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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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殿下,臣聽說了。”連華繞過季春,擡手對李契行禮,“臣聽說的時候比開封府接到第一份訴狀還早。”

季春道:“那你不說。”

連華道:“我不說是因為在想對策,而不是像季統領這樣一聽到一點風吹草動就跑到殿下面前告狀。”

季春道:“誒,殿下作證,我可沒有告你的狀,我只是陳述情況。”

連華苦笑了一聲:“是,沒有人告我,我自己偷自己的題卷賺自己的錢然後告自己的狀,想來頗為合理也。”

季春沒有聽出這話中的悲涼,跟著揶揄道:“先前沒覺得公子在東京有什麽勢力,現在看來真是低估你了,你的手裏也有一支軍隊,一支名號為憐玉的大軍。”

連華感到鼻尖一癢,又打了個噴嚏。

李契喚仆從把膠漆拿出去,再讓祥瑞拿弓到武器庫去繼續烘幹。

空氣中的刺激性氣味漸漸散去。

窗戶關上,氣溫回暖。

連華道:“謝殿下體諒。”

李契請二人坐下,道:“先生對此有何看法?”

連華道:“為殿下出謀劃策之前,有一個問題想先聽殿下的回答。”

在李契面前談論此事就如同站在光下拿劍指著自己的影子,讓他不自覺顧影自憐,實在有些滋味。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個憐玉皈依正統,千千萬萬個憐玉又揭竿而起。事發之前,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這麽大的聲望。

李契道:“什麽問題,你說。”

連華道:“這次風波既是沖臣而來,也沖東宮而來,為了渡過難關,臣需要殿下無論聽到什麽都完全相信臣,殿下能做到嗎?”

李契平靜自然道:“孤做得到。”

連華定了定神:“好。”

他要的就是這樣不帶絲毫的猶豫又沒有過多情感渲染的回答。

“這幾日,臣讓手下在各坊的街巷之中潛伏觀察,對這些江湖幫派有初步的了解。”連華從袖中拿出三卷紙,有序擺在案上,“殿下請看,大致分為三類。”

李契和季春的目光都被吸引。

聽說再多,也不如此刻看到實物來得真切。

“原來公子早有準備!”季春讚嘆。

連華笑了笑,鋪開第一張題紙。

紙是新紙,但檔次中等,表面有細微顆粒。紙上的墨比較幹燥,濃重之處可見細小的裂紋,可見墨的品質也不高。

“這第一類人是跟風賺錢的。”連華道,“他們手中沒有真貨,工具簡單,就用松煙在竹紙上隨意抄幾個字,報價在千貫以下,以低價渾水摸魚。”

李契道:“言之有理,請先生繼續說第二類。”

第二張題紙的材料和第一張類似,不同之處在於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題目旁邊還標註了出自考綱哪些部分如何作答。

“第二類人,鞭手。”連華道,“一條鞭自科舉之制創立以來就屢禁不止,臣比較熟悉,他們之中的有些人臣還能叫出名字。”

季春聽到這話,含蓄地笑了一下。

連華道:“殿下,有人又嘲笑臣。”

李契擡起頭,對季春使了一個眼色。

季春連忙道歉:“公子啊,你何必這麽敏感呢,我心直口快而已,你跟殿下這麽久,我還能信不過你嗎?”

連華攥緊題紙,這次倒沒有頂回去。

他知道,確實是自己過於敏感了。

連華松了手,拿硯臺壓住紙角,繼續道:“不同於第一類人,鞭手對參加省試是有一些經驗的,報價在一千貫到五幹貫不等,品類也更加細致,賣題只是他們拉生意的一個幌子,實際等魚上鉤之後,他們會一步接著一步暗示考生市面上正在熱賣的題卷的命中率低,多花點錢請人代考才是最劃得來的選擇。”

李契道:“真是一石激起千層浪,不知第三類人又會使出什麽手段。”

連華道:“殿下請看這張紙。”

第三張紙的質感顯然不同於前兩張紙。

紙面用的是文闈專用的富陽竹紙,細膩瑩潤,光滑不蛀;題目由活字或雕版印刷而成,格式與排版都非常還原真實考卷;

李契觸摸紙面,聞了一下氣味,道:“這紙雖珍貴,但已有些年份,想必是從庫房積壓中偷盜而出。”

連華道:“是,這些題目也有部分句意不通,仔細研究不難發現其實是各書局廢棄的字塊版塊拼湊印出來的。”

李契道:“這類人是想借此展示自己的門道。”

連華道:“不錯,這第三類人既沒有真能竊題的本事也沒有替人代考的才學,卻用這些精美的道具虛張聲勢,意在攪渾科舉的水,臣猜測他們就是始作俑者。”

李契點了點頭。

連華深入淺出地分析了幕後的三類人,接著闡述自己的對策。

“殿下,臣的對策是三個字。”連華一字一頓,“掛、招、打。”

李契道:“願聞其詳。”

季春這時皺起劍眉,開始認真聽講。他知道接下來連華所說的話很可能就是驍龍衛要做的事。

連華拿起折扇:“對於第一類人,請開封府抓幾個懲罰示眾,嚴厲打壓;對於第二類人,不可強壓,當以招撫歸順為主;第三類人情況最為覆雜,臣以為……”

季春聽完前兩條,便見連華打開折扇半遮面,只與李契小聲密談。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李契道:“好,第二類人交給先生去辦,第三類人由孤出面解決。”

季春悶悶道:“殿下,公子,有什麽事臣不能聽麽。”

連華躲在扇子後面,彎起眼睛笑道:“我這兒為你準備了一份名單,勞煩季統領與開封府共同出手,合力打壓第一類渾水摸魚之人。”

季春道:“知道了。”

是日,開封府三進大門敞開。

押司擋開看熱鬧的人群,在院墻粘貼幾張帶畫像的通緝令。

雷雷鼓聲中,百餘名交腳襆頭、圓領衫、行纏的捕頭從府中奔出,直往東西南北街巷而去。

人群議論紛紛——許久未見這般陣仗了。

這幫捕頭在城中來回巡邏,直到黃昏才歸府衙。

入夜,鼓樓坊歌舞笙簫不斷。

貨郎手推板車,帶著一張怯生生的新面孔往暗巷裏去。

“阿郎,我聽說上晌開封府門前貼出告示,嚴禁私自押題售賣。”書生左右張望,咽下一口口水,“我們會不會有危險?”

貨郎笑了一聲:“公子放心,開封府的套路我們最清楚不過,你看那府門三進全開的陣勢不常有吧?你看那上百名捕頭同時巡街威風凜凜吧?可是啊,他們真的有線索的時候可不是這樣,那都是悄無聲息的抓人。”

書生道:“這麽說我倒是明白了,因為他們不打算真抓,所以才虛張聲勢,做做樣子給上級看,有個交代也就罷了。”

貨郎道:“誒,讀書人就是不一樣,反應快嘛。”

巷子深處有個草棚,原是賣豬肉的攤子。

紙卷在昏黃燈燭之下泛著油斑。

“公子啊,我只賣這獨一份給你,你別說出去自毀前程。”貨郎交代道,“有心人天不負,祝你早日金榜題名。”

書生舔了一下幹燥的嘴唇,伸手去接。

正此時,巷口亮起火光。

刀劍寒光閃過書生驚懼的瞳孔。

“不好!”貨郎丟下板車,轉身就跑。

砰,兩邊墻上的窗戶打開,官兵魚躍而出攔住去路。

貨郎被刀刃逼退。

書生蹲下身抱住頭。

頃刻間,巷口巷尾全被官兵封堵。

“這位老板。”官兵頭罩黑紗身披夜行衣,聲音冷酷無情,“想摸清開封府的套路,你還差點火候。”

貨郎道:“你們以為抓人就是立功麽,到開封府還指不定付伯玉怎麽說。”

官兵聞言一頓:“你知道付伯玉之名。”

貨郎一聲大笑:“怕了吧,我告訴你水深著呢,別以為有手有腳就能辦事,小心別牽扯出我們背後那些個你得罪不起的人。”

刀刃撤下,插回鞘中。

官兵緩緩摘掉頭罩,露出方正的面孔。

“你……”貨郎揉了揉眼睛,表情驟變,“你就是……”

“是,不用到府衙我付伯玉便可以告訴你。”付伯玉道,“很不幸你就是那只出頭鳥,你的罪已是板上釘釘。”

針對渾水摸魚的江湖騙子,開封府使出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計,先是掛出一部分罪犯畫像大張旗鼓全城搜羅,實際抓的卻另有其人。

一束焰火從鼓樓坊升起,直沖雲霄。

東南西北的焰火同時亮起,在東京上方連成長龍。

在付伯玉的親自指揮之下,分布在鼓樓坊、汴河坊、仁和坊、麗景坊、信陵坊、省府坊六處的官兵同時收網,根據季春從東宮帶來的信息,抓獲違法押題售賣團夥十二個,打響了朝廷捍衛文闈公平的第一聲戰鼓。

灰燼落在廣濟河,河面泛起漣漪。

夜市旁的河畔停泊一只烏篷船。

連華望著自己的倒影出神。

嚴奎在船頭船尾仔細檢查過一遍,跳回岸邊,小聲道:“公子,亥時行船,過小橫橋往北再行三裏便是知言書院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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