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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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行船時,兩人戴好各自的面具。

嚴奎的是略顯陳舊的木刻儺像。

連華的則是一張全新的用樹皮紙做成的童子像,笑笑的,看起來親切近人。

嚴奎道:“公子,地方到了。”

連華回過神:“好。”

前幾日,連華與嚴奎假扮成一對進京趕考的主仆潛入地下市場,在眾多賣題的江湖商人之中選出了一家字跡熟悉的在他判斷中應是鞭手的約定見面。

他要以身為餌找到如今在東京執掌一條鞭的頭目,說服其歸順朝廷。

河道漸漸狹窄。

寒鴉飛過,岸邊打開一扇水門。

船夫提燈送二人上岸。

這是一座荒廢的書院,院墻經久未修已有多處殘口,院門前荒草叢生,門上歪斜地掛著一副牌匾——知言。

一個牙郎走來,隔著門道:“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

連華道:“幸有意中人,堪尋訪。”

門打開,牙郎領著連華二人走進裏屋。

昏暗的屋子只有香臺前點著一盞燈。

燈火照亮泥塑彩漆的神像。

神像表面鋥亮,似每日都有人擦拭打蠟,與四周殘缺的器物形成鮮明對比。

連華摸過積灰的香爐。

牙郎道:“不知公子在外地見過沒有,這就是讀書人暗裏祭拜的考神,憐玉。”

連華凝視良久,一聲嘆息。

牙郎道:“此地雖破舊,但今日見的這人可不簡單,他乃憐玉的第一代傳人,以往都是替王公貴族子弟取功名,十拿十穩。”

燈油耗盡,燭火熄滅。

窗外月光灑進屋中,屏風後現出一個人形輪廓。

那人靜靜地坐著,連呼吸時胸膛的起伏都克制得很有節律。

月穿出雲層,光線變得更加明亮,從暗面可以較為清楚地看見那是一位十來歲的少年,除了五官稍顯模糊,連紗帽簪的鮮花都能看見。

“公子請坐。”牙郎道,“放心,那一面看不見這一面,公子可以把準備好的題交給小的,有沒有這個命,全看他能不能入公子的眼。”

連華扶著藤椅坐下,道:“我沒有準備題卷,用你們自己押的就可以,不過我有另一個特殊的要求。”

牙郎道:“公子請講。”

連華道:“我要他一邊寫題一邊答問。”

牙郎道:“可以。”

叮,金鈴響。

屏風後的少年開始作答。

連華的瞳孔漸漸失去聚焦。

回憶召喚起強烈的情感,角色互換,他成了那個在暗室中引導純良少年誤入歧途的罪惡東家。

“你說你是憐玉第一代傳人,以往都是替王公貴族子弟取功名。”連華道,“那為何要改向我這樣家境平庸的人賣手藝呢?”

少年從容答道:“朝廷改革科舉,中間許多渠道均已斷裂,別人做不下去開始賣假題,而我們還是真刀真槍,想的是等風頭過去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連華道:“你參加過幾屆科考?”

少年道:“兩屆秋闈一屆春闈。”

連華在心中默算年份,似不經意道:“知道一句話叫‘帖書見四氣,八空放其一’嗎?”

少年的手很明顯地停頓了一下。

“一個友人曾經告訴我,東京做鞭手的都知道這句話的含義。”連華道,“若你連這個都沒聽過,我怎麽相信你。”

少年猶豫片刻,落筆繼續答卷,回道:“四氣指的是四本偏難的書名,如果四氣出齊,說明考卷整體偏難,每填八空可放一空,這樣省時省力也不至於冒尖。”

連華道:“好,還有一說要請教小先生,策論審題,什麽叫‘有理不說理,無理占天時’?”

啪,毛筆掉落。

少年有些慌亂地按住筆桿,側過身望向牙郎。

牙郎搖了搖頭,道:“公子口中這位友人恐怕也是幹我們這行的,如果他已給報價,那我們就不能搶生意,這是規矩。”

沒有人看到在那張微笑的面具之下已被風幹的淚痕。

連華抿了一下唇,吞掉眼淚。

他已經猜出少年的經歷。

嚴奎輕聲提醒:“公子。”

連華推開藤椅站起來,徑直朝著屏風走去:“為什麽要走這條路?”

少年道:“家中有難,求助無門,急等用錢。”

連華沒有停下腳步,越走越近,面具幾乎要貼到屏風絹布。

少年在座位上不安地挪動身體。

場面一度有些窒息。

牙郎伸手阻攔連華,卻被嚴奎制止。

連華淺笑一聲,把手放到絹布之上,手指印出五道汗痕。

少年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連華摘下面具:“告訴你的師父簪花郎君胡八卷,因他在百鳥園抱怨過那麽一句,我便把《皂羅拾翠》從考綱中刪了去,讓他出來還我憐玉這個情。”

少年和牙郎互相看了一眼,丟下行頭就跑。

嚴奎沒有追。

連華彎腰撿起被吹下題卷,坐到少年坐過的位置,提筆接著作答。

風吹雲卷,月色時明時滅,窗紙狂震。

連華答到帖書最後一空時,門前出現了那個讓他感到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胡八卷手扶門框,面頰微紅,身穿流水般順滑的絲綢,上下金玉配飾叮當響,像是醉著酒剛從青樓出來。

“胡兄別來無恙。”連華一笑,目光繞過胡八卷,望向其身後站成一堵厚墻的十餘名彪形大漢,“以咱們的交情,不必這麽誠懇吧。”

胡八卷打了個嗝,擡起衣袖擦掉胡須旁的酒漬,笑道:“憐玉。”

連華起身,拱手問候。

胡八卷道:“牙郎傳話沒傳好,還以為你是帶著開封府的探子來清窩的,哪知是奎郞,誤會了。”語罷,一個眼色撤去江湖打手。

連華讓嚴奎搬開屏風,意在和胡八卷面對面地說亮話。

“當初宣王被貶,百鳥各自飛,你踩著舊主一躍再躍,如今成了東宮的紅人,成了改革的大功臣。”胡八卷坐在藤椅上抱起雙臂,“可你也該給昔年並肩作戰的兄弟們留條活路,是吧?”

連華道:“我只是幕後出主意的人,左右不了朝廷改革科舉的決心。”

胡八卷道:“不必說套話,考生成千上百,朝廷絕不了這條路,除非太子能讓所有官員放下手中的公務來幫他一個一個地辨認,或者是你出手趕盡殺絕。”

連華道:“往事已往不解釋,但胡兄應該清楚,當下開封府動的只是那些賴於表面的幹癬,沒有動你們這夥人。”

胡八卷道:“這麽說我們這夥人得感謝你手下留情。”

連華冷靜道:“咱都是講利益的人,我想和你談條件。”

胡八卷道:“鄙人背後還有勢力。”

連華道:“你背後的勢力自有人能收,重要的是你願不願意抓住機會。”

胡八卷遲疑片刻,指尖點了點藤椅扶手。

連華於是坐下道:“只要胡兄主動到開封府自首,太子就會為你們說話,不僅可免去流刑只交少量罰金,而且如果你們願意說出背後之人,當另行獎勵……”

胡八卷笑了笑,一句話打斷道:“鄙人本名胡顥,能以正身參加科舉嗎?”

連華的話卡在一半,唇角揚起卻抑制不住地顫。

胡八卷道:“你講利益,我倒突然想與你談一談情懷,你知道我為什麽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嗎?”

連華道:“胡兄說吧,我聽著。”

胡八卷打了個響舌,仰起脖子望著屋頂的蛛網,回憶道:“胡顥是北方人,參加鄉試的路上遇到難民,聽說從知州到知縣一路克扣賑濟,百姓無處伸冤……”

那一年他替難民寫了一封訴狀,把鳴冤鼓敲得震天響,可沒有想到知縣表面客氣請他回去等候開審,結果第二天就給他安了一個煽動民反的罪名。

他在老家還有些人脈,最後想辦法判了個輕點的罪名,但經此劫難,再想通過科舉入仕已絕無可能。

他不是種田幹粗活的料子,心氣又比天高,怎甘願就此庸庸碌碌度過餘生?於是他來到東京,跌跌撞撞走上了做鞭手的路。

風吹過,蛛網淩亂。

胡顥講完故事,依稀還能想起塞北黃土直撲臉龐的感覺,吞咽了一口口水。

連華眸中濕潤,也久久沒有說話。

以他的閱歷,當然看得出胡顥是在博同情換取談判籌碼,只是沒有想到在這座荒廢的書院裏,他兩度盈淚都既為別人也為自己。

“所以啊,獎勵不獎勵,流刑不流刑,又有什麽區別呢?”胡顥坐直了,看著連華道,“你看你憐玉公子這尊神像,再靈驗也只能放在破廟裏關在小龕裏偷偷地被人祭拜,哪怕放到太陽底下曬一天都不能成吶。”

連華道:“我明白了,胡兄是想讓朝廷為因蒙冤而走上歧途的人正名。”

胡顥笑道:“不錯,如果太子能做到這個份上,不管我們背後的人是誰,我胡八卷第一個認罪招供,嘖,這個詞好像不太好聽,但也就那麽回事。”

連華應承道:“好,胡兄等我消息。”

門栓插上,透過門板的縫隙依稀還能看見堂中神像的一抹鮮艷色彩。

連華在門口逗留片刻,轉身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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