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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澀澤龍彥又去俄羅斯了，和上次一樣，中了一刀以後被那個俄羅斯人帶過去的。
從中原中也那裏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芥川龍之介剛和中島敦一塊兒洗完澡，瞎鬧了一通以後準備睡覺。
現在那兩個人都已經在日本禁止入境的名單上，只要澀澤龍彥老老實實待在國外，芥川龍之介就不至於追去俄羅斯砍他。
“你在和誰說話呀？”
他接完電話回到床上，白色的一團就撞進他的懷裏，軟軟的，蹭著他的脖子很舒服，本來就什麽都沒穿的身體拼命往他身上貼。芥川龍之介被撩得有些火氣，把手機往床頭櫃上一丟，直接把被子往兩人頭上一罩。
一團被子開始蠕動起來。
中原中也有一次實在憋不住了，問芥川龍之介他那時跟中島敦去交婚姻屆，到底誰跟誰姓。
芥川龍之介跟著中島敦一起三天兩頭往福澤諭吉那兒跑，一住少則一兩個星期，多則一兩個月，不知道還以為芥川龍之介是福澤家的兒子。
雖然其實是女婿啦。
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入贅了？中原中也逮著芥川問。
芥川龍之介跟中島敦又不是沒有自己的小房子，沒入贅為什麽老是往老丈人家裏跑？中原中也哪能不知道現在的小年輕可不喜歡跟上一輩住在一塊兒了，就算是租房子也要搬出去住，特別是像芥川和中島敦這種正膩歪著的，怎麽可能會自己樂意去福澤諭吉家裏住？
“我的，她姓芥川。”
芥川給他的回答也很簡單：跟他的姓，中島敦現在叫芥川敦。
中原中也更加不理解了。
“你怎麽三天兩頭往老丈人家跑？你不嫌老丈人煩你老丈人還不嫌你煩嗎？整天整個把自己女兒給搶了的臭小子天天在自個兒身前晃……”
中原中也說的其實沒什麽錯，芥川龍之介覺得福澤諭吉可能該嫌他煩了。
中島敦就是這樣，只能蜷縮在父親的羽翼下，不能和戀人正大光明地膩歪的時候想芥川想得不得了；到了戀人成為丈夫，可以與他雙宿雙飛甜甜蜜蜜的時候，她又懷念起父親懷中的溫暖了。
芥川分析過，中島敦在某種意義上可能有點恐婚。雖然她跟自己填了婚姻屆也舉辦了婚禮，該走的都走過一遍了，但是要她真的開始夫妻生活、成為一個二人小家的女主人還是有點難，所以她會本能地尋找以前熟悉的感覺——
具體表現就是比起做芥川龍之介的老婆，她更傾向於當福澤諭吉的女兒。
福澤諭吉倒是什麽也沒說，對於女兒回家裏住不可能不歡迎。老丈人對女婿也沒有什麽意見，但是說實話，芥川自己覺得不太好意思。
“你怎麽不跟她說？你跟她說住在她爸家裏你尷尬啊。”
“上次說了，她說以後不去了。”
“……那你們現在不還正在她爸家住著嗎？”
“她說還是有點想。”
“她想你就去啊？”
“她不開心，我有什麽辦法。”
芥川身體前傾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指間夾著半截煙，跟自家大哥解釋得有一搭沒一搭，中原中也問一句他就答一句，也不像是不耐煩，就是單純沒話說一樣——無語。
對誰無語，反正中原中也知道不是對他。
“她就想跟我談戀愛，不想跟我結婚。”
過了幾秒鐘，中原中也還沒問他，芥川龍之介就自己冒出來這麽一句話。
“是她說要跟我結婚的，我現在想想，可能只是她那個時候害怕所以才說要跟我結婚，不是真的想嫁給我。
現在澀澤龍彥也不在了，她就想做回福澤家的小女兒，然後我再做她的男朋友，跟她談談戀愛，定期見見面……就好了，反正她現在跟我單獨住在一起就不舒服。”
中原中也曉得他這是也在鬧脾氣，這是芥川龍之介說過的罕見的長句，一聽就知道是心裏頭積怨久了，現在可算是說出來了。
人一開始追究以前的事情就很麻煩，戀侶之間以前的很多事情其實都經不起追究推敲，現在去想當初中島敦為什麽說要嫁給他有什麽意義，更何況這本來結婚就是兩個人兩個人家庭的事情，非要牽扯到另外一個第三方的男人就很讓人膈應了。
真要追究起來，這結婚不到一年恐怕很快就要拜拜。
不過，中原中也知道芥川肯定不會一直這麽悶著忍下去。
不然他為什麽抽煙。這小子都多久沒抽過煙了，上次問他抽不抽他還因為怕中島敦嫌臭就沒抽。
過不了多久，芥川就不只是抽煙了。
中島敦今天和丈夫接吻的時候聞到了一股煙草味，是她很不喜歡的味道。
“你抽煙了嗎……”
她嘟嘟囔囔地說道，不滿地扯了扯丈夫的領結。芥川抓住了她作亂的那只手，似乎是思考了一會兒才開口解釋。
“同事給的。”
你什麽同事給的啊？以前怎麽沒有這樣的同事？中島敦看上去不高興極了，漂亮的圓眼睛微微瞪起來，用眼神質問他到底怎麽回事。
芥川龍之介低頭盯著自己老婆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什麽也沒說就松開她上樓去了。中島敦楞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自己被芥川拋下了。等她反應過來，芥川龍之介早就已經進房了。
她首先感到的不是生氣，而是不安。
中島敦其實知道芥川龍之介不是很想住在福澤諭吉家裏，也隱約明白他今天突然這樣不理會她的原因，正因如此，她才會不安。
芥川龍之介看了一眼跟著進房來的妻子沒有說話。他只能看她一眼，不能看多，不然他很快就會因為她的表情她的眼神而忍不住去抱一抱她親一親她，然後原諒她，答應她說的所有話。
他十分清楚這樣是不行的，這樣是不對的。
與青梅竹馬的妻子一樣有著不算愉快的童年回憶，芥川龍之介以前從來沒有覺得這是什麽大問題。單個拎出來，哪個不是童年創傷？誰比誰高貴了？他沒有因為這種事情利用她打擊她，她也沒有因為這種事情害怕他瞧不起他，同樣的，芥川龍之介不會自己利用自己來賺取中島敦的憐愛。
但是以前受到過的傷害卻在她的性格中留下了永久的創傷。
易碎的、惹人憐愛的眼神，閃動著水光看著他，像受過傷一樣，逼迫著芥川龍之介成為強勢的一方，逼迫他去保護她又去順從她。
她是無意識的，可是她從來不會用這樣的眼神看向其他人，只會針對芥川龍之介，把最柔軟也最有力的一面展現給他。
芥川龍之介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強勢的那一方。
他是不是有點傻？
“……你是不是想回去住了呀？”
芥川聽見妻子如此問道，語氣中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怯懦的顫抖都讓芥川心顫。
他整理著領帶，暗暗握緊了拳頭。她總能在她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擊潰他，控制他，逼迫他。
“是，如果你還想再陪父親福澤先生一會兒可以繼續住一段時間，什麽時候想回去了就打電話給我來接你。”
芥川龍之介說得很平靜，平靜到了幾乎冷酷的地步。其實他的語氣甚至是溫和的，但是中島敦感覺得到他的疏離。
她略顯無措地告訴他：“我跟你一起回去啊，我自己住在家裏有什麽意思……”
這並不是假話。中島敦雖然想住在父親這邊，但是前提條件是有芥川龍之介在，如果芥川不在這邊，她也不想留在這裏了。
所以最好就是芥川跟她一起住在父親這裏，然而芥川好像已經不樂意了。
中島敦也不是不能理解，福澤諭吉這裏到底不是芥川龍之介熟悉的地方，夫妻之間幹什麽也要考慮福澤諭吉的感受，住著不習慣也是當然的……
“你想什麽時候回去呀？我可以準備收拾東西……”
“我沒有逼你回去，中島敦，你想留下來可以留下來。”
芥川龍之介這話就說得很冷硬了，眉峰都擰起來，好像很不耐煩有了脾氣似的。
中島敦都沒有想到他突然這樣跟她說話，她都還沒有說過什麽刺激他的話他就突然生氣了。芥川龍之介的態度把她逼得眼酸，中島敦沒想哭的：“我沒有說你逼我回去呀……但是你說你要回去，我難道還能自己留在這裏嗎？”你這不就是在逼我回去嗎？
芥川覺得好笑又好氣：“你不是喜歡住在這裏嗎？我走你就要走嗎？”
這是當然啊。中島敦的眼神裏明明白白地表達出了這個意思，眼眶都紅了，但是心底的火氣硬是把眼淚逼了回去。
“行，你自己回去好了。”
她往大床上一坐，占住了芥川睡的一邊，把門讓開，大有今晚就把芥川趕出去的架勢。
“……我可沒說我今晚就走。”
芥川看了她一會兒才說出這麽一句話，看來今晚還打算跟她睡在一張床上。
中島敦可沒有心情跟他睡在一起了。
“那你睡出去。”
“哦。”
芥川龍之介應了一聲，直接開門走出去了。
他走到樓下路過沙發，福澤諭吉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坐在那裏了，正轉過頭看向下樓來的女婿。
芥川朝岳父點了點頭，準備出門，福澤諭吉叫住他：“快吃飯了，準備去哪裏呀？”
“她生氣了，我先出去會兒。”
福澤諭吉有點訝異，不過沒有阻攔女婿。等女婿自己出了門，福澤諭吉才緩緩上樓去了女兒房間敲門。
女兒來開門的時候臉色顯而易見的不好看，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不知道是不是剛剛和女婿發生了矛盾的緣故，女兒的表情顯得有些心虛。
“我剛剛看見芥川出去了，你們怎麽了？”
“……他突然發脾氣。”
“我看他不像發脾氣的樣子，”福澤諭吉回想了一下女婿出去時的表情，“敦，芥川住在這裏不自在，你要適當包容他。”
中島敦沒想到父親居然這樣說。她咬著下唇，她知道就算自己再說什麽福澤諭吉也會先勸她去跟芥川道歉。
“不是我趕他出去的……”
“芥川應該是回你們兩個家裏去了，我看他把車開走了，你也回去吧。”
中島敦聽見父親這麽說，覺得有點委屈，好像丈夫不願意自己跟著他回家以後，父親也不想她留在這裏礙眼了。
“為什麽？他不要我回去，他要自己回去……”
“他不會不要你回去的。”
福澤諭吉摸了摸女兒的頭以示安撫。
“跟他回去吧，好好在你們兩個的小家裏住一段時間，先不要到這邊來了。”
中島敦的確回來的太頻繁了，頻繁到福澤諭吉都擔心小兩口會鬧脾氣。現在看來確實是有點脾氣的，既然如此再留在這裏就不合適了。
福澤諭吉是為小兩口著想，中島敦也明白父親不是真的要趕自己走，可現在要她灰溜溜地跟著芥川回家未免顯得太沒有面子，如果是芥川來求她回去還差不多。
但是她還是被福澤諭吉勸回去了，因為福澤諭吉覺得這一次是女兒的錯大一些，要先低頭的話也是女兒先低頭比較合適。
中島敦被福澤諭吉開車送到小兩口住的小別墅。
天色已經有些晚了，小別墅的客廳亮著燈，顯然是有人在裏面。福澤諭吉讓傭人把小兩口的晚飯一起打包在了保溫盒裏，讓中島敦帶回去跟芥川一起吃。老人家想的還是比較簡單的，女兒女婿的感情好，難不成還能有隔夜仇？
中島敦拎著行李箱和保溫盒開門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男人。
“……”芥川龍之介用無比淡漠的眼神瞄了門口的妻子一眼，什麽也沒說。
中島敦本來還想說點什麽開場白，結果被這一眼看得尷尬，開場白也不說了，氣呼呼把行李箱留在原地，保溫盒往芥川龍之介身前的茶幾上一放——
“福澤先生怕你餓死了，留給你的。”
被岳父擔心會餓死的芥川龍之介看著那明顯不是一人份的一摞保溫盒，傾身上前把保溫盒一個個拿下來放在茶幾上。中島敦已經跑到樓上去了，芥川把保溫盒擺好，上樓前把行李箱也拎了上去。
中島敦看見芥川龍之介拎著行李箱也進房來了，沒給他什麽好臉色，從衣櫃裏拿了自己的新睡衣準備洗澡。她進了浴室一邊放熱水一邊把衣服脫了，脫完以後正準備泡澡，浴室門就從外面被打開了。
“你幹什麽呀？”
她臉上的表情遠不及用驚恐來形容，但是驚訝是妥妥的。
但隨即她就以為丈夫又要用以前他們很喜歡的方式來解決問題，浴室裏的熱氣將她的雙頰蒸得粉紅，這樣的認知又讓她身上的粉紅色更加明顯了些。
“芥川龍之介，我不想跟你做，你今天不要碰我……”
“你在想什麽？”
霧氣裏，灰色的眼瞳裏夾著淡淡嘲諷的意味，語氣裏也是。中島敦的臉瞬間紅得像一只番茄：“你……那你進來幹什麽呀！”
“有話跟你說。”
“有什麽話要在這個時候說……你故意的吧！”
中島敦並不知道芥川的心機。在面對渾身上下穿戴整齊的男人面前，什麽也沒有穿的女人當然會顯得弱勢，除非那個女人有足夠厚的臉皮——顯然中島敦的臉皮還不太厚。
她斥責芥川的聲音愈大，便說明她越是不安越是弱勢，聲音裏的顫抖掩飾不住連虛張聲勢都做不到。
“你……你不要過來……”
“吃飯了嗎？”
“吃了！問這個在外面問就好啦！”
“為什麽福澤先生準備了兩份晚餐。”
“……他看你食量大，怕你吃不飽。”
中島敦說這話的時候就被芥川抱起來，她驚呼一聲立刻掙紮起來，卻被他抱出了浴室，扔到床上。
“這床怎麽樣？”
芥川把她壓在床上，很認真地問她。
中島敦不明所以，沒穿衣服被他這樣擺弄讓她緊張極了，胡亂踹了他一腳：“你在幹什麽呀！放開我……”
“這床不舒服嗎？你以前還挺喜歡睡的，如果你不喜歡了，我就換成跟你房間那張床一樣的。”
“……沒有不舒服。”
中島敦總算知道他在說什麽了。她又不是對床有意見，她對芥川龍之介也沒什麽意見，都很好，只是她自個兒……沒習慣身份的轉變罷了。
說來也奇怪，她和芥川婚前婚後也沒太大區別，更不存在什麽結婚以後女方就開始被壓榨又要做家務又要上班，男方啥事也不幹的情況。
原因到底是什麽，中島敦心裏門清兒，她不想說也不想認……家庭的責任對於她來說還是有些沈重了。
“在想什麽？”芥川龍之介把她額前散亂的發絲撩到耳後去，一直盯著她紫金色的眼睛。這雙眼睛圓潤乖巧到藏不住什麽心思，妻子看上去陷入了沈思之中，脆弱的情緒蕩漾在她的眼中。
芥川龍之介心裏有一個問題沒問，他想問中島敦是不是後悔跟他結婚了，可他知道這個問題不能隨便問，問出來傷人。中島敦不是不想跟他結婚，她只是再緩幾年比較合適，他若是問出口又是在質疑什麽呢？他並不懷疑她對他的愛。
“……我知道了，我會在家裏好好待著不回去了。”她小心翼翼地看著芥川龍之介，又嫌他眼神過於炙熱似的躲開了目光，輕輕抱住了他。
芥川嘆氣，倒也沒有指望她能一次都不回去，過年過節該回去看望老人還是得回去的。
“行了，洗你的澡去吧。”
目的達成，芥川也跟著抱了她一會兒，親了親她的額頭就放開她了，語氣一下子就輕松起來。
中島敦紅著臉自己坐起來，看著他的背影眸中水波蕩漾：“你不一起洗嗎？”
“……不是你說今天不想我碰你嗎？”芥川龍之介沒有把這茬事給忘了，把問題拋回給了中島敦。
中島敦手足無措地捏著劉海，喃喃道：“可是……我們剛才難道不算是和好了嗎？”
和好了就要一起洗澡啊？芥川龍之介一邊解領帶一邊想著，想嘲笑一下妻子直接的想法結果自己又順從了這一約定俗成的戀人小秘密。
他把中島敦重新抱起來走回浴室的時候還開玩笑地提醒她：
“浴缸裏我不帶.套，中獎了你就要當媽媽了，到時候可不要又往福澤先生家裏跑，我不會讓你跑的。”
“怎麽可能這麽巧啊……”
被放到熱水裏面再一次蒸得渾身粉紅的中島敦嘟嘟囔囔著，吻上了丈夫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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澀澤龍彥又去俄羅斯了，和上次一樣，中了一刀以後被那個俄羅斯人帶過去的。
從中原中也那裏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芥川龍之介剛和中島敦一塊兒洗完澡，瞎鬧了一通以後準備睡覺。
現在那兩個人都已經在日本禁止入境的名單上，只要澀澤龍彥老老實實待在國外，芥川龍之介就不至於追去俄羅斯砍他。
“你在和誰說話呀？”
他接完電話回到床上，白色的一團就撞進他的懷裏，軟軟的，蹭著他的脖子很舒服，本來就什麽都沒穿的身體拼命往他身上貼。芥川龍之介被撩得有些火氣，把手機往床頭櫃上一丟，直接把被子往兩人頭上一罩。
一團被子開始蠕動起來。
中原中也有一次實在憋不住了，問芥川龍之介他那時跟中島敦去交婚姻屆，到底誰跟誰姓。
芥川龍之介跟著中島敦一起三天兩頭往福澤諭吉那兒跑，一住少則一兩個星期，多則一兩個月，不知道還以為芥川龍之介是福澤家的兒子。
雖然其實是女婿啦。
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入贅了？中原中也逮著芥川問。
芥川龍之介跟中島敦又不是沒有自己的小房子，沒入贅為什麽老是往老丈人家裏跑？中原中也哪能不知道現在的小年輕可不喜歡跟上一輩住在一塊兒了，就算是租房子也要搬出去住，特別是像芥川和中島敦這種正膩歪著的，怎麽可能會自己樂意去福澤諭吉家裏住？
“我的，她姓芥川。”
芥川給他的回答也很簡單：跟他的姓，中島敦現在叫芥川敦。
中原中也更加不理解了。
“你怎麽三天兩頭往老丈人家跑？你不嫌老丈人煩你老丈人還不嫌你煩嗎？整天整個把自己女兒給搶了的臭小子天天在自個兒身前晃……”
中原中也說的其實沒什麽錯，芥川龍之介覺得福澤諭吉可能該嫌他煩了。
中島敦就是這樣，只能蜷縮在父親的羽翼下，不能和戀人正大光明地膩歪的時候想芥川想得不得了；到了戀人成為丈夫，可以與他雙宿雙飛甜甜蜜蜜的時候，她又懷念起父親懷中的溫暖了。
芥川分析過，中島敦在某種意義上可能有點恐婚。雖然她跟自己填了婚姻屆也舉辦了婚禮，該走的都走過一遍了，但是要她真的開始夫妻生活、成為一個二人小家的女主人還是有點難，所以她會本能地尋找以前熟悉的感覺——
具體表現就是比起做芥川龍之介的老婆，她更傾向於當福澤諭吉的女兒。
福澤諭吉倒是什麽也沒說，對於女兒回家裏住不可能不歡迎。老丈人對女婿也沒有什麽意見，但是說實話，芥川自己覺得不太好意思。
“你怎麽不跟她說？你跟她說住在她爸家裏你尷尬啊。”
“上次說了，她說以後不去了。”
“……那你們現在不還正在她爸家住著嗎？”
“她說還是有點想。”
“她想你就去啊？”
“她不開心，我有什麽辦法。”
芥川身體前傾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指間夾著半截煙，跟自家大哥解釋得有一搭沒一搭，中原中也問一句他就答一句，也不像是不耐煩，就是單純沒話說一樣——無語。
對誰無語，反正中原中也知道不是對他。
“她就想跟我談戀愛，不想跟我結婚。”
過了幾秒鐘，中原中也還沒問他，芥川龍之介就自己冒出來這麽一句話。
“是她說要跟我結婚的，我現在想想，可能只是她那個時候害怕所以才說要跟我結婚，不是真的想嫁給我。
現在澀澤龍彥也不在了，她就想做回福澤家的小女兒，然後我再做她的男朋友，跟她談談戀愛，定期見見面……就好了，反正她現在跟我單獨住在一起就不舒服。”
中原中也曉得他這是也在鬧脾氣，這是芥川龍之介說過的罕見的長句，一聽就知道是心裏頭積怨久了，現在可算是說出來了。
人一開始追究以前的事情就很麻煩，戀侶之間以前的很多事情其實都經不起追究推敲，現在去想當初中島敦為什麽說要嫁給他有什麽意義，更何況這本來結婚就是兩個人兩個人家庭的事情，非要牽扯到另外一個第三方的男人就很讓人膈應了。
真要追究起來，這結婚不到一年恐怕很快就要拜拜。
不過，中原中也知道芥川肯定不會一直這麽悶著忍下去。
不然他為什麽抽煙。這小子都多久沒抽過煙了，上次問他抽不抽他還因為怕中島敦嫌臭就沒抽。
過不了多久，芥川就不只是抽煙了。
中島敦今天和丈夫接吻的時候聞到了一股煙草味，是她很不喜歡的味道。
“你抽煙了嗎……”
她嘟嘟囔囔地說道，不滿地扯了扯丈夫的領結。芥川抓住了她作亂的那只手，似乎是思考了一會兒才開口解釋。
“同事給的。”
你什麽同事給的啊？以前怎麽沒有這樣的同事？中島敦看上去不高興極了，漂亮的圓眼睛微微瞪起來，用眼神質問他到底怎麽回事。
芥川龍之介低頭盯著自己老婆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什麽也沒說就松開她上樓去了。中島敦楞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自己被芥川拋下了。等她反應過來，芥川龍之介早就已經進房了。
她首先感到的不是生氣，而是不安。
中島敦其實知道芥川龍之介不是很想住在福澤諭吉家裏，也隱約明白他今天突然這樣不理會她的原因，正因如此，她才會不安。
芥川龍之介看了一眼跟著進房來的妻子沒有說話。他只能看她一眼，不能看多，不然他很快就會因為她的表情她的眼神而忍不住去抱一抱她親一親她，然後原諒她，答應她說的所有話。
他十分清楚這樣是不行的，這樣是不對的。
與青梅竹馬的妻子一樣有著不算愉快的童年回憶，芥川龍之介以前從來沒有覺得這是什麽大問題。單個拎出來，哪個不是童年創傷？誰比誰高貴了？他沒有因為這種事情利用她打擊她，她也沒有因為這種事情害怕他瞧不起他，同樣的，芥川龍之介不會自己利用自己來賺取中島敦的憐愛。
但是以前受到過的傷害卻在她的性格中留下了永久的創傷。
易碎的、惹人憐愛的眼神，閃動著水光看著他，像受過傷一樣，逼迫著芥川龍之介成為強勢的一方，逼迫他去保護她又去順從她。
她是無意識的，可是她從來不會用這樣的眼神看向其他人，只會針對芥川龍之介，把最柔軟也最有力的一面展現給他。
芥川龍之介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強勢的那一方。
他是不是有點傻？
“……你是不是想回去住了呀？”
芥川聽見妻子如此問道，語氣中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怯懦的顫抖都讓芥川心顫。
他整理著領帶，暗暗握緊了拳頭。她總能在她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擊潰他，控制他，逼迫他。
“是，如果你還想再陪父親福澤先生一會兒可以繼續住一段時間，什麽時候想回去了就打電話給我來接你。”
芥川龍之介說得很平靜，平靜到了幾乎冷酷的地步。其實他的語氣甚至是溫和的，但是中島敦感覺得到他的疏離。
她略顯無措地告訴他：“我跟你一起回去啊，我自己住在家裏有什麽意思……”
這並不是假話。中島敦雖然想住在父親這邊，但是前提條件是有芥川龍之介在，如果芥川不在這邊，她也不想留在這裏了。
所以最好就是芥川跟她一起住在父親這裏，然而芥川好像已經不樂意了。
中島敦也不是不能理解，福澤諭吉這裏到底不是芥川龍之介熟悉的地方，夫妻之間幹什麽也要考慮福澤諭吉的感受，住著不習慣也是當然的……
“你想什麽時候回去呀？我可以準備收拾東西……”
“我沒有逼你回去，中島敦，你想留下來可以留下來。”
芥川龍之介這話就說得很冷硬了，眉峰都擰起來，好像很不耐煩有了脾氣似的。
中島敦都沒有想到他突然這樣跟她說話，她都還沒有說過什麽刺激他的話他就突然生氣了。芥川龍之介的態度把她逼得眼酸，中島敦沒想哭的：“我沒有說你逼我回去呀……但是你說你要回去，我難道還能自己留在這裏嗎？”你這不就是在逼我回去嗎？
芥川覺得好笑又好氣：“你不是喜歡住在這裏嗎？我走你就要走嗎？”
這是當然啊。中島敦的眼神裏明明白白地表達出了這個意思，眼眶都紅了，但是心底的火氣硬是把眼淚逼了回去。
“行，你自己回去好了。”
她往大床上一坐，占住了芥川睡的一邊，把門讓開，大有今晚就把芥川趕出去的架勢。
“……我可沒說我今晚就走。”
芥川看了她一會兒才說出這麽一句話，看來今晚還打算跟她睡在一張床上。
中島敦可沒有心情跟他睡在一起了。
“那你睡出去。”
“哦。”
芥川龍之介應了一聲，直接開門走出去了。
他走到樓下路過沙發，福澤諭吉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坐在那裏了，正轉過頭看向下樓來的女婿。
芥川朝岳父點了點頭，準備出門，福澤諭吉叫住他：“快吃飯了，準備去哪裏呀？”
“她生氣了，我先出去會兒。”
福澤諭吉有點訝異，不過沒有阻攔女婿。等女婿自己出了門，福澤諭吉才緩緩上樓去了女兒房間敲門。
女兒來開門的時候臉色顯而易見的不好看，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不知道是不是剛剛和女婿發生了矛盾的緣故，女兒的表情顯得有些心虛。
“我剛剛看見芥川出去了，你們怎麽了？”
“……他突然發脾氣。”
“我看他不像發脾氣的樣子，”福澤諭吉回想了一下女婿出去時的表情，“敦，芥川住在這裏不自在，你要適當包容他。”
中島敦沒想到父親居然這樣說。她咬著下唇，她知道就算自己再說什麽福澤諭吉也會先勸她去跟芥川道歉。
“不是我趕他出去的……”
“芥川應該是回你們兩個家裏去了，我看他把車開走了，你也回去吧。”
中島敦聽見父親這麽說，覺得有點委屈，好像丈夫不願意自己跟著他回家以後，父親也不想她留在這裏礙眼了。
“為什麽？他不要我回去，他要自己回去……”
“他不會不要你回去的。”
福澤諭吉摸了摸女兒的頭以示安撫。
“跟他回去吧，好好在你們兩個的小家裏住一段時間，先不要到這邊來了。”
中島敦的確回來的太頻繁了，頻繁到福澤諭吉都擔心小兩口會鬧脾氣。現在看來確實是有點脾氣的，既然如此再留在這裏就不合適了。
福澤諭吉是為小兩口著想，中島敦也明白父親不是真的要趕自己走，可現在要她灰溜溜地跟著芥川回家未免顯得太沒有面子，如果是芥川來求她回去還差不多。
但是她還是被福澤諭吉勸回去了，因為福澤諭吉覺得這一次是女兒的錯大一些，要先低頭的話也是女兒先低頭比較合適。
中島敦被福澤諭吉開車送到小兩口住的小別墅。
天色已經有些晚了，小別墅的客廳亮著燈，顯然是有人在裏面。福澤諭吉讓傭人把小兩口的晚飯一起打包在了保溫盒裏，讓中島敦帶回去跟芥川一起吃。老人家想的還是比較簡單的，女兒女婿的感情好，難不成還能有隔夜仇？
中島敦拎著行李箱和保溫盒開門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男人。
“……”芥川龍之介用無比淡漠的眼神瞄了門口的妻子一眼，什麽也沒說。
中島敦本來還想說點什麽開場白，結果被這一眼看得尷尬，開場白也不說了，氣呼呼把行李箱留在原地，保溫盒往芥川龍之介身前的茶幾上一放——
“福澤先生怕你餓死了，留給你的。”
被岳父擔心會餓死的芥川龍之介看著那明顯不是一人份的一摞保溫盒，傾身上前把保溫盒一個個拿下來放在茶幾上。中島敦已經跑到樓上去了，芥川把保溫盒擺好，上樓前把行李箱也拎了上去。
中島敦看見芥川龍之介拎著行李箱也進房來了，沒給他什麽好臉色，從衣櫃裏拿了自己的新睡衣準備洗澡。她進了浴室一邊放熱水一邊把衣服脫了，脫完以後正準備泡澡，浴室門就從外面被打開了。
“你幹什麽呀？”
她臉上的表情遠不及用驚恐來形容，但是驚訝是妥妥的。
但隨即她就以為丈夫又要用以前他們很喜歡的方式來解決問題，浴室裏的熱氣將她的雙頰蒸得粉紅，這樣的認知又讓她身上的粉紅色更加明顯了些。
“芥川龍之介，我不想跟你做，你今天不要碰我……”
“你在想什麽？”
霧氣裏，灰色的眼瞳裏夾著淡淡嘲諷的意味，語氣裏也是。中島敦的臉瞬間紅得像一只番茄：“你……那你進來幹什麽呀！”
“有話跟你說。”
“有什麽話要在這個時候說……你故意的吧！”
中島敦並不知道芥川的心機。在面對渾身上下穿戴整齊的男人面前，什麽也沒有穿的女人當然會顯得弱勢，除非那個女人有足夠厚的臉皮——顯然中島敦的臉皮還不太厚。
她斥責芥川的聲音愈大，便說明她越是不安越是弱勢，聲音裏的顫抖掩飾不住連虛張聲勢都做不到。
“你……你不要過來……”
“吃飯了嗎？”
“吃了！問這個在外面問就好啦！”
“為什麽福澤先生準備了兩份晚餐。”
“……他看你食量大，怕你吃不飽。”
中島敦說這話的時候就被芥川抱起來，她驚呼一聲立刻掙紮起來，卻被他抱出了浴室，扔到床上。
“這床怎麽樣？”
芥川把她壓在床上，很認真地問她。
中島敦不明所以，沒穿衣服被他這樣擺弄讓她緊張極了，胡亂踹了他一腳：“你在幹什麽呀！放開我……”
“這床不舒服嗎？你以前還挺喜歡睡的，如果你不喜歡了，我就換成跟你房間那張床一樣的。”
“……沒有不舒服。”
中島敦總算知道他在說什麽了。她又不是對床有意見，她對芥川龍之介也沒什麽意見，都很好，只是她自個兒……沒習慣身份的轉變罷了。
說來也奇怪，她和芥川婚前婚後也沒太大區別，更不存在什麽結婚以後女方就開始被壓榨又要做家務又要上班，男方啥事也不幹的情況。
原因到底是什麽，中島敦心裏門清兒，她不想說也不想認……家庭的責任對於她來說還是有些沈重了。
“在想什麽？”芥川龍之介把她額前散亂的發絲撩到耳後去，一直盯著她紫金色的眼睛。這雙眼睛圓潤乖巧到藏不住什麽心思，妻子看上去陷入了沈思之中，脆弱的情緒蕩漾在她的眼中。
芥川龍之介心裏有一個問題沒問，他想問中島敦是不是後悔跟他結婚了，可他知道這個問題不能隨便問，問出來傷人。中島敦不是不想跟他結婚，她只是再緩幾年比較合適，他若是問出口又是在質疑什麽呢？他並不懷疑她對他的愛。
“……我知道了，我會在家裏好好待著不回去了。”她小心翼翼地看著芥川龍之介，又嫌他眼神過於炙熱似的躲開了目光，輕輕抱住了他。
芥川嘆氣，倒也沒有指望她能一次都不回去，過年過節該回去看望老人還是得回去的。
“行了，洗你的澡去吧。”
目的達成，芥川也跟著抱了她一會兒，親了親她的額頭就放開她了，語氣一下子就輕松起來。
中島敦紅著臉自己坐起來，看著他的背影眸中水波蕩漾：“你不一起洗嗎？”
“……不是你說今天不想我碰你嗎？”芥川龍之介沒有把這茬事給忘了，把問題拋回給了中島敦。
中島敦手足無措地捏著劉海，喃喃道：“可是……我們剛才難道不算是和好了嗎？”
和好了就要一起洗澡啊？芥川龍之介一邊解領帶一邊想著，想嘲笑一下妻子直接的想法結果自己又順從了這一約定俗成的戀人小秘密。
他把中島敦重新抱起來走回浴室的時候還開玩笑地提醒她：
“浴缸裏我不帶.套，中獎了你就要當媽媽了，到時候可不要又往福澤先生家裏跑，我不會讓你跑的。”
“怎麽可能這麽巧啊……”
被放到熱水裏面再一次蒸得渾身粉紅的中島敦嘟嘟囔囔著，吻上了丈夫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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