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調崗計劃（3）

羅夏多多少少能理解朱珠的心情，在你面前裝了一輩子的好閨蜜，卻突然直白地撕開虛偽的面具，露出邪惡的內心，滿嘴的獠牙，不論是誰，都會覺得惱怒的。她甚至能理解王總的決定，如果現在受了傷的不是她，而是別人，若王總找她商量那人的去留，她也會建議將他降職。她會對王總說：“工作就是工作，只看結果，不看過程。結果就是，他不再適合這個崗位了。”

但被人厭惡，被人拋棄的是她自己，羅夏還是難以平覆內心的委屈和不平。她想，即便她就是惹人討厭，就是沒工作能力，但這些都不能怪她，她才是受害者。從頭到尾最大的受害者只有一個，那就是羅夏她自己。

羅夏深深呼吸，逼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對自己說，不論事出何因，誰對誰錯，現在事已至此，我能怎麽做呢？她想，她該放下所有的不滿情緒，以專業的態度面對工作，於是她去找季穎，約她完成剛才未來得及進行的年度績效討論。

這時的季穎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慌張，她整了整儀表，將落得過低的領口拉了上來，指向邊上的會議室，就是早上羅夏和林海一起待過的那間，對兩個人來說空曠得有些過分。

季穎染著一頭黃發，眉毛描得烏黑，嘴唇卻是血紅的，看起來實在不像個職業女性。她一手撐著下巴，一手來回滑動鼠標，視線在鍵盤與天花板之間飄忽不定，但就是刻意地略過羅夏的眼睛——她似乎不敢看她。

“夏姐，現在你的職位變了，匯報線也變了，系統裏的KPI目標就要跟著改。改一下這個很快的吧，今天下班前能給我嗎？”

季穎說話時喜歡卷著舌頭，刻意帶些帝都調調，如今她坐上了主任的職位，發音更加字正腔圓，只是還帶著自己難以察覺的濃厚鄉音，顯得有些怪異。

羅夏點了點頭：“下班前能給你，我就照著你之前的KPI目標改吧？我也把我之前的那份給你參考，這樣的話，下班前我們都能提交。”

季穎楞了一楞，說：“你把你之前寫的KPI發給我吧，但是你的那份要重新寫，不能參考我的。根據你的情況，我已經為你設定好了新的工作內容。當然了，張曉宇這兒的工作也會跟著一起變動，你們會有不同的分工。”

羅夏沒想到她剛收到降職通知，季穎就已經為她想好了新的工作內容，或許是她想當主管很久了，早就想過這些內容。羅夏眨了眨眼睛，對她說：“你是怎麽想的，說來聽聽吧，我們可以一起討論。”

季穎剛說兩句，羅夏的心就沈了下去。季穎的設想是由羅夏負責新客戶開發工作，而由張曉宇負責舊客戶的維系工作，但最大的訂單與客戶維護則由季穎自己負責。羅夏清楚地知道季穎是在針對自己，季穎知道她的病，卻依然讓她負責前線開發工作，用腳趾都能猜到結果——季度結束後，羅夏手裏的新客戶訂單會是零。

羅夏望著季穎一張一合的紅唇，開始設想自己在與客戶打電話時可能會說的話，她一定會勸客戶別買他們家的東西，又貴又不好用，俗話說得好，誰買誰是二百五，誰賣誰是二皮臉。

這時季穎又說，要將她的年度績效的目標具體化，將精確的目標數值寫入系統，等年中和年末時作為考核的依據。看來並非是季穎憧憬主管的工作已久，故而早有思考，而是別有用心，有備而來。她想用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擊垮羅夏，讓她收拾包袱離開銷售部，甚至離開這間公司。但為什麽要這樣對待張曉宇？

羅夏努力扯出一個笑容：“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希望不要影響張曉宇，他沒做過什麽對不起你的事。我也一向對你比對他好。”

季穎悶了片刻，慢慢紅了眼眶：“夏姐你是個聰明人，如果我不是我答應了他們的要求，我根本坐不上這個位置。我是農村出來的，過慣了苦日子，比誰都想要抓住機會，人總是要為自己想的……希望你不要怪我。”

“我明白了，”羅夏站了起來，發現自己早已渾身冰冷，她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但她是個病人，於是還是說了出來，“你丫徹頭徹尾就是一個白眼狼！還好意思讓我不要怪你，真夠臭不要臉的！我都想抽死你，像你這樣的我一天都能打死好幾個！”

不顧季穎驚詫的表情，羅夏昂首挺胸地踏了出去，同時自覺自己在這間公司的職業道路已經到了盡頭。

很顯然，季穎已經答應了人事部，要在工作上給羅夏小鞋穿，不是用上司的權利逼她辭職，就是用業績考核踢她出局，屆時即便羅夏死皮賴臉地待在公司，也不會得到任何有價值的工作了。作為交換，季穎坐上了代理主管的職位。只要代理期間不犯錯誤，她或許可以正式升職，變成真正的主管。

而在季穎做代理主管的期間，她將新客戶開發和大客戶維護的工作從張曉宇的手中奪走，讓他處於瑣碎的工作之中。即便最後她沒當上主管，屆時她已掌握了大量客戶，張曉宇將不再是她的對手，等升職機會落下來時，那還是她的囊中之物。

季穎的這盤棋下得不錯，只是太過直接，不懂迂回，所以顯得格外卑鄙。

羅夏離開會議室後，張曉宇踏了進去，想必是季穎也與他約談新的工作分配了。等張曉宇從會議室裏出來，羅夏有意地留意他的表情，張曉宇的眉頭皺著，顯得十分沈重。羅夏想安慰他些什麽，給他些建議，但有了朱珠的前車之鑒，還是選擇閉上了嘴巴。倒是張曉宇主動來找了她：“夏姐，我請你喝杯咖啡吧。”

樓下咖啡廳中，羅夏捧著香草拿鐵，看著面前被她招進來卻從未重用過的年輕下屬，心裏滿是擔憂。張曉宇為人耿直，不懂得世間險惡，現在羽翼未豐，恐怕是要吃虧。

但張曉宇一開口，羅夏卻發現他卻是在為她擔心：“現在你的病還沒好，能做開發客戶的工作嗎？季穎人平時挺好的，這次怎麽這樣啊？如果考核不通過，會發生什麽？…….季穎應該是在故意找你麻煩，如果是這樣的話，她一定還會在其他地方給你下套……剛才我想了想，也沒有其他辦法了，這樣吧，需要與人溝通的活全部交給我吧，由我來替你做，如果我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就來問你，到時候你別嫌我笨，我也一定用心做……你覺得這樣能行嗎？”

聽他連珠炮似的說了一長串，羅夏心裏很是感動與欣慰，張曉宇終於能夠透過現象看本質了，他看出了季穎的意圖。但他還是不懂得保護自己。

羅夏搖了搖頭：“我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你就別管我了，好好顧著你自己吧。你小子比我好不到哪裏去，我起碼還是工傷，只要我不走，公司不敢拿我怎麽樣。你就不同了，沒背景，沒腦子，沒顏值，純粹一個三無產品。我話說得有點重，其實我就想體現一下我的幽默感。”

不料張曉宇笑了起來：“夏姐，你比以前逗多了，聽你這麽說話，我總感覺有點奇怪。”

羅夏瞥了他一眼：“笑個屁，有功夫笑，還不如和我一起理一理手裏的大客戶，趁我在圈子裏還有點影響力，我給他們發訊息，讓他們以後跟著你。”

張曉宇鄭重地點了點頭：“在你的病好之前，所有需要頭口打交道的都交給我，我一定會替你打理好這些客戶的。”

羅夏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她有些不確定張曉宇究竟是天真過了頭，沒有一點兒私心，從而認為自己是在為她幫忙，故絲毫不謙讓她提供的幫助；亦或是他實際聰明過了頭，所以連羅夏這樣的老江湖都主動將自己的客戶為他雙手奉上，而且深信不疑。但直覺告訴她，她該相信他，如果連張曉宇這樣的傻白甜都不能信任，那麽就沒有任何人值得信任了。

她想，她之所以會這麽想，至少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因為李白宇。他和張曉宇有相似之處，除了名字裏都有一個“宇”字，他們都有一顆純真之心。她願意相信張曉宇，就是願意相信李白宇。

近來她和李白宇的聯絡變少了，她隱隱知道李白宇是為了維持他倆的關系才刻意而為之。如果他們仍然天天見面，總有一天他們會相看兩厭，跟著相忘於江湖。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結局。盡管與李白宇的相處越來越累，但她還是十分喜歡他。

羅夏並沒有按時提交她的年度績效考核目標，季穎催了她好幾次，她就是耗著。公司規定目標必須在定崗後的一個月內提交，所以她就能拖上整整一個月。

羅夏用了兩周的時間，將自己手裏的客戶秘密移交給張曉宇打理。她仍舊用郵件與手機訊息與客戶保持聯系，但漸漸轉向幕後，而由張曉宇這楞小子沖在前頭。這部分工作在下班後秘密進行，而在上班時間，羅夏耐著性子一個一個地打客戶開發電話，除了公司買來的幾千個潛在客戶的電話號碼清單，季穎還給了她一本厚實的黃頁，讓她在兩周內把電話打完，做成PPT匯報。自然，她沒有拿到一個訂單，幸好大多人在她剛開口時便掛了電話，根本沒給她胡言亂語的機會。

除了打電話，季穎還讓她出門跑腿打雜，有時是去送一份文件，有時是去買幾杯飲料，一切都是打著服務重要客戶的名頭。這些以前羅夏也讓季穎做過，只是不像現在這般的頻繁與惡意，季穎專挑她穿細高跟的時候讓她出門。

而以前羅夏從未讓季穎為她端茶送水，季穎卻這麽幹了，她把帶著口紅印的杯子往她的懷裏一推：“幫我把杯子洗了，再泡杯普洱茶給我，要第二泡的。”

當時羅夏重重嘆了口氣，握著那只杯子慢慢地看她，最後她還是決定妥協，向她露出笑容：“知道了，我就當你沒手沒腳，權當伺候殘疾人了。”

話雖說得難聽，羅夏還是將杯子洗得幹幹凈凈，為她泡了一杯清涼濃郁的普洱茶。這就是羅夏一貫奉行的工作態度，只要接手了，就要做得漂漂亮亮。從第一天上班到現在，從來沒有人說她做事不認真的。

等將手裏的客戶全數交給了張曉宇，羅夏將桌上的黃頁一合，拔腿沖向了人力資源部。在辦公室門口，她大聲地沖裏面說：“林海在嗎？我有事找他，我要向公司提起民事訴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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