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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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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噬

腳底一實,白弋遲再次站在玄瑀識海這片熟悉的土地上。

他擡眼望去,這裏竟大變了模樣。從前的血淵精華版變成了一片空曠寂寥的大草原。

在識海的邊緣草原還很稀疏,露出暗紅的土地,但白弋遲覺得應該沒多久草原就能完全覆蓋住整個識海。

低壓猩紅的天空如今也澄澈碧藍,沒有會吃人的鴉群,只剩蒼鷹在高空盤旋。

白弋遲憑著直覺走,不多時,在草原平坦的天際線邊看見了一株樹的影子。

越走近,草原裏白色小花出現的頻率就越高,他走過去,看見被白色花朵簇擁的一座小木屋,和屋旁的一株梨樹。

而一個六七歲的小孩正蹲在一束花朵前,腦袋上插著一把與環境格格不入的猙獰赤紅的巨劍。

那利劍只剩個劍柄在外面,可小孩頭頂沒有流血也沒有傷口,小孩自己也好像不知道劍似的,毫無反應。畫面看起來頗為詭異。

似乎察覺到白弋遲的到來,那孩子擡起頭,露出一張熟悉的可愛臉蛋,正是玄瑀。

他很有禮貌,甜甜笑道:“你好。”

白弋遲一怔,如今這個幼年體玄瑀並不認識他。

他如今也是第一次見到這個模樣的玄瑀。從前只見過幼年的老虎和稍微長大些的少年玄瑀。

這種不存在的幼年期的玄瑀,在書裏和這一世都沒有出現過。

但白弋遲也不得不承認,反派從小就長得好。

黑發金瞳,小孩的眼睛比例更大些,顯得澄澈鎏金的眸子更加透徹。只是這個孩子有些過於成熟與冷靜,在可愛中透露出了一絲沈寂。

而且,那赤鏊之劍像是在吸收、奪取玄瑀的生命力,小孩的臉色有些過於蒼白了,嘴唇也沒有血色,整個人看起來病殃殃的。

白弋遲看了一眼赤鏊之劍便收回了目光,反而在離玄瑀三步遠的地方蹲下,問:“嗯……你好,我叫白弋遲,你呢?你在這裏幹什麽呢?”

小孩歪著頭看花,很困擾地說:“這些花,要死了。”

白弋遲隨著他的視線看去。的確,這些不知名的漂亮白色小花也懨懨的,一個個都是沒精打采的花骨朵,小孩用木架把所有花都支了起來。

那麽多花,那麽多木架,也不知道他幹了多久。

而且,白弋遲敏銳地觀察到,這些花被小孩碰過後,枯萎得更快了。但隱隱的,白弋遲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

“是啊,真可惜,它們很漂亮呢。”白弋遲輕輕碰了一下/身邊一朵花的花瓣,小孩並沒有阻止他。

“嗯,”小孩笑起來,很燦爛,蒼白的臉上都有了幾分血色,“我覺得它們是最好看的。”

白弋遲走過去,不經意似地往他頭頂上一探,觸碰到了冰冷的劍柄。這把劍,是實物。

這裏是識海,本應只有玄瑀的靈識,現在卻有了赤鏊之劍的實體。侵占識海這種事情,最後的結果是……

白弋遲眸光一閃,是奪舍。

赤鏊之劍裏有古神殘留的靈識,現在玄瑀被古劍反噬了,被強行侵入了識海。

但為何上一世玄瑀沒有陷入反噬。既然玄瑀在之前就說這只是“生長熱”,說明他曾經經歷過,但結果並不是被奪舍。只是,現在不是理清這些的好時機。

小孩還在認真看著花,白弋遲眼神一凝,手上一個用力往外拉。

劍紋絲不動。

是了,這裏是意識的識海,物理性的動作幾乎是無效的。

奪舍最後的結果是識海變成赤鏊的所有物,赤鏊會替代他的名字、身體、思維、人生,小孩會被遺棄在識海世界的角落,逐漸被忘卻,然後死掉。

小孩並不知道白弋遲如今在想什麽,他站起身,小心地拉過白弋遲的手:“你要去看看我的樹嗎?它也很漂亮。”

白弋遲還沈浸在思維裏,點點頭,他眼睜睜看著,就這兩句話的時間裏,劍柄已經沒入了一半。

那樹梨花瑩白清潤,讓白弋遲想到了曾經玄瑀叼給他的那支淩雲峰月色下的梨花。

他看著眼前孩子仰起頭,平靜幸福的笑容,忽地道:“你摸摸你的頭頂呢。”

小孩楞了下,不知為何白弋遲如此要求,但也聽話地擡起手。

他的手順著頭頂,一點點往上,終於,摸到了只餘下的一個半指高的劍把。

白弋遲心怦怦直跳,但小孩卻神色如常,像是他頭頂本來就有那把劍一般。

那一瞬間,白弋遲感覺世界靜了下來。已經,完全喪失自我意識,被同化,然後……

白弋遲不忍地閉了閉眼。

赤鏊並不像修士奪舍那般,相當於換了靈魂。赤鏊沒有人的靈魂,他只是古神意志的部分集合體。白弋遲想象不到,如果劍拔不出來,玄瑀最後會變成什麽樣。

小孩見他神情不對,輕輕問他:“怎麽了?不要不開心呀?”

白弋遲搖搖頭,蹲下輕輕抱住了他,道:“對不起。”

言罷,他不再看小孩一眼,決絕地起身,轉頭,離去。他做不到看著玄瑀在他面前死掉。

但輕輕地,他感覺他的袖子被拉住了。

小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可以……不要走嗎?”

他的語氣和玄瑀有十成十的相似,那一瞬間,白弋遲還以為是小孩想起來了,是玄瑀在叫他。

白弋遲頓住,轉過身,問:“為什麽?”

小孩忽然展開笑容,金色的清澈瞳孔天真而快樂:

“因為你在……花就開了呀。”

像是言靈,隨著他話音落下,以他為中心,波浪一般,圍繞著他們的邊野的白色花朵像是逢遇春天,暖風一過,紛紛綻出了柔軟的花瓣。

白弋遲似乎聽見了花朵盛開的聲音,視野裏,漫山遍野都是細米似的白色小花。而視線中心,是有金色瞳孔的綻放出大大的笑容的玄瑀。

白弋遲看著最後一絲劍柄即將沒入,他決絕地,再次問出剛見面時的問題:“我叫白弋遲,你呢。”

小孩困惑了一瞬,但下一刻,他看見白弋遲篤定、堅決地對他道:“你叫玄瑀。你是玄瑀。”

對面的白衣青年目光灼灼,眼神裏似乎有一股莫名的力量。

玄瑀想,是啊,他是叫玄瑀,他一直知道的。他叫玄瑀,他是魔虎,他會有一柄叫赤鏊的劍,他會走上一條怎樣的路,他都知道。

但是不對,玄瑀想,他是叫玄瑀,而不是叫玄瑀。他是玄瑀,而不是玄瑀。

是的,他是被這個青年取出叫“玄瑀”這個名字的玄瑀;而不是,一定會走上那條道路的玄瑀。

不是,會綁定赤鏊之劍,最後……的玄瑀。

他聽見什麽破碎的聲音。

白弋遲看見小孩頭頂最後那幾乎看不見的赤鏊之劍暫停般頓住,然後整個破碎,劍的碎片如同煙般無形消散在空中。

而眼前的小孩不知何時也閉上了眼,漸漸,漸漸融合變成了老虎的形態。

白弋遲嘴角一勾,他賭贏了。

強烈的困意襲來,他向後倒去,倒入傳送出識海的黑色門內。

白弋遲是被開門聲驚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他和玄瑀還躺在地上。玄瑀熱度已經退下來了,還沈沈睡著,身體壓在他右臂上,頭窩在他懷裏,白弋遲如今完全動彈不得。

他腦子很昏,只記得最後他摸到玄瑀額頭便睡了過去,一直到現在。

身後傳來個女人驚訝的聲音:“魔尊……啊,對不起,打擾了。”

眼見來人就要重新關門離開,白弋遲趕緊叫住了她:“那個,抱歉,我現在動不了。能幫我把他挪開嗎?”

再不挪開,他手就要廢了。

來人道:“好呀。”便走了進來。

這時,白弋遲才認出來人是殊旎。殊旎看了一眼還躺地上的玄瑀,對白弋遲說:“你要不叫他起來?外面出事了。”

應該是重要的事,白弋遲點點頭,然後,粗暴地拍拍玄瑀:“醒醒。”

玄瑀皺起眉頭,並未清醒。白弋遲便毫不憐惜地繼續拍。

殊旎“唔”了聲,默默觀察著這兩人,見玄瑀一時半會醒不來,便道:“我叫殊旎。你就是魔尊他之前的師尊是吧?”

白弋遲一楞,點點頭:“嗯。”

殊旎道:“之前見過沒有招呼不好意思呀,不過我是正經生意人哦。”

白弋遲不知她為何說這個,殊旎也不在乎白弋遲的回答,繼續道:“魔尊他最近心情可糟了,天天發火,我們打下手的真的快受不了了,你快勸勸吧。”

他能勸玄瑀什麽啊?白弋遲苦笑道:“這可行不通,我盡量。”

足足一刻鐘,玄瑀才醒過來。

他睜開眼,看見的就是白弋遲和女魔修一起坐在床邊相談甚歡的這一幕。

很快啊,玄瑀“啪”一聲就坐起來了。

玄瑀從背後把白弋遲攬腰拉過來,手裏的腰肢窄細,觸感溫暖柔韌,玄瑀指尖莫名一顫,臉色古怪地收回了手。

殊旎倒是很識時務地移開兩步,挑眉笑道:“仙尊可太謙虛了。”

白弋遲不欲再與她說此事,道:“剛剛見你如此著急,外面是發生什麽了麽?”

玄瑀看了一眼聊得很融洽的兩人,雖然沒有了動作,但還是面色不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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