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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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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婚

“喔,”雲天曉輕呼,闔上眼簾,倏忽卸下了全身的氣力,招手,“知道了就想法子去配解藥吧。”像被兜頭的涼水澆過,頭腦愈發清明,不覺啞然失笑。

怎麽會沒想到呢?嚴凝這病來的又兇又急,蹊蹺伴著古怪,更逞論雲天曉和嚴凝都是裝病的行家裏手,他早該想到嚴凝這病不像自來生出的。

可他為什麽沒想到呢?方才跌在青石板上挫傷的面頰,此刻灼燒似的疼痛起來。或許是愧疚,他原本不是作惡的性子,卻為了留住嚴凝,使了花招折磨它

用最華麗的鐐銬,束縛住她想要高飛的翅膀。

宮廷華服穿戴之苦,自幼他就聽韓皇後時刻怨念。身為將門虎女,韓皇後出嫁前,最愛穿馬褲蹬馬靴,策馬揚鞭飛馳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

而今卻被高梳的發髻和瘦長的翹頭履,圈在二分宮苑內,舉目四望,不過九尺紅墻。

把一個他愛的女人吃過的苦頭,用在了另一個他愛的女人身上。

他不後悔,但是愧疚。

打從心裏,雲天曉就認同這樣束縛嚴凝,她會悶出病來。可雲天曉寧願要一個病懨懨的嚴凝,守在身邊,也怕她康健地活躍在他遙不可觸及的遠方、

而汗青,使他心裏另一重坎。

他為著汗青的離去,脫胎換骨。從個溫潤文弱的貴公子,一夕之間有了一身結實的精肉,慣常拿筆桿的手,能拎起刀兵,策馬上陣。

他想當然的以為,備受折磨的嚴凝,為汗青傷痛出病來,是理所應當的。

可他被騙了。

侍女依大夫的囑咐,在地上鋪好油布,擡進棕繃竹床,床上又鋪了一層油布。這才架起嚴凝,平放在竹床上。擡進一桶新煮好的綠豆湯,用打通了竹節的竹筒子,塞進嚴凝嘴裏。

做好預備,何大夫先向雲天曉施禮道:“這治愈之法行事腌臜,恐玷汙了王爺的眼睛,還請王爺移步殿外。”

雲天曉猛地擡眼,鳳眸已然猩紅,寒光逼得何大夫瑟縮了半步,怫然道:“愛姬若有閃失,那是在割本王的肉,你還在這兒磨磨蹭蹭的,擔心汙了本王的眼?”

何大夫被駭住,霎時噤聲。趕緊讓侍女給嚴凝頭下墊高,接過瓢,一瓢接一瓢地灌進嚴凝嘴裏,不多時,嚴凝肚子就漲得渾圓,發出痛苦的嗚咽聲。

方才平靜下來的身子,又蛇似的扭曲起來,何大夫忙召喚人按住她手腳。雙眼依舊緊閉不醒的嚴凝,手腳被按在竹床上,軀幹高高挺起,又重重落下。

從手腳向中心到軀幹,止不住的痙攣。

治了半晌,仿佛又回到了原點。雲天曉從圈椅上彈起來,幾步奔撲倒嚴凝身上,頃刻淚如雨下,聲嘶力竭地質問:“凝,你為甚要這樣作踐自己?”

摸到丫鬟壓制下嚴凝的手,冰冷的如同死人一般。“你寧願這樣痛苦的死,也不願意活在我身邊嗎?”

雙膝跪倒在床邊,額頭抵住嚴凝的手背,肩膀一抽一抽地嗚咽起來。

被雲天曉束縛的嚴凝,的確時刻感到生不如死,但她並不是真的要弄死自己。她只記得這幾樣藥混吃,會有抽搐咳血的駭人癥狀,未曾想她被折磨的半個月的身心。

早不是當初那樣生龍活虎,方子對了,弄錯了劑量。

才把自己折磨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但她至少達成了目的,雲天曉真切地被嚇到了。他仰起頭,淚水沖花了臉上的金瘡藥,身子一陣陣地抽搐:“這樣沒用,快想辦法救她!”

森冷鳳眸透著刺骨的戾氣,聲音難聽嘶啞,“夫人若有半分閃失,本王定要寸磔你抵命。”

何大夫一白須老者,哪裏經得住這樣恫嚇,登時渾身抖如篩糠,戰戰兢兢地低語:“這,這,這?”

“王爺,得罪了。”隨著阮唐一計手刀斬下,雲天曉身子軟攤。幾乎倒地前被阮唐單手拎起,平靜地對何大夫說:“王爺思慮夫人心切,言語失當,請大夫安心放手醫治。”

雲天曉悠悠醒轉,日已上三竿。脖頸處鈍生生的酸疼,臉上更是硬邦邦的,煽動眼簾顧盼間,總覺得眼下卡著硬殼。起身往圈金螺鈿鏡中看了一眼,狼狽非常。

右側臉頰擦破,結了厚厚的血鉀,額頭皮下淤積著紫黑的血,尤其是右眼最為難堪,上眼皮是青色,下眼皮是紫色,端的是滑稽。

在屋裏轉了幾圈,想要尋個什麽東西遮擋,轉念一想,也不是才磕的,這幅尊容已經被院裏諸位並大夫看過,再遮多少有些欲蓋彌彰的小家子氣。

索性坦坦蕩蕩出門,腳步匆匆前往正堂探望。正堂早已收拾幹凈,芙蓉石蟠螭耳蓋爐裏燃著雪中春信香。嚴凝斜倚在床頭,身邊塞著軟靠引枕,仿佛昨夜只是一場驚夢。

可雲天曉的臉上,結結實實記述著昨夜真切發生過。

嚴凝也才剛醒,身上還沒有力氣,眉宇間寫滿疲累。心裏清楚自己搞錯了劑量,這會兒有些後怕,嚇唬別人差點給自己命搭進去,這買賣太虧了。

侍女熬了軟爛的杏仁粥,溫言哄著餵她。忽然侍女紛紛轉身,向來人行禮,嚴凝心跳一顫,擡眼,雲天曉創傷累累的臉正入眼簾。

還有意外收獲?嚴凝陡然歡喜,怠於掩飾嘴角流露的微笑。受了這麽大苦楚,只是嚇到雲天曉,未免不值。可要是算上雲天曉摔慘的這張俊臉,嚴凝含笑,玩味地盯著厚厚的血痂。

那這罪受的可是太值了。

“你醒了?”頂著可怖的臉,聲線如春風般和煦,“身上可還有不妥處?”

“人會睡就會醒,有什麽大驚小怪。”嚴凝心裏歡喜,嘴上也有了氣力嘲諷刺嗒他。

雲天曉從侍女手上端過碗匙,坐到床邊,想要餵嚴凝。卻被嚴凝甩頭拒絕,氣鼓鼓地說:“這我吃膩了,要吃酥酪。”

南地天暖,哪有酥酪?嚴凝只是不想吃經他手的東西,故作刁難。

冰冷的空氣死一般寂靜。

“嚴姑娘,藥好了,”阮唐端著藥碗打破了寂靜,聲音依舊平靜,“飯可以不吃,解藥還是要喝的。”

嚴凝真想撬開他腦殼看看,裏面是不是一堆木頭,他真的知道什麽是七情六欲嗎?恨恨地剜了他一眼。

雲天曉得了大赦般搶過藥碗,又要餵藥。

“這是解毒的藥,和您自己服下的毒藥不一樣,可盡量多吃些。”

倘使嚴凝此刻手邊有刀子,一定殺了他。

她橫眉豎目,忽然撲向雲天曉,趁他怔神,劈手奪過藥碗,一仰脖喝幹凈,‘砰!’地一聲把空碗摔在茶盤上。

雲天曉露出安心的笑顏。

“這就去讓人送乳酪來,”雲天曉絲毫不慍,用絲帕子沾了溫水,耐心給嚴凝抹著嘴巴,“還有想吃的盡管說,剛生了這麽大病,正好多吃些,好好補一補身子。”

他才是有什麽大病吧?嚴凝狐疑地想,阮唐已經把話點的這樣明,所有人都知道是嚴凝在裝病。雲天曉卻不惱,反倒和顏悅色起來,難道真被她嚇傻了?

此中必定有詐。

“我要吃龍肝鳳髓呢?”嚴凝挑眉,唇角小幅度地扯了下,嘲諷意味十足。

“不知道你要吃哪樣的龍肝鳳髓,”雲天曉眉頭緊蹙,垂眼思索,訕訕道:“宮裏常吃的有兩樣,一是雞腦髓和魚鰾同煮,一是伏龍肝與五十散,當然,”

他擡首,目光炯炯,“或許是你不知道世上真有這樣吃食,只為刁難我。”

嚴凝避開了視線,惴惴不安。

“看來就是刁難我了,”雲天曉低垂眼簾,無奈地搖搖頭,“也罷,我也刁難過你,大病初愈,能教你心裏痛快些也好。”

沈默半晌,叫來侍女吩咐往後不再給嚴凝穿華服,梳高髻,穿便服,長發用簪子淺淺挽個抓髻就好。只不許穿黑的,要色澤鮮亮些。

他突然服了軟,嚴凝借坡下驢,啞著嗓子喊:“那鞋我也不穿了。”

雲天曉聞言回望她,眼角有些濕潤:“好,那就不穿。”想起母親在棺中,那如雲的發髻,滿頭釵環,還有那雙純金的翹頭柳鞋,頸中勒痕被織金華服的高領和層層瓔珞掩蓋。

至死,她都沒能擺脫不喜歡的這些。

雲天曉的心抽痛起來,後背漸漸隆起,蜷成蝦子模樣。

“在府裏,覺得悶嗎?”雲天曉弓著背,悶悶地問。

“你以為呢?”怒火直沖天靈蓋,這種明知故問,讓嚴凝直犯惡心,“覺得舒服?”

“有什麽喜歡的,能解悶的,”雲天曉‘騰’地起身,背對嚴凝,沈聲說,“就吩咐阮唐去采買帶進來。”帶著濃濃的哀求,“只要你肯留下來,什麽都可以。”

“那我要煙花,”毫不理會他聲音中的悲傷,嚴凝飛快又幹脆地說:“嚴氏的‘一丈蛇’五色的都要。”

“現在就去買。”雲天曉撂下話,逃也是的奔出門。在炕上蜷縮成團,雙肩顫抖,母親、汗青的相繼離去,父親、兄弟的背棄怨毒,他感到從未有過的孤獨。

濃郁的陰霾將他重重包裹,他感到手腳發涼,難以呼吸。

如果開始就是在黑暗之中,反倒不會覺得恐懼。可無論是真的假的,雲天曉一直是被疼愛包圍的。光明從他身邊接連抽走,一望無際的陰翳讓他無限瑟縮。

心情好了,嚴凝胃口打開,五臟廟得到祭奉,身體很快痊愈。

不消三天,已能下床慢走。又三日,已經在院裏,一支接一支,燃放起‘一丈蛇’。

躲在抱廈,仰頭看見青煙平地騰空,直上九霄,‘咯咯’地笑個不停。

游廊中,雲天曉透過花窗,眼角眉梢漸漸寫滿笑意,右眼下的血痂褪去,原本白滑如緞的臉頰上,多了坑窪的疤痕。

“王爺,西北來信。”阮唐沈靜遞上信箋,轉身欲走。被雲天曉叫住:“花炮凝很喜歡,再多采買些。”

“是。”

“再尋些尋常女兒家喜歡的物什送進來,她見到了,或許就會喜歡。”

“得令。”

抖開信紙,眼神草草掃過,雲天曉劍眉緊蹙,又趕緊雙手抻平,仔細看了兩遍,叫住走廊盡頭的阮唐,“阮唐!”

“王爺,”阮唐小步風一樣趕回,“請吩咐。”

“備馬,回京。”雲天曉疊起信紙,連同信封遞給阮唐。“本王現在就走,你把這邊安頓好後,立即也來。”

一連兩天不見雲天曉,得知他和阮唐回京。嚴凝幾乎要雀躍起來,礙於身邊四五雙眼睛,沒有登時發作。晚上玩煙花時,還是快樂地唱起小曲來。

天雨有傘。

夜幕低垂,重門疊戶的層層宅院裏四下寂靜,房舍裏燈火俱滅,只有正房廊檐下高懸的燈籠裏,嚴凝以‘解悶’為名讓侍女們捕捉的螢火蟲,瑩瑩泛著綠光。

院內,四方青石板忽然松動,繼而被一雙手托起,緩緩推到一旁,黑布抱緊頭臉的萬更山,只留一雙招子,滴溜溜轉著黑玉似的眼珠。

從懷中倒出一個布包,倒出火折子和一捆草繩,縮在洞裏點燃草繩。屏息雙手撐著洞口兩側的石板,一躍而起,小碎步跑到抱廈,躲在合抱粗的柱子後面,慢慢探出草繩。

過了會兒,大著膽子從柱子後面出來,躡手躡腳,慢慢走到門邊,門口抱膝坐著的二人,一動不動,萬更山嘗試拍了拍一人肩膀,毫無反應。

再拍另一個,依舊如此,他雙眼彎彎,輕輕拉開一條門縫,伸進草繩。

又一會兒,拉開門,躲在插屏後,再伸出草繩,如此慢慢靠近床邊。“掌櫃的?”輕聲喊,嚴凝已完全睡死過去,推也不動。

萬更山皺緊眉頭。

回到院中洞口,俯下身子,從裏面拉出了佳紓。在佳紓幫助下,背著嚴凝返回地道。

“你還埋怨我非要跟來,”佳紓挑眉,“今兒要是沒有我,你白忙活。”把石板拉回原位,拍了下萬更山的肩膀,兩人一背一托,一前一後將嚴凝帶出寧王府。

早有牛車等在洞口,將嚴凝放進車廂,萬更山嬉皮笑臉誇道:“那可是,我馬姐料事如神。”

“真有你的,”佳紓用涼手巾給嚴凝抹了幾遍臉,嚴凝才睜開惺忪的睡眼,額頭十分疼痛,還恍惚著。“居然能用‘一丈蛇’拼出文字來。”

“‘吉祥字’不就是掌櫃的用事先排好的‘一丈蛇’做出來的嘛。”萬更山抱臂倚在床邊,“掌櫃就是還原了散裝的‘吉祥字’。”

嚴凝伸手揉著額頭,點頭:“就是更山說的那樣。”

“我不知道是怎麽做的?不帶這麽寒磣人的啊。”佳紓狠狠剜了一眼,“我是說你膽子太大了,這字那麽大,全城都能看見。”

起身踹了萬更山一腳,“還站著傻樂?去給掌櫃的端杯熱水。”

“我這不是賭嘛,我也沒有辦法了,”被迷煙熏得嚴凝還有些幹嘔,“賭他們燈下黑看不見,”擡起頭,眸中晶瑩閃爍,“也賭你們還沒走。”

“我們能去哪兒?”佳紓拍著她的後背,把水遞到她唇邊,“當然要在這兒守著你回來啊。”

“不過我的趕緊走了,咳咳,”嚴凝喝的急了,連連咳嗽。

“去哪兒啊?”佳紓和萬更山異口同聲道。

“我是趁他們返京跑出來的,得趕緊逃去一個他們找不見的地方才行。”嚴凝坐直正色道,“留在這兒,很快就會被他們找回去,還會連累你倆。”

“呸呸呸,”佳紓把手巾投進水盆,起身端走水盆,“我欠你一條命,你還怕連累我?”背對嚴凝,輕快地問:“不過,掌櫃他們幹嘛要關你?”

嚴凝陡然紅了臉,囁嚅著說,“好像是要我嫁給他。”

‘咣當,’水盆往地上重重一摔,佳紓轉身飛奔到床邊,雙手搭在嚴凝肩上,認真地說:“那掌櫃的你不用走。”

“唔?”嚴凝剛喝了口水,歪頭狐疑地問。

“你這兩天嫁給更山,不就不會被捉走了嘛。”佳紓正色道。

‘噗!”嚴凝水噴了一床。

“啊?”萬更山驚呼。

佳紓款款坐下,掰著手指仔細給二人講:“他是高高在上的寧王爺,總不可能上來就強搶良家的媳婦。你嫁了人,他不就沒法娶你了嗎?”

好像是這麽道理,嚴凝將信將疑,雲天曉雖然對自己做的過分,對外正經是個君子派頭。或許佳紓說的確實是辦法,她歪頭問:“可是,為什麽是跟更山呢?”

“對啊,”萬更山皺眉,足尖踢著腳下的石板,“幹嘛要找我啊,馬姐。”

“又不是真的結親,”佳紓斜飛眼角,撇嘴說:“你跟別人拜堂成親了,往後怎麽辦?真要跟那人過下去?”

“和,離?”嚴凝沒有底氣的小聲辯駁。

“你想離就離的?”佳紓嗓門忽然拔高,給嚴凝嚇了一激靈,“離不成怎麽辦?一刀子捅死他?假成親肯定要找知根知底,人品過得去的啊。”

“這是馬姐你在誇我嗎?”萬更山眼睛陡然亮了起來。

“你閉嘴吧,”三人中只有佳紓成過親,看那倆單純的模樣,深深嘆了口氣,怎麽能過的這麽糊塗,語重心長地勸慰嚴凝:“成親可不是穿著鳳冠霞帔,頂著紅蓋頭,敲鑼打鼓拜天地。

成親後你就是人家的人了,女子無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盜竊、妒忌、惡疾,是七出之罪,是會被休棄的。像咱們這樣,沒有娘家撐腰的媳婦。

還會被發賣。你好端端一個人,只因嫁錯了人,就會被賣到深山老林,勾欄瓦舍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生不如死。”

“馬姐當初就是這樣?”萬更山收斂了笑顏,低垂眼睛,哀痛地問,“馬姐嫁人後,過的是這般的苦日子?”

沒有人回答他,四下一片沈默。

“那我哥也沒什麽好怨言的了,是他沒有守護好馬姐,”萬更山擡眼,眸中一片柔情似水,俄頃,拳頭緊握,恨恨地說,“馬姐你那前婆家屬實狗娘養的東西。“

“不怪誰,怪我們生為女子,還生在這個女子不足為人的世代。”佳紓垂眼,聲線中滿是寂寥無助,抓著嚴凝的手,急切地說:”我這輩子的苦已經吃夠了,你可不能重蹈我的覆轍。”

“那就我來娶掌櫃的,”萬更山一拳敲在桌面上,“不就是辦個儀式搪塞他人眼目?等風頭過去就和離,還掌櫃的清清白白自由身。”

佳紓讚許地點點頭。

“到時候我要是娶你,”萬更山擡下巴示意佳紓,撒嬌似的抿嘴問,“馬姐你會不會嫌棄我?”

“早晚撕爛你這嘴,”佳紓順手抄起引枕扔向萬更山,萬更山連忙接住,抱在懷裏,“消遣我那?我自己二婚我嫌棄你?”

“那就這麽定了,明兒一早我就去買嫁衣裳,四樣禮。”萬更山躲過佳紓,輕輕把引枕放回床上,挑眉問:“馬姐看成不?”

“這還差不多。”佳紓晃晃頭,‘噗嗤’笑出聲。

不問問我嗎?嚴凝想,好像是她要結親,卻沒她什麽事,就定下來了。

天漸藍直至濃墨,烏沈沈的風卷著白辣辣的雨,一陣急似一陣,把那雨點兒擠成車輪大的團兒,像白繡球似的滾動。

濺起的水花打濕靴面,迎著狂風,手中的傘骨突然折斷。如註的雨水瞬間打濕雲天曉的半身,心中無故不安起來。

西北軍如今的困境,說大也大,蠻夷吃過大虧,必然要厲兵秣馬卷土重來。原本也並非是只驍勇的隊伍,只因嚴凝的火炮加持,才提升了戰力。

現在離了雲天曉的調度,行軍作戰頓失章法。更不用說原本雲天曉培養起來的將士,都被雲天旸或貶或遷,離了人才的西北軍。

空有一支勁旅的由頭,實際已是狼王拔光了牙,看似威風凜凜,威壓四方。實則一張嘴,就被看出只是一盤噴香好肉。

說不大也不大,蠻夷受創嚴重,三五年內只有襲擾的份,我軍疲敵軍弱,端的是一對絕妙的對手。何況西北軍的牙還是可以裝回去的,雲天旸之所以苛待這些衛國盡忠的將士,無非是擔心他們忠於國,忠於雲天曉罷了。

將軍弱,則社稷危。

將軍強,則皇權險。

看似是蠻夷和西北軍的較量,其實還是兄弟鬩墻。

雲天曉松開傘柄,任雨水沖刷他的長發,浸濕長衫。天地之大,卻無處容他。

“王爺!”阮唐在雨水中奔跑,沾滿水的臉上滿是罕見的驚恐,“嚴姑娘不見了。”

鳳眸倏忽睜開,眸光驚恐地顫動,雲天曉的雙唇抖動著,在雨中戰栗不止,聲音像是從撕裂的喉嚨裏擠出來的沙啞難聽:“你說什麽?”

面上密密麻麻的銀針喚醒了雲天曉,散開的瞳仁木然失去焦距。

“王爺?”阮唐輕聲喚道,雲天曉手指動了動,阮唐輕嘆氣,重覆:“方才撿到被雨打濕的信鴿,渾身抽搐,似是活不成了,幸好足上蠟管無礙,來信說,有天晚上守夜的突然都睡沈了,醒來頭痛欲裂,嚴姑娘已經消失不見。”

“去花炮坊找過了嗎?”雲天曉臉色蒼白,聲音透著虛弱,雙眸折射著瘆人的寒光。

“回王爺話,來找王爺前,已經遣人去青陽讓他們找了,雨大,鴿子飛不出去,馬腿終究還是慢一些。”

雲天曉喘著粗氣,拳頭重重砸在床板上,“京城大雨,京城以外的地方也大雨?榆木腦袋,走到沒雨的地方放鴿子啊。”

“啊,是,阮唐這就去辦。”

“雲,皇上那邊怎麽說?”雲天曉遲疑地問,心慌意亂,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如果京城這邊能夠遲緩些,自己這就快馬加鞭找嚴凝去。

“王爺回京,皇上已經知道了,剛才派公公來瞧過,說您病了,已經勸回去了。”阮唐垂首恭謹,聲線平靜地說。

“病?”雲天曉挑眉,語氣中隱有嚴厲,“他信了?”

“這,”阮唐打著手勢,一旁的小廝們迅速擡著滿地浮雕銅錯金鏡架,西洋穿衣鏡,繞到雲天曉身後,慢慢扶他起身,隨著雲天曉坐起,身上的軟緞被子滑落。

阮唐指著西洋鏡,在雲天曉耳邊輕聲說,“王爺請看。”

西洋鏡裏,雲天曉上身厚厚纏著白布,右臉剛愈,左臉血痕順著脖頸一直向下延伸到胸口,沒入胸前。臉摔得紅腫變形,雲天曉幾乎認不出來是自己,幾處大穴立著銀針,醜陋可怖。

“又是摔的?”雲天曉垂下頭,低沈地問。阮唐沈默不語,雲天曉自嘲地笑道,“難怪他信了,這副尊容,由不得他起疑啊。”

雲天旸此刻一定在金鑾殿裏設宴慶祝。

“太醫說,王爺殫精竭慮,憂思深重,需要臥床靜養。”阮唐越說聲音越小,嚴凝丟了,雲天曉怎麽可能在床上躺的下去?

更逞倫靜養。

“多餘的話你聽過就行了,不必轉述給我。”雲天曉語氣冷漠如寒鐵,“去放鴿子吧,盡快問到凝的下落。”

傍晚雨停,二更時分,阮唐的聲音在窗外響起:“王爺還醒著嗎?”

“進來說話。”

阮唐應聲而進,雲天曉已經披衣坐起,冷言道:“想也知道,我怎麽可能睡得著,是青陽來信了?嚴凝找到了?”

阮唐點頭,雙手奉上紙條,解釋說,“這是青陽那邊的飛鴿傳書,嚴姑娘就在花炮坊裏,不費吹灰之力,一進巷子街坊四鄰都知道。只是,”

“只是什麽,吞吞吐吐的,”雲天曉怫然喝道,展開紙條,愕然,俄頃緩緩道,“不用說了,出去吧。”

嚴凝要成親了。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這麽軟弱無能。

以前覺得就算自己忘不了,時間一久,那種痛苦的感覺也會自然消失掉。母親、汗青,都是這麽熬過來的,只是那段記憶還在,蒼白的,沒有感情色彩。

當初嚴凝離開後,他也是這麽做的。

但現在,他發現自己可能永遠都沒法忘了那種痛苦。

因為現在較之從前之更甚,如果說從前他是需要伴侶。那麽現在他就是需要嚴凝,這種需要已經蓬勃長成巨樹,汲取著他的生命做養分。

這可能是他在這世上最後一個可以視之為家人的人了。

無論他如何不願面對,都無法掩飾,他怕了,他真的怕了。阮唐看得出,雲天旸應該也能看得出。

無疑,嚴凝拋棄了他。

又一次。

她幹脆利落地從他的生命裏走掉了。

再也不能見到她,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感受到她的溫度。

這都令他恐懼。

片刻的寂靜之後,他像是終於忍到極點,突然狠狠拳頭砸在墻上,脆弱的骨骼發出碎裂的脆響,十指連心,巨大的疼痛席卷而來。

他終於得以放縱大哭起來,完全褪去了貴公子的外殼。揮灑著最原始的獸性,哭到抽搐,哭到暈厥。他完全沒辦法控制自己,腦子好像已經不屬於他身體部件的一部分,只要是醒著就在想她。

想過後,就是慟哭,想把心肝都嘔出來似的,哭到不停地幹嘔。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一定不會有人相信,有一天,寧王雲天曉,能夠這樣狼狽。

“皇上,寧王求見!”

翹腳搭在龍椅扶手上的雲天旸,順手扔掉手中的奏折,坐正身子,雙眼瞬間明亮,精光四射,急切地說:“這還走什麽流程啊,還不快讓他進來。”

雲天曉迎面走來,神色晦暗,裏外是不同深淺的墨黑,只外袍隱隱有暗繡的雪蓮紋。眸色黯淡的像是灑了一層灰,黑如點漆的深色之中,滿是冷。

從雲天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雲天旸的唇角上揚的弧度不斷加深。直到雲天曉走到十五布近,雲天旸能夠清晰看到他那張青的紫的,瘢痕遍布的臉龐。

雲天旸終於止不住,露出雪白的牙齒,放聲大笑起來。笑得彎下腰,撐著桌面,雙肩不住地抖動。半晌,擡起頭,拭去眼角笑出的淚。

聲音還是笑意難掩:“二哥,你這,摔得挺勻稱的。”說完走下高臺,“朕聽回報說你病的厲害,臉都摔碎了,還以為你下了大功夫裝病。

心說你也不容易,暫且忍下來,沒有立即召見你。結果,哈哈哈哈,你還真的是摔了,這,當初朕就該擺駕去看看你。”

伸手撫摸著雲天曉的面頰,拇指摸索著雲天曉臉上的溝壑,不時按壓青紫腫脹的地方,疼得雲天曉倒吸涼氣。

雲天旸笑得更加暢快了。

“真該去一趟的,嘖嘖,摔得真狠,剛摔那會兒,恐怕都沒有人樣了吧?”笑盈盈地說,“可惜了,韓皇後給的你一張臉啊,當初多漂亮的。”

出乎他意料,雲天曉並沒有憤怒。他有些慍怒,畫風一轉,“摔成這樣,右相家裏那位小姐,多半要斷了念想了。”

“皇上誤會了,我與那位小姐僅有一面之緣。”雲天曉唇線拉直,毫無情緒。

“原本想去看你的,可惜你住的太偏僻了。”雲天旸邊說邊不住地瞟著雲天曉的臉色,雲天曉還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這讓雲天旸不由得生出冷怒。

他眸中精光一輪,轉念說:“你現在這副尊容,那位做爆竹的商人女子,怕是也不願見了。”

“凝她不是以貌取人的人。”雲天曉斂眸凜聲,搖頭道。

“哦?”雲天旸對他的反應十分滿意,趁病下毒,“是因為她自己長得醜,所以對別人也不敢要求太高吧?哈哈哈。”

雲天曉臉繃得緊緊的,眼睛像挾著閃電的烏雲,閃著寒冰,愈發陰蟄冰冷的眸子。那眼光像爪般,想要把他撕碎似的凝視著雲天旸。

雲天旸並不退卻,橫挑眉,彎起嘴角,玩味地看向雲天曉,投來期待的目光。一臉看好戲的模樣。

雲天曉渾身劇烈顫抖,繼而陡然止住。‘撲通’雙膝跪倒在地,從袖中掏出奏折,雙手高舉過頂,堅定地說:“臣,雲天曉

請求吾皇準臣辭去一應爵位,恩旨臣與嚴凝指婚,臣在此向列祖列宗起誓,臣與嚴凝婚後,終身不再踏入仕宦之途。”

雲天旸微微一怔,旋即目光如炬,原本微微圓張的嘴唇裂開直到耳側,臉上滿是驚喜,連忙攙扶雲天曉起身:“哎呀,不就是要指婚嘛,二哥咱們親手足,太見外啦。”

“不過,”他深懂趁他病要他命的道理,話語挾霜帶冰,“你作為宗室,取下九流的商戶女子,確實不大熨帖,你要辭去親王爵位,還是知事懂禮的。只是,”

雲天旸話鋒緊逼,“宗廟那邊,是不是也該,撤下呢?”

天還未亮,空氣被晨露氣息潤透,草從中已經有蟲聲依稀可聞。朦朧中漆黑的身影不斷山東,身上被霧氣沾濕,正是早起的花炮坊眾女。

在佳紓的帶領下,給嚴凝做好了全套的假嫁妝,器物披掛紅色彩線,衣服等薰以檀香,箱底放數枚銀角子。

“越是假的,越是要正經大張旗鼓的去辦,”前一日晚上,佳紓努著嘴,拿著冊子,一樣樣挑燈仔細核對,“要讓四鄰鄉親們都說道,讓那些人心裏知道,你們婚了,否則,咱不白折騰了?”

萬更山把請來安床的全福婦人,和她做小偎的兒子送進喜房。趕著來給佳紓幫忙,連連點頭稱是,誇得佳紓心花怒放。

五更,鼓樂到門,嚴氏花炮坊門前鞭炮齊鳴。

那些嚴家人一代代鉆研守護的花炮,終於有這麽一日,純粹是為了嚴凝燃起。驚醒了待升起的太陽。

萬更天簪花掛紅,不會騎馬的他,戰戰兢兢雙手緊握著馬脖子上的鬃毛,兩腿還是抖如篩糠,向下睨了一眼,瞬間渾身從頭冰涼到腳。

好在有馬主人牽著韁繩,載著嚇破魂的萬更山前導。大紅綢的轎頂上是艷粉浮金的喜字和如意的紋路,鎏金寶塔頂隱隱閃光。

轎中的嚴凝經過了整夜的折騰,這會兒仍然毫無睡意。穿了如火般艷紅的嫁衣,鳳冠霞帔,墜珍珠的五福捧珠紅繡鞋。

戴上金冠玉釵,缺血色的臉上無粉自白,口脂抿唇,這才看看有了“粉面含春”的味道。螺黛描眉,耳著明月珰,顧盼間微微搖動。

“佳紓,這蓋上蓋頭什麽都看不見,就不用這麽折騰了吧?”嚴凝為難地跟佳紓討價還價,說著就要扯下耳珰。

被佳紓一把捉住手,喝道:“灰頭土臉的蒙上蓋頭塞進花轎裏,搶來的新娘才那樣。”嚴凝忽然想到她說過自己是被綁著嫁的,知道戳到她的痛處,訕訕地收起手。

艷紅的蓋頭,隔絕了嚴凝與外面的視線。

花炮坊門上掛彩、地下鋪氈,是娘家,也是婆家。萬更山搖搖欲墜地騎馬,引著嚴凝的花轎,敲鑼打鼓地繞城走了一圈。

給沿途的活人家全吵了起來,生怕給佳紓的安排打了折扣。直到日上三竿,大地回溫,日光穿過枝葉投下細碎的光亮,這才回到坊中。

強打精神,急不可耐地下馬,往門前走了兩步。急的佳紓跳腳呼喊:“錯了,錯了,你怎麽自己走,快回去,領掌櫃下餃子啊。”

萬更山“喔!”地一聲驚醒,耳朵火燒似的燙起來,連忙轉身往回走,解開轎簾,伸手把蒙著蓋頭的嚴凝拽出來。

經過一早鑼鼓隊伍的喧嘩,跟著來了不少婦女孩童看樂子。圍觀孩童們拍手,簇擁著牽著紅引的一對新人到香案前面。

佳紓趕緊催促提前安排好的姑娘,“快去門前放一掛“漫山紅遍。”自己緊著理了理衣角,預備走上前唱禮。

隨著‘劈裏啪啦’一陣響,揚起灰藍色的層層煙霧,掩住花炮坊的正門。

人群發出驚呼,有婦人尖著嗓子喊叫:“是官差!官差大人們來了!”

伴隨著煙霧散去,潔白如霜的雪雲駒頭上披掛大紅的綢花。雪雲駒之上,雲天曉一身正紅細花五爪黑蟒袍,綴滿金線織就的如意流雲吉祥紋。

劍眉似刀飛入鬢發,金縷襯紅錦冠,用雙喜字金釵整齊束好烏發束。足蹬穿著玄面彤底鹿皮短靴,從發冠兩側垂下烏金交織冠帶,下額系緊流花結。

脊背挺直,玉樹臨風。

厚重的香粉遮住了他臉上的青紫,卻凸顯出駭人的溝壑,離得近的孩童忍不住驚呼出聲。

衙役將人群分出一條筆直的道路來,重又鋪上紅毯,兩人沖進去,不久就將萬更山的雙臂反手壓在後背上,拖了出來。

淒厲哭嚎的佳紓緊跟著沖出來,透過朦朧的淚眼,擡頭楞生生註視著高頭大馬上的雲天曉,口中喃喃道:“怎麽,怎麽。”

官差伸出鷹爪似的五指將她抓到一旁,喝道:“讓開,別擋著新郎奉旨成親。”

這是雲天曉最後一次享受親王的禮遇。

今後,他改姓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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