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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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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厭惡這諂媚生出不悅,雲天曉眉頭微蹙,內心卻深以為然,“細講。”

“這追求姑娘,最好雪中送炭,再烈性的姑娘,也得感動地以身相許,嚴姑娘為這花炮坊耗盡心血,如今卻滿目瘡痍,損失慘重,”

洛風湊上前,擠眉弄眼,撚著手指說,“正是王爺的好機會呢。”

雲天曉眉尾一挑,睨了他一眼:“你是說,給她錢?”

“嚴姑娘的性子,您還不清楚?”洛風撇撇嘴,“直接給錢她哪裏肯收下?”

雲天曉聽出弦外之音,眼中精光一閃:“你是說,你有辦法令她收錢?”

“正是,王爺您拿錢入股,”洛風兩手一拍:“事成後,嚴姑娘得感激您幫她度過難關,這是其一的好處。

這其二呢,您就是花炮坊的老板,”洛風朝雲天曉拋了個眼色,“您不就能隨意出入花炮坊,陪伴嚴姑娘了嘛?”

這話說進了雲天曉的心坎裏,他上身微微前傾:“只要你能把錢送進去,我取一成重酬。”

洛風退後一步,拱手俯首恭謹道:“我洛風哪裏能收王爺錢?只求王爺記我的好就成。”

雲天曉垂眼,眼底彌漫上一層霧氣,低聲道:“回京後,來我府上拿銀子。”

山銜落日,金烏光芒萬丈,蒼穹漸漸轉成鴨蛋青,不多時,幽然暮色暗暗圍攏過來。

雲天曉月白的身影,被雪雲駒載著飛馳在山巒上,像一輪浮在白雲上的明月。

眼簾輕擡,瞥了演那原木色的牌匾,半掩的門應聲而開,畢恭畢敬,“王爺回來了。”雲天曉輕點頭,問道:“怎麽不見來慶?”

“來慶和立新有日子沒回來了,”老人顫巍巍答道,“都以為是跟王爺去了,怎麽王爺也在問?”

“忘了他們吧,”雲天曉唇邊勾起一抹冷笑,縱馬入門檻,“陳繼川來信了嗎?現在府裏誰主事?”

“回王爺,來過,一直是向陽在安頓大夥兒。”

“阮唐?”雲天曉費力思索了會兒,才想起他是陳繼川的人,唇角再度揚起,聲音輕快地問,“他還在府上呢?讓他去書房等我。”

看過陳繼川書信,得知查抄逡紅大小官員後,足夠西北軍需五年。料定雲天旸必然咬碎牙,咽下了白景行這樁啞巴虧,心下舒暢了不少。

照例打開燈罩將來信焚毀,背對阮唐問道:“我記得你不是從軍後才跟著繼川的,而是從小就被他帶在府裏,怎麽這次沒跟著西去?”

“回王爺,將軍囑咐過,恐王爺在京中沒有個自己人,要我留在府中,萬一有危險可保護王爺,平時迎來送往,大小事宜也能幫忙料理。”

“他想得倒是妥帖,”雲天曉不覺莞爾,冷峻的目光中,微微露出一絲暖意,“往後你就是這府中的管家,至於來慶和立新兩人去了哪兒,警告府中不許再提,就是再見到,也要當作第一次見。”

“阮唐遵令。”

“此外,”雲天曉快步跨出門外,衣衫獵獵,“隨我到庫房去看看。”

庫房裏,阮唐帶著三五下人,按雲天曉指揮的,將掐絲琺瑯纏枝蓮紋手爐、絳色納紗繡佛手花鳥檀柄團扇、九霄鳴琳琴、銀竹葉鑲螺鈿纏枝蓮紋燈臺、黑漆嵌螺鈿小幾、碧玉湖光山色屏風,黃白玉四方神盛世大花薰。

離宮開府時,父皇賞賜的八十一件珍寶中的七件,拿去臨津集市上賣掉,換回五千兩白銀。從中取出五百兩,等到洛風來,交到他手上。

朝霧濃,露漣漣,香銷被冷,晨起衾重,人困乏,懶起皺眉,吹落柳枝搖,紅葉黃花滿地。

花炮坊眾人,雙腿膝蓋以下,陷在及膝深的冰冷淤泥中,雙手不停,奮力挖掘。幾個來葵水不能下地勞作的姑娘,在佳紓帶領下在旁支鍋燒火,煮些肉桂姜湯幫大夥兒驅寒。

被山洪浸泡了半月之久,花炮坊裏處處斷壁殘垣,深埋泥水中,看不出能住人的模樣,廢墟遠甚嚴凝買下時,滿目蒼涼,竟無片瓦完好。

泥地軟爛,一腳踩下去,幾近沒膝,就是挖出來的殘磚斷瓦,也無處安放。

坊裏都是窮人家的姑娘,沒人嫌棄臟活累活。姑娘們不發一言,默默埋頭苦幹,只能聽到挖掘淤泥聲,或吸溜姜湯的響亮聲音。

或許是沈重的勞動沖淡了思緒,人們臉上木然,不悲不喜,從早做到晚,卻也看不出做過什麽,還是一樣的淤泥,一樣的破敗,個中悲涼,可想而知。

“什麽?”伴隨嚴凝響亮的質疑聲,幹活兒的手紛紛為之一滯,人們仿佛一下子活過來似的,支起耳朵細聽,“你說你想娶誰?”

“哎呀,妹妹你小點聲,”洛風搓著手,將嚴凝拽到巷子口,低聲說:“你看哥哥我也四十多歲了,還孤身一人,膝下也沒個一兒半女,過幾年我要是老了,可怎麽辦?”

“你,”嚴凝斜睨著他,沒好氣地質問:“你也知道自己歲數大了?人家多多才多大?人家銀子掙得比你多,年紀才有你一半,又清清白白沒犯過什麽事,憑什麽要跟你過啊?你那點配得上人家?”

“怎麽能這麽說你哥,哥老實啊,”洛風交叉手指,折出響聲,不滿地說,“哥是什麽都不如她,可嫁給哥這樣的老實人,她不吃虧啊,哥會疼她的。”

“呸,”嚴凝恨不得啐他一口,跺腳翻著白眼說:“去你的老實,分明就是貪圖人家年輕漂亮,還好意思標榜自己老實人?

別給人家老實人抹黑了,你要是想娶的顧嫂,我勉強信你老實。”說完拂袖而去,撂下話,“別找我,這個媒,殺了我也不做。”

“哎,妹妹!”

晚霞鬥轉星移,蒼茫天地間,形態各異的雲朵薄如紗幔。天邊彤雲暈染,在黑暗中博得絢爛輝煌。雲天曉在半山腰遠遠勒馬,瞇眼看了花炮坊的慘像,臉上堆滿欣喜。

除了自己,哪裏能有天兵神將,下凡拯救她呢?仿佛能感受到嚴凝再度依偎在自己懷中的溫暖,眼角眉梢蕩開了笑意。

囑咐一旁的阮唐,“青陽城裏的宅子,灑掃幹凈即可,不必過多裝飾。”自己調轉馬頭,慢悠悠踱向城北,所謂富貴饒先手,縱使城中遭了大劫,城北半山上的呂府依舊祥和氣派。

青磚粉墻環繞,失了樹葉的高樹成雲掩映,屋舍鱗次櫛比,錯落有致,繁而不亂,聚而有序,從古樹間探出飛檐翹角。

從烏漆大門間,遞過拜帖,不多時,書童忙不疊地點頭哈腰,兩人一左一右,大開木門:“小的們有眼不識王爺,請王爺恕罪,王爺請,我家老爺在抱廈等著王爺呢!”

順手遞出韁繩,雲天曉大步流星穿過游廊,遠遠看到身著回字紋彈墨大袖深衣,須發皆白的老者,幾步趕上前,深作一揖,凝噎道:“老師。”

呂公辭官前,乃是官至太子太傅,顫巍巍扶起愛徒,“王爺,使不得啊,快請起。”

雲天曉直身,蹙眉問:“怎麽不見師母?”

一旁的小廝忙說:“現在外面涼了,老爺心疼夫人,舍不得夫人出來。”

“多嘴,”呂公責罵道,小廝悻悻然退下,呂公笑得臉上溝壑舒展:“賤內在屋裏等著王爺呢,咱們進去吧。”

“師父和師母感情還是這麽好,”雲天曉感慨道,繞過畫屏,見到呂夫人馮氏,花白頭發梳著朝雲近香髻,頭頂斜插球形珍珠步搖。

身著一襲湖碧的雲雁細錦衣,腳上穿一雙鳳紋繡鞋,手上抱著金琺瑯九桃手爐,顫聲道:“殿下,老身這廂有禮了。”

雲天曉急忙和呂公扶起夫人,呂公撫著妻子的脊背,心疼地皺眉對雲天曉解釋道:“賤內近來脾腎兩虛,前日又感風寒。”

“殿下難得來一趟,說這些幹嘛”夫人拍打著他呂公手背,嗔怪道,吩咐丫鬟:“拿敬亭綠雪出來,備紅泥小炭爐和棗核炭。”

轉頭慈愛地笑對雲天曉:“連日來水災,眼瞅棗核炭要斷供,老爺的茶讓我給斷了,想不到竟機緣巧合攢下招待你的。”脈脈地望了一眼呂公,“沾了王爺便宜,你也能解饞了。”

“我已向皇上請求了演武城做食邑,”端坐在青瓷圓墩上,雲天曉柔聲解釋道,“不日會搬過來,與二老同城而居,往後應該會經常走動。”

呂公臉上笑意驟然消失,臉色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顫聲問:“殿下,何事惹怒陛下,被貶出京了?”

“老師寬心,是我問皇上自請離京的,終究還是他更適合那個地方,”望著水壺上冒起的蒸汽,雲天曉是思緒飄遠,愧疚地說,“只可惜,對不住父皇的期許。”

“殿下,”呂公渾身劇烈顫抖,語不成句,老淚縱橫,夫人見狀使著眼色,趕走了丫鬟,“您可千萬別這麽說。”

丫鬟再被叫回來煮水沏茶時,雲天曉和呂公俱已放松,暢聊閑話家常,雲淡風輕,面露喜色,只是眼圈微紅。

雲天曉眼簾半垂,溫言感嘆:“遙想當初,五歲適學。除卻識字、造詞、對對子,吟詩作文。這茶、香的品味,全然是跟老師您學來的。”

“呵呵,”呂公縱情笑,面皮舒展,“殿下這樣說,可要愁煞老身了,老身自己都不敢說有什麽品味。”

“老師過謙了,”雲天曉將杯中茶一飲而盡,他平日常飲濃茶,已嘗不出清茶滋味,又不好明說,掃了師父師娘的興,“老師回鄉,據京城數百裏,且群山環繞,尚能作京城品味,足見清客風骨。”

“他哪裏來的風骨,”夫人續上茶,抿唇笑道,“自從我們回來,一直是喝本地的點茶與烹茶,直到三月前,才有家人采買到這京中的棗核炭,他才有了幾口清茶喝。”

“哦?”雲天曉眼簾忽閃,隨口問道,“我原以為尋常百姓好喝大碗茶,原來各地亦有自己喜好,倒是有趣。”

“這倒是沒說錯,”呂公輕抿茶,瞇眼笑道,“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王爺去了趟鎮北關,這飲茶,也豪放了不少。”

雲天曉聽了,容色不改,耳根微微發燙。

“你那見人就指點的教書先生脾氣,該改改啦,”夫人添過新茶,用熱水沖洗過,念叨著:“要不是突然來了那賣棗核炭的,你也沒那麽些講究?”

“突然來了?”雲天曉聽見心臟砰砰跳,無端添了幾分猜疑,蹙眉問。

“嗯,三月前,城中突然來了個嚴掌櫃,先是賣京城的炭和茶,中秋前後又做起花炮作坊,”夫人解釋道,“對了,那掌櫃,居然還是個不滿二十的小姑娘。”

嚴凝竟然賣棗核炭?雲天曉感到一陣心悸,呼吸困難。自己因為她深受制炭之苦,戒了喝沏茶的喜好。離開了自己,她轉身做起來這生意。

難道當初對棗核炭的苦楚,全然是在蒙騙自己?

“待會兒留下吃飯吧?”夫人如春風般和煦的聲音問。

夜涼如水,庭院裏闔無人聲,空中浮雲流動,彎月半掩,地上忽明忽暗,墨影斑駁。

側耳傾聽無聲,雲天曉從床下移出,嵌螺鈿紫檀諸番經略腳踏。單手持燭臺,一手將拼接的螺鈿改動了幾個位置,腳踏瞬間探出抽屜。

裏面整齊碼放著幾疊緞料,雲天曉將布料拿到燈下,用刀挑開縫線,露出明黃緞子一角,抽出緞子,是和交出去的兩封一模一樣的遺詔。

一曰:“立朕之嫡子雲天曉為帝,此詔以外,皆為矯詔。”

一曰:“凡朕血脈,交相扶助,傷朕血脈者,非朕血脈是也,天下人共誅之。”

長指緊緊攥著兩份遺詔,頹然跌坐在圈椅內。腦海中不斷回映呂師告訴自己的,毅勇侯全家乃曠世奇冤。

“一切的起因,皆因先皇屬意三皇子繼位始,”呂公顫抖著,眼淚潤濕了胸口,“殿下宅心仁厚,溫潤持重,這本是殿下的長處,

卻成了先皇眼中的錯處。在先皇看來,那個激怒爭先,咄咄逼人的三皇子,更像個皇帝。”

雲天曉恍然大悟,旋即痛苦難當,“難道說,這一切的起因,外祖和母親的二十九條性命,竟然只是為了廢除我的太子之位?”

“正是,”呂公不忍心地移開視線,望向遠方,陷入回憶:“毅勇侯全家下獄一事為韓皇後所知後,她當即決定,要以己身性命,保全殿下的。

於深夜召見我,將她所知道的真相,對我合盤托出。我驚詫莫名,毅勇侯僅擅離駐地,便被列為謀反。而他擅離駐地的原因,

竟是先皇命人仿照韓皇後字跡,送信給他,信中說,韓皇後已說服皇上,許諾將軍暫別駐地回京過年,望將軍自行離開,切勿驚擾,以免北夷趁將軍離開關中空虛之際犯邊。”

原以為是外祖謀反連累他們母子,不想竟是自己的溫和連累了外祖。雲天曉袖中暗暗攥緊了拳頭,心口抽痛不已,身體發抖,全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顫抖。

是我,害他們死無葬身之地的。雲天曉悲痛欲絕。韓青那剛從獄中接觸時稚嫩的面龐,和受驚小鹿般閃爍的眼神,轉眼間變成了鹽桶中毫無生氣的慘白,和那山坡上高高低低的禿墳。

都是自己害慘了他們。

“殿下是嫡子,韓將軍又是國之柱石,殿下的太子之位可謂是堅如磐石,非謀反叛國這等大罪過,難以動搖,”

“皇後猜中皇上心思,恐皇上欲據此加害殿下,故而以命相駁,期望換下殿下。”呂公說著,掩面嘆息,“幸而殿下確實保住了。”

太子之位被廢時,雲天曉傷痛之餘甚感安慰的是,幸虧他是父皇最愛的兒子,才會僥幸只去了個那個位置。一應用度,宅邸規制,照舊不變。

寧王的所用高於諸王太子。

惹得新晉太子的雲天旸滿腹妒忌。

未幾,父皇暴病,將他叫到身邊給了他這三道聖旨,“天旸為人向來驕縱,朕走後,他若有心加害於你或行狀不似人君,可持這三道遺詔廢其自立。”

可笑,他竟然一直真切地以為這三道聖旨是保護自己的。雲天曉不覺啞然失笑,肩膀抽動,笑出淚來。不論雲天旸怎麽折騰,他都以自己是大哥,且身上流著罪人血脈忍讓。

結果呢?那是人家父子的江山,這三道聖旨只不過是迷惑雲天曉,讓他在雲天旸登基之初,根基未穩之際以為自己有所自保。

不問朝政藏起躲好,任憑雲天旸斬斷他的羽翼,束縛他的手腳,等到雲天旸站穩了腳跟,他連一塊輾轉的立足之地都沒了。

而今看來,三道聖旨,滿滿是保護的雲天旸。

父子失和,手足相殘,妻子離散,自己竟落到這步田地。

雲天曉頹然染上苦笑,默默攥緊,又慢慢松開五指,重覆幾次。收好聖旨,放回暗格內。

翌日,清早東方泛白,晨露熹微。霧色彌漫在空中,旖旎繚繞。露珠於草間翻滾,透光閃爍。阮唐玄墨衣袍,領口處有些細細的精致花紋,袖口攢鏤金雲雷萬壽紋。

一派富人模樣。

“有些許意思,”雲天曉冷了一早的眉眼,稍稍有些舒展,柔聲道,“你穿我的衣服,倒也合身,等事情辦完,你再到衣箱裏揀幾件。”

“屬下不敢,”阮唐施禮,擲地有聲。

“你不穿,也是要賤賣掉,多少可惜,”雲天曉眼底薄薄的悲涼浮漫出來,泠然道,“我從未過問過,他們存放的倒也妥帖,這兩間房裏,原是我開府時父皇贈與的寶器。

我南下後,趁我不在府裏,由你出面,帶些人手分批分次的拿去售賣,或當掉。錢上面,吃點虧不打緊,切記低調行事,不可過分打眼。”

“屬下記下了,”阮唐答道。

“都安頓妥帖了,就來南邊找我。”雲天曉囑咐完,舉目仰天,噙著滿眼的濕潤,不肯落下來。只恨自己這‘寧王’的頭銜,也是他給的,更改不得。

一灘軟爛泥,半壁斜陽影。流雲碎,天光寒,疏林紅葉。斷霞遮,雕綠扇,雁雲煙字。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盡。

終究都是做的徒勞無用工。嚴凝手上忙個不停,臉上卻麻木的一絲表情都沒有,欲哭無淚,又不敢真的崩潰,滿花炮坊的姑娘們,都還指望她做主心骨。

再傷痛,也得笑臉待人。

差幾個月才滿二十歲的嚴凝,感覺快被肩上山高巖重的絕望壓垮了。

個把月過去,雖說場子清理出來了,地上還是軟乎乎的,一踩一包水。在這樣的場地裏,別說開工幹活,就是重建廠院也沒得可能。

橫豎什麽都做不了,搬家一念胸中起,像雨後春筍,在嚴凝心裏快高長大。只畏懼哪怕是尋常小家,搬家也要傷筋動骨。何況自己這麽多人,這樣大的體量。

首先便是錢的麻煩,眼下多半的財產,已在暴雨大水中,付諸東流。

手下這百十號人,不開工,卻不能斷得吃喝。光這樣每日這樣做無用功,不領薪水光吃喝,都是不小的開支。幾家分店庫存業已見底,幸好年關將近,訂貨的多些,尚能勉力支撐。

可工廠這裏遲遲無法開工,再拖下去,就得消耗各店收來的定金了。耗用了定金,又無法生產,將來該怎麽給客戶提貨呢?

只好同佳紓、萬更山商議,“今兒特地找你們來,就是想說,怎麽看,也沒得指望能在年前原址開工了,”嚴凝搓著衣角,低頭不好意思地開口道,“想著可能得換個地方了。”

“咱搬家吧!”佳紓一臉興奮地說,音調都提高了些許,“我倆這兩天還尋思怎麽給掌櫃的你說呢,這地都泡爛了,還教咱怎麽開工?正好你也提出來了,咱們換個地方吧。”

“可你們都是演武城的,”嚴凝眼圈微微一紅,吞吐著說,“難為你們背井離鄉的。”

“這說的見外,”佳紓撇嘴,眼珠一輪,“且不說我欠掌櫃的,單說家裏也沒什麽人了,就自己留條命,我在哪兒哪兒是家。”

“更山呢?”

“我馬姐在哪兒哪兒是我家。”萬更山搶著說,和佳紓對視一眼,臉一紅,垂下頭。

“咱跟坊上姐妹都說清楚了,搬去哪兒,願意跟著走的就走,不走的就留下。”佳紓挑眉出主意說,“樹挪死,人挪活嘛。”

“就按那你說的辦,”嚴凝含笑點點頭,俄頃,收斂笑,微皺眉,“那咱們去哪兒呢?”

“咱們去青陽城吧。”萬更山蹦到碌碡上,興沖沖地比劃著提議,“既然為保青陽可以淹咱們,那不就說明青陽安穩多了?”

“我也覺得青陽合適,”佳紓點頭附和說,“這演武城在山溝裏,運貨的車來往進出,哪有官道邊的青陽城來的方便。”

其實嚴凝心裏,原也是看好青陽城的,花炮坊造此大難,現在尚能周轉喘息。全仰賴前些時日,各地陸續開的分店。

她打定主意,家傳的花炮手藝不能棄,要更多的開分店分廠。卻也要拿著花炮積累的資金,琢磨些不那麽靠天時吃飯,旱澇保收的生意。

演武城地狹人稀,盡管店鋪門類齊全,生活安逸,卻多一家同類的鋪子都養不起。

想做旁的生意,還是得去省城。

篤定了主意,三人分好工,先由萬更山打頭陣。前往青陽城,尋找合適建廠的地方。佳紓和嚴凝一個統計跟著走的人,一個盤點要帶走的財物。

坊裏眾姐妹原本都是苦命人,離了花炮坊也沒有旁的地方可去,更沒有吃飯的手藝,這些日子以來,經從窯子贖出來的姑娘普及,任誰都不肯去做那皮肉生意,紛紛表示跟著花炮坊走。

被水泡了這麽久,要帶走的財物也所剩無幾,嚴凝雇了兩輛牛車,就裝的七七八八。

倒是找地方出了岔子,倒不是沒有地方。合適的地方倒是選得很快,只是沒想到青陽城的地價,遠超過嚴凝所能承擔的。

“竟然這麽貴?”佳紓捧著臉頰,驚呼道,“你不會是給人家坑了吧?”斜睨著萬更山,低沈地問,“還是說,你拿了人家什麽好處?”懷中嬰孩也被吵得哇哇大哭起來。    “瞧你說的,我成什麽人了?”萬更山眉毛豎起,委屈地說,伸手抱過孩子,耐心哄著,“這還是特意挑的青陽城郊外呢,我皮實,隨你訓不打緊,你小心別嚇著孩子啊。”

哄睡放下孩子,萬更山順手拾了炭塊,在青石板上畫道:“那青陽城東南、東北各有官道經過,兩旁滿是鋪子,更貴。西邊又是河,咱怕水淹不能挨著河。能挑的地方原本就不多。”

註視著青石板上的圖畫,嚴凝忽然明白了淹演武城的路數。無非還是錢的事兒,按土地價格計算,就算演武城全淹,也比青陽城一角受損劃算的來。

這或許就是小地方的悲哀,換作他們當官老爺也沒辦法,何況他們只是一介草民,只能搬離避害。

至於她知道毋須洩洪,也不會有地方受害,淹她只是雲天旸的惡意,已經是八個月之後的事情了。

錢也是嚴凝心頭大患,買地、建廠、重新采買原料,都要錢。還有這嗷嗷待哺的百十張嘴,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嚴凝愁的整宿難以入睡,頭發一把把地脫落。

“怎麽會沒有錢呢?”被洛風從馬背上抱下來,顧嫂嬌羞地問道,“你們湊一塊兒說什麽呢?”

“顧嫂,洛大哥,你們這是?”嚴凝和佳紓驚得張大了嘴,高挑眉“是我們想的那樣嗎?”

顧嫂粉拳砸在洛風胸口,羞答答地說:“嗯,阿風我倆湊一對兒了,商量著回來給你們報喜,就聽見你們在街口這兒聊什麽錢的事。”

“恭喜恭喜,”嚴凝嘴上雖然說著,冷眼看著佳紓雀躍。她隱隱覺得這裏面有些文章,這和洛風求娶多多才過了個把月,還要去掉路上時間,倆人什麽時候好上的?

望著顧嫂花似的笑臉,滿腹狐疑卻不好問出口,“這是幾時的事?”

“我倆處了十多天,”洛風坐在碌碡上,大大咧咧地說,“我們這歲數了,沒有你們年輕人那樣磨嘰,彼此覺得舒服、合適就成了。”

顧嫂扯著嚴凝的衣袖,輕皺眉頭,柔聲問,“在商量什麽呢,怎麽就一口一個沒錢呢?”

佳紓咬著下唇,快嘴一股腦。將眼下花炮坊面臨的窘境,給顧嫂說清楚。萬更山補充說:“現在是不搬,什麽都做不成,地被大水泡的稀爛。想要搬走,手頭又緊。難辦啊,難辦。”

“淹這麽厲害?幸好當初下山投奔你們,聽小薔的把家裏房子和地都處理了,”顧嫂肉手拍著胸脯,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倏忽眉梢一挑,“缺錢怎麽不跟我們講,我們有錢啊。”

“顧嫂,那是你孤兒寡母的體己錢。”嚴凝皺眉,絞著手指,為難地說,“還要給顧薔備嫁妝呢。”

“說的這是什麽外人話,”顧嫂故作嗔怒地說:“這花炮坊也是我們幫著做起來的,也該有我們的一份子。”

洛風三角眼中,洋溢著旁人看不清的情切,伸手將顧嫂攬入懷中,摸著她的臉蛋,嘟起嘴嘬了一口:“媳婦,他們說的也不無道理,你的錢還自己留著,用我的錢貼補他們就成。”

“你有錢?”嚴凝驚呼出聲,感覺大家都在註視自己,訕訕地低下頭。

他哪來的錢,嚴凝心裏的疑問又多了幾分,有錢還要來這給自己這兒做工?轉念一想,洛風原本是山賊頭兒,有點發財的積累也屬平常。或許是自己多想了。

“他當然有啊,”顧嫂擺弄著洛風的五指,笑瞇瞇地說,“成,咱倆兩口子,你出錢就算是我出的。”轉向嚴凝,眉眼彎彎說,“等建了新廠子,可得算我們一份。”

“那是自然。”嚴凝心裏瞬間展開滿山紅花,恨不得立即跑出去,在周遭綠換了黃裝的坡上歡呼。自己這是怎樣頂好的運氣,總能在山窮水盡處起死回生。

“錢啊,真是個好東西,”望著再次高懸的‘韓氏花炮坊’的匾額,嚴凝由衷地感嘆,被劫後餘生的喜悅淹沒。

“那可不,”佳紓奶著孩子,用肩膀輕輕撞撞她,“要不怎麽總勸你供個財神爺呢?”

“我不信那個,”腦海中又浮現出汗青揉著肚子的模樣,嚴凝眼神堅定,一字一頓地說,“求神不如求己。”

這回是在空地上起基新建房,遠比在演武城時改建的,更為氣派規整。、窗明幾凈的雇工住所,也讓跟隨花炮坊的姑娘們,沖淡了離鄉的憂愁。

整車的硝石硫磺,晝夜不停地運進廠。姑娘們被分成小隊,每三人倒班,晝夜不停。每人只做一道工序。炒料的不配料,做棉芯的只纏棉芯,熬膠的只熬膠。

生產速度提高了,也防備了手藝被學走後,嚴凝手裏的配方再被人盯上。佳紓整日理貨發貨,累的嗓子沙啞,長發淩亂人卻容光煥發,。

望著白花花的銀兩,嚴凝卻半點輕松不起來。頭頂烏黑的疑雲越積越大,心理越發沈重。這麽多的硝石和硫磺,洛風從哪兒搞來的?

詢問洛風,洛風翹腳,大咧咧地說:“咱不是在西北呆了這些年嘛,有些認識的弟兄,給幫忙找的?”

他的話,嚴凝一句都不信,自己也是從西北一路跑回來的,鎮北關對犯人約束嚴格,常有過半人第一冬就死去。又嚴禁私相授受,他在關內不可能交的到朋友。

出關後他一個逃犯,整日在粗砂礫石,蒼茫無際,整天見不到半個人影的戈壁灘上奔逃。保命都難,又哪裏交得到朋友?

能聯絡到這麽多的硝石硫磺,那朋友得是個大富商,嚴凝這一路上,怎麽沒聽說過有這麽一號人物?難不成這些也是搶來的?

加之洛風突然拿出來的,那來歷不明的幾百兩銀子,嚴凝心下便對他多了幾分提防。

奈何年前確實太過忙碌,運貨的車隊大排長龍,擠到巷子口。佳紓的嗓子在接貨送貨中逐漸嘶啞到發不出聲,忙的來不及喝口水潤潤喉嚨。

坊裏分工細致,留給嚴凝的工作,無非是計算配料比重。僅此一項,就累的她手指沈重擡不起來,每日餓得不行,端起飯碗又直犯惡心。

在這樣的忙碌中,那還有心思疑神疑鬼?

大年夜,喧簫管奏,燈火年街明似晝。人流熙熙攘攘,車水馬龍。城明亮的街燈與天上的群星遙相輝映,街市如明珠綻放光華,高竿上彩旗如林隨風而展。旖旎的月色下,燦若天宮星市。

天花無數月中來,五色祥雲繞絳臺。墮地忽驚星彩散,飛空頻作雨聲來。彩蓮舫,賽月明,氤氳籠罩萬堆霞。緊吐蓮,慢吐蓮,燦爛爭開十段錦。

到處響亮,火花共落地。瓊盞玉臺,上下光焰齊明。就中尤以嚴凝的獨創,‘吉祥字’煙花在漆黑的夜空中分外惹眼。

這邊升騰“侯氏子孫綿長”,那邊炸開“連家高中三元”。嚴凝和佳紓、更山,排排坐在房頂上,捧著熱騰騰的餃子,相顧無言。

“要不,咱也去放一掛?”更山嚼著餃子問,“過年了嘛。”

“罷了,聽聽別人放的算了,”嚴凝扒拉了口餃子,嘟囔道,“我一見到咱們自己的爆竹就手疼。”

“過去聽人說‘賣油娘子水梳頭’,咱這是‘做炮娘子靜過年’。”佳紓瞇眼打趣道,“橫豎把這個年關熬過來了,不是?”

“那就放吧。”嚴凝把臉埋在碗裏,訕訕地道,“自己家都不放,顯得咱做的東西不好似的。”

“來咯,”萬更山把碗往房檐上一擱,‘騰騰’幾步跳下房頂。

不多時,‘劈裏啪啦’的鞭炮聲響起。

橘紅一輪朝陽初升,籠罩在氤氳迷霧的屋檐廊角染上霞光,碎枝枯草上掛滿濃重的白霜,出門踩碎地上的薄冰。

人們見面吞雲吐霧,呵氣凝結出細小的水珠,睫毛上金黃光點跳躍。

新春伊始,韓氏花炮坊就惹上了大麻煩。

先是坎慶有人買到假的‘吉祥花’,點燃後無法騰空,就地炸響,房倒屋塌,險些炸傷人。被拎著剩下的煙花找上門來,經檢查,雖然做的像,外殼卻沒有韓氏花炮坊的印花。

證實是假貨,這才堪堪躲過了官司。

又有人拎著據說是炸傷過人的鞭炮,找上京城店鋪,這回做了印花,卻幸好沒有韓氏花炮坊的內標,被顧薔眼尖,一眼認出是假貨,問在哪兒買的,找茬的胡亂搪塞幾句,撒腿就跑。

洛風追了兩條街,硬是沒逮到。

雖說都是假貨造成的麻煩,可不知怎的,韓氏花炮坊的花炮質量堪憂,塌屋傷人的謠言不脛而走,所謂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裏。

迅速成了街知巷聞的談資,一時間人心惶惶,縱然有老客戶知道其中的門道,信任韓氏花炮坊。卻每每拎回花炮,就被街坊四鄰上前詢問。

怕驚著旁人,落得麻煩,老客也就減少了購買正品煙花。

煙花銷量驟減。

這花炮生意,歷來最依仗年末年初的幾個大節日,眼看上元節將至。顧客卻擔心花炮坊的花炮質量,遲遲無人上門,剛緩過一口氣的花炮坊。

轉眼又落得奄奄一息。

嚴凝心裏焦急,卻也明白,這個中緣故。

火藥誤炸,圍觀眾輕則人仰馬翻,重則非死即殘。又不是吃穿喝用,節日圖一樂的物什,要落得害人丟掉性命的地步,誰都不會自己主動觸這個黴頭。

這害人性命的假貨一日不除,謠言一日不歇,韓氏的花炮就勢必賣不出去。好毒的釜底抽薪之計!一經想通其中的門道,嚴凝瞬間來了精神。

自己的貨不好,堂堂正正地賣不過人家,她也就認了,偏偏是琢磨這等偏門左道害人。嚴凝向來是不肯低頭的倔性子,當即決定要給這躲在暗處使壞的人些許眼色瞧瞧。

“佳紓,給各家分店去信,讓她們閉店五天。廠裏停工,選派人手去各分店所在城裏,四下搜尋購買,市面上有售的韓氏花炮。”嚴凝連珠炮似的下令。

“萬一假貨不在分店的城裏呢,”佳紓為難地皺眉說,“這樣突然罷工,是不是過於武斷了?”

“這波是沖搞垮咱們來的,就一定會在有咱的城裏,”嚴凝篤定地說,“若是在沒有見過咱家花炮的城裏賣,哪兒的百姓,怎麽能知道是咱的炮有問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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