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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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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薔趕緊跑到帷幕後,仔細轉了一圈,急的跳腳:“怎麽不見了呢?剛還好好在這兒的,那麽大個兒人,怎麽突然不見了呢?”

嚴凝看得笑不可支,摸著她的頭說:“你都說他是那麽大個人了,還不許人家走了。”俄頃,肅然道:“薔,方才說的恩人,是怎麽回事?”

顧薔逗弄著嚴凝懷裏的嬰孩,連珠炮似的說:“就是我們在京城分店時,來了一位貴客,有多貴呢,在咱們演武城,就只在公爺夫人身上做過領口的料子,他穿了通身。”

擡頭比劃說,“這麽高,白凈臉龐,但不似傳統的文弱樣子,看上去蠻有力氣的,騎著匹白馬,那馬也漂亮。來了就找掌櫃 ,說姓韓,我一聽,嚴姐你不是說過,

咱花炮坊的韓,就是你恩人的姓?又想到韓姐你知道那麽多金貴的好東西,定是你跟過某個貴人,就想到他可能是那個貴人。”

顧薔說到這兒,嚴凝已經聽出來,此人多半就是雲天曉,那白馬,就是雪雲駒。

“就和我娘、多多姐一合計,問了他些嚴姐姐的事兒,他都能答上來。我們認定他就是你那個恩人,想著帶他回來,給姐姐你個驚喜。”顧薔興奮驟斂,悻悻道,“沒成想,給他逃了。”

“給誰逃了?”佳紓人未至,聲先到,擡手從嚴凝手上接過娃娃,坐在床上,放下床簾,給孩子餵奶,隔著簾子喊道,“我又錯過了什麽好玩意?”

萬更山拎著魚肉框子,背著蔬菜瓜果籮筐,腋下還夾著袋面,左碰右撞的擠進來,輕皺眉頭,怏怏道:“我的小姑奶奶,你餵孩子就別聊了,給她哄睡了,有的是工夫給你聊。”

佳紓擡腳踹了下簾子。

嚴凝和顧薔頓時不自在,說著外間等佳紓,默契的螃蟹步走出,同時長舒一口氣。顧薔緊張地喃喃問:“萬哥不會挨打吧?”

嚴凝支棱著耳朵聽著,萬更山突然走出來,給兩人驚到,萬更山睨了她倆一眼,“你倆,過分了哈。”

“什麽過分了?”佳紓挑簾走出來,“都背著我說些什麽聽不懂的。”

萬更山低頭小聲埋怨道:“姑奶奶,能不能別老在人前沖我發火。我是個男人,讓人家都笑話。”

佳紓擡手給了他一拳。

笑盈盈轉向嚴凝和顧薔,“娃娃睡了,剛才說是誰逃了來著?”

顧薔說完,三人期待又慈祥的笑容,讓嚴凝渾身不自在。從被迫流放鎮北關路上遭遇,廚房受欺負,再到雲天曉用小恩小惠騙取她研制火器,幾乎丟掉性命的事。

除卻汗青的身世,草草講了一遍。聽得顧薔只抹眼淚,哽咽著說:“都怪我,識人不清,才會引這害慘了姐姐的狼入室。”

佳紓氣憤填膺:“這些男人,總以為說兩句好的,親親抱抱,就想換咱們拿命報答。我看,這寧王爺和那有意錯判你的順天府尹,做的是一樣的混賬。

無非是一個圖錢,一個圖權。一個重刑拷打,一個巧言令色罷了。白色的老鴰也是老鴰,也在墳頭叫。”

“我不是那樣的男人。”萬更山囁嚅著辯解。

佳紓拍拍他的手背,“知道,知道,我看著你長大的,能不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嗎?”

萬更山抿笑擡起頭,手心覆蓋上佳紓手背。許是佳紓的肯定給了他勇氣和信心,他反駁道:“但是如果沒有寧王爺在路上施以醫藥,掌櫃也活不到鎮北關啊。

他在鎮北關安排掌櫃燒炭,掌櫃才不至於去冰天雪地裏浣衣,凍殘凍死。掌櫃就是在那兒學會的棗核炭的制法吧?再者說,把掌櫃的調離廚房,還幫掌櫃的出氣。

這一樁樁,一件件不都是那寧王爺在利用掌櫃的之前,出於好心做的?”

佳紓一把抽回手,撇嘴甩了他一眼,“你怎麽聽的故事?你說的這些,那一件不是那位姓韓的小哥出力的?要我說,掌櫃姑娘恩人認得準,就是那姓韓的小哥。”

嚴凝點點頭,甚為讚同。

“那我們把那真恩人,真韓小哥找回來,”顧薔噙著眼淚,眼裏覆又有了光彩,笑容燦爛地說,“嚴姐姐是我們的恩人,我們幫嚴姐姐報恩。”

“你們找不到他的,”嚴凝眼中盈滿淚水,她許久沒有哭過了,雙手捂著臉,哭道:“他已經死了。”

蒼穹鐵青,嵌著稀疏的殘星。太陽杳無痕跡,四下裏分明還是黑蒙蒙的,卻能分辨清楚。文武百官數十人門外矗立,肅靜如若無人,只有上奏者一人的聲音回蕩,響徹。

雲天曉站在首排,學別人半低頭聽。不時擡眼看一眼龍椅上那人,不由得感嘆,雲天旸的確比自己合適做皇帝的多。

面容冷峻,容色威嚴,聲音堅定不容置喙。

無感情,旁人猜不透他的心思,像一臺機械。

有條不紊,快速處理著三省六部,十五省大小事宜,甚至還有工夫核對禮部匯同尚服局,安頓太後生辰慶典的細節,以及老皇叔安郡王喜得新孫的賀禮。

絲毫不顯疲憊,甚至有些越發的興奮。

好在雲天旸成長為這樣精妙的完全體之前,雲天曉就已然了解他。若是讓雲天曉和現在的雲天旸一觸即戰,他寧可直接認輸。

直到天空白亮,東方晨光熹微,雲天旸終於換了個舒服的坐姿,慵懶的音調開始發難:“朕月前,委任皇兄寧王,督辦戶部,籌措西北用兵糧餉事宜,皇兄,身體好些了嗎?事情辦妥了?”

雲天曉揚頭拱手,“謝萬歲關照,臣俱以痊愈。回萬歲,還未籌集妥當。”

“嗯?”雲天旸忽然超前探過身子,“有道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朕的大軍已經開往西北,皇兄這糧草,怎麽還沒籌集好?”手指著臺下,“都說說,糧草至今尚未籌集,有什麽壞處?”

左相上前拱手道:“啟稟皇上,大軍在前,無吃無餉,輕則逃兵,重則投敵,甚至還會橫生事端,致使陳勝吳廣故事。”

雲天旸單側臉頰笑道:“講得不錯,還有嗎?”

工部尚書上前道:“啟奏吾皇,臣督辦營造,知道這地基打不好,則上必歪斜的道理。今寧王籌措軍糧這等大事不利,如就此安度,則往後朝野上下,人皆懈怠,逡巡不前。”

雲天旸拍著手大笑道:“有道理,必須嚴加懲處,以正視聽,眾愛卿,對這如何處罰,可有見解?”

眾大臣左看看,右看看,面露難色,誰都不敢做這個出頭的惡人。

“都沒有話說嗎?”雲天旸厲聲問。

“皇上,臣有話說,”雲天曉輕聲說,眾人的目光瞬間聚集到他身上。

“喔?”

“臣以為,大軍糧餉可在逡紅當地解決,毋須在戶部籌措。”幾十雙瞳孔忽然集體震顫不止,雲天旸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由紅轉白,隨著雲天曉接下來的話,更是越來越綠。

“臣現已查明,逡紅七十餘年來,朝廷所許以的捐糧納監,賑貧濟困之策,俱被當地官員侵吞,中飽私囊。眾所周知,逡紅居西北,歷來旱魃肆虐少雨,故而地不豐產,民不聊生。

然而,”雲天曉話鋒一轉,“此為謠言,逡紅至少在四十年前,已經風調雨順,不說倉溢,足食無礙,此為逡紅數十位百姓對本地氣候的描述,請皇上過目,”

雲天曉呈上一分奏折,雲天旸皺眉一挑,宦官連忙下臺接過,遞給雲天旸,雲天旸翻看,眉間擰皺,雲天曉補充說:“年四十歲以下者,闡述中,均無旱、幹、地龜裂等詞句。

四十歲以上者,回憶中確有幹旱故事,但也認為近些年大有改觀。此外,逡紅剛連續大雨月餘,田地中,積水尚滿可照人影,皇上派欽差,到地頭一看便知。”

雲天旸鐵青著臉,點點頭,從牙縫中擠出話:“繼續說。”

“臣遵旨,臣查閱京中記檔,逡紅捐糧七十年間,當地及周邊,均未有過糧價暴漲事。產糧地蘇湖等,糧店及押送腳夫,價格未見提高,賦稅不見增加。

此外,經臣計算,逡紅當地糧倉數,連去年一年的捐糧都不足以倉儲。何況過去數十年,此為臣手抄憑據,原件現在戶部及工部,請皇上一調閱便知。”

“臣多方探聽,原是逡紅巡撫會同刺史,同全省官員沆瀣一氣。他們將朝廷定的捐糧食換監生的規矩,擅自改為捐等價的銀兩,稱呼糧食為,本色,糧換銀為折色。

因此當地糧倉從未激增,周遭糧價等從未變動,皆因從一開始,逡紅收的就不是糧食,而是銀兩。臣還查出了,他們並未用收上來的銀兩換成糧食,並且,臣掌握了他們中飽私囊的物證,“

雲天曉終於從懷中掏出那個皺巴巴的賬本,垂首雙手遞上,“此為逡紅某縣實發賬冊,與收糧冊數不符,且多處塗改。此事已至縣,不難想見,逡紅騙捐監糧之事。

是上下同氣,人人皆有分贓。請陛下明查,查抄贓款贓物,用以支援西北大軍。”

雲天旸翻看著賬本,周身殺氣縈繞,眸中陰寒徹骨,嘶啞著吼道:“戶部尚書!”

戶部尚書慌忙撲倒在地,渾身戰栗,“臣在。”

雲天旸抓起茶盞,砸到他背上,茶葉末混著茶水,濕透了官服,“你怎麽管的錢,那都是朕的錢,朕的!連朕的錢都敢偷,右相!”

“臣在。”

“帶刑部、兵部尚書,並八百禦林軍,即日起前往逡紅,給朕一個個的揪出來審,遺漏一個,我拿你全家頂上。朕倒要看看,這群碩鼠,”雲天旸露出森然白牙,猙獰笑道:“腦袋夠不夠償還。”

“王爺,王爺!”聽見背後有呼喊,雲天曉聞聲望去,右丞相氣喘籲籲趕來,雲天曉連忙轉身相扶,歉意道:“讓歐相受累了。”

右相擺手,“王爺過謙了,是老朽年歲大了,走路不靈便之故,”左右看看,“王爺,可否借一步說話?”

“是為逡紅事?”雲天曉頷首,跟著右相默默走進一家茶肆。

右相擡手喝了一氣茶,堆笑問:“王爺今年二十有五?”

雲天曉抿了口茶,緩緩道:“是也,非也,即將二十又六了。”

“臣曾聽聞殿下曾納民女為妃,”右相眼中精光一輪,“王妃現在何處啊?”

雲天曉黯然,放下茶盞,別過頭去,眺望窗外,良久,喃喃道,“她不肯,走了。”

右相長舒一氣,渾身松弛下來,期盼地揚眉問:“那王爺現在是中饋虛空?”

雲天曉點點頭,“確是。”

“在下不才,有一女,頗為嬌慣,年過雙十尚在閨中,與王爺年歲相當,可否引薦給王爺,以解老夫心中憂慮?”右相憨厚地笑著,眼中滿是精明。

右相雖面相敦厚,其女卻生得美貌非凡,素有光艷動天下之名,又蕙質蘭心,能寫實作畫,是京中赫赫有名的才女,這樣的貴女不嫁,顯然不是因為自身的條件不好。

深知這是右相拉攏自己的雲天曉,不覺啞然失笑,他的兵權被奪,查逡紅案,也不過是為了在無米的鍋裏做出能應付雲天旸的好飯。

這樣的自己,哪裏值得右相犧牲他那國色天香的閨女拉攏。

“王爺,是不願見了?”右相低沈的聲音,暗含著惱怒。

雲天曉連忙安撫道,“倒也不是不願,只是本王與那女子尚有婚約在身,令千金完璧閨中,與本王,未免怠慢了。”

“既然王爺願意見,”右相喜上眉梢,滿面紅光,“只是見一見,若王爺沒相中小女,全當未有今日之事。若是相中了,那婚約解除了便是。無妨,王爺這邊請,小女在樓上,王爺這邊請。”

雲天曉愕然,被簇擁著上了樓。

馥郁的清甜幽香從深處飄來,雲天曉木然被推進了精雕浮雲纏枝紋的雙開門,裏面細木地板雕花柱,琉璃玉珠掌扇燈。靠墻置放著大臥榻,鋪的是絲織蓉覃,堆著蜀錦杭綢。

歐小姐梳著圓翻髻,頭頂斜插著一支金崐點珠桃花簪。手拿一柄織金美人象牙柄宮扇,身著一襲月藍色的盤金彩繡棉衣裙,腳上穿一雙雙色緞孔雀線珠芙蓉軟底鞋,旁邊是一個錯金螭獸香爐,裊裊青煙。

背後門‘啪’得一聲緊閉。

二人對坐,相顧無言。

歐小姐素手芊芊,用玉著夾子,丟了幾粒棗核炭扔進火爐,水沸後倒進茶盞,蜷曲的茶葉微微疏解。歐小姐眼明手快,立即棄掉洗茶的廢水。重又三燒三泡,直到把茶香激發出來。

方才捧給雲天曉,眉眼間嫵媚如蘇,聲音鶯啼鳴囀,嬌滴滴地說:“請王爺用茶。”

雲天曉喝了一杯又一杯,喝慣了罐茶的他,對這往日裏喜愛的清茶,已經品不出茶味,清淡如水。

“臣女聽聞,王爺善書畫,書法更是一絕,是民間竟相收藏的名品。”歐小姐打破了沈默,甜甜地說。

“從前是有這個說法,”雲天曉仰脖,粗暴地喝光橘子瓣大的茶盞的清茶,“去鎮北後習武,這些已經許久未曾碰過。”

歐小姐稍怔,很快岔開話,“王爺如今回京,毋須再打仗了,這些總歸會再拾起來的。”

“也許吧,”雲天曉心不在焉地答道,心裏盤算著什麽時候離開合適,右相主管逡紅案,太快拔腿恐惹惱他,走的慢了,又擔心父女倆以為他有意,眉心長蹙,苦悶不已。

“臣女新進得了副秋霜柿紅圖,可否請王爺,幫忙提幾個字。”歐小姐素手款款,轉身取出一畫軸,葇夷輕嫩,遞給雲天曉時,假裝無意,從他手背拂過。

真是百媚生啊。

雲天曉心想,怪道右相藏著寶貝女兒到這個歲數,舍不得她嫁出去。這樣的美人外表,又頗具才華,哪個才俊見了不迷糊,拜倒在小姐石榴裙下。

這怔楞,被歐小姐盡收眼底,她柔嫩輕笑的眼中,戾色一閃而過。繞到雲天曉背後,輕輕說,“王爺,不打開來看看嗎?”呵氣如蘭,噴在雲天曉耳後。

“此處沒有紙筆,就不必打開了,”雲天曉淡然飲茶道,“來日本王寫好,自會遣人送回府上。”

在他腦後,歐小姐皺了皺眉頭,臉上兇狠一瞬。

“臣女聽聞,王爺曾想要納一罪女為妃,”歐小姐施施然,坐回榻上。

“不是曾想,”雲天曉眼底氤氳著濃重的情切,痛苦像螞蟻般,從心底爬上他的臉龐,她有孩子了,怎麽會這麽快?

是離開鎮北關以後有的?還是和鎮北關裏的誰?

難道是韓青?雲天曉大驚,瞳孔驟然收縮,她有了韓青的孩子,所以才會從他身邊逃走,到不知名的地方撫養,那就說的通了。

唉,何必走呢,汗青的孩子,雲天曉願意養啊。

難道不是汗青,是其他人的?

雲天曉袖籠中五指漸漸攥緊,又頹然松開,跌在榻上。

“王爺?”歐小姐柔聲提醒道,“在想什麽呢?不是曾想,是什麽?”

“現在也想。”雲天曉眼中忽然迸出利劍,不管是誰的,他都要娶她,大不了殺了那個男人,把她孤兒寡母接回府裏。那孩子,只能有一個父親,就是他,雲天曉。

袖中拳頭再度攥緊。

雲天曉擡起頭,眸中波瀾起伏。望著面前珠圍翠繞,豐神冶麗的歐小姐,仿佛看到了曾經的自己,永遠帶著溫潤矜貴的面具,將內心牢牢遮掩。

永遠衣著華美,舉止謙遜有禮。像神話中人,像詩畫中人,卻不像活生生的人。

沈醉在用自己的美貌、或氣度、或地位,引誘他人迷戀自己,成為自己掌中之物,為自己所用所拿捏。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是討厭歐小姐,他惱的是曾經的自己。

將別人一片真心,輕易□□的自己。

自以為別人為自己所玩弄,又何嘗不是自己在討好別人。

“歐小姐,這套把戲,是一開始就會的呢,”雲天曉拾起話,扔給歐小姐,“還是在眾多香客的反應中,不斷完善成現在這樣的呢?“

歐小姐怔楞,冷汗如瀑,浸濕前發,貼在臉上,囁嚅著說,“王爺在說些什麽呢,臣女聽不懂。”

“歐小姐,你這會兒,終於像個活人了。”雲天曉淒然笑道,拂袖起身,輕輕敲響木門,外面無人應答,自己打開走了出去。身後傳來重物摔在門上的聲音。

雲天曉唇角上揚,心滿意足地笑起來。

烏雲密布,仿佛整個世界都被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雷聲隆隆,閃電藍森森,驚震耳欲聾。大雨如註,像決堤的天河般,鋪天蓋地,傾瀉而下。

大風夾著水珠,打在窗樞上,雨水沿著屋檐潑下,如瀑布般。抽打著地面,雨飛水濺,院中水很快落了腳面。

萬更山組織花炮坊眾人,用泥土混著黃豆填進枕套,再層層碼到門口。防止水湧進屋裏來,花炮坊所有人,連帶嚴凝在內,臉上愁雲比天上烏雲更厚更黑。

時近年關,廠裏堆滿原料和半成品,不論是什麽,都是極其怕水的。女工們把成品和原料都搬到架子上,聚在一起,期盼著天晴雨歇。

偏生天公刁難人,瓢潑大雨一下就是半個月,街市上全是稀泥。佳紓瞅準時機,讓萬更山尋了些木材,花炮坊眾女,空閑著只會瞎想,跟著佳紓學做起高齒木屐來。

花炮坊的櫃面裏,臨時擺滿了各式高底木屐,被雨天出門的客人搶購一空。

這天幾位客戶挑完木屐,見店裏人多,熙熙攘攘,從背後的書箱內掏出一張告示,滾輪沾滿漿糊在墻上一滾,‘啪’貼在了墻上。披上蓑衣出了門,

客人們好奇地圍攏過去,瞬間,發出各種慘叫與哀嚎。紛紛抓起蓑衣鬥笠,逃也似的,飛奔出門。

嚴凝擠過去,只瞥了一眼,臉色霎時慘白。

告示上寫的清楚,連日來大雨,將墮馬溝全部灌滿了水,出谷後急速奔湧的水,已經在下游重新沖出了十丈寬的墮馬河,眼下,水位和水量還在漲高。

下游的青陽城大壩,岌岌可危。

為保青陽城,巡撫熊大人,諭令三個時辰後,掘開演武城土堤壩洩洪。演武城民,見告示速帶家人前往附近山上避難。

人,三個時辰足以,可這麽多貨,就是三十個時辰,也搬不完啊。

嚴凝雙腿一軟,幾乎無法支撐身體。頭腦嗡嗡作響,眼前熙攘的人群的聲音渾然聽不見,不知是如何拖著出竅的軀殼,回到了櫃臺。

直到一聲吶喊:“嚴大妹子,快收拾,要淹了!”方才驚醒,眼前黑霧消散,洛風帶著運貨隊,一掀身上的蓑衣,吶喊道。

洛風說,他在省城就見到了告示,顧不上送貨,收攏隊伍,趕緊往回趕。

指著身後的牛車,抹了把臉上的水,樂呵呵地說:“妹子,看,我還特地換了牛車。”

被鼓勵到的嚴凝,打起精神,事已至此,能救多少是多少。帶著女工們用油紙一份份打包,由運輸隊一趟趟,冒著幾乎睜不開眼睛的大雨,踩著及膝深的積水,往附近山上搬去。

嚴凝心裏清楚,這樣大的雨,即使搬到山上去,貨也全被潮氣浸滿,不能用了。可她只能把它當做秘密藏進心裏,不能讓花炮坊其他人知道。

花炮坊遭此大難,更需要信心。

倘若讓他們知道,年前耗光積蓄的這批存貨都付之東流,花炮坊的人心立刻散了,生意也不覆存在。

背負著這樣大的壓力,讓嚴凝幾乎喘不過氣來,不時頭暈,可她沒有時間休息。

兩個時辰過去,已經搬了過半,可剩下的,人累不說,就算抽斷了鞭子,牛是說什麽都不肯動一動了。

眾人站在沒腰深的水中,望著貨架,沈默著,陷入漆黑的絕望。

忽然聽到巨大的波浪聲,嚴凝循聲,打眼向外看去。秋香黃的點,仿佛在海浪中似的,進了院中,越來越近,人們這才註意到,他是騎在馬上。

那是匹白馬,全身毛發濕透,鬃毛貼在臉上。

來人渾身衣服緊貼身上,長發粘在臉上身上,分外狼狽。

轉眼間來到眾人面前,低下頭,銳利的目光環掃,停留在嚴凝臉上,“凝?”

嚴凝想要拔腿逃走,卻被水和人流困住,雲天曉抓起她的衣帶,單手將她提到馬上。沈悶的聲音問道:“據說就要洩水了,你們還在這兒待著,是不想活了嗎?”

“放開我!”嚴凝撲騰著大喊。

雲天曉淒然一笑,“駕”,載著嚴凝,打馬往山上跑去。

眾人剛到半山腰,城內已成汪洋。

“王爺,有點潮,可咱這兒沒幹的了,您先將就著披著。”洛風拎著條薄被子給雲天曉裹上,在一旁,幫雲天曉的擰著外衣,每一下,都能擰出不少水來。

縱使狼狽到裹被烤著火,雲天曉還是端坐著,垂眼微笑,引得女工們紛紛側目。

看似被天公□□過的雲天曉,外表淒慘。內心卻是陽光燦爛,四肢百骸奔湧著歡天喜地。時不時偷瞄一眼,懷抱娃娃的佳紓,更是喜滋滋的。

那孩子不是嚴凝的,怎麽不算是好消息呢。

更多的時候,他在看嚴凝。

嚴凝抱著膝蓋,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雨布的一角,看著眼前連成線的水珠,眺望著不遠處,山下,那些被淹沒的她的心血,腦內一片空白。

原來,傷心到了極點,人是不會哭的。

“原來這世上真有‘皇家氣度’這種東西啊。”望著火堆旁眉鎖肩直的雲天曉,萬更山發自內心地感嘆道。

“哼,”佳紓撇嘴道,“要不是這張臉,掌櫃姑娘也不會被坑的那麽慘,命都丟了。”

“可他不是剛救了掌櫃的命嗎?”萬更山跟佳紓咬耳朵,“救命之恩啊。”

“你真笨,”佳紓掐了把他手臂軟肉,“這就給你唬住啦?他救咱掌櫃的,是因為掌櫃的對他有大作用。你有包銀子落在水裏,你不去撈?”

“銀子誰稀罕啊,”萬更山努努嘴說,“要是馬姐你掉進去了,我舍了命也要撈出來。”

佳紓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雨勢稍弱,雲天曉便向眾人辭行,縱馬躍入水中,像一葉逆流的扁舟。

嚴凝突然轉頭,望向他離去的背影。眼底透著不安,深吸了口氣。睫毛顫了顫,眼中酸澀,註視了許久。被他騙過那麽多次,再遇到,還是會心動。

搖搖頭,嚴凝坐回原地,再度被雨聲包圍。

“皇上口諭,宣寧王進殿,”宦官走到雲天曉面前,施禮道,“王爺,請吧。”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雲天曉上前三步叩拜道。

雲天旸一楞,咯咯幹笑三聲,“有意思,有意思!”大步流星走到龍椅前坐下,“來人,給二哥賜座。”

宦官麻利地搬給雲天曉交椅。

“二哥,朕登基以來,還是第一次聽你單獨說這句。”他陰仄仄地大笑起來,“想不到竟然這麽舒服,說罷,想要點什麽?”

“謝陛下,臣想要塊封地。”雲天曉目光炯炯地說道,“求陛下開恩。”

雲天旸眉頭微皺,為難地說,“二哥,咱們兄弟感情,眾所共知。按說,你想要的,朕都會給,只是,本朝開皇以來,向來是皇族在京開府居住,沒有分封各地的。朕,也不好破這個例啊。”

語畢,冷目灼灼,像頭餓狼,死死盯著雲天曉。

在他的註視下,雲天曉伸手到懷中,掏出一卷明黃緞子。從那緞子露出一角,雲天旸的視線就像粘在上面,吸引著他緩緩站起,離開龍椅,走到雲天曉面前。

雲天曉含著若有似無的微笑,向他展開了緞子。

“雲天旸繼位後,如驕奢淫逸,有失國體,汝可持此詔,廢其自立。”

雲天旸讀完,立即退後一步,搖搖頭。難以置信地望向遺詔,又看向雲天曉。警惕的目光中,閃爍著恐懼,像一頭受驚嚇的小野獸。

雲天曉修長的十指折起緞子,恭敬垂首,雙手舉國頭頂,“陛下精誠勤勉,顯謨盛世,克誠駿業。能得陛下治理,實為我朝之幸,萬民之幸。臣,肯請陛下收下此詔。”

雲天旸的手微微顫抖,慢慢伸到雲天曉面前,迅速劈手,奪下遺詔,像被野獸追逐般,飛快地跑到燈前,卸下燈罩,引燃緞子一角,註視著烈火將遺詔吞沒。

甜甜地笑起來。

皇上下旨,青陽府被劃為寧王封地,以演武城為食邑。

雲天曉望著安平省巡撫熊繼仁,眼裏幾乎要噴射出火焰,冷笑著挖苦道:“巡撫大人,難道是打算淹沒本王的食邑,讓本王今後成天吃魚不成?”

熊繼仁渾身戰栗,囁嚅著說:“不敢,下官不敢。只是,這不淹演武城,青陽城大堤,可就危險了。”

“你裝的很好,”雲天曉冷眼睨著熊繼仁,厲聲道,“你是巡撫,親自去看過墮馬河否?”

熊繼仁吞吞吐吐,“都是下面知府報上來的。”

“那好,”雲天曉勾起一抹冷意,泠然道,“本王剛從墮馬河過來,告訴你,墮馬河下游,根本不是青陽城。”

“啊?”熊繼仁驚訝地誇張,“可青陽城有墮馬河流經啊。”

“墮馬河在青陽城外匯入了更大的白水河,青陽的墮馬河是支流。”雲天曉輕笑道,“為人父母官,連水文都沒有親自查看,就擅自決堤。”

“臣萬死,”熊繼仁抖如篩糠,“臣這就親自帶人去,去把那大堤堵了。”

望著熊繼仁腳下的泥土忽然軟爛,整個人消失在大堤上,雲天曉蹙眉,揚起單邊唇角,“本王只說是去過墮馬河,沒說是一個人去的啊。”

轉身面色如常,溫言誇讚洛風,“活做的很好,只是,本王這是第一次見到你吧?”

洛風眼珠一輪,恍然大悟,垂首恭謹道,“那是自然,小的也是第一次見王爺。”

“你在凝這裏,待了多久了?”雲天曉眼簾輕煽,想知道他們是不是一起離開的鎮北關。

“回王爺,”洛風的腰背更彎了些,“小的是上個月才見到的嚴姑娘。”

好在是剛見面,露出一抹不易覺察的笑,雲天曉正色道:“替本王看好凝,此次水災,她受損嚴重,如有本王可調配支持的,盡快到演武城東南找我。”

“明白。”洛風忙不疊拱手答應。

“去吧,帶人把口子堵了去。”雲天曉吩咐完,調轉馬頭。

山坡上,青煙裊裊,佳紓正在煮茶,見雲天曉,遠遠招手喊他過來,殷勤地捧了盞茶給他,“王爺辛苦了,大冷的天,忙上忙下,來,喝口茶暖暖身子。”

雲天曉怔楞,竟品不出幾分受寵若驚的意味,接過茶,蹙眉望著嚴凝的背影,問佳紓:“你和凝,是怎麽認識的?”

“咳,就是掌櫃她救過我的性命,”看著雲天曉將手中茶一飲而盡,佳紓臉上漾開意味不明的笑容,又續上一杯,“所以,我願意用性命保護我們掌櫃姑娘。”

雲天曉深有同感,舉起茶碗沖她示意了下,感慨道:“本王亦是。”這話讓佳紓有些動搖,雲天曉喝過茶

將碗還給她,蹙眉嘆道,“可從前本王很對不住她,不知道她現在,還願意信本王幾分?謝過你的茶,喝了確實身上溫暖了不少。”

佳紓甜笑,“能得王爺喜歡,實在榮幸。”

不多時,雲天曉臉上烏雲密布,冷汗直冒,捂著小腹向外走去。

不知從哪裏冒出兩名雜役,架著胳膊擡走他,其中一人回來牽走雪雲駒。

萬更山好奇地問佳紓,“王爺他怎麽了?”

“他喝了不少巴豆。”佳紓瀟灑地一甩頭,將茶壺端去清洗,“幫我盯一下妞妞。”

“蠢,怎麽會有人像你們這樣蠢,”大殿裏,雲天旸氣的來回踱步,“你們是京城府裏的雜役和管家,你們跟到演武城去幹嘛?”

指尖戳著來慶和立新的胸脯吼道,“恨不得在臉上寫上自己是細作。朕怎麽會有你們這麽蠢的侍衛。”

二人對視一眼,雙雙跪倒,“求皇上責罰。”

雲天旸掌心抵著額頭,搖搖頭說,“罷了,事已至此,罵你們也沒什麽用,滾回來,還做你們的禦林軍吧。”轉向宦官,“詔紀愛君。”

“皇上怎麽有雅致要見我?”聲音清亮,著高髻,頭頂碧玉簪子。手拿一柄織金美人象牙柄宮扇,身著一襲水綠色的乳雲紗對襟衣衫,腳上穿一雙雲煙如意水漾紅鳳翼緞鞋,款款蓮步。

雲天旸搓搓臉,擡起頭,甜聲喊了句:“娘。”

已有了不少白發的中年美婦,臉上頓時綻開笑靨,快走了幾步,應得響亮,“皇上,這有外人呢,可不興這麽叫。”

“我吃你的奶長大的,怎麽不能叫了?”雲天旸嘟著嘴說道,“娘,記得您說過,入宮看顧我之前,是商人?”

紀愛君點頭,疑惑道:“沒錯,老身是做買賣的家裏出來的,自己也是個做買賣的,只是在外面生意賠了,欠了不少錢,才應征入宮躲債的。”

雲天旸似笑非笑,陰沈沈地說道:“那,是娘您大顯身手的時候了。”說著,將嚴凝的情況細細講了,末了,“軍隊和朝堂,兒子都試過了,屬實不能扳倒他,反倒是這個女人,

只要關乎這個女人,他就亂了陣腳,任兒子收拾。“

洛風第二天就出現在門前,雲天曉歡喜非常,抿了幾次嘴,才勉強遏制住滿臉的笑意。垂著眼簾,淡淡道:“是凝讓你來的?”

“嚴姑娘她不可能說啊。”洛風苦笑道。

雲天曉唇角輕顫,心涼透半截,泠然道:“是為你自己事來的?”

“是為嚴姑娘事來的,”洛風湊上前去,“也是為王爺來的。”

雲天曉挑眉,言語裏帶了脾氣,“為我來的?”

洛風上身向後仰,雙手攤平,一副了然於胸的模樣,壞笑道:“王爺,大家都是男人,騙得了自己,可騙不過洛風,您喜歡嚴姑娘不是?”

“嗯?”丹鳳眼猛地睜開,凜然一瞟,眼簾垂下,“嗯!”

“我就說嘛,”洛風一拍巴掌,“王爺您先前‘英雄救美’,顯然是為了在嚴姑娘那兒落好,可這好,她不領情。”

說得雲天曉隱隱怒氣,“嗯!”

“那是您勁兒沒使對地方,打蛇要打七寸,這哄女人,就得救在她最需要您的地方。”洛風退後一步,俯首作揖,“恭喜王爺,賀喜王爺,眼下嚴姑娘就有必須王爺您出手才能搭救的。”

“喔?”雲天曉挑眉,眼睛豁然洞開,光彩熠熠。

“花炮坊如今遭了天災人禍,危在旦夕,嚴姑娘心血付之東流,整日茶飯不思,此時,不正是需要王爺您出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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