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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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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姑娘們頓時驚叫作一團,嚴凝手指抵在唇上,暫時制止了她們:“仔細聽。”。還在馬車傾覆中驚魂莆定,嚴凝就聽到一陣‘刷啦啦’衣料摩擦聲和落地聲,默默把手指扣在熗拴上。

來人幹脆利落,只聽一聲木料劈裂,馬車就見了天光。面前蒙面男人雙手緊握環首刀,在雨天猶如修羅惡鬼嚴凝瞇著眼,戰戰兢兢地開了一熗,熗口冒出青煙,她隨之向後傾倒。

‘撲通’方才劈砍車廂者,也砸到地上。

頃刻間,死一般寂靜。

外面有人說:“壞了,老六他死了,此間有高手,弟兄們切莫掉以輕心。”

嚴凝咬著牙,迅速調整撞針,填好新的彈丸和火藥。

又是一瞬,車廂四分五裂,嚴凝等人哆嗦著,就這麽與包圍自己的,持刀蒙面匪徒見了面。近十把刀森然可怖,卻誰都不敢近前半步。

嚴凝舉起槍,搭在肩上,環視著包圍她們的劫匪。兩個姑娘大氣不敢出,嚴凝也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的悶響,好在這不是她第一次殺人,雖不情願,總歸是練出了些膽量。

劫匪中有人用方言說:“噶咋下去也不似辦法,叫母隊長來。”

嚴凝餘光掃過拉車馬兒,前腿已骨折,無助的躺在地上,偶爾撲騰兩下。看來一時半刻是走不脫了。

又聽見馬蹄聲響,轉過身,稍加確認來人與劫匪服色相同,扣動熗機,來人還未來得及發號施令,頭一歪,栽倒在地上,杳無聲息。

劫匪一陣驚呼,面面相覷,嚴凝趕緊趁機從袖中度出彈丸和火藥,填好。

比方才尖細的聲音喊道:“哎呀親娘內,這是暗器啊,弟兄們,閃。”

話音落,劫匪平地起,頃刻,消失無蹤。

嚴凝不敢放松,手指仍扣在熗機上,倒也騰出一只手來,拉起近旁的姑娘,囑咐道:“你二人躲遠些,不知劫匪是否真的走光,暫且不要亂跑。”

果然不出嚴凝所料,馬蹄踏得地上水花四濺,一堆二十餘人騎馬趕來。為首蒙面人高呼,“小的點蒼派門下洛風,閣下是哪派的兄臺在此?”

“洛風?”嚴凝覺得這名字好像哪裏聽過。

“嚴凝?嚴大妹子?”蒙面人一扯蒙布,露出滿臉大胡子,示意身後同伴放下武器,“你不記得我了?我,你洛風大哥,咱們一起上過鎮北關的。”

望著熟悉的面龐,嚴凝渾身肌肉瞬間松弛,熗仍不敢離手,語氣卻軟下來,詢問道:“洛風大哥,這些都是你的人?”

洛風跳下馬,將韁繩交給嘍啰。皺眉踢了踢剛才嚴凝打死的小隊長,向嚴凝走來,“是啊,都是。”

緩緩撂下熗,嚴凝歉意地說:“那對不住大哥了。”

“不要緊,做這個營生的,腦袋原本就別在褲腰帶上,技不如人,枉死活該,”轉頭對嘍啰們喊道:

“這是你老大我的妹子,嚴凝嚴姑娘,也是能夠資格流放鎮北的主兒,你們今兒看走了眼,得虧有我,要不全得折在這兒。”

流放鎮北,手上少說要有一條人命,嘍啰們瞬間對嚴凝肅然起敬。

兩個姑娘哆嗦的更厲害了,嚴凝也無奈,自己跟的老板是殺過人的暴徒,換做誰也平靜不下來。

洛風絲毫不知自己闖了禍,熱情得拉著嚴凝話家常,“嚴大妹子,你不還有兩年的嗎?咋出來的?”不忘指揮嘍啰們,“你,你,還有你,快給嚴老板找輛新車來,哎,不能是贓物哈。”

“我平反了,”嚴凝平靜地說,“原本就是被陷害的。”

“可不是,”洛風一拍大腿,“像你這樣的好人,一看就知道另有內情。現在咋樣?聽說你總是走這條路,發財了?”

“嗯,”嚴凝輕聲默認,旋即擡頭問:“洛風大哥是怎麽出來的,依稀記得洛風大哥還要有幾年的。”

“咳,”洛風抿嘴,搓著手說,“這不是多虧寧王爺嘛。”

“寧王?”嚴凝眼中登時亮起光。

“對啊,寧王爺帶人打北蠻的時候,不是組織壯丁們連夜把鐵器都熔了,做什麽‘三眼火沖’嗎?”洛風興奮地回憶道,“妹子你還記得不,鎮北那地方,真冷啊,那白毛子風,都吹到骨頭縫裏。”

嚴凝點點頭,那冷,她終身難忘。

“壯丁們經過一冬,凍死三成,你哥我身上保有些肥膘,僥幸熬過了年關,然後,在做火沖時,就出了大力氣,一個人做了五十多把,全營第一名,得了表彰。”

“哦,所以就減刑放出來了吧。”嚴凝心說,雲天曉果然是誰有用就對誰好,連洛風這樣的窮兇極惡匪徒都能給人情放出來。

“沒,哪有那麽好,老哥手上光被官府認下的就滅門案都不止一樁呢,他們怎麽會放,倒是放松了對我的管制,原本一直有人行走坐臥都盯著我,正好那兩天打仗,我表現又好,看的就松。”

“你就跑出來了?”嚴凝驚呼,瞬間明白了洛風怎麽又操起老本行,他現在是黑戶,沒法在城裏住下的。

洛風點點頭,嘆了口氣,指著正在搬運屍體和往新車上搬運嚴凝的貨品的同夥:“我回來也沒有正經事能做,只能又找到從前的兄弟,糾集了些活計,拾起了好本行。

妹子,你如今發了財,能不能幫老哥找點正經事兒做。這提頭發財,拿命賺錢的營生,你哥幹膩了。”

嚴凝猶疑再三,眼下不答應他,多半是不成的。答應下來,和這樣的窮兇極惡之徒絞在一起,對花炮坊和嚴凝自己,都是埋了啞炮,一點火星就炸。

“妹子?”

“成,”嚴凝點頭,先活過這會兒再說,“我現在缺個送貨的隊伍,老哥帶弟兄們做這押貨的生意可還成?”

這和洛風的老本行好比雞生蛋,他起身拍手召集了劫匪們,指著嚴凝:“都過來,給嚴老板磕頭陪個罪,謝老板今天給咱們找了個飯碗端。”

劫匪‘詔安’做運送,在韓氏花炮坊瞬間炸開了鍋。隨行的兩個姑娘顯然也沒有管住嘴,一夜間,花炮坊眾女子看嚴凝的眼神都畏縮起來。

終於,還是有人請求辭職,接二連三,佳紓挺著大肚子,幾欲起來罵人,都被嚴凝和萬更山勸住了。躺在床上氣的嚷嚷:“沒有掌櫃姑娘她們現在早都沒有命了,

姑娘養她們吃穿,讓她們掙錢,給她們像個人似的活著。姑娘是什麽人,自己看不出好賴來嗎?忘恩負義,什麽東西。”

“普通人哪想這麽多,只知道自己跟的掌櫃殺過人。會害怕也是人之常情嘛。”萬更山安撫著佳紓,給她剝橘子吃。

“你說的這叫什麽話?”佳紓‘騰’得從床上坐起來,“不跟她們講理,給我講起‘情’來了?”

“我這不是,”萬更山暴起,將橘子瓣往佳紓身上一扔,“為了給你個罵我的理由嗎?”

隨著一陣騷動,兩個衙役忽然沖進內院,抱拳道:“有人到衙門舉報掌櫃的是殺人犯,請掌櫃的隨我們走一趟。”

嚴凝攥緊自己的平反詔書,向佳紓和萬更山兩張憂心沖沖的臉,點頭,擠出微笑,跟著衙役前往縣衙。

查過的平反詔書屬實,年輕的道臺向嚴凝致歉,派衙役送嚴凝回去,並向眾人講,“咱們的縣官大老爺派我們來告訴大夥兒,嚴姑娘是冤案,皇上他老人家已經給姑娘平反過了,請各位鄉親四鄰把心放回肚子裏。”

波折過去,嚴凝心裏卻久久難以平靜,在上前接過詔書時,她瞥見了一個名字,那是她這輩子刻在骨頭上的姓名。

那個陷害她的順天府尹,竟然要來做巡撫了。

仿佛一個貪食她魂靈的惡鬼,陰魂不散。

嚴凝卻走不脫,花炮坊正在蒸蒸日上,她哪兒也去不了。在洛風這樣的‘專業團隊’加持下,花炮坊的送貨又快又安全。半個月後,嚴凝又買了數座宅院,擴大了生產規模。

又半個月,伴隨著佳紓孩子落地的呱呱啼哭。嚴凝新的新品‘吉祥字’煙花,實現了第一次成功的燃放。這種高檔煙花,顯然不是小城人消費的。

萬更山在京城簽好房契,馬不停蹄回演武城看望佳紓。留下踢掉胡子的洛風,帶著四方巾,穿著長衫,妝模作樣像個教書先生般,指揮手下懸掛韓氏花炮坊的牌匾。

京城分店的主管是嚴凝目前能派出的最強團隊,多多、顧氏母女,常來送貨的洛風負責守衛。萬更山執意要陪伴剛生產的佳紓,提出總部也需要有人坐鎮,嚴凝覺得他有理,應下來。

自己專心開發新品煙花,爭取在年前上市。

京中不止嚴家一家爆竹店,因而除了中秋沒能買到煙花的,幾乎沒有人意識到,已經一年不見的嚴家花炮坊,又回來了。

韓氏花炮坊開業選在傍晚,隨著烏金西沈,艷紅的晚霞逐漸被黑暗吞噬。

伴隨著四聲巨響,連過年都不曾安靜下來的臨津集市,突然停了下來,商販們都忘記了手上的活計,客人們也沒得空去催促他們。

南來北往的客人們怔楞著,大張著嘴,四個火紅的大字印在各色的眸子上,“開業大吉”。亮在漆黑的蒼穹中,逐漸化作閃爍的星子,恍如神跡。

直到不斷升起的字樣徹底結束,人們才像被解了穴道般,恢覆了行動。又是一發五彩大煙花騰空而起,將業已落下的夜幕。重又打的大亮,輝煌燦爛。

已經稍稍平靜的客人們,又躁動起來。

陳繼川尚在軍中,與地方官吏交往多有不變,等待他查案的時日一長,雲天曉暗自焦心。要來戶部花名冊翻閱,找來逡紅籍貫或曾任逡紅的官員十來人,依次盤查。

勞心勞神終日,一無所獲。正在一籌莫展之際,逡紅留京辦事王大臣,造訪戶部。

留京辦事只是托辭,本朝官員俸祿微薄,外放官員尚可巧立名目,盤剝百姓。京官則全靠地方官員入京時帶來的‘孝敬’和過節時收受‘節禮’貼補。

雖是明載律令的罪過,然而京地互惠,已為眾官心知肚明,人人都從中得好處,沒有那個楞頭青去戳破。故而銀子在其中流轉的這些年,一直平安無事,或者說,沒人說有這時存在。

雲天曉從未趟過這趟渾水。

無他,先皇在時他賦閑,且賞賜頗厚,是京中最富裕的王爺。

先皇故去,他第一次任職就去了鎮北軍,地方官就是想要送,也實在和他接不上茬。戶部眾官員一見逡紅來人,急匆匆將他往外趕,“快走,寧王爺如今監管戶部,對你逡紅的事頗上心,躲還來不及,你還往上送?”

奈何弄巧成拙,若是當做尋常走動,雲天曉或許就被瞞過去了。這尚書侍郎聚在一起,鬧哄哄的場面,很難不落入他眼裏。

當寧王招手要逡紅官員過去,逡紅官員臉色蒼白,豆大的汗珠轉眼浸濕後背。戶部眾官員臉色由青轉黑,手腳冰涼。圈裏既得利益者必然相護,可這寧王,他沒得過好處啊。

雲天曉唇角那慣有的輕笑,初見者若春風拂面,一旦他睜眼,眼中沁滿刺骨的冷意。有些察言觀色本事的就要提心吊膽,不幸的是,這是官員最拿手的本事。

被那雙寒冰冷目盯緊,已經讓逡紅官員汗濕衣衫,提心吊膽,唇角勾起的完美冷笑,更是雪上加霜。心裏滿是悔恨,既悔沒有早些給寧王爺送禮。

更後悔這時來戶部,羊入虎口,還是自己送的。

最後一擊來自雲天曉一份份擺在官員面前的證據。

他那逐漸真心的笑容,與逡紅官員逐漸絕望的神態,相映成趣。

“逡紅民戶艱窘者多,安得有近兩萬人捐監?”

“逡紅地瘠民貧,所產糧食,本地民眾食用尚且不敷,安得有餘糧供人采買?”

“這是逡紅現有倉庫數,豈能存貯這許多糧食?”

一樁樁逼問下來語氣平淡,聲音清冽,眼神微瞇,唇角向下,卻分明在笑。

逡紅官員雙肩卸下,耷拉著腦袋,喃喃道:“逡紅從前奏捐監糧時,並無折銀征收之事,後來風聞有折色。”

“折色?”雲天曉頓時警覺起來,笑容瞬間收斂無蹤。

“回王爺的話,我們收捐監生時,收的不是糧食,而是折成的銀兩征收,稱為‘折色’。”逡紅官員雙眼直勾勾盯著自己的腳尖,訥訥地說。

逡紅收捐收的不是糧食。雲天曉先前的疑問迎刃而解,新的疑問又冒出來,這樣公然違背朝廷旨意的事,逡紅上下大小近百官員,如何做到同心合力,默契的隱瞞七十年之久的。

這官員之間,最愛做的,不就是出賣自己的同仁,給皇帝賣一個“一心向皇,誠意為公”的好?雲天曉腦中靈光一閃,除非,他們也像這京地互利,彼此都從中撈到了好處。

但他又不敢確信,畢竟那不是十個八個,是上百人,眾口難調,能讓上百個人精,都認下自己得的那份兒合適,幾十年不內訌,饒是皇帝也做不到。

然而他清楚,心裏如何波濤洶湧,面上必須平靜無瀾,否則一旦給人看出動搖,則攻守之勢異也,這刀,就落在對方手裏了。他緩緩起身,沈聲問,“你得了多少?”

逡紅官員渾身為之一顫,顫抖著癱軟在椅子上,哆嗦著嘴唇,“寧王爺,什麽都瞞不過您。小人確實也有份拿過。”

“是你收多少,從中抽成?”雲天曉話鋒一轉,“那你必然要爭取捐生。這些年,鄰城和你沒因搶人沖突過?”

逡紅官員怔楞,俄頃,嘿嘿笑起來,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雲天曉知道,已經被對方看穿了,再恐嚇無用,正欲放他走。逡紅官員忽然搶先一步站起身,從袖中掏出銀票,貼著雲天曉的耳朵說:

“當初定下這規矩的巡撫大人,早就防著這個。借著恐各州縣折色收捐不肯買糧的由頭,與刺史大人商議,交首府承辦。每名監生,收捐銀五十五兩。

這筆款項即從首府分發,各州縣並不收散捐。小人無功受祿,每年白得銀子,只會偷笑,怎麽會起沖突呢?”說著將銀票塞給雲天曉,

“王爺且放心,小的對王爺的分例,心中有數,斷不會短了您的,您,不必過慮。”

雲天曉瞥了他一眼,想著陳繼川人還在逡紅,自己這邊不要打草驚蛇為好,接過銀票,壓在硯臺下。

或許是寧王這塊硬骨頭,也有能被侵蝕的縫隙,對逡紅當地官場來說,是天大的好消息。連帶眾所周知的寧王親信陳繼川,也在地方官中獲得廣泛的歡迎,邀約不斷。

上馬游園,下馬飲酒,日日延慶,夜夜笙歌。

交往如此緊密,案情自然進展神速。很快陳繼川就確定了官員所說屬實,本地官員觥籌交錯時也說雖然收的是折色,仍會在每年豐月夠買糧食補足。

交歸國庫,故而如此數年,未被戶部發覺。另外還提供了那神秘的“當初的巡撫大人”的名字,雲天曉冷笑一聲,竟然是熟人。

陳繼川信中說,此人在逡紅,安頓捐監糧一事有功有勞,已提拔回京,任順天府尹。

他現在不是順天府尹了,雲天曉苦笑道,仔細研讀了手上現有資料,雲天曉發現這裏頭仍有文章,致使仍無法收網。提筆給陳繼川回信:

“此中有詐,逡紅每年均已歉收,戶中無糧。上書戶部賑恤,是以戶部延續捐監糧之策。收糧原為儲,今既稱私收折色,後仍行買補倉,由此可知該省糧食充足了,何以每年又須賑恤?

即便說逡紅各府豐歉不齊,則為其省內調度,以全省觀之,糧食仍充裕。

監糧一事,原因此地瘠民貧,戶部賑濟以惠養窮黎。如以惠民之事,令不肖官員借端肥己,此事關系甚大,切忌深究到底,毋遺疏漏。”

是夜,明月當窗,月輝傾註,掃落堂前臺階。夜風搖曳樹梢枝頭,月影細碎,碎銀般的光芒閃爍。滿庭的花木,宛若披上薄紗,朦朦朧朧,影影綽綽。

雲天曉將信封好,披上刻絲花綾素面青蓮紋長袍,緩緩走向門口,想要借院中秋冬之際的寒風,清醒一下頭腦。未等到他邁出門檻,熟悉的巨響震得他魂靈一顫。

門口一片火紅,雲天曉幾步來到室外,第一發煙花已經熄滅了星光,徒留漫天煙點。緊接著又四道青煙騰空,巨響後,炸開四個紅字。

丫鬟婆子,小廝護衛,紛紛踏出屋子,聚在院子裏,興奮地嘰嘰喳喳,議論個不休,滿園洋溢著驚喜與快樂。

這顯得陰影中,默不作聲的雲天曉,那樣安靜,落寞。

骨節分明的五指,緊緊揪著身上長袍,指甲深深扣著衣料,微微顫抖的指節泛白,掌心裏也沁出了一層的薄汗。

火紅的“開門大吉”印在他漆黑的眼珠上,映得眼眶有些紅,像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屋裏點燃熊熊燃燒的火堆,希望的熱火,照亮冰冷的秋末冬初夜。

有什麽東西狠狠地敲在他的心房,敲得驚天響,像要把他從裏面拖出來似的。酸澀的刺痛,讓他眼睛微微濕潤,喉嚨堵得難以呼吸。

雙腿隱在寬大下擺裏,止不住地打顫,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咽結滾動,帶著幾分哽咽。一時間,萬般思緒夾著回憶,雪片般朝他飛來,將他淹沒,猶如深陷泥淖,掙紮不出。

心臟猶如被紮了一刀,又狠狠地攪動幾下,踉蹌著沖到馬棚,躍上霜雲駒,嘶吼著向大門沖去。躲閃不急的仆人們發出陣陣驚呼,尖叫,雲天曉渾然不覺。

像被繩子牽著,心無旁騖,朝著煙花綻開處,策馬狂奔,長發在身後飛出橫線。

巨大的七彩煙花,綻開在他的頭頂,好像整個星幕,將要蓋在他身上。

全身衫袖,掛滿揚起的風,像只暗夜裏撲火的飛蛾。

究竟是為什麽,他也不知道。

現在做什麽,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須過去。

溫潤君子的雲天曉,對著擋路的人嘶吼著,猙獰如一尊苦修的金剛像。奪每寸光陰,離弦的箭一般,直沖過去。一路人仰馬翻。

在“韓氏花炮坊”的匾額前,驟然勒馬,雪雲駒揚天一聲長嘶,前蹄刨地。雲天曉錯愕著仰望漆黑的匾額,朱紅的字跡,筆體他再熟悉不過。

那是他母後的筆體,韓皇後的筆體,也是他教給嚴凝的筆體。

巨大的震驚牽著幸福的浪,朝他撲來,雲天曉佇立在原地,等著巨浪的侵襲。

心跳一聲快過一聲,像疾風驟雨來臨前接連的驚雷。

“客官要些什麽嗎?本店新開張,全場八折。”循聲望去,櫃臺裏的姑娘梳著兩條長長的發辮,歪著粉團似的小臉問。雖然身量苗條纖長,仍能看出她還是個少女。

雲天曉飛揚的五官瞬間恢覆,眼簾微垂,看不出情緒。翻身牽馬朝櫃臺邁步,衣袂隨著步幅飛溢,微微翹起的唇角,聲音清冽動聽,溫文爾雅:“是,我有大單,能否與貴店主坐下細商談?”

顧薔歪頭上下打量這位貴客,在演武城賣貴貨的經驗,讓她成為花炮坊裏辨認貴客最快的人。

這份能迅速精準地找到有錢人的本事,並在不令貴客察覺到疼痛前,又快又狠的宰上一刀嫻熟刀法,最適合站富貴如雲的京城的貨櫃。

來人雖然刻意穿的純色且暗,顧薔還是一眼認出,他身上是昂貴的蜀緞。上面的花紋工藝,需得技巧極高的工人,耗費上千個工時。

能穿得起這樣華貴的衣料,本身就是富貴人家。

還刻意低調,就更富貴了。

顧薔立刻換上一張溫婉笑顏,嬌聲婉轉,“客官請隨我來。”

韁繩交給不知哪兒冒出來的男子,雲天曉像失了魂般,木然跟著顧薔往裏走。策馬追來的立新和來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搖搖頭。

“我們是前面進去的公子的護衛。”立新從男子手中搶過韁繩,牽著馬在門前靜候。

轉過門口三陽開泰的黃楊木插屏,婀娜身影的月白色衫子,女子伏在案面上寫字,長發披在肩上,遮住面容。

雲天曉的心仿佛被什麽碾過,絲絲抽痛,像溺水的人,大口呼吸卻還是窒息的疼痛。

眼前一陣暈眩,幾乎站立不穩。

凝,我終於找到你了。

“多多姐,有貴客談生意。”清脆的少女音,打斷了雲天曉的思緒,女子擡起頭,額頭上擠出擡頭紋,向雲天曉福了福身,溫順地笑著,“有請。”

那不是嚴凝的眼睛,縱使在最意亂情迷,最為雲天曉是從的時候,嚴凝的眼底也隱隱燒著深藍色的倔強之火,只是那時的雲天曉太過自信,自信地忽視了那火焰只是暫時的收斂。

終於有天,那遮蔽它們的名為愛戀的濃霧散開,又‘騰’地高高燃起,遮雲蔽日。

多多邀請雲天曉坐下,雲天曉臉上掛著尷尬又慣於禮貌的輕笑,與他閃爍撲騰的雙眼,任誰都能感受到異樣。“公子貴姓?”

“我姓韓。”雲天曉漫不經心地答道,眼睛還在四下搜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姓韓?”顧薔驚訝地喊道,蹦跳到雲天曉面前,“公子點名要找我們掌櫃,不是因為大單吧?”

“喔?”雲天曉眼中泛起黑霧,帶了絲威脅的語氣“你知道我?”

“怪道你見到多多姐,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顧薔托著蜜桃似的粉腮,“我且問你,你以為我們掌櫃的是誰?”

“是凝,姓嚴。”雲天曉悠然說道,眼神驟然一亮,仿佛有光從瞳孔中射出。

顧薔長大了嘴,滿臉大喜過望,原地大跳了兩下,揮著兩手,匆匆跑出去,少頃,拉著一中年美婦進門,還在屏風後,就能聽見小嘴說個不停。

“我們找到他了,就是掌櫃嚴姐姐的那個恩人啊。什麽?你忘了,你得記得啊,咱們問過她的,為什麽叫韓氏花炮坊,就是那個韓氏啊,嚴姐姐說是她恩人的姓。”

三女問了幾個嚴凝的私人問題,聚在一起商議了會兒,由顧嫂出面,對雲天曉施禮後,溫言道,“公子若不棄,三日後,我們帶公子去見我家掌櫃姑娘。”

接到雲天曉六百裏加急和隨信五十兩黃金的陳繼川,當即以“回請”之名在逡紅擺酒,大宴地方同仁,原本軍中酒量就豪過地方,陪酒的又是陳繼川,特地從自己親衛中遴選出來的‘豪傑’。

選用最宜上頭的黃酒,幾杯下肚,著實問出不少好東西,整理出來呈送給雲天曉的,仍有近兩斤的重量。

其中一位知府抱怨道:“怎麽沒有拖欠,你聽那誰吹呢。你就說我吧,那年我冊結時,因未曾到任盤查,是否買補還倉,詳請展限,又不準,只得在省城出具假結。”

所謂每年豐月補倉一說,果然是假。

有臬司在談及逡紅如何辦理災賑時,吹噓道:“雖說水旱災害,要由藩司親往踏勘,可你們按規矩辦了,冒領,濫發救濟的絕了嗎?次次都有,白費大功夫還要挨罵,虧不虧?

我們這兒,各屬報災分數全由藩司懸定,或向總督具奏後藩司補取道員出結,或取空白由藩司填定。先發後報,這報數還能差得了?那都是實數。

做活又容易,辦的又好,這做事,要動腦子,腦子!”

最讓雲天曉滿意的是,陳繼川想到雖然官員之口難翹,他們卻只是拿個方向。衙門裏實際做事的不過是些師爺書吏,於是讓親衛四處結交小吏,許以美酒美人。

區區書吏,哪裏經得住這樣的好日子誘惑,很快就從某縣令的書吏處獲知,該縣曾編纂過散賑點名清冊,其中乃實放數目。親衛立即趁夜竊取書冊,隨後附上。

雲天曉趕緊又加了幾盞燈,湊近燈下細看,瞬間發現問題所在,其中殘缺、修補甚多,且時間,筆跡混亂。且此實發清冊所開戶口,與奏銷清冊所開戶口數額不符。

奏銷之數遠超實放之數,並且奏銷時散發的賑數是八分本色(糧食)。實發清冊內則全放折色(銀兩),每石糧合計折銀一兩。

雲天曉拍案而起,這不就是他們在捐監時多收捐生的銀數,在放賑時則按部價折給百姓嗎?況且賬冊修補遺漏,卻系人為故意偽造無疑,由此觀之,浮冒情弊甚矣。

雲天曉將至此所有證據、記錄鎖在暗格內。又扯松衣領,拔簪揉亂長發,打了兩個哈欠,擠出濕潤的眼睛。這才打板子,召來來慶,啞著嗓子紅著眼,“來慶,煮茶,苦一些。”

呷著茶,雲天曉仰頭,眉頭緊蹙,嘆息一聲接一聲。

沙啞著問:“來慶,倘若我要你買一樣昂貴的物什,又不給你錢,你該如何是好?”

來慶竭力壓制住內心蓬勃冒出的話語,訥訥說,“怎麽會呢,王爺向來都是雙倍數給的,哪怕是如今這樣的境遇,王爺也從未虧待過小的們。”

“倘若我偏要難為你呢?”雲天曉倏忽睜開眼,斜睨著來慶。

來慶手上一顫,險些打翻茶盞,囁嚅著說:“那,可能會請辭吧。”

“清辭,嗎?”雲天曉喃喃道,輕笑,“倒也是個辦法。”

“畢竟,都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嘛。”來慶賠著笑臉。

“你真的都聽清楚了?”雲天旸負手登階,在燈火前轉身,刀劈斧鑿般的臉一半被火光映得猩紅,一半則埋入無邊黑暗。眼睛生出不斷抖動的圓圓火球,像無邊黑夜中的炮火。“他真的這麽說了?”

來慶額頭貼著地面,悶聲道:“啟稟陛下,臣聽得清楚,說的一字不差。”

搖晃的燈光下,映出雲天旸雪白的利齒,笑得張揚,笑得放肆,笑得得意又狂妄。俄頃。眸光驟然森寒徹骨,冰冷孤傲,又帶著幾分挑釁,“二哥,皇弟這杯苦酒,飲得可還適口?”

戶部的清冊是照平日裏做的,滿滿當當,分毫不差。軍糧這種意外的支出,向來都是皇帝前發“捐餉”,向士紳大戶攤派。還有不足之數,則以“護國捐”的名義攤派地方,任由他們搜刮百姓。

怎麽可能從戶部的賬上找出多餘的錢來呢?

雲天旸眼前,仿佛出現雲天曉一步步栽進他設好的圈套中。伸直五指,又依次攥緊,反覆數次,一次比一次神采飛揚,“在我給你專門做的游戲裏盡情享受吧,二哥。”

眼睛斜視伏在地上的來慶,臉上冰雪翻飛,厲聲道:“那個做炮仗的女人呢?雲天曉跟她,現在什麽樣了?”

“回陛下,那花炮坊的匾懸在他書房裏,而他一回去就一頭紮進書房。”來慶揣摩著字句。

雲天旸將指節一個個捏出駭人的脆響,“那裏頭不是還掛著韓家小孽畜的劍嗎?不作數。”

來慶愕然,失聲道:“皇上知道了?”

“你以為,朕只會放你一個在他身邊麽?”雲天旸森然笑道,走到來慶身前,蹲下身,扯著他的頭發,扯嘴笑道:“最好多說點。”

“前日裏,天上突然燃起煙花,寧王奪門而出,臣等急忙跟上。”

“哦?”雲天旸松開手,大袖一揮往臺上踱去,“這個新鮮,細說。”

“就這些?”雲天旸斜倚在龍椅上,撇嘴,不滿地埋怨。

“回陛下,臣等在外面等,實在不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只知道寧王出來時,滿心的歡喜,遮不住。”來慶再拜道。

“也罷,朕自有辦法,”雲天旸坐直身子,奮筆疾書了一道手諭,召進禦前侍衛,“去走一趟,把這個給熊繼仁,叫他搞點大動靜。”

慵懶地仰躺在龍椅上,“這種咬人的貓,得讓他自己來求朕。”伸出手,憑空抓握著,“乖乖的,把那詔書拿出來,他還得求著朕收下。”

皇上有旨,宣寧王來日五更,列於諸王眾臣之前,上朝議事。

官宦闔上聖旨,附耳對雲天曉說:“據說是西北軍糧的事,皇上為王爺您,出任戶部近一月,一分錢糧未能劃撥出,震怒,砸了不少好碟子呢。”

連個瓶子都沒舍得砸嗎?雲天曉暗自在心裏哂笑道。

寧王府遣人上書,稱寧王暴病,不能起,無法上朝。

皇上口諭:“無妨,朕能等,二哥什麽時候好,就什麽時候上朝來。”

這是雲天曉第一次來到演武城,對這個地名卻並不陌生,他做太子時的太傅,告老還鄉後就住在此地。真的站在“韓氏花炮坊”門前,面對顧薔在檻內招手,雲天曉一顆心怦怦直跳,像被巨石壓住胸膛,呼吸沈重而急促。

他的嘴唇泛白,冷汗仿佛小溪一般沿著額角湧下,濡濕前發,貼在臉頰上。十指向掌心蜷縮,奮力攥緊拳頭,臉漲得通紅,眼裏包含著三日沒睡好的紅絲。

不知道這份恐懼從何而來。

“恩人,您快過來啊。”顧薔急的直跳,不斷呼喚著,想給嚴凝驚喜的她,最要緊的是悄悄地將雲天曉送進去,在門口停留久了,難免被人看到,問起,驚動了嚴凝,三日來的安排就白費了。

雲天曉拖著沈重的步子,從門口到邁進門檻,緩慢,悠長,像一只拖著沈重爬犁的老牛。見他整個人進了門,顧薔‘啪’得一聲關上,險些將雲天曉的衣帶夾緊去。

“恩人,你怎麽這麽慢啊。”顧薔年幼,最是嘴上無遮攔,說的雲天曉耳際微熱。沒兩步,就聽到了嚴凝的聲音,似乎在唱歌。

透過厚厚的帷帳,向內看去,嚴凝環抱著一個新生的嬰孩,在屋裏來回走動。嘴裏哼唱著歌謠。

她有孩子了?

他耳畔嗡嗡作響,呼吸一窒,死死掐著手心,深吸口氣,眼底的情緒劇烈地一顫,忍不住發著抖,扯出一個慘淡的笑。

跟什麽人有的孩子?

他的心被狠狠的揪緊,用利刃剜去一塊。無數野獸在在他的胸腔裏橫沖直撞,胸口劇烈起伏,他雙目血紅,咬緊下唇,轉身逃走。

顧薔幾步蹦跳到嚴凝身後,俯身伸出食指,輕輕點點嚴凝的脊背,嚴凝眉心微蹙,轉過頭,嫣然輕笑,“薔怎麽回來了,早說一聲,讓他們去接你?”

顧薔背著手,抿嘴笑著,一言不發。

嚴凝眉毛一挑:“怎麽啦?”

“有個驚喜給你。”顧薔伸出食指,神秘兮兮地說。

“你啊,學會賣關子了,”嚴凝笑著,單手抱著嬰孩,伸手在顧薔鼻尖輕輕一點,“什麽驚喜?”

“我給你找到那個姓韓的恩人了。”顧薔蹦跳著說,手舞足蹈,手指指向雲天曉藏身的帷幕後,“就在那兒。誒,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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