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假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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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貨

佳紓走到廚房,掀開鍋蓋,端過顧嫂切好的面條,下進鍋裏,又倒進青菜、雞蛋,調好作料,等到面條軟熟,撤火,熱騰騰起鍋,淡黃的面條上,每碗都臥了個荷包蛋。

自打被嚴凝和佳紓救下,顧家母親便憂心忡忡。擔心她倆走後,這顧家族裏喝血嚼肉的畜生們是還要找過來。央求二女幫她母女找個暫避的住處。

母親自稱叫顧嫂,小姑娘單名一個薔字。二女幫母女倆,帶嬰孩到山上埋了,又收拾了金銀細軟,隨身衣物,房契地契,鎖上門跟著二女回了集市。

顧嫂極少說話,總是一個人面對墻根,默默垂淚。顧薔則活潑的全然不似母親,第二天一早,吵著要跟嚴凝和佳紓去山上摘棗。

甫一到家對面的山坡,顧薔就小跑到家門口,門上的鎖已被撬過。嚴凝推開門,門栓應聲而落,顧薔從她身邊‘嗖’得小跑過去,扒著窗戶看了會兒。

“有丟了什麽嗎?”嚴凝俯身問。

“沒,沒有。”顧薔嘴上逞強,回鋪裏就纏著母親,說服顧嫂托嚴凝把家裏房子並房裏物什都賣成白花花的銀子。

佳紓端著盛好的面條,麻利地遞到每個人面前,萬更山跟在後面分發筷子,遞筷子給顧嫂,笑道:“顧家嫂子,今兒大家夥聚在這兒,是為給顧小妹子賀誕辰,您這當媽的,不說兩句?”

顧嫂戳著面條,眉眼間透著迷惘,楞生生地問:“小夥子,你跟這倆姑娘,哪個是兩口子啊?”萬更山被問的啞口無言,連聲說:“顧嫂,你還是快吃,快吃面吧。”

遞筷子給嚴凝時又湊上前,低聲問,“掌櫃的,我馬姐這頭是怎麽回事,跌得這麽狠?”

“從認識你我就覺得,”嚴凝擠眉弄眼,逗弄萬更山,“你好像格外關心佳紓,你們又是老相識,直接問她唄。”

“切,不想告訴我就直說,”萬更山作勢要奪下筷子,借勢湊近嚴凝耳畔,“我剛問過的,可不許跟她講。”

隔了一天清早萬更山進貨回來,顧薔上前開門,熬了兩宿的萬更山恍惚中喃喃說:“啊,打擾,走錯了。”拔腿就要走,被佳紓兩步沖上前,薅著領子,拽了進來。

“也就是說,咱又多了倆勞力,”萬更山聽懂了來龍去脈,晃了圈腦袋,興奮地說,“可惜是倆女的,要是來倆男的,能幫上不少忙呢?”

“女的怎麽啦?”顧薔站起身,小手掐著腰,腆著臉說,“誰說我們女的不能幹活啦?”

佳紓看她喜歡,揉著她頭上的碎發幫腔道,“就是,我們女的照樣幹活,再者說,咱們掌櫃的還是女的呢,你說是吧,掌櫃的。”

嚴凝被她們裹挾著,點了點頭,顧薔開心地圍著屋子蹦起來。跑到放棗核炭的荊條筐前,扶著筐沿笑開花:“這都是我們女的幹的呢!”

“進貨辛苦了,”嚴凝雙眸微擡,輕含笑,莞爾道,“這是顧嫂和顧薔,往後跟我們一起住。”

“掌櫃的你神了,”萬更山帶著顧薔給棗核炭提前打好小包裝。半月過去,棗核炭的銷量已基本固定下來。除卻幾家喝的特別費的,只需提前打包好,按時定量給客人送到府上去,“得虧聽了你的,沒多做存貨。”

“那要不要跟著我,”嚴凝清點著訂金銀兩,做富人生意,毛利極高,開一次張足夠這一家子吃個把月,如今嚴凝在演武城裏,稱得上小有家資,“再做點新鮮營生?”

“成啊,”萬更山一拍大腿,順手揉揉顧薔的小腦瓜,“櫃面那兒,這小鬼就能盯得很好,我正好抽身跟著掌櫃的做生意,掌櫃的打算作甚?”

嚴凝交疊雙手,搭在腿上,低聲問:“知道煙花嗎?”

萬更山搖頭,顧薔也搖頭,被兩人寄予視線的馬佳紓,頭更是搖成撥浪鼓。倒是一直沈默的顧嫂,忽然甜甜地笑起來,“這孩子沒見過,我知道,是種能看的炮仗。”

“娘,”顧薔跑到母親身前,仰頭撒嬌:“你何時見過的,怎的不帶我?”

“都是你爹的主意,”顧嫂臉上洋溢著幸福,笑瞇瞇地說,“你那時還太小,又已經睡了,就沒帶你。跟著你爹,這些年真是見過不少好東西呢。”

“所以說是賣炮仗?”萬更山臉上閃過一瞬間的失望,垂首思索片刻,再擡頭,招子雪亮,“掌櫃的吃過見過好玩意,您說做什麽咱就做什麽,我都跟著幹就完事了。”

被這樣的信任,嚴凝說不出的感激,激動地直點頭。

“自己開店,得取個名兒吧,”佳紓動作間,小腹微微隆起,萬更山搶著幹分給她的活兒,嚴凝全當沒看見,讓她多歇息,“叫什麽名?”

“名字我已經定好了,”嚴凝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了一些,藏著讓人看不懂的情切,“叫韓氏花炮坊。”

“哪個韓?”萬更山脫口而出,其他人也紛紛望向嚴凝,“誰姓韓?”

“我的救命恩人。”嚴凝哽咽著說,汗青的一顰一笑又活在她的眼前,走的急切,連他最後長眠在哪兒都不知道,倘若有什麽能讓嚴凝還想再見雲天曉,那大概就是想問,汗青葬在哪裏。

她想去告訴他,“韓青,咱們的花炮坊,就要開張啦。”

眾人齊心,籌備了半個月,總算趕在月圓前,隨著‘劈裏啪啦’的鞭炮聲,在爆炸的硝煙中,“韓氏花炮坊”喧嘩熱烈的開市了。

爆竹每個時辰燃一掛,從早響到晚,入夜,絢爛的“金銀花”更是在顧薔的尖叫中,驚艷了演武城,當晚,城中不少人都沒睡好。

韓氏花炮坊,一炮而紅。

“掌櫃這個真的好,”萬更山細數著花炮坊的好處,“一不用費腦子宣傳,二不用費嘴皮子吆喝,你就站那兒,那人就呼啦啦地湧上來,搶著給你送錢,生怕你不收。”

虛握空拳,錘錘肩膀,又兩手掐腰,擰了擰僵直的脊柱,“就是太費人了。”

佳紓湊上來幫他松肩膀,萬更山嚇了一跳,剛要推脫,對上佳紓瞪他,登時萎靡著,任佳紓揉搓。不多時,萬更山就來了勁,“還是我馬姐這活兒好,趕明兒咱也懷個孩子,啥也不用幹,就在那舒舒服服地躺著。”

佳紓擡腿給了他屁股一腳。

“你們感情真好,”嚴凝飛快地把顧嫂剪好的火藥撚插進空紙筒,順口讚嘆道。

顧嫂手背擋著嘴,音量卻遠大過平時:“我就說他們是兩口子吧。”

“瞎說什麽呢,”佳紓端走插好撚的紙筒,下巴一擡,大大方方地說“我倆從小做鄰居,我小時候還跟他哥,還一塊兒拉扯過他呢。”

萬更山又紅透了臉,囁嚅著:“馬姐。”抓起鐵鍁,攪拌著地上嚴凝配好的火藥原料。

“那你怎麽沒跟他哥湊一對兒啊?”顧嫂為著講閑話,剪完火撚,又來跟佳紓和女兒坐蒲團上,圍著矮幾灌火藥。

“還不是我家裏兄弟要娶媳婦,”佳紓嫻熟地用湯匙灌好火藥,在案面上磕著紙筒底,將火藥敦實,“就圖那談家沖喜許的高彩禮。”又在最頂上薄薄蓋了層泥土和石灰的混合粉末,“不瞞顧大嫂你說,我倆那會兒可好了。”

“你現在說這些,”顧大嫂有樣學樣,只是做得比佳紓慢了不少,“心裏不難受嗎?”

“難受?不難受,都過去了,”佳紓擡頭望向嚴凝,“我是差點死過一次的人了,多虧掌櫃姑娘救命,經過生死,別的,都淡了。”

嚴凝被她看得,耳尖微微發燙,略微分神,手下計算煙花用材料的式子就多畫了兩豎。

“可我哥死了,”萬更山失聲喊道,雙手撐著鐵鍁柄,哽咽著說,“姐你一夜間不見了人影,我哥去你家裏問,你家只說你嫁人了,不肯說出你嫁去了哪裏。

問的次數多了,一去就被打出來。哥日裏夜裏哭,哭壞了身子,就。”

屋裏人多,死寂無聲。

“你哥真是個好人,”嚴凝打破了沈默,把拌好的火藥用鐵桶子裝了,放在天平上稱好,分份,“看到佳紓頭上的疤沒?那是她婆家要發賣她,她自己尋死撞出來的。”

給燒好的瓦筒撞上粗撚,依次擺放在分好的火藥堆前:“都是苦命人,互相埋怨有何用?”拍拍萬更山的肩膀,指著他腳下的煙花原料,“得掙命才是,更山,幹活。”

自己蹲坐一旁,把單股的棉線三股繞成一股,塗膠裹火藥,埋頭做起新火撚來。

相比於棗核炭的暴利,花炮坊只能算是薄利多銷。富戶買上一打煙花,轟轟烈烈,響亮到三更夜,得半城的紅眼。尋常百姓也能來上一掛鞭炮,從大人到孩子,喧囂熱鬧。

自從中秋節炸出了名聲,做好了口碑。紅白喜事、生子做壽、祭祖入學,不一而足,但凡演武城人能想到的,需得慶賀一番的時候,就自然地邁進韓氏花炮坊。

往年過了中秋,嚴家花炮坊就開始三班倒,晝夜不休地備過年的貨。現在做韓家花炮坊,嚴凝自然也不應例外。奈何人手實在不足,嚴凝這個做掌櫃在內,幾個人整日忙碌不得閑,鋪面仍幾近斷貨。

加之佳紓身子漸沈,除卻鋪裏賣貨,眾人一致以為,她已不宜再做花炮,應多歇息才是。鋪裏都忙著,佳紓哪裏歇得住?

左右大夥兒又都不肯她插手,索性挎起竹籃,給坊上大家采買烹制吃食。

“掌櫃姑娘,我瞅了兩天了,”佳紓扔下籃子裏的菜肉,興奮地拉著嚴凝嚷嚷,“這市上有個新媳婦在被她男人典,我琢磨咱們能收她來做事。”

“嗯?”忙花眼的嚴凝如聽仙樂,眼睛驟然亮起來,“真假?”

“我打聽過了,她剛被典過一次,才到家半月又被,”佳紓拍著胸脯,挺著孕肚,顧盼生輝,驕傲地說:“信我,這事準有戲。”

“這事兒我懂,”顧嫂縫補著幾人磨破的袖口,細密整齊地針腳,看得嚴凝十分慚愧,想起自己給雲天曉縫的裏出外進,疙疙瘩瘩,狗啃過似的衣服,臉頰漸熱。

“孩子她親叔爺的兒子,就是典妻生的,”眨著眼睛,笑嘻嘻地說,“他家裏窮,婆娘又生養,就琢磨了這麽個法子。她弟弟生出來之前,我們也動過心思,跟他打聽過。”

落日暝暝映晴空,青霄濃雲裊風垂。日光漸影綽綽,和著夕日撒落,點燃晚霞,瀉了一地的橘橙。

暖白染了金黃,彩雲鳥影,紅燼生輝,亮徹了半壁蒼穹,黃昏爬上墻,陰影斑駁,若隱若現,晚風穿林,新月高懸。

嚴凝和萬更山僵著身子,磨磨蹭蹭地走向女人的丈夫,照著顧嫂教的,機械地背誦,婚齡五年,肚子一直沒得動靜,是塊耕不出來的廢土。

丈夫三代單傳,自己妝奩豐厚,為阻止丈夫納妾,願出資為丈夫典個肚子留後。

萬更山在胖幫襯著,兩個平日裏的鐵嘴,這會兒訥的像一對兒悶嘴葫蘆。

女人的丈夫倒是熱情的緊,先說女人年紀輕,體貌一流,又說女人跟自己生的有兒子,之前典給老秀才兩年,“也抱了個大胖小子呢。”

拉著萬更山,“東家你找她你可找對了,腰細胯寬,十足的“宜男相”,典回去管保生仔。”女人低垂著頭臉,一聲不吭,只在旁人說話時,溫順地垂眼看她的丈夫。

“這麽好的媳婦,怎麽舍得典出來的?”萬更山瞧著女人情意綿綿的模樣,忍不住問道。

“咳,這不是窮嘛,窮男人當褲子,窮女人典肚子,”男人扯過媳婦,一把掀起上衣,揉著她白花花的肚皮,嚴凝和萬更山瞬間別開臉,“她這嘴,在前東家嘴裏養叼了。”

“前兒回來竟問我,‘缸裏怎麽沒有米?’,這不是忘本嗎?咱這家裏哪有米缸,”把女人推向嚴凝和萬更山,“米,只在那只陶罐子裏。”

“既然才回來,不讓她在家多待些日子?”嚴凝扶著女人,追問道,“孩子不想媽嗎?”

“想?想值幾個錢,”男人把煙槍葫蘆往鞋底一磕,“她再不出來典,我和兒子都得餓死。”

女人秋瞳剪水,脈脈地凝視著丈夫,嚴凝問她:“姑娘,你怎麽想的?”

“他有病,兒子又得養,我出來,家裏少張嘴吃飯,多少寬裕些。”女子雙手撚弄衣角,“趁還年輕,多給家裏賺點錢。”

“更山,他們典多少錢?”嚴凝眼裏燒起熊熊火焰。

男人吐著眼圈,懶洋洋伸出五個指頭:“五兩銀子,一年。”

“我們買下她來呢?”嚴凝把女人扯到身邊,上前一步,盯著男人問,“多少錢?”

女人瞳孔裏泛起掙紮,含淚望向自己的丈夫。

“她還能生二十年,”男人擺弄空閑的手指,吹著煙槍,數了數,伸出食指,“一百兩。”

“更山,給錢,”嚴凝幹脆地說,拉著女人往回走,不忘囑咐萬更山,“記得讓他寫賣妻契。”

“掌櫃的,這還用你囑咐,”萬更山掏出筆墨紙硯,嘟著嘴抱怨說,“忒看不起人了。”

女人自稱叫多多,多年前家鄉水災,逃難至此被男人父母收留,做童養媳,名字也是來這兒取的,多子多福的意思:“我倆青梅竹馬,他待我,向來是掏心窩子的好。”

佳紓不屑地撇嘴,“對你好能賣你?”

“這不是他病了,”多多垂眼,臉頰微微泛紅,“過去他養我,現在我養他。”

“夫妻本就該互相幫襯,”顧嫂粘著紙筒,溫言幫腔,“是這麽個理。”

“他什麽病啊。”佳紓掐掉菜根,汲水洗菜。

“據說是癆病。”

“癆病還吸煙,”嚴凝憋不住失聲叫道,佳紓也跟著捶胸頓足,連一直給多多幫腔的顧嫂都皺了皺眉頭。

“不行,我這小暴脾氣,”佳紓往竈膛裏填進枯枝敗葉點燃,映著火光,憤憤地說,“疼你的人能賣你?跟我幾天,我偏生要給你這歪腦筋扳過來。”

佳紓說到做到,被她耳提面命叨叨了幾天,多多眼裏有了火焰,她本就是窮人家的,做起活兒來特別不惜力氣。嚴凝看在眼裏,悄悄問佳紓,“使得什麽招?”

“她拗的很,死活不承認她那死鬼男人不是好玩意,”佳紓兩把菜刀剁的飛起,連顧薔都躲得遠遠的,“我就跟她說,你跟著掌櫃好好幹,掙了錢,就能把你兒子接出來。”

將菜刀剁在案板上,揉了揉肚子,“當娘的為了兒,命都能舍,她問過我這兒能掙多少後,當即就說要好好幹。”朝多多努努嘴,“這不,掙兒子的命,捎帶著,也掙她自個兒的。”

韓氏花炮坊高價買女人的消息經那癆病男人大嘴宣傳,不脛而走。沒半月,坊裏就擠滿送閨女、媳婦、姐妹,甚至母親來的男人們。

萬更山每天得專門騰出工夫來,舌戰群男,買下這些女人。好在花炮坊和棗核炭紅火到了鄰縣,蜂擁而至的客人們踏碎門檻似的送錢。

手頭寬裕,嚴凝先前又被男雇工陷害,吃盡了苦,歡天喜地地買下她們。

“女人是比男人體弱,可女人少吃喝,做事仔細的好,他們不說,只說女人不能出來做事,”嚴凝跟佳紓合計著,“咱們這做的,原本就是手藝活。你們做得來,她們自然不差。”

和佳紓花了兩天時間轉悠,購置了相鄰兩處荒廢院落,打通做了廠院。由多多帶著,女人們做花炮。顧薔個頭長了些,依舊看著茶炭櫃,顧嫂得空上山摘棗做炭。

萬更山整日在外頭跑,買料賣貨,得空就往鋪裏跑,給佳紓帶些糖葫蘆果脯果仁之類的零嘴。佳紓在鋪子裏算賬,還要盯著兩個小丫頭,賣花炮。

除卻配料,嚴凝多數心思,還是花在即將在外府開的分店上。選址開店不難。眼看佳紓就能卸貨,這人手也能倒得開。唯獨愁悶在這送貨上,多多顧嫂是軟性子,做不來。

佳紓倒是火爆脾氣,總不能讓她奶著孩子趕路送貨。萬更山已經忙的腳不沾地,十天裏頭九天半在外頭飄著,顧薔又太小。思前想後,也只有嚴凝親自上陣。

雁字來時,紅葉滿霜溪,一朝松風起,遍地草露晞。

金菊重開,露荷雕綠扇,亙際粉塘煙,水澄橫如練。

時近午後,賣了一上午貨的小丫頭,伏在櫃上打著瞌睡。佳紓身子沈重,也病懨懨斜倚在圈椅背上,眼裏失卻了光彩。

“啪”地一聲,三人瞬間驚醒,齊刷刷望向女人的眼神裏尚有幾分惺忪,佳紓較為警覺,撐著扶手緩緩站起身,堆笑,問滿臉怒氣的女人:“客官,想要點什麽嗎?”

女人抓起砸在貨櫃上的竹筐,‘呼啦’倒出一掛鞭炮,怒吼道:“什麽破爛貨色,也拿來騙錢?”

小丫頭們被驚得瑟縮,佳紓撐著後腰,寬慰道:“客官請勿惱,有什麽事咱們好商量。”

“有什麽可商量的,”女人的一聲大過一聲,厭棄地一推鞭炮,“賣的什麽破爆竹,點都點不著。”街上行人、左鄰右舍正瞌睡,被這熱鬧吵醒,興沖沖圍將過來。

裏三層外三層,給個小小鋪面,烏央烏央,擠得是水洩不通,後面來的不知道前面是什麽事,邊跟著擠,邊打聽,一時間吵嚷成片。

“爆竹拿回家,放得久了,受潮後確實不容易點燃,”佳紓皺著眉毛,仔細檢查引線,問,“請問客官是什麽時候買的?”

“就昨兒,”女人一指小丫頭拾光,“就她賣給我的,怎的?你們還想抵賴?”

佳紓回頭看向拾光,拾光渾身戰栗,點點頭。

“我們做買賣的,講究的是口碑,是信譽,”佳紓不緊不慢地答,額頭卻有細密的汗珠滲出來,“確實是我們的問題,會賠償您的。”

“怎麽賠?”女人尖著嗓子喊,“想賠一掛鞭錢就這麽了事?告訴你,沒門!”說著轉身朝向圍觀眾人,擲地有聲地數落道:“咱們尋常小老百姓,辛辛苦苦大半輩子,

好不容易給兒子娶到媳婦,娘家客人都到齊了,他這炮仗,點不著。我兒這婚還怎麽結?各位父老鄉親,大哥大嫂,您給評評理,我們家落這麽大寒磣,她賠掛鞭錢就想了結了。

合適嗎?我們小戶人家的放鞭炮,那都為著是家裏的大事。家裏正事用點不著的鞭炮,丟人還算小事,家裏老人、祖宗、親族怪罪到,你們擔得起嗎?

往後誰還敢買這樣的鞭炮?”女人連珠炮似的說完,轉過身,高挑吊梢眉,斜著眼睛,雙手抱胸,挑釁似的看向佳紓。

佳紓手心冰涼,顫抖不止,胸口像被重物壓迫一般沈重。舌頭仿佛粘在上腭上,身體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束縛,耳鳴如雷,天旋地轉,忽而眼前發黑,雙腿一軟。

小丫頭們連忙撐起佳紓,費力將她擡到圈椅上坐下歇息。拾光貼耳對欣琪說了兩句,撒腿向後跑去。

“讓您得了壞炮仗,耽誤了您的大事,是我們的不是,”嚴凝從櫃後款款走出,瞥了一眼佳紓,回頭對拾光挑眉道:“還不快把你馬姐姐扶到後面去?”

“我是這兒的掌櫃的,她們多有得罪,先給您賠個不是,”嚴凝並不理會女人挑釁的眼光,專心一個個查看鞭炮,“讓您多跑這一趟,實在對不住。”

“三倍原價賠您,”擡起頭,嚴凝目光如炬,“但是,您也看到了,我們的人大著肚子,您也是當娘的人,看她身上不爽利,還一連串地拿話刺嗒她,這,也不合適吧?”

女人被說的一時語塞,支支吾吾接不上話來,嘟囔著,“早幹脆給錢,不就結了。”

拾光用銅盆子端了幾吊錢出來,看著嚴凝的顏色,倒在櫃上,把鞭炮放到盆裏。趁女人數錢的空當,端出櫃臺,放到鋪中央地上。欣琪扔了一團火進去,扣上只鐵桶。

炮仗炸的‘咚咚’作響。

女人數錢的手登時停住,五指一松,‘啪嗒’落回錢堆,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圍觀眾哄堂大笑。

“青陽府朝陽爆竹的老板娘容四嫂,”嚴凝恨不得雙眼射出利刃,像要將女人洞穿似的,死死盯著她。

女人被盯得不自在,不覺後退了兩步,“做啞炮最好泡水,你單把最底下兩只炮仗的火藥抽走,是不成的。”

嚴凝翹起單邊唇角,哂笑道:“當然,你可能已經試過了,我韓氏花炮坊的每枚炮仗上都敲了清水印,哪怕是水霧噴上去,也會散開。”

嚴家花炮坊名噪京師,靠的是實打實的硬手藝。

防同行陷害的本事,也是一流的。

韓氏花炮坊擴張到別人的一畝三分地,引來別家作惡,嚴凝是預料到的,也並不想計較。嚴凝氣的是,她故意激怒佳紓,佳紓現在肚子疼的緊,生死未蔔。

“諸位鄉親父老,”嚴凝朗聲道,“這位是故意搞壞我家爆竹,來店裏鬧事的鄰府同行,現下我要到官府告她。

請縣令老爺懲治,這種心思不放在正經做生意上,專琢磨歪門邪道的惡人。煩請大家隨我到官府做個見證”

戶部尚書下朝後,並不進公廨,而是帶領大小官員,按級次分前後列隊守在門口。手搭在眉毛處,遮蔽陰影,翹首切盼,直到朝陽升起處,出現雪雲駒載著雲天曉,碎步小跑的身影,幾十顆心瞬間提到嗓子根。

離公廨還有五六丈遠,雲天曉就側身下馬,轉過頭,原本上揚的嘴角,輕輕抽動,戶部大小官員穿著官服官靴,竟然也能跑的快,轉眼已將他團團圍住。

“臣,戶部尚書蕭居安,率戶部侍郎慕勤、傅言誠,並戶部大小官員,恭迎寧王殿下。”

雲天曉攥著韁繩,還禮道:“雲澄在此謝過蕭大人、慕大人、傅大人,並諸位同仁。不知諸位在外面久候,雲澄姍姍來遲,甚是慚愧。”

戶部尚書擡步上前,恭謹堆笑,想要接過韁繩,被雲天曉側身擠開,略一怔楞,並不惱怒,哈哈幹笑兩聲,逢迎道:“王爺多慮了,臣等並非為等候王爺,乃是久仰王爺盛名,故聚在門外,想要一睹為快。”

侍郎慕勤和傅言誠也上前,你一言我一語幫腔,“王爺久負文名在民間,‘文壇領袖’之稱,戶部各位同仁均是讀書人,自然對領袖心向往之。”

“那是從前,寧王爺可是一了西北告急,三戰三捷收覆了闊別八年之久的捍北關的軍神呢。焉能是咱們這些書呆子能攀附的?”

雲天曉揚著唇角,不動聲色,冷眼看著幾人。

他心裏清楚,這幾頭狐貍,嘴裏半句實話也無。他到戶部主管糧草籌措一事,被雲天旸那獻寶似的托出來,怎麽會開局順利?

進公廨,坐在戶部大堂,雲天曉執筆,翻看著總賬目。從晨光熹微翻看到夕陽西下,越看眉頭鎖的越緊,唇角也堅持不住,垂下來。又起身到農田司、糧儲司、經會司等,依次看過明細賬。

戶部賬上,扣掉預留的賑災的錢糧,和大小幾千張官吏嘴的俸祿。

一分餘錢都沒有。

“果然。”合上賬本,雲天曉緩緩起身,擺出恰到好處的微笑,“諸位都辛苦了,今天散了吧。”

“本月(六月)初六日,大雨竟夜,勢甚滂沛。初七、初八,連綿不止,直至初九日始晴。”陳繼川的信,雲天曉剛看到開頭,面色便陰沈下來。

回想起落日暝暝映晴空,青霄濃雲裊風垂,自己剛入府門,來慶就遞上說繼川將軍來信。連忙起身,再次檢查了封泥。

清掉封泥,又取下燈罩,將信封在燈上烤過,直到封泥下顯現出灰褐色的“大野”二字,這是他與陳繼川約好的防備身邊奸細拆信的法子。

確定信並未被打開過,方才舒了口氣,回到書案前繼續讀。“一入首站,即遇陰雨”,雲天曉眉心微蹙,疑竇頓生。陳繼川信中反覆強調雨水情形,顯然也有了考量。

這與逡紅大吏所奏常年被旱之言,大相徑庭。焉有年年旱災,而今年雨水獨多之理?雲天曉瞬間警覺起來,思索那逡紅實行已久的納糧監。

逡紅捐監,由來已久。該地地瘠民貧,為本朝之最。戶部每年為逡紅調撥巨額銀兩,采買糧食,賑恤災民,供應當地駐軍,並接濟西北弋陽之需。

為省國庫開支,朝廷特準逡紅並外省商民,赴逡紅繳糧捐納監生,以就地解決缺糧之急。

監生,即國子監就學之生。從逡紅買來的監生頭街,毋須入國子監讀書,而是能直接參加鄉試,等同秀才。也能憑監生資格加捐官職。因此,前往逡紅捐監的富家子弟絡繹不絕。

翌日五更,趁戶部諸官員紫宸門外候朝,雲天曉頂著滿天星鬥,打馬疾奔至戶部公廨。雜役正在凈水潑地,擦洗灑掃,見有大人忽至,驚得脫手了水盂。

“本王奉旨督辦戶部,”雲天曉眉目肅然,語氣中隱有嚴厲。

“知道,知道,”雜役連連點頭,“蕭大人交代過,要凡事以王爺為尊。"

“那就好,”雲天曉眸色幽深,笑意不達眼底,肅然道,“速取自開皇九年開捐起至今,逡紅捐監的記錄過來。”

“這,”雜役染上幾分猶豫,遲遲不動,“事關機密,應該先請示蕭大人,再。”

“不是說凡事以本王為尊嗎?”雲天曉一雙眼陰寒透骨,言語間赫然裹挾了危險。

“是,是,這就去辦。”雜役扔下手裏的活,叫上臨近的七八個同伴一起,來回搬了兩趟,案卷堆滿了雲天曉的案頭。

這賬本若是給旁人乍看,只會讚嘆賬目清晰,事實清楚,看到往來平衡,就會定論:俱系實諸在倉,委無虧缺,並核對幾年動用數目,亦相符合。讚揚當地官員,“隨時隨處實心實力,務期顆粒均歸實在”。

可陳繼川信中講的分明,入逡紅境,大雨連綿充沛。

雲天曉沈下心,他識字早,幼有‘神童’美譽,讀書極快。迅速翻閱了幾本,又添了眾多新懷疑:逡紅民戶艱窘者多,安得有近兩萬人捐監?

如系外地商民報捐,京城亦有捐監之例,眾人何以舍近而求遠?逡紅向稱地瘠民貧,戶鮮蓋藏。所產糧食,本地民眾食用尚且不敷,安得有餘糧供人采買?

如系購買,則必有商賈從他處運至逡紅,何以商賈之稅無增?

這逡紅全城七十餘年共捐監生近三十萬,按每位捐監,收本色麥豆四五十石來算,至少也在千餘萬石之上,扣除每年賑災以及撥發軍需所用,剩餘也應有數百萬石。

戶部諸官員,下朝聽聞寧王詢逡紅捐監,又見他翻閱過的眾多資料,當下心一沈,臉色鐵青,渾身止不住地冒出冷汗。

此刻,帶著諸多疑問,雲天曉打馬趕往工部。

借閱逡紅現有倉庫檔後,雲天曉心頭疑雲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又增了一輪。以逡紅現有倉庫數,豈能存貯這許多糧食?

這逡紅連年具奏的雨少天旱旱,百姓需朝廷賑恤之事,多半有詐。

當即手書陳繼川,盡量與逡紅當地官員交往,所獲消息,不論大小,俱以加急回報。

因雲天曉諭令,任何關乎逡紅事宜,俱以先抄送他。很快逡紅刺使上奏,認繳積存廉俸銀四萬兩以資兵餉的折子便落入他眼簾。

又接到陳繼川信稱:“逡紅刺使家計充裕,即使再加捐數倍,亦屬從容。”本朝制,內外文武官員賴為日用之資的俸祿極其微薄。

文武京官的俸祿,自正、從一品俸銀一百八十兩、祿米一百八十斛以下,按品遞減銀二十五兩、米二十五斛,至七品縣令俸銀四十五兩。

以逡紅刺使的年俸,扣除歷年辦公、家用等開支,所剩無幾或根本不夠花銷,豈能一次就能拿出數萬乃至數十萬的銀兩指助公用?

由此看來,逡紅刺使所擁巨資必與折收捐糧、含汙中飽有關。

雲天曉暗下定決心,徹查這千餘萬石捐監糧。

千餘萬石糧食約合白銀二千萬兩,足以填補戶部虧空,置備西北軍糧的花銷亦不在話下。雲天旸給他留的這“無米之炊”的難題,迎刃而解。

頂著雲淡風輕的臉,幽寒冷目,雲天曉心中早已歡歌高唱。

青陽、長宇兩府的分坊,俱以裝潢完畢,嚴凝分別委派了多多和拾光前往任掌櫃。自己著手改良了火沖,將筒身由三個縮減為一個,減輕重量,便於自己隨身攜帶。

又將筒身後半改成可開合,加裝了握把。新火沖從筒身中間裝藥,萬更山琢磨出來撞針打火後,只需拉動□□的槍繩,撞針撞擊火石,擊出的火花,引燃火藥,爆炸後推出彈丸。

萬更山愛不釋手,以進出貨防身為由,央嚴凝多做了一把,日日拿去山上打野兔。笑稱自己帶它能出入萬軍之境,堪比那趙子龍的涯角槍,故而取名火熗。

嚴凝背上火熗和彈藥,帶著兩個女工,日日趕車為分坊送貨。

演武城隸屬青陽府,往來官道平坦寬闊,且多有店鋪民居,送貨相對容易。倒是長宇府,與青陽府之間隔著重重大山,走官道還要繞道鄰省。

嚴凝只得選鄉民稱為“墮馬溝”的鄉路穿行,因其兩旁峭壁森然挺立,仰頭看唯有一線天空。向來多有土匪在此,拉繩絆馬,劫掠路過客商,故而得名墮馬溝。

每過墮馬溝,嚴凝總得一顆心提到嗓子口,幾乎忘了呼吸,兩手緊緊抓著火熗。或許是只有一車不顯眼,如是走了半月,倒是一直安然無事。

天色陰沈,秋雨曉曉,連綿不絕,密密麻麻打在地上厚厚累積的黃葉上。灰白的山巖,閃爍著冷冽的白光。冷峻的山谷裏,回響著罡風駭人的嘯響,搖撼著枯黃的亂草。

原本熙熙攘攘的墮馬溝,頓時冷清下來。

尋常人家,這樣惡劣的天氣是不出來的,走親訪友,大可以換個時間。

嚴凝不可以,生意人,沒有挑剔天氣的自由。長宇府分店的煙花業已售空,時已十月,大戶人家已經開始置備年貨,必須盡快趕到長宇,補貨。

一直不見路人,嚴凝發覺自己可能是這風雨天裏,所剩無幾的過客,她忽然意識到,孤零零的她們,現在似乎變成了絕佳的獵物。

攥緊槍管,嚴凝緩緩闔上了眼睛。

“砰”地一聲,馬匹發出嘶吼,馬車緊跟著,側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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