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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來來!快進來!”顧老爺子抓著江鄴的胳膊拉著他快步進屋,話裏的喜悅幾乎要溢出來,“外公在這裏等你好久了。”

江鄴生怕老人家一時激動摔倒,連忙跟上他托住他的手臂。

“是呀小少爺。”同樣頭發花白的管家跟在兩人後面笑著補充,“老爺子午休起來就守在窗口等著,生怕錯過你們,從窗外看見你們過來就趕緊... ...”

江鄴聽得心中一片溫暖,但無奈人生到今日從未有過這種經歷,即使心中千言萬語,卻也不知從何說起,只好報以靦腆的微笑。

這番怯怯的真誠更惹得顧老爺子憐愛,看出他心裏緊張,連忙拍了拍管家的手臂示意他閉嘴。

幾人在沙發上坐下,江鄴斟酌著話題和詞句想要表現的親近些,可越刻意反而越說不出什麽,只能尷尬地杵在原地。

“你去把小薇的相冊拿過來。”顧老爺子見江鄴局促,趕忙把老管家支開,“再倒些果汁來,年輕人喜歡這個。”

“不用了!不用了!”江鄴趕忙擺手,“我們和您一起喝茶就好。”

顧老爺子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慈祥地勸道:“在外公這裏不要客氣,咱們爺孫倆第一次見,外公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麽,一會兒我們就看著拿,喜歡什麽拿什麽。你給外公講講你小時候,外公給你講講你媽媽,咱們慢慢熟悉。”

江鄴愕然。

原來在他百般糾結時,老人早已看出他的不適應,並為他鋪好了臺階。

江鄴臉上格式化的微笑漸漸消失,整個人放松不少,輕輕點頭:“好。”

知道他初來乍到放不開,顧老爺子接過管家遞來的相冊主動解圍:“那外公先給你講講你母親小時候,怎麽樣?”

江鄴自然求之不得。

“你媽媽小時候可淘氣啦,家裏屬她最小,你大姨和舅舅都或多或少讓著她。嘿,她倒好,不是招惹哥哥就是撩逗姐姐,非得把人家惹急了數落她一頓才高興。”

“她小時候三分鐘熱度,什麽都喜歡,又什麽都堅持不下來,學了那麽多都是你外婆和我連哄帶逼著才堅持下來。一開始又哭又鬧,後來鋼琴拿了獎高興了才理解我們。哦對了,她給你彈過鋼琴沒有?彈得可好了。”

“你媽媽以前還喜歡拍照,你看看,相冊裏一半都是她拍的,她不愛拍我和你舅舅,覺得我們兩個男人欣賞不了她們女生的活動,不過後來每年的全家福都是你媽媽拍的,她還因為趕得緊擺不好,那叫什麽?哦,pose,因為擺不好pose不高興呢。後來還是換你外婆去又拍了一張才高興。”

“哦,你外婆,你外婆幾年前過世啦,一直遺憾沒能見到小薇最後一面。”

... ...

顧老爺子絮絮叨叨地講著,他實在沒什麽講故事的天賦,回憶講得顛三倒四,江鄴卻聽得津津有味,生怕錯過一個字。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媽媽的模樣。

從他記事起,顧寒薇總是穿著素白的長裙,袖子和裙擺下是斑斑傷痕,齊腰的黑色長發柔順的披散著,一如她本人一樣,總是怯怯地站在江源身邊,像一尊沒有靈魂和自我的雕塑。

可在顧老爺子的描述裏,她偏好顏色靚麗,款式潮流的服裝,擁有一頭淺棕色的美麗卷發,遇到不爽的人和事從不慣著。

在顧老爺子的記憶裏,他的女兒開朗活潑,興趣廣泛。

他口中的顧寒微喜歡彈自創的曲子,拍旅行的風景,畫喜歡的漫畫,享受熱鬧又豐富的生活。

那個明媚的少女和他回憶中沈默寡言,死氣沈沈,總是在角落發呆的女人天差地別。

江鄴一直沈默著,直到所有人都看著他時,他才恍然驚覺,顧老爺子已經說完很久了。

“你媽媽她,後來怎麽了?”顧老爺子似有所感,問問題時都不由放輕了聲音。

江鄴把海馬體的內存刨了個底朝天,卻找不出哪一刻的顧寒微是真心高興的。

他看著面前的老人即使猜到真相也仍然抱著一絲僥幸的期待神情,想報喜不報憂,卻連能拿來編謊的內容都沒有。

他避過顧老爺子急切的目光,閉上眼睛哽咽著回答:“她過的不好,很不好,我沒能留住她。”

他感覺到顧老爺子拉著他的手慢慢滑落。

江鄴不敢看他,垂著頭小聲囁嚅:“對不起,外公,對不起。”

一直安靜旁聽的景黎看他為父親的罪孽一遍遍地道歉心疼不已,想要上前安慰他,卻被管家攔住,動作不得。

三番兩次後景少爺被攔出了火氣,冷眼看過去。

管家卻不躲不閃,只是伸手指了指一旁的祖孫倆。

江鄴正沈浸在愧疚裏,腦袋忽然被一只手溫柔地撫摸著。

“這不是你的錯,孩子。”顧老爺子慈愛的安慰他,蒼老的聲音卻滿是讓人心安的力量,“你那時候只有五歲,怎麽能怪你呢?”

他輕輕摟住不斷自責的外孫,柔聲哄著:“媽媽不在身邊,這麽多年受委屈了吧,那畜生的二婚老婆和媾和的野種是不是欺負你了?跟外公說,外公替你報仇!”

江鄴沒想到看上去文雅的顧老爺子也會用這麽有攻擊性的詞匯罵人,一時楞住了。

他還楞著,景黎已經麻溜地替他賣起慘了。

“顧爺爺,您有所不知,前段時間江源那個小三的兒子都鬧到阿鄴劇組了,張口就罵阿鄴野種,還拿刀劃了阿鄴好大一個口子,害得阿鄴差點丟了一個特別好的本子。”景黎死命扣住江鄴的手警告他閉嘴,誇大其詞說得有鼻子有眼,“阿鄴因為江源從中作梗,拿不到好資源不說還被抹黑口碑,好不容易才掙來的機會。”

江鄴越聽表情越凝固。

他們二人相識多年,他還是第一次見辦事直接的景少爺一正經地胡說八道式賣慘。

震驚之下又有些新奇,好奇心驅使著江鄴轉頭,後腰卻被景黎狠狠一戳。

這是要他配合表演的意思。

顧老爺子銳利的目光掃過來,江鄴當即微微垂眸,輕聲道:“還好,只是休了一天假,請人吃了頓飯把角色保住了。”

“您別擔心。”他寬慰一笑,主動拉著顧老爺子的手故作輕松道:“這麽多年都過來了,這點小事不算什麽。”

“小事?”顧老爺子冷哼一聲,瞇起眼睛輕擡下巴,掌權人的威嚴畢現,“那什麽算大事?囚禁算不算大事?還是死了才算大事?”

“雖然不知道他當初是怎麽控制了我女兒,但我顧家有仇必報!”顧老爺子黑著臉,眼中的怒意幾乎要溢出來,“如果他再敢對你做什麽,我顧家雖然是個文人世家,但也不怕硬碰硬!”

江鄴心中一暖。

他知道,顧家這種清流之家雖有名氣,但論起財富和生意,還是要弱江源一些。真要去硬碰硬,必然元氣大傷,想必當年江源也是拿他和顧家才拿捏住了顧寒微。

他不可能讓顧家冒這麽大的險,但顧老爺子這句話著實給了他更多的底氣。

他單打獨鬥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感受到親人無條件的保護。

“爸,您說什麽呢?和誰硬碰硬啊?”一道男聲從門口傳來,帶著幾分調侃,“一回來就聽見您火氣這麽大。”

“說你妹妹呢。”顧老爺子沒好氣道,“今天怎麽回來的這麽早?”

“這不是聽說侄子要來嗎?我趕緊回來看看缺什麽。”顧愷之換好鞋起身,一見江鄴便呆住了,好半天才失神地喃喃,“和小薇真像啊,要是個女孩子... ...”

“哥,你說什麽女孩子呢?”後面進來的婦人打斷了顧愷之沒說完的話。

她轉過身,江鄴和她同時楞在了原地。

那一瞬間,江鄴差點以為自己看見了去世多年的顧寒薇。

他啞著嗓子叫了聲大姨,顧寒霜當即捂著嘴落了淚,泣不成聲地喚道:“小薇... ...”

這一哭打開了悲傷的閘,顧愷之紅著眼眶偏過頭,顧老爺子也被惹得又落了淚,顧寒霜快步上前一把保住江鄴,顫抖著幾乎說不出話。

還是隨後進來的李雲淑和宋哲聞幫著江鄴和景黎好說歹說才哄住哭成一團的幾人。

吃飯間,顧老爺子似乎不滿只有自己被江源他們氣的肝火旺,又在飯桌上講了一遍景黎說的話。

適當且恰到好處的二次添油加醋立刻激起了顧寒霜和顧愷之的怒火。

兩位儒雅的中年人咬牙切齒地大罵江源,身旁的景黎時不時火上澆油,看起來比江鄴這個正牌受害者還要生氣。

看得小江同學嘆為觀止。

他可以在談判時信手捏來的威脅,與人勾心鬥角也能熟練的顛倒黑白,但向親人賣慘裝可憐他決計是做不到。

“阿鄴,你那個爺爺的壽辰,要不要小姨和舅舅去給你撐場子?”顧寒霜雖然是問話,但眼神中的堅決足以說明她生啖江源肉的憎恨和怒意。

“媽,我已經讓他給我邀請函了。”顧瀟然嘗試安撫,“到時候我會去說明我的身份震懾江源,自然有你們出場的時候,就先別和我搶了吧。”

“不,我改主意了。”江鄴連忙攔住顧瀟然,索性攤牌,“這次我不希望你去,更不想你暴露身份,我有別的想法。”

一瞬間,整個餐桌的氣氛都凝固了。

“哥,幫我放個消息出去,就說為了我花了不少錢,搭了不少人情進去才保住那部劇。”江鄴頂著三道不讚同的目光向顧瀟然請求,“我和景黎的人不方便做這件事,一定要保證它能傳到江源那裏。”

“你想讓江源對你放松警惕?”顧愷之是生意人,敏銳地察覺了江鄴的意圖,“阿鄴,你不會是想... ...”

“對,我要卻業,也要把江源送進去。”江鄴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他創業的啟動資金是從我媽那拿的,卻業我勢在必得。”

“這很危險!”顧愷之有些急了,“江源不好對付,一招不慎你可能就滿盤皆輸!”

“不會的,我會選擇最保險的做法,到時候還要麻煩你們暗中相助。”江鄴不為所動,咬死不松口,“我也算是和他鬥了好幾年,手裏有不少東西。顧家千萬不能暴露,否則我前面的努力就都打水漂了!”

“想做什麽就去做吧。”顧老爺子溫沈的聲音打斷了顧愷之的反駁,顧愷之不可思議地轉頭:“爸!”

“註意安全,有需要盡管開口,一定要每天和家裏保持聯系,我和在你身邊放顧家的人看著。”顧老爺子目光深沈地望著他,“顧家已經失去了你母親,好不容易找到你。我不攔著你報覆,但你必須好好的,不能有一點差池。”

江鄴心中暖洋洋的,輕輕點頭:“我保證。”

即使顧老爺子已經親自拍了板,但這仍然改變不了餐桌上的沈郁氛圍。

不過,幸好當空氣凝固時,出現一個救場的小天使。

一個小小的身影闖進來,抱住顧瀟然的胳膊,奶聲奶氣道:“二叔,電視上有你和小叔叔欸,還有這個叔叔。”

他說著又指了指江鄴和景黎。

顧江景三人對視一眼,突然醍醐灌頂,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大事不妙!

該死的,怎麽忘了《向往的生活》第一集今天開播!

“是不是瀟然前段時間去的那個綜藝啊?阿鄴也去了?”顧寒霜有些激動地向其他人解釋,“咱們一起去看看吧!”

江鄴和顧瀟然對視一眼,心裏滿屏只滾動著兩個字——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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