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歲寒之日(十)

關燈
歲寒之日(十)

薛清方經她這麽一說,也勉強冷靜下來。

姜林看著陸秋白如此冷靜的回護,心中也有些莫名的觸動,不過眼下沒有時間讓她過多感懷。

正當她準備叫人交代她暫離醫館後的安排時,黎帆拄著拐杖走了出來。

“師父!您醒了!”

“堂主!”

阿骨在一旁扶著他,黎帆沈聲道:“剛才你們所言我都知道了,林兒,放心去做你想做的吧,城內的事就交給我,改方之事我來想辦法,”

“有我在,一定不會讓你舅舅出事,無論如何也要堅持到你們回來,去吧。”

姜林和陸秋白收拾好行裝帶上信物諭旨和人馬就立即出發,離渠京最近的城鎮尚有百裏路程,即便日夜兼程也需一日來回。

她們出城時天色便已不早,不過半個時辰,就徹底暗下來,為了能及時回返,她們必須抓緊時間,不能將時間浪費在停留休整上。

所幸她們帶了馬車出城,本是為了方便運送藥材,但此時也可暫時充作休息之所。

周統領讓她們先進馬車休息,養足精神,尤其是姜林,連日勞累,本就沒有歇好,若是繼續下去,恐怕身體吃不消。

何況後面她們還有硬仗要打,一切都不會太過順利。

姜林確實精神已經支撐不住,快要到臨界點,一沾著車板就沈沈睡去。

陸秋白蜷在顛簸的馬車上,看著陌生的環境,身側認識不過數日的人,車外只有規律的馬蹄聲,在寂靜的夜裏有一種莫名安定人心的力量。

車內縈繞著淡淡的藥香,似乎是林姑娘帶的驅蟲的香囊的味道。

月色從車簾子的縫隙裏透進來,靜謐柔和,偶然一點微風拂過,雖是路途奔波,陸秋白卻覺得心中踏實。

倦意一點點籠上來,將她拉回時光的舊塵之中。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陸秋白一舞作罷,斬下了桃花幾盞,落在這寺中庭院。

“好一個落英繽紛!”陸秋言撫掌大笑,“妹妹真是越來越英姿颯爽了!”

雲山寺乃崖州一大寺,往來香客絡繹不絕,後山院落卻是難得的清凈,不受前山香火紛擾,鳥雀清鳴,疏影橫斜,花開半山,別有一番意趣。

娘親喜好佛法,經常帶著她們二人上山禮佛,有時也會小住幾日。

山中無瑣事煩擾,兄妹二人還能借此躲懶,延下幾日功課,也十分願意陪著母親上山來。

秦瑛見此美景,也是笑道:“瞧你這妹子,倒出落的越發和男兒相似了,只可惜不是真男兒,沒有施展之機,只能你我面前舞弄一二了。”

“母親這是說的哪裏話,秋白如此出挑,未嘗不會有出頭之日,更何況出不出頭又有什麽要緊的,而今世道紛亂,能與家人游於一方,賞這山寺桃花,虛度些光陰,已經是人生之幸。”陸秋言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哥哥說的正是,”陸秋白放下手中的木劍,一撩衣擺大剌剌坐在石凳上,“前些日聽爹爹說,常州許多地方又鬧了旱災,朝廷賑災不力,恐怕又要生民亂,這北邊的邊亂尚且沒有平定,朝廷也不知將會如何應對,內憂外患,家國不安,爹爹也即將上京赴任,聽說京城黨爭激烈,這樣的閑暇之日確實難之又難了。”

“你們這一個兩個的呀,想的比我還多,我說一句,你們能說十句,小小年紀怎麽就開始憂心來日了。”陸母笑嗔,心裏卻對這雙兒女十分滿意,“明日便要下山,七日後咱們就該與你們的爹爹一起上京了,這幾日就好好清點清點隨身之物,去拜別一下你們的師長,往後再要回來可就是山水迢迢了。”

陸秋白忽然生出許多不舍來,崖州四年,她早已習慣這裏的一切。

崖州的風遠比江南喧囂,兒時記憶裏的詩情畫意早已逐漸淡出她的世界。

只記得總是柔涼的陰雨,微風拂柳的河堤,後來取而代之的是崖州可以肆意跑馬的原野,森森的密林,冬日裏冰封千裏的河面。

連崖州的人臉上的神采,也比江南的人們要奕奕許多。

不覺天色漸晚,秦瑛帶著一雙兒女用過齋飯後,便各自回到了廂房之中,準備歇下。

陸秋白看著窗外的夜色朦朧,腦子裏思緒萬千。

一會是聽私塾先生上課的情景,一會是出門打獵的快活,一會是關娘子教她劍術的樣子,翻來覆去也無法入睡。

眼見得窗外月色也愈發明亮起來,索性起身,穿戴好後悄悄地出門。

輕手輕腳地摸到大哥的門前,趁著月色透過門縫努力朝屋內張望,企圖找到熟悉的身影,也不知道是睡著沒有,於是捏著嗓子像小貓一樣叫了幾聲。

屋內的人果然翻動了一下,而後陸秋白開始輕聲喚起來:“大哥,睡了嗎,來喝酒嗎!”

屋內的身影似乎聳動著,過了片刻,好像終於忍不住似的,翻身下地,向門口走了過來,而後開了門。

陸秋言一臉疑惑:“酒?這寺裏哪來的酒?你偷偷帶上來的?你居然往寺廟裏偷偷帶酒!”

陸秋白聞言無聲大笑:“你忘了?之前我們埋在靠後山桃樹下的呀!”

“啊是它們!這才埋了多久你就忍不住了!”陸秋言嘟囔著。

“再不喝都沒機會喝啦!與其便宜了後來人,不如我們自己先喝上?”陸秋白眨了眨眼睛。

不需要再多勸說陸秋言就已經敗下陣來,兄妹倆達成共識,一起趁著月光悄摸摸地往後山方向去了。

兩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埋下的幾壇梨花白,尋了個相對明朗的亭子坐下。

風露微涼,空氣裏似乎帶了些泥土的潮氣,也不知是不是剛剛啟出來的酒壇子上的氣息,或許埋在地裏久了,壇身自然也會沾染上泥土的氣味吧。

密封了四年的酒釀比起四年前入口已經醇厚了許多。

一輪明月高懸,恰恰倚在了樹稍,灑得亭中一地清輝,舌尖是似甜還辣的佳釀,陸秋白心裏的一絲茫然再次湧上來。

為何她覺得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一陣劇烈的顛簸下,陸秋白從睡夢之中醒過來,她這才恍然發覺,一切只是夢而已。

一片清輝灑在一旁女子的衣衫上,正如那日的月光一般皎潔。

陸秋白坐在車中,默然無語,那股悵惘留在她心中,遲遲揮之不去。

很快她們就到了離渠京最近的平川縣。

平川縣看起來並無異樣,街上行人來來往往,城門口也在正常處理進出,沒有擁擠不堪的情況。

一行人進城之後就直奔縣衙,縣令見人來勢洶洶,結結實實嚇了一跳,以為是自己做了什麽事敗露了,惹得朝廷前來追責。

聽聞領頭之人言說只是借調縣內藥材,頓時松了口氣,十分積極地帶他們去縣衙庫中取藥,還派人往縣中各處去詢問收購。

不出半日便已籌措收購到足夠數目的藥材。

清點好數目,整理好裝車之後,一行人就要回返京城。

在回程之前,陸秋白拉住姜林商議。

畢竟城中之時便是波折萬分,若是背後那人鍥而不舍,不肯罷休,既然沒在她們來的路上做什麽手腳,那回程之路定然不會太平。

她們必須得提前想好應對之策,當如何安全地將這些藥材運回去,這確實是個需要謹慎考慮的事情。

“若是對方想要設伏,那只需要找到時機毀掉藥材即可。”

“沒錯,若是想毀藥材……一把火足夠,只需趁我們不註意借機將藥材當場焚毀,即可大亂我們的計劃。”

姜林、陸秋白和周統領三人聚在一處冥思苦想。

“要如何,才能不引起對方註意,悄無聲息地將藥材運進程去……”

自平川縣回京的一路上並無多少遮擋,只經過幾處山林極有可能被人埋伏,她們不知對方底細 ,無法準確做出判斷,硬拼肯定是不行的,對方極有可能是亡命之徒,生死之中,她們並不占據優勢。

剩下的唯有智取。

她們一大堆人馬來來往往,目標十分明顯,即便喬裝改扮,也有掩耳盜鈴之嫌,即便能騙過一時,也很有可能在進京之前遇到不明所以的山匪阻攔。

陸秋白思索片刻,提議道:“我有一個註意,不如我們兵分兩路,從之前對方的行動來看,對方認的多半是人,而非物件。”

“不如由我們三人領一隊,讓另一面孔陌生之人再領一隊,所帶藥材三七分,由我們先行領隊帶三分藥材回去,再由餘下的人錯開時間另行繞路回去,帶回大部分的藥材。”

“如此即便一方被襲,另一方能順利帶回藥材的可能性便增加了許多,只是這樣一來恐怕我們得收購的數目得再提高一些。”

周統領點點頭表示明白,但依然提出一個疑問:“只是這樣一來,若是帶著七分藥材的遇襲,那剩下的數目要是不夠該怎麽辦?”

陸秋白沈吟道:“這其中確實有賭的成分在,若是如此,我們這一趟或許就功虧一簣了,不過依照先前他們辦事的路子,我敢賭他們定會襲擊我們這一隊。”

姜林補充道:“既然如此,不如兵分三路,向縣衙再借些人手,從鄰縣收購藥材之後徑直運往京城,這樣我們已經將對方的註意力吸引走,他們行事更加不會引人註目。”

陸秋白肯定道:“你說的有理,那就這樣辦?”

在出發之前,她們與兩外兩隊領頭之人約定好,若是遇到襲擊,一律棄車而走,將東西留給賊人,不可硬碰硬,要註意保全實力,回頭再向上匯報便是。

縣令大人連連稱是,極力配合地點了縣衙裏最機靈的衙役去辦這事。

收拾好之後,幾人再次啟程,這次需全力趕回京城,擺出一副十萬火急的模樣,如此一來才更有信服力,能讓對方更信幾分,即便對方覺得她們這個先鋒隊是個圈套,也會忍不住集中火力來攻她們這一隊。

若是不來,她們能先將一批藥材帶回城中,也算是成功了一半。

趕在夜色再度降臨之前,她們已走在路上。

暮色沈沈,一行人走在道上,留下長長的車轍印,在暮色的烘托下,看不真切,烏雲遮蔽星空,月色不似前一日那般明亮。

寂靜的風聲圍繞著她們,隊伍裏只有沈悶的車軲轆滾過泥土的聲音。

風裏混合著一絲濕漉漉的氣息,像是將要落雨的兆頭,夜間趕路,於她們也十分不利,若是不一小心,極有踩到路上的坑坑窪窪,視野不明,加上顛簸之下,行進的速度也就逐漸慢了下來。

陸秋白偏過頭,正想問問姜林,她覺得對方會選擇什麽時候襲擊。

忽然見到林中閃現出一道刀光,在黑暗的夜裏尤其明顯,頓時不由自主地將馬頭調轉過去,試圖擋在她身前,同時急喝出聲道:“小心那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