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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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

明野裏士有生以來體會最深的情感就是“厭惡”。

“裏士”這個名字是“伯父”給他取的。

“伯父”名叫明野聰,聰,羅馬音是“shatoshi”。裏士的羅馬音也是“shatoshi”。

每當聰用那雙蒼老但充滿得意和期待的目光看著自己,都讓他很不舒服。

有一天,他在電視看到蛀蟲咬空木料在裏面築巢的情景,突然就吐了出來。明野聰看向他的目光是一只只蛀蟲,而他就是那根木料。

聰總喜歡坐在裏士身邊看他如何做功課,喜歡牽著他去高級酒店參加宴會,帶他陪自己上班。

“裏士,這裏的一切將來都是你的,你再長大一點就會接手我的工作。”

就算用再多的香水,也遮蓋不住他身上散發出來的衰敗的惡臭。滿嘴的“繼承”、“繼承”,只不過因為他老了,生命開始枯萎,所以想紮根在裏士身上。讓裏士長成他的模樣,以達到另一種形式的生命延續。

簡直惡心死了。

隨著裏士長大,“伯父”越來越離不開他。有一段時間他被帶到他家裏,和他的妻子女兒生活在一起。

裏士很喜歡姐姐明野彩。她是同齡人,比他大,還這麽好看。雖然姐姐對他很冷淡,但不妨礙裏士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她身後。

他曾天真地喜歡過伯母明野悠。因為她溫柔又美麗。

直到某天,悠單獨帶他去泳池玩耍。玩著玩著突然將他腦袋溺在水裏,他當時好久都沒有反應過來,直到鼻腔劇痛,呼吸不上來的死亡預兆讓他不顧一切地掙紮起來。但掙不掉那雙粗暴揪著他頭發的手。

好在有別的客人過來,他得救了。

回到家,悠聲淚俱下。和泳池的其他客人以及管理人員一樣,沒人相信裏士的話——只有一個人除外。

明野聰。

明明可以像裁決之神一樣給罪人斷罪,卻畏畏祟祟如同一只縮在角落的老鼠。他不敢看他的妻子,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依附他的女人而是蛇發女妖。

“你記錯了”——這就是“伯父”對差點丟掉性命的他唯一一句安撫。

從那以後,“伯父”再沒讓他與悠接觸。他購置了另一處好大的房子,將他的雙親從那棟簡陋的公寓接過來,再加上一個管家卡斯特奶奶,五個人住在一起。

每次“伯父”不在,他的“父親”都會用看穢物的眼神看他。

心情不好的時候,他會拽著母親的頭發將她從家裏任何一處拖進臥室,在屋裏留下一連串的慘叫。

他的母親對他總是畏畏縮縮。從不責罵也從不擁抱,她對他永遠就只有一個表情:卑微的、討好的微笑。

裏士覺得這樣的“父親”和母親都很惡心。

好惡心。

他所有的親人都好惡心。那麽身上流著他們的血脈、和他們同吃同住散發出同樣氣味的自己又是什麽?

只有姐姐是特別的。純潔的,美好的彩,雪山上的白雪一般潔白又冰冷。他身上流著與她相似的血液,他是她的一部分。一想到這一點,就算是裏士也可以喜歡這樣的自己了。

所有人都對他“伯父”點頭哈腰。裏士知道,只要繼承了這個人的一切,他就可以隨心所欲了。

為此他將所有時間都撲在課業上,不斷跳級。

早一點,再早一點得到彩。

和她住在一起,吃同樣的食物,呼吸同一個房間的空氣。讓他越來越像她,讓他成為她的東西,成為她的一部分。

就在他離成功越來越近的時候,姐姐竟然被那個家夥偷走了。

明明比誰都強勢好勝,卻在她面前裝乖賣巧,作出一副溫柔的嘴臉。明明只是個突然冒出來的,卻纏著她不放,走到哪炫耀到哪。

那他就要在彩的面前揭露他的嘴臉。

決勝臺詞是“那家夥與我們父親是同一類人”,這樣一來彩就不會再喜歡他了。

比賽結束,原本圍得滿滿當當的人群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大手從中間撥開。獲得這次球技大賽全項目冠軍的幸村施施然從被讓出來的大路正中走來。

——為什麽?

裏士茫然看著自己空空蕩蕩的手心。為什麽彩會甩開他的手,奔向幸村。

幸村大大方方地當著所有人的面牽住她的手,好像根本不介意正在看著他們的人會怎麽想——不,他是故意的。他是在告訴所有人,她是他的。

“我按照約好的獲得全勝了哦。你要怎麽獎勵我呢?”

“嗯……那就,精市真棒真了不起!”

裏士切齒。幸村低垂著腦袋以方便明野摸他頭的樣子可看不出一丁點奪走對手五感的無情。

“只有這樣?”

明明滿眼含笑,卻故意作出一副失落的嘴臉。

“那今天請你吃冰淇淋,明天請吃鯛魚燒,後天……後天還沒想好,”

“嘿嘿……好期待。”

他這才將目光投了過來,“那位是彩認識的人嗎?”

她頭也不回。“嗯,是親戚家的孩子,不太熟。偶爾撞見打個招呼。”

“這樣。那我們走吧。”

幸村攜著明野離去,在她沒有留意到的時候轉頭看了他一眼。

洞穿人心的目光沒有任何情緒,就好像他只是一顆簡單無趣的石塊。他不會對他做什麽,但如果他要擋路,會被毫不留情地一腳踢開。

結果,冰淇淋沒能吃成。

回去的路上,大雨頃刻間傾盆而至。兩人都沒帶傘,只能躲到橫跨河流的高架橋橋洞下。

幸村的外套一開始被他拿來擋雨,這下直接扔在地上。他坐下去,向明野敞開懷抱。“來吧彩醬。”

“等等,你的外套要被毀了!”

“沒關系的,站著多累啊。”

見明野還在糾結,幸村毫無演戲誠意可言地打了個噴嚏:“啊~噗啾……我好冷啊。要是能抱著什麽暖和一點的東西就好了。”

明野怕幸村真的著涼,讓他蹲坐蜷縮護好胸前,她從背後抱住他,這樣前面後面都不會冷了。

“這樣的我不要啊。好像自閉兒童一樣,一點也不帥氣。”

結果,就變成了他從背後抱住明野,明野後背靠在他懷裏的姿勢。

因為下著雨的緣故,周圍光線很陰暗。城市的高樓大廈在淺灰色的雨霧中一片朦朧,眼前是散發出水生物氣味的河流。

頭頂的高架橋上,時不時有汽車冒著雨水的沖刷飛速掠過,嘈雜的雨聲反而讓內心平靜下來。

幸村現在抱著她的姿勢比較纏人。

他的雙臂環繞她的脖子,手肘架在她雙肩,臉頰還支在她發頂。他屈起的雙膝像是沙發扶手,讓她安然地半躺在他懷裏。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好像都在傾聽耳邊沙沙作響的雨聲。

不知過了多久,明野突兀地開始傾訴起來。

“裏士名義上是我的表弟,實際上他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小我半歲的樣子。”

幸村輕輕嗯了一聲,她知道他聽得很認真。

“上次我說到本來被當做繼承人培養的哥哥因病去世,媽媽付出再也生不了孩子的代價生下我。但我卻不是男孩,害得父親只能另想辦法……”

接下來的話語實在難以啟齒。她的嘴唇幾次開合都沒法發出聲音。

幸村只用臉頰輕蹭她的頭發,傳達著無聲的安撫。

“父親盯上了叔父一家。叔父因為染上賭|癮,家裏一直很窮。父親和這對夫婦作了某個交易……”

他給了弟|弟一大筆錢,讓他們夫婦在其他人眼前作出一副出國旅游的假象。

實際上出國的只有弟|弟,而弟媳被他接到了另一所房子。在多次確認過弟媳現在沒有身孕後,明野聰和她住在了一起。

等弟|弟回來,妻子已經是個大腹便便的孕婦了。

只是提起這段過往,明野都惡心欲吐。

“裏士再怎麽說都是我的弟弟,他沒有錯——道理我懂,可我對他就是沒法生出再微弱的一點溫情,甚至很討厭他。

“偏偏做出這種事的人是我父親。我厭惡他的同時也會連帶著厭惡我自己。我覺得他惡心的同時,也會惡心我自己。”

她以那個人為恥。

她對於他來說也像房間角落不知什麽時候多出來的礙事的擺件,從未放在心上。乍然看到,還會為她的礙眼而惱怒。

這樣的兩個人如果是毫無關系的陌生人,至少可以相安無事。卻偏偏被與生俱來的關系束縛在一起。血緣在他們之間並不是溫暖的牽掛,只是帶來悲哀的枷鎖。

“他怎麽能做出這種事呢?”明野對著從天而降的雨幕問。

“每次和母親見面都會吵架,即便如此那兩個人還是不肯離婚。為什麽已經像仇人一樣了卻還是不肯放過彼此?

“他又想要她又想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繼承人,結果做出這種此地無銀的事情來。全世界都知道裏士是他的親生兒子,他也心裏有數,只要不被人當面嘲笑對於他來說就夠了嗎?”

每當被人盯視,她都感覺別人在想“那種人”的女兒原來是這個樣子。每當看到有誰在竊竊私語,她都感覺對方在分享她家的那點醜事。每當聽到誰的笑聲,她都會被可恨的恥辱感占據。

她天生就低人一等,對誰都擡不起頭來。

就連被欺負也好像是她該受的懲罰,稍稍反抗一下都心生羞慚。

和幸村相遇以來全是開心的事,現在敘述起這段恥辱的童年,竟有種事不關己的感覺。

也對,就快和她無關了。還有不到三年的時間她就可以離開那個家。

“彩真了不起啊……”

明野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

“在那麽扭曲的地方出生……長大……一直以來孤零零地面對著……面對這一切……”

“精市……?”

為什麽他的聲音哽咽得不行?為什麽他時不時顫抖著胸膛抽氣,好像呼吸不過來。

“你在哭嗎?”

“即便如此,你也沒有變成壞孩子……自己一個人努力了那麽久,真是……太了不起了。”

嘩啦啦——

雨聲好像更大了一些。濕冷的空氣拍打在臉上,一片冰涼。這一刻,全世界的水滴都是冰涼的吧。

她擡手向身後找尋他的面頰,卻觸到了滿面的淚水。一顆滾燙的水滴濺落在她被冷雨吹得冰涼的手背。

“不要吧……這又不是什麽好哭的事。”

她試圖笑著說出這句話,下一秒卻為自己此時所發出的聲音感到詫異。

為什麽他要哭?還沒想明白這個問題,明野的內心就被前所未有的委屈充斥。

在這之前她從未覺得自己可憐過,也從未為此哭泣過。

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暖感覺包裹著她,麻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心突然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刺痛過後,卻像拔除了原本紮在血肉裏的尖刺一般渾身清爽。

這是怎樣的魔法?他的眼淚竟然會讓年覆一年積壓在心底裏的恥辱和憤怒化為淚水,從她眼眶爭相湧出。

心口癢癢的。

幸村說過,傷口愈合的時候會感到很癢。她現在感受到的一定就是愈合的癢吧。

嘩啦啦——

萬千雨滴從鉛灰色的天空墜落,掩蓋了這世上別的一切聲音。

當這層厚厚的陰雲全部化作雨水墜落,太陽將再次照亮湛藍的天空吧。

悠從沙發上醒來,因為宿醉的緣故頭疼欲裂。

暗黃的壁燈照亮了冷冷清清的客廳,是特意為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醒過來的她保留的吧。是菊江還是彩?倒是無所謂。

落地窗外的天空呈現出灰黑色,是剛入夜還是快天亮了?也無所謂。

她現在頭很疼,肚子餓了,還有點想吐。想好了一大堆的抱怨話,但因為沒人聽,也就沒有說。

正準備點一支煙,赫然發現左手邊的沙發坐著一個人。對上視線的一瞬間,她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而那人的五官因為厭惡而略微扭曲。

見對方好像並沒有撲上來掐自己脖子的打算,悠不慌不忙地點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被吸進體內,再連帶著淤堵在心中的煩悶一同吹出來。

“還真是稀客啊,裏士君。”

如果說這世上存在著一位明野和幸村都應該好好感謝的人,那個人毫無疑問是荻野九十九。

一切的一切,都從那張照片開始。

在一個晴朗的周日,幸村按照之前和荻野說好的,和明野一同前去探望。

他們到達荻野位於東京郊區的宅院時,這位老人正在給草地除草。一看到他們,笑吟吟地走過來,一手一個將他們牽進家門。

荻野招呼他們坐下,打發傭人去除草,而他親自泡茶切羊羹。

和明野印象中的相比,荻野蒼老了一些,但目光依舊清亮,孩童一般純真無暇的神情也沒有變化。

荻野是幸村的繪畫老師。但在明野看來,這兩個人相處起來的氣氛不像師生也不像祖孫,而是像兩位感情很好的忘年好友。

荻野先是問了幸村一家人的近況,然後問明野:“你們現在的確是高一吧,彩在哪裏的學校?”

“是,我也考進立海大了,現在和精市一個班……”說到這裏她有些不好意思,“雖然還是托精市的福,我會努力的!”

荻野連連點頭,像是在為她高興。“那彩今後打算做什麽呢?”看到少女茫然的神情,他又問:“哦,這是我們那一輩人的說法了。我是在問你之後的升學志願。”

見明野久久回答不出來,幸村平靜地救場:“還沒想好,反正現在才高一。首先我們打算盡情享受高中生活吧。”

明野輕輕嗯了一聲,垂下眼簾。並不是沒想好,她壓根就沒想過。

將來打算做什麽,大學志願……之類的問題好像越來越頻繁地被人提起。她明顯感覺到了有什麽在迫近。

周圍的人好像都做足了準備迎上去,只有她一直在原地徘徊。

“哦,說的也是。”荻野又問幸村:“精市呢?關於將來,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是,我的決定還是沒有改變。”幸村說。“接下來我會往職業網球的道路上發展。我喜歡畫畫,會一直畫下去。但只有畫畫我絕不會將它當做謀生手段。”

他語態平穩,毫無迷茫。

荻野遺憾咋舌,笑得臉上的皺紋全都擠了出來。“真可惜啊,但我還是沒有放棄。你們運動員的確一段時間就會退役吧?我會一直等……哦,前提是我能活到那個時候。”

幸村也回以笑容:“荻野老師身|體健康,心境年輕,一定會很長壽的。”

當兩人回到神奈川,太陽正好落下山頭。夜幕攜著黯淡的星光從東面彌漫而來。

幸村送她回家。因為眼看著有塞車的跡象,他們沒有乘車,順著市區的大路往明野家走去。

街道人潮如織,霓虹燈五顏六色。車道上滯澀的車輛時不時發出暴躁的鳴笛,但並不能幹擾到人行道上悠閑的行人們。

“精市和荻野先生發生了什麽分歧嗎?”明野問。

“嗯,荻野老師希望我將來專心繪畫。”幸村回答,“但這種東西只能作為放松心情的興趣,要想以它謀生還是靠不住。

“說到底,一幅畫好還是不好全由看畫的人判斷。如果不能讓看的人喜歡,那為了這幅畫付出的所有時間和精力都會白費,得不到任何回報。

“網球比賽不一樣,誰強誰弱全都顯示在記分板上。就算撇開愛好不談,對於我來說,繪畫作為謀生手段也比不過網球。”

明野陷入思索。

的確,專心於繪畫的人那麽多,能夠名利雙收的每個時代只有屈指可數的那幾個,並且這些人也不是一直一帆風順。

這個東西好像很講究運氣。就算畫得再好,無人賞識也是白搭。很多轟動後世的大畫家一生窮困潦倒,活得相當淒慘。

不管是日常生活中的小事,還是關乎人生的大事,幸村好像都能看得很遠很清楚。從容地,冷靜地作出最好的判斷。

“太好了呢。”明野開心地感嘆:“精市恰好很擅長最喜歡的東西,並且將來還可以當作工作來做。”

“也就是說,彩……”幸村輕聲問:“你也同意我將來做職業選手,是嗎?”

驀地,牽在一起的手被他攥緊。他專註地打量著她臉上的神情,眼中流露出明顯的動搖。

“那當然了。”明野連忙點頭,“怎麽了嗎?”

幸村長舒一口氣,看著她不在狀態的樣子,無奈又好笑——這可是關乎他們將來人生的大問題啊。

“那彩呢,關於將來有什麽打算?”

明野又被這個問題問懵了。在幸村柔和的目光下,她雖然心虛,還是照實說:

“沒有打算……”

——真是糟糕透頂啊,我。

“我沒有想做的事,也不知道自己可以成為什麽樣的人……我……”

——和你完全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她越說越窘迫,但幸村輕輕將她摟進懷裏。

晚飯時分的住宅區很安靜,周圍見不到什麽行人。

“那就不要去想了。”他在她耳邊說,輕柔的聲音像是一首搖籃曲,仿佛在將她放進他為她編織的、隔絕了所有不幸的搖籃中。

“彩只要待在我身邊,開開心心地享受每一天就好。什麽都不用擔心,如果有想要的東西,就由我為你取來。”

“那……精市。”

“嗯?”

“我只想要精市。”

幸村發出一記難耐的嘆息,收緊了手臂。不止手臂,她感覺到他簡直整個人都合攏了起來,像是要將懷中的她吞進體內。

“我早就屬於你了,而彩也是我一個人的。”

明野安心地在充盈著他氣息的懷抱中闔上眼簾。

無論內在還是外在,幸村都是她所見過的最強大的人,強大到了可以輕而易舉地再負擔一個她。

這個世界冰冷可怖,她站不穩,走不動。幸村的懷抱好溫暖,他又這麽的寵著她……那她再依賴他一點也沒關系吧?

幸村感覺到原本在她懷中放松下來的少女突然渾身僵硬,呆望著他身後,像是有什麽可怖的東西正在靠近。

循著她的目光望去,是一位正向這邊踱步而來的中年女人。

她看起來已經接近六十歲了——或許實際要年輕一些。臉上肌膚松弛,常年放縱的生活習性同時敗壞了她的肉|體和精神。只有絕佳的骨相,以及行走之間顯露出來的風姿讓人知道她曾經是位奪人心目的美人。

明野臉上血色盡失,慌忙從幸村懷裏退出來,怯怯地望著女人。她的手以從未有過的力道攥緊了幸村。輕聲說:“她是我的母親……”

幸村扶她站好,輕輕回握了她的手一下。向已經走近的明野悠擺正身姿,鞠躬問好:“日安,明野夫人。”

不等發問,主動說道:“我是彩的男友幸村精市,現在正送她回家。”

明野悠抱著雙臂,饒有興趣地打量眼前這個長著一張高中生臉孔,神態舉止卻像個成|年人一般波瀾不驚的少年。

她近乎刻薄地將他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遍,很遺憾沒有找出哪裏可指摘的地方。

悠壓著眉峰掏出煙,點燃,煩躁地吸了一口。胸口那股悶氣隨著煙霧呵出,她也終於在這個少年面前找回了一點大人該有的自信。

“這樣。我好像沒聽彩提過你。”

像是沒有留意到氣氛的僵硬,幸村說:“本來打算在近期拜訪,卻沒能找到合適的時間。不過能夠提前見到彩的家人,真是令我開心。”

明野悠突然向幸村漾開一個親切的笑容,“我說,你和她睡過了嗎?”

“媽媽!”明野失聲喊了出來,眼中滿是受傷。

她拋出的問題足以讓任何少年人心慌尷尬不知所措,從此在她面前自在不起來。但幸村的神情沒有分毫變化,還是那副溫和無害的乖學生模樣。

“請不用擔心,我不會做任何傷害彩的事。”

明野悠瞪著幸村。可不管她蹬多久,少年從容的神情都沒有分毫變化。那雙平靜地迎接著她的目光十分溫和,卻不知為何讓她有點發怵。

她意識到,眼前這個人雖然年齡還是孩子,但早熟早慧,不是她能夠控制的。

也難怪裏士對他毫無辦法,會以那件事為條件,要她幫他趕走彩的男友。

從剛才這番暗流湧動的對決結果看來,她好像也沒戲。

比起被人利用,為什麽不讓她來利用別人呢——想到這裏,她看向幸村的目光再沒了敵意。

“那可真讓人安心。在今後的日子裏,我的彩就拜托你了。她可是僅此一個我心愛的寶貝女兒,請好好對待她啊。”

“是。請安心。”

她向幸村綻開一個甜膩的笑容。皺紋橫生的面孔上,還是依稀可以看到曾經風華絕代的痕跡。

“啊,已經到了晚餐時間,不介意的話來我們家用晚飯嗎?”

展露出恰到好處的愉快,幸村答應了。

從見過幸村以後,悠突然變得溫柔起來。

雖然宿醉的頻率還是沒有變化,但她幾乎不再帶牛|郎回家,時不時的也開始找明野聊天,問了她很多有關幸村的事。

“啊呀,今天是要和幸村君約會嗎?”

——開始熱心地為出門的明野打扮、挑衣服。

“好久沒見到幸村君了,就這兩天,帶他來家吃頓飯吧。”

——但每一次,她看著幸村的眼神都讓明野不安,簡直就像盯著獵物的蛇一般。

到了天氣漸漸冷下來的時候,明野悠終於不再裝了。

“彩,我們想個辦法讓幸村君和你的父親見個面吧。”

那一會,時間已經不早了。明野正坐在床|上給幸村打新的毛線手套。聞言她警覺地看向在她身邊坐下的母親。

她搖了搖頭,“沒有必要。父親對我怎樣沒有興趣的。”

“但幸村君會讓他感興趣的,那孩子比裏士優秀多了。讓女婿成為繼承人……這不也是很常見的嗎?”

明野難以置信地看著母親,這張早就開始蒼老的臉因為某種不健全的熱切微微扭曲。她斷然拒絕。

“不管父親最後怎麽決定,我都不會讓精市去做那種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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