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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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讓幸村放棄夢想,去討好那種人?

悠氣惱,“你幹什麽一臉我提出了過分要求的樣子?我是在為我們的將來作打算。”

母親說過無數次,等裏士一繼承家業,她們就什麽都沒有了。住所,錢財,尊嚴,甚至生命。

“他把我們從這間屋子趕出去都算好的。他、他一定會……”說著,明野悠哭了起來,“他一定會把我的腦袋按進哪裏的泳池溺死!”

“為什麽裏士君會做這種事?”明野第一次意識到,母親身上似乎存在著某些極為恐怖的東西。“你和他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

“你就連這點事情都想不明白?他是要讓我消失,好讓他的親生母親住進來啊!”

明野悠的解釋很牽強。但她又哭又鬧,讓明野根本沒法追問下去。母親的淚水撕扯著明野的胸口,讓她的心又慌又痛。

“媽媽……”

蒼老的女人伏在她枕頭上哭得像個大鬧情緒的孩子。明野暗自鼓起了好幾次勇氣,終於說出了一直想對她說的那句話:

“媽媽,你和父親離婚吧。你們也是時候放過彼此了。”

很突兀的,母親停止了哭泣。

明野壓抑著激烈的心跳,輕輕將手搭在她肩上。她希望母親可以活得輕松一點,不要再為這段已經回不去的婚姻折磨自己了。

可明野悠發出一陣讓她渾身骨節發涼的悶笑。

“真虧你說得出這種話啊,彩。你以為是誰讓我失去的聰先生的愛?”

明野仿佛被抽幹了渾身血液,臉色煞白。一種附在骨子裏的羞慚愧疚讓她在這一刻變得卑微得不行。

——都是你不好,為什麽你不是男孩子呢?

從小到大,悠最常這麽斥責她。

是了,全是她的錯。

“對不起、對不起,媽媽……”

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沒關系的。”母親溫柔地將她抱進懷裏,“媽媽沒有怪你。只要你當個聽話的好孩子,媽媽還是愛你的。

“你害怕幸村君不願意嗎?放心好了,只要彩認真起來,那孩子根本拒絕不了你的任何要求。”

明野悠托起女兒的面頰。姣好的五官與年輕的她十足十的相像,很美。

“彩,你和我真是太像了。”

但女兒的神情與她完全不一樣。翠綠的眼眸總是這麽黯淡,顯露出動搖不定的心緒。退避地不敢與人對上目光,戰戰兢兢,對整個世界充滿了恐懼。

這孩子是一條流浪狗,只要得到她的信賴,至死都會忠於對方。

是一張白紙,可以塗抹上任何想要的色彩。還是一只美麗的布娃娃,可以隨著心意盡情擺弄。

明野悠不禁感嘆:“再也沒有誰比你更能同時滿足一個男人的虛榮心和獨占欲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幸村君只喜歡你不喜歡別人呢?”

明野像是折了翅膀的幼鳥一般,惶然無助地被母親捉在手心。她的表情告訴明野悠,她一點也不想聽到接下來的話,但悠一字一句地說道:“那是因為你比別的任何人都更能滿足他的欲|望啊,不管是他意識到的,還是沒意識到的。

“之所以可以一直喜歡下去,唯一的理由就是在某些地方讓對方感到了滿足。喜歡、愛什麽的,說得好聽,實際上只是情緒和情緒之間的交易罷了。

“彩,不可以被幸村君騙到哦。雖然他比女孩子還好看,對你那麽溫柔……如果說‘爭強好勝’是雄性生物的特質的話,那麽他就是男孩子中的男孩子。他的控制欲、占有欲還有個性裏的攻擊性比誰都強。”

在人類社會,美麗通常與柔弱無害綁定在一起。但在動物界,往往越美麗的雄性越危險。

長著最豐茂的毛發,最色彩斑斕的皮膚,最粗|壯的角,最強壯的身|軀。精力旺盛,進犯性強,是一個群體中最兇猛好鬥的那一只。

明野悠用一種很可憐的目光看著女兒,“可憐的彩啊……你根本意識不到自己有多容易被擺弄,你簡直比剛出生的羊羔更加溫馴。再加上那孩子很擅長在你面前作出偽裝,你只記得他的溫柔有趣,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意識到吧?”

明野呆呆埋著腦袋,像是在循著她的話語思索著什麽。但她臉上並沒有出現悠想要的恐懼或者後怕。

悠繼續說:

“你變得離不開他的同時,他也離不開你了。你的特質完美地契合了他的欲|望,除了你以外,誰也滿足不了他。呵呵……從結果來看,反而是他更需要你呢。彩……難得你有那麽好的素質,不學著好好利用男人,也太可惜了。”

可這一次,明野撐著悠的肩膀,主動離開了她曾經那麽渴望的懷抱。

她躲閃著悠的目光,依舊被羞愧壓得擡不起頭來,卻一點都沒在動搖。

“精市對我的感情絕不是媽媽說的這樣扭曲,這種程度的分辨能力我還是有的。我絕不會要求他去做任何不願做的事。”

悠嚴厲地看著明野,神色從慈愛到帶著恨意的憤怒,轉變只發生在眨眼間。

“那你就和幸村分手,再也不與他見面。去和能得到聰先生器重的人交往結婚好了。”

“……這我也做不到。”

見她語態堅決,悠瞇縫著眼看著女兒。

有那麽一瞬間,明野分不清母親眼中的情緒是嘲弄還是失望。但轉瞬之間,又被一種淒涼受傷的神情所覆蓋。

“彩,你該不會忘記了,你對我做過什麽吧?”

第二天,明野渾渾噩噩,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起的床,怎麽出的門,又是怎麽一路走到每天清晨和幸村碰面的高架橋墩下的。

幸村已經在等著她了,他好像牽起了她的手,對她說了什麽。他的聲音從腦海流過,但他到底說了什麽,她一句也沒聽明白。

到了學校,他沒有去晨訓。反而帶她來到醫務室,摁她在床|上躺下,給她蓋好被子。然後搬了一張凳子過來,坐在她身邊。

“精市,你得去晨訓。”

“不去了,我要在這裏陪著你。”

“那我就去教室了——為什麽你帶我來這裏?”

她後知後覺地想要起身,但幸村又把她按了回去。“你現在的臉色隨時倒下也不奇怪,還是說我帶你去醫院?”

“我不去醫院——但是你要去晨訓。”

幸村嘆息,估計她現在就連自己在說什麽都不知道了。“安心睡一覺吧,彩。”

“但是……”

“睡吧。有什麽事等睡醒再說。”

“睡醒了還能看到你嗎?”

“我會一直在這裏陪著你。”

“嗯……說好了哦。”他是不是在牽著她的手?明野收緊手指,好好確認了幸村的存在,嗯,牽著的。

她這才閉上雙眼。

這一覺睡得很沈。途中有聽到嗡嗡的談話聲,還有煩人的上下課鈴聲。每次要被吵醒的時候都會感覺到幸村的手掌輕撫著她的臉頰和頭發,在她耳邊低聲說著什麽。

雖然聽不清楚,但十分安心,她也就放任疲倦的精神沈入更深的睡夢之中。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當她迷迷糊糊地醒來,第一眼就對上了一雙令人眷戀的紫藍色眼眸。“覺得怎麽樣了?彩。”

“我很好啊。倒是精市……為什麽這麽緊張?”

就好像她是個突發惡疾的病人一樣。她今早上的臉色就那麽差嗎?

他一寸寸打量她的面容,最後望進她眼底,像是在確認她那句“我很好”有幾分可信一樣。

最後他松了一口氣,一如往常地向她挽起唇角,“你沒事就好。那麽,家裏發生什麽了?”

在過去,這樣的問題他問過很多次。一開始是小心翼翼的試探,然後是不被接受的焦灼,而她也對此一再回避。

現在不一樣了。

一次又一次地確認過彼此的心意。不論他還是她,都懂得了坦率。

不用擔心不被接受,也不用擔心喜歡的心情會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淡下去,他們就是彼此在這個世界上最親密最可以信賴的人。

明野思索片刻然後起身,與他面對面坐在床沿,一邊一只牽住他的雙手。

幸村顯然感覺到了她的鄭重,以毫不動搖的眼眸回望她。

“在告訴精市之前,希望你能答應我,不會做出違背我意志的事。如果你……你用我不願意的方式來幫我,我會沒法和你在一起的。”

他知道在感情方面她是個極度較真的人,不到了沒法調和的地步,是不會提及分手的。

“知道了,我答應你。我什麽都聽彩的。你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不讓我做什麽就不做什麽。”

他將她的雙手整個包攏在手心,卻又溫馴得像是她掌心的人偶。

好在醫務室沒有別人,保健老師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花了小半會給他解釋前因後果,她好像還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敘述得很混亂。幸村認真地聽著,時不時會提出疑問,很好地將她的思維往更清晰的方向引導著。

“所以啊精市,你千萬不可以聽我媽媽的……”

幸村嘆息著將她擁進懷裏,一遍又一遍,撫|摸她的頭發,輕蹭她臉頰。

他好像激動得有些難以自持,對她憐惜到了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地步。她不太明白幸村這是怎麽了。

“精市?”

“你昨晚一夜都沒有睡著吧?”

“你怎麽知道?”今早見面以來她有說過嗎?還說說昨晚給他發過消息。明野不太確定。

“一直在煩惱。”

“嗯……”

“彩,你啊……為什麽不壞一點,讓自己活得輕松一些呢?”

她無法放下對親生母親的感情,同時也毫不退讓地維護著他,維護他的意志以及兩人之間的戀情。

兩種力量在體內撕扯著她,讓她不得安寧。再加上一宿未眠,所以她今早才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樣。

即便如此,明野依舊選擇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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