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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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我想來海常看看——這麽提出的第二天傍晚,幸村被明野領進了海常校門。

這時候大部分社團早就結束了活動,校舍內顯得十分冷清,只偶爾會看到幾個人影。

幸村身上穿著明顯的別校制服,並且兩人本來就很引人註目,一路走下來,沒少受到各種毫不掩飾的打量。

明野埋下腦袋,更緊密地挨近了幸村,不自在的感覺也隨之減輕不少。再反觀幸村,他的神態和剛進校門那會完全沒有變化,是真的沒有把旁人的目光放在心上。

“誇誇彩醬。”幸村摸摸她的腦袋,“表現越來越好了哦。”

“因為精市你總是一副沒什麽好在意的樣子嘛。”

他改變了她,她染上了屬於他的色彩。一想到這裏,就有一種特別的滿足感。

“不去在意就夠了。”這麽說著,幸村牽起了她的手。

就算用最委婉的說法,也只能說海常學園實在沒有哪裏可看的。沒什麽歷史,沒有標志性建築,和哪裏的學校做對比都沒什麽亮點可言。

明野本來擔心幸村失望,但他問這又問那,顯得興致勃勃。

幸村:“彩,平時在哪裏吃飯?”

明野:“那邊的庭院。”

“你們的教室在幾樓?”

“3樓。”

“從走廊路過的話可以看到這邊嗎?”

“雖然可以看到……”

“但是?”

“走路要是不好好看路會摔倒的。”

“說的也是啊~”幸村笑了起來。

他們走在一起,沒少出現她突然絆一下被幸村及時扶穩的情況。

明野臉頰一鼓,“你不要這樣子笑啊真是的……”

“是。彩殿下允許之前我都不會笑了。”

明野被他的語氣還有迅速變得面無表情的臉逗得直發笑,她不照鏡子都知道自己一邊鼓氣一邊笑的表情有多奇怪,又羞又惱地捶他。捶了幾下手被他穩穩牽住。

看到不遠處的岔路,幸村問:“你每天去教室走的是哪一條?”

“對面的那條路。”

“好像不是最近距離哦。”

“嗯,但是可以順路看花壇一眼。”

之前她告訴過幸村,她從初三開始負責照看一部分花壇,雖然沒有明說,幸村好像知道這是她主動提出來的而不是被指派。“在哪邊?好啦,快帶我去看看。”

看著在她的照顧下生長得極其茂盛的花壇,幸村又是對她一頓海誇。當初接手這個工作的明野並沒有想過會得到什麽回報,途中也有覺得麻煩的時候,但現在看著幸村那麽開心的樣子,她打心底裏慶幸當初的選擇。

之後就帶他來到位於食堂後面的動物角。

為了防止小動物們滿校園亂跑,雪白的兔子被關在籠子裏,幾只看不出品種的串串小狗好好地用圍欄圍著。只有幾只貍花貓和三花貓無所束縛,攤開肚皮在屋檐曬太陽。

幸村還沒走近,它們就踮著小碎步跑開了,在很遠的地方警覺地觀察著他。

“誒、為什麽?”

因為從小被海常學生投餵到大,平時這些小貓咪都很親人,就算陌生人靠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逃開。

明野各種哄,還打開貓條一根誘惑之,但貓咪們怎麽都不願靠近。

“怎麽這樣……”明野難以理解。她還以為它們會像醫院那些小孩子一樣親近幸村,還想拍一張幸村被貓貓各種纏著吸的照片做屏保呢。

幸村又去向兩只小狗打招呼。

“小心一點。”明野提醒,“花太郎以前是流浪狗,對陌生人警覺性很強……的?”

話沒能說完,尾音梗在喉嚨裏。她看到了什麽?那個陌生人一靠近就遠遠躲開,再繼續靠近就會威脅低吼的花太郎竟然在對幸村搖尾巴?

它也好,小碗也好,全都對幸村夾著尾巴狂搖尾尖,飛機耳貼得和腦袋平齊。時不時點點頭,瞪直的目光撇向別處,不敢擡頭看幸村一眼。

當幸村走近,它們噗通兩聲齊齊倒地,向他露出肚皮。

幸村摸摸他們翻白的狗肚皮,笑:“好乖好乖,真是親人的狗狗。”

“不不不……”因為特別去了解過這方面的知識,明野可以肯定:“這是順從的反應。它們很怕你,在對你表示服從。”

就像遇到除了性命攸關以外絕不敢反抗的、什麽龐大而兇狠的存在一般。

但幸村停止撫摸,它們也和貓咪一樣,躲幸村躲得遠遠的。

明野生怕幸村為此失落,連忙牽他去看兔子。

“這孩子叫阿飯,因為它太能吃了。你餵餵看。”

她遞給幸村專門用來餵兔子的新鮮菜葉,幸村將菜葉從籠子縫隙塞進去。幾乎是在能碰到菜葉的瞬間,阿飯就搶了過去。聞了聞確定能吃,迅速塞進嘴裏,三瓣嘴以帶出殘影的動作蠕動,轉眼菜葉就沒了。

幸村忍俊不禁,明野跟著笑出聲來,“看吧!”

餵了一會,幸村突然說:“就像彩剛才看到的那樣,其實我從小就不受小動物歡迎。”

他托腮看著籠裏只顧著吃的小兔子,就像在敘述一件事實一般說著,並沒有對此感到失落的樣子。

“但也分時期。剛出生的小貓小狗比起其他人會更親近我,當它們長大以後——”明白了什麽叫做危險,懂得害怕這種情緒以後——“不僅不再親我,還比害怕別的任何人都害怕我。那些孩子再長大一點,也會變成這樣吧……”

明野知道幸村指的是上半年那些和他住在同一個病區的孩子們。回想起他們纏著幸村的模樣,要是以後變得疏離起來,那也太讓人寂寞了。

“不會的!”剛想列出反論,突然想到真田。

據說他和幸村從四歲就認識了。可看他對幸村的態度,順從中時不時帶著點怕,與其說是一起長大的好友,更像是上下級。

身為副部長的真田都是這樣,就更別說其他隊員。……不,好像有一個例外?

“切原君他很親你哦。”

切原也很尊敬幸村,但他的尊敬和任何一個單純率直的人對任何一個學長兼隊長的尊敬沒什麽不同。

“赤也啊……”幸村似乎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這麽說雖然有點失禮,他的精神年齡還是個孩子呢。”

“唔……”那就丸井?

那位很積極也很懂得關心人的丸井,他看幸村的目光始終還是仰望的。

她又回想起初遇幸村的那一天,那些為他雙目迷離的女孩子們,就連其中最大膽的都不敢上前搭話。

她正發呆,幸村突然探過身來,好像很有趣地在近處觀察她神情,明野臉上一熱,“怎、怎麽了?”

“我沒有失落過哦。”幸村的手掌輕輕地來回揉著她的發頂,“雖然被那些孩子們毫無負擔地親近會感到開心,但反過來我也不會失落。但是……只有一次例外。

“我著急、不安,至今唯一一次對這種特質感到苦惱。那是在我和你剛認識的時候。”

他註視著她的雙眼說,“似乎稍微松手你就會逃走,一直抓著不放又會讓你討厭。不甘心只在遠處看著,想要靠近你,卻不知道該怎樣靠近……”

“不是的!”明野連忙說,“我從一開始就覺得精市很溫柔很想讓人親近,但是我……如果我……”

她一時間不知道怎麽組織言語,但幸村顯然很期待她接下來的話,將她的雙肩摟在臂彎之中,耐心地、喜悅地等待著。

“如果你?”

鳶紫色的眼底含著熾熱的光,晶瑩剔透。

明野急了,幹脆踮腳摟住他的脖子。“如果我是那些貓貓的話,就會一直這樣,一直粘著你!”

“嗯!”幸村喜不自禁,用力將她抱進懷裏。

這種事情在交往沒多久,更深入了解她的性格以後就想到了。但聽她說出來和想到,所感受到的喜悅是完全不一樣的。

如果我——

這之後的話語沒法對他說出口。

——如果我是個更加積極直率的人就好了,就不會讓他苦惱,就可以更早一些感受他的溫暖了。

明明自打第一次見面,他在她眼中就和別的所有人都不一樣。明明預感到了自己會喜歡上這個人,她說不定會因為他得到幸福。

她為什麽會怯懦到連幸福都害怕的地步呢?

明野帶他來到教室。

夕陽比之剛才又濃烈了幾分,呈深重的金橙色,透過窗戶斜斜灑落在教室。

桌椅有些歪斜,桌面也被塗畫了亂七八糟的痕跡,顯露出一種什麽都無所謂的淩亂感。

“我的座位在這裏。”

明野帶他來到教室角落,最後排,挨著墻。離窗子很遠,就算是西斜的陽光也照不到這個角落。

“我的座位也不是王的故鄉呢。”

幸村按著她在自己的座位坐下,然後坐在她鄰桌。

他手肘搭在課桌,偏過臉來看著明野。明野也學著他的樣子望向他。兩個人就像忍不住在上課途中走神,只顧著朝對方傻樂一般。

回想起上一次在他教室做的事,明野突然紅了臉頰。

總覺得……像這樣什麽也沒做,只看著對方傻笑什麽的……反而比那樣的擁吻更加讓人不好意思。

他有些出神地說:

“總覺得……好嫉妒啊。”

“嗯?”

“我在嫉妒坐在這個座位上的人,白天的絕大多數時間,只要以轉頭就可以看到你。不……我嫉妒你們班上、這個學校的每一個人。”

明野呆呆睜大雙眼,在她意識到之前,雙眼已經蒙上了一層朦朧的水霧。她苦惱地將目光轉向了別處。

“我們要是在同一個學校就好了。”他繼續說,“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準備學園祭,一起休學旅行。

“你呢?想和我一起嗎?”

他越說她的表情就越難過。最後將臉埋進臂彎之間,搖了搖頭。

“已經做不到了。就算我想去,也考不上立海大啊。”

和他在同一個學校讀書,畢業,工作……這之後一直一直都在一起,她怎麽可能不想呢?可現實是,他們的人生軌跡就要從明年的升學考試開始漸行漸遠了。

家庭也好,學業也好,自身也好,她和幸村是在兩種完完全全不一樣的環境下長大的,兩種完完全全不同的人。他們所處的世界不一樣。

幸村一定也感覺到了。比誰都更加理性的他,為什麽還抱著這種希望呢?

“可以的哦。時間還有半年,彩醬的話可以做到的。”

她受不了地朝他扭過臉,“怎麽可能……你為什麽會那麽高估我啊?”

“才不是高估。”幸村也以一樣的姿勢趴在桌上望過來,“一晚上看懂覆雜的醫學書籍,捉迷藏的時候知道逗小孩發出聲音,見過一次的人就能記住姓名樣貌,聽過一次的又長又沒規律的詞匯可以馬上準確覆述……

“就算是我都做不到這些呢。彩醬的頭腦比我要好多了。”

明野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麽感覺都有。

她消沈、麻木、渾渾噩噩,她怯弱、回避、放任自流。

幸村卻偏偏願意喜愛這樣的她,真心對她好。

日覆一日在她耳邊說著鼓勵的誇獎的話,抽絲剝繭地去消融籠罩著她整個心靈的陰雲。

“我好想和你讀同一所學校啊……你呢,想嗎?”

他們本該毫無交集。能走到現在這一步,一直是幸村在向她靠近。他已經做了所有能作的嘗試和努力。

如果這樣的她也可以去喜歡一個人,如果還想和他在一起的話……

“嗯。我想。”

——為了與他一同走下去,向前邁出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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