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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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幸村正了正眼鏡,爽朗地笑著說:“誒~這一題你不知道怎麽算嗎?其實只要代入這個公式……不行,應該嚴肅一點。”

他獨自待在自己房間,面對穿衣鏡練習應該用什麽樣的表情給明野輔導功課。但比來比去,總找不到讓他滿意的表情。

“畢竟彩醬只要下定決心,做什麽都會很認真的。那就稍微……”幸村收了笑容,沈下臉,“首先把這一頁到這一頁的題目全部做完,回家背這一課的單詞,明天我會抽查……不行,這是部長模式,太兇了。”

就沒有一個能讓明野輕松一點又不會破壞認真嚴肅學習氛圍的表情嗎?

“哥哥,我進來了哦——噫……”

推門進來的乃乃葉露出嫌棄的表情,想來是以為他在對著鏡子臭美吧。

幸村並不介意被妹妹誤會,平靜地問:“什麽事,乃乃葉?”

“奶奶問你什麽時候把眼鏡還給她,《海螺小姐》要開始了。”

樓下電視正在播放那部著名的國民動畫片,沒戴眼鏡的幸村奶奶看不清楚,只能瞇著33眼,側過耳朵聽片頭曲。

“知道了,現在就還。”

幸村問,“我拜托你找給我的課本怎麽樣了?”

明野從小學四年級就沒再聽課了,如果地基不打好就急著建房子,房子始終不穩當。於是幸村決定給她從當初欠下來的地方開始補起。

幸村小學時代的教科書全都處理了。重新找齊的方式有很多,因為時間緊迫,他選擇了最簡單的一種:向讀小學的妹妹要。

作為交換,接下來的一個月他每天都要無條件為妹妹檢查作業。

考試在六個月後,這期間明野要補回六年份所有科目的課業。

每天下午的會面地點,從明野家附近的公園變成了離她家最近的圖書館。首先,他們會從各自學校乘坐巴士到圖書館的站臺碰面。

照顧動物角的事,她提前交給了下一年級的學妹。每天下課鈴一打響她就會以最快的速度趕過去。即便如此,還是幸村等她的情況占了大多數。

這天罕見的是她等幸村。早在中午那會,他就發消息過來說今天有事要耽誤一會。

會是什麽事呢?

一般來說從這學期開始,臨畢業生會因為課業的緣故不再強制參加社團活動,但幸村作為部長,還是有很多事情要他出面的吧。

就算不是社團那邊,幸村幾乎犧牲了所有的玩樂時間來給她補習,這對於一個天性活潑精力無窮的初中男生來說,一定很辛苦吧。

——從巴士下來的幸村看到的,就是仿佛沈浸在不安定的心緒中的她。

看到他的瞬間,原本黯淡的眼眸忽地明亮起來,綴滿了小星星,他幾乎可以一顆一顆地數出來。

“要辦的事辦好了嗎?”

“辦好了哦。是和彩醬有關的。”

“誒、什麽什麽?”

“是什麽呢?”

“唔……”

明野含羞帶惱地瞪著他,幸村不知道在期待什麽,笑著牽起她的手。

除了幾個查資料的成|年人,圖書館裏基本都是學生,其中高中生占了大多數。畢竟來這裏的目的都是自習而不是約會,像他們這樣的一男一女組合實在少之又少。

幸村有些迫不及待地推著她的肩膀,摁她在書桌邊坐下,獻寶一般掏出一把水藍色的梳子和裝飾著棉布鈴鐺的發繩。

看樣子都是新買的,想來這就是幸村今天晚來的原因。

他豎起食指向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開始給她梳頭發。

一年不到的時間裏,明野的頭發長到了腰際。不止長得快,她的發量也很驚人,很容易讓人聯想起上個世紀的海報上那些長發如瀑的女明星們。

只靠緞帶已經拴不住了。

幸村很享受給她梳頭發的時間。細軟的長發流水一般從敏感的指縫間滑過,涼涼的很舒服,手心也會留下她頭發的香味。

生怕刮疼她,幸村輕輕從發根開始梳起。她的頭發稍稍有些自然的彎曲,像是肆意生長的藤蔓,但好在總是很滑順,不使力也能一梳到尾。

綁皮筋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有些難度,松了緊了都不行。他照著手感綁了一下,在她耳邊悄聲問:“會難受嗎?”

“這樣就好。”明野也悄聲回答。

她翻看這把新梳子。梳子整體是偏向圓潤的造型,還有Q版浪花圖案,倒也不能肯定是女生用的而男生不能用。

而身旁的幸村有些出神地望著她。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明野束馬尾。

窗外吹來一陣清風,形狀姣好的耳廓後邊,細碎的發絲頑皮地顫動。原本薄霧一般好像隨時都會消散在眼前的她,因此多了幾分真實感。

讓他忍不住想要靠近一些,去確認、去感受些什麽。

明明待在背陰處,她的臉頰、脖頸以及稍微顯露出來的肩頸都白得好像在發光。這就襯得臉頰更加紅潤,粉色的雙唇嬌艷欲滴。

如果將現在的她畫下來,必須要強調出色彩的之間的對比,用上最飽滿的紅色才行。不然畫不出花蕾一般在她身上悄然顯現的、女人獨有的媚態。

但她小巧的鼻尖、圓圓的大眼睛又是那麽的孩子氣。她望向他的神態完全就是個不知世事的小孩子。

她眼巴巴地看過來,目光像是在說:“給我唄。”

幸村什麽也沒想地點頭。

明野笑逐顏開,將水藍色的浪花梳子揣進兜裏,掏出她現在用的梳子按在他掌心,算是交換。

之前用的壞了,她這把也是前兩天買的,不算欺負幸村。

倒也不是她討厭這把,只是她更想用幸村買的。

幸村看著手中亮閃閃的少女粉梳子,默然片刻,收進兜裏。

真沒辦法啊。水藍的梳子是買來兩個人一起用的,現在他一個人的時候只能用這把少女粉了。

如果用的時候周圍有別人……那就提前奪走他們的五感吧。

圖書館很安靜,只聽得到紙張翻動的聲音。明野專心在看課本,幸村給她批改習題集。批著批著不禁蹙眉。

一題都沒有錯。按照她現在的學習進度來說,這也太快了。

他相信明野的決心。但就算是他,面對一件很久沒做的事,從不做到做再怎麽也需要一點適應時間。

明野她……是不是太勉強自己了?

幸村細細打量身邊的明野。沒有睡眠不足或者精神不濟的現象,但要是等它出現就已經晚了……

閉館之前,兩人最後一個出來。

因為太過專註,明野根本就沒有留意到時間的流逝。現在走在外面,都還滿腦子的英語單詞,一時半會根本沒法從學習狀態中清醒過來。

“彩醬。”

身後的幸村手搭在她雙肩。

“嗯……”

明野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什麽都還沒有反應過來,脖頸一陣溫熱的風拂過,激得她渾身一個激靈,炸毛了。

“啊啊、你突然幹什麽啊!”

幹了壞事的幸村卻一點也沒有幹了壞事的自覺,反而像個好奇心得到滿足的孩子。

“我在想啊,彩醬的脖子一直被頭發蓋著,像這樣突然露出來,稍微吹一下會不會特別癢。”

“癢啊,這種地方就算沒有一直蓋著都癢!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作為報覆,明野也去吹他。因為身高差距普通的吹不到。她抓住他胸前衣襟,踮腳去吹。

“呼——呼——呼唔——”

不出意外被吻了,明野眼角掛下黑線。

幸村好像完全沒有醞釀一下氣氛的打算,就連眼睛都沒閉,只很好玩地含著她的唇瓣。分開之前,還像咬水果一樣啃了她一口。

明野:????

第一次知道,接吻也可以吻得這麽搞怪的嗎?

“辛苦了,彩醬。”

他塞了一顆軟糖進她嘴裏。純正的果糖味在口腔化開,明野突然明白,幸村這樣的鬧騰是為了讓她放松一點。

送她回家的路上,有一段充滿安寧感的靜默。幸村突然說:“彩,雖然變成了幾乎只有你在辛苦的狀況,我每天都會陪著你一起的。”

“一點都不辛苦的。”明野連忙說,“一想到要是能做到就能和精市在一起讀書了我就……”

“偶爾的偶爾,多少會感覺到那麽一點辛苦的,對嗎?”

他的目光像是一註溫暖的泉水,穿過層層疊疊阻礙淌進她內心深處。像是在對她說:你不用對我逞強的。

“嗯……”

懷抱著的希冀越大,對結果的恐懼就越深。空閑下來她想得最多的是“要是做不到她會變成什麽樣”。

“不用那麽拼命的。”他說,“要是彩來不了我所在的地方,我就去你所在的地方。我和你,一直在一起……”

明野微微睜大雙眼,眼中迅速蒙上一層淚霧。像是不知道要說什麽好,她埋下頭兩只手都攥緊了他的衣角。

幸村幾乎是笑著感嘆了一句:“好愛撒嬌。”

“什麽啊,那麽拽……明明比我小一天的……”

不甘心地嘀咕著,幸村的手突然撫觸著她的臉頰,然後托起她的臉。

他俯首,明野閉上眼睛。但幸村向上抹開她的劉海,在她額頭輕輕印下一吻。

幸村走後,明野面紅耳赤搖搖晃晃地回到房間,往床上一癱,整個人就像喝醉酒了一般。

額頭被他親過的地方感覺癢癢的,那時的觸感還清晰地殘留著。

明明都已經習慣了大人的親吻方式,突然這樣子……反而更不好意思了。

——彩來不了我所在的地方,我就去你所在的地方。

“好狡猾啊……”

他這麽說,她會更加拼命的。

時間進入九月下旬,夏日的暑意不再咄咄逼人。那天晚上入睡前,從窗戶吹進房間的風讓明野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

今年入夏以來,還是第一次實實在在地感覺到“冷”。

回想起去年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在她手心寫下電話號碼的幸村的手也很冷。

然後他……

像是要驅趕腦海裏一些不好的想法,明野用力搖頭。

第二天,和幸村一起從炎熱的室外踏進圖書館,首先意識到的就是瞬間黏附在皮膚上的冰冷空氣。

這裏的空調開得很低。

“精市,我們還是不在圖書館了吧。”

“怎麽了彩醬?”

“我怕你著涼,你說過對空調風……苦手的吧?”

說到一半明野有些後悔,擔心自己會不會太神經質了,但幸村卻十分開心的樣子。

“好啊。”他高興地問,“我們去哪裏好呢?”

好像她將他無意中說過的一句話記在心上這件事本身,對於他來說比別的什麽都重要。他望過來的神情也讓她覺得:直接說出來真是太好了。

那麽……去哪裏好呢?

在這種天氣,不管哪裏的室內都開著空調,室外又太熱,還要兼顧環境安靜……想來想去也只有試著拜托山內店長。

餐廳二樓那間小小的單間,在她沒有去打工的期間都是半閑置狀態。

說明了緣由,山內想也不想便答應了。甚至在聽到明野要為了升學考試努力一把,他還十分感動的樣子。

關於這個熱天最後的記憶,是書本、呼呼作響的電扇、夕陽染紅的天空,以及在她面前展露出各種各樣神情的幸村。

明野體溫偏高,幸村偏冷。即便在這種天氣,她也感覺他身上涼幽幽的,簡直就像清晨的花露所凝結成的人形一般。

但是他的雙手,他的懷抱和後背,他的臉頰和唇舌……他的全部都是這麽的溫暖。

隨著深秋的到來,天氣逐漸從炎熱轉為不得不穿上外套的寒涼。

明野提前給幸村打好了毛線圍巾和手套,雖然距離用得上的時候還有點早,她還是仔仔細細包裝好,送給了他。

幸村收下的時候明明很開心,但那一整天都滿臉凝重,就好像犯下了絕不能犯的失誤,正在想辦法彌補一般。

“怎麽了精市?”

“等等……再等我一下。”

他不肯說,但很著急的樣子。

明野:?

臨別的時候,他終於投降。

“對不起哦,彩。”幸村一邊一只將她手腕收進手心,像是生怕她突然轉身離開,“我真的想不起今天是什麽的紀念日了……”

去年這時候他人在海外,和明野失去了聯系。

明野呆滯:“你今天……一直在煩惱這個?”

接著笑彎了腰,“哈哈哈哈……什麽紀念日都不是啦!我只是做好就直接給你了。”

“這樣啊……說的也是!”幸村開心到冒泡,原本兩人之間直接互送禮物就沒有區分過是不是特殊日子啊。“我還真是沒什麽意義地想了那麽久啊。”

“嗯……”明野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簾。

她意識到和同齡人相比,自己多少有點缺乏常識,於是閑暇時間在網上查了很多——查了,很多……

“原本這樣的禮物應該在聖誕節送的,但我覺得那時候都那麽冷了,這種東西早該用起來了……”

幸村又有了新的煩惱。

“我可以不用,收藏起來嗎?”

“為什麽?”

是不喜歡顏色和樣式嗎?她是照著去年的時裝雜志做的,今年不流行了也說不定。

“因為會弄臟,說不定還會弄壞。我一定會很珍惜的,但也有這樣的可能不是嗎?”

那還不如好好保留著,時不時拿出來看一下。反正現在捧在手裏看著都感覺足夠幸福了。

他像個被數學題難住的,認認真真的小學生一樣,明野又被逗笑了。

“就是做給你用的,壞了也沒關系哦。”她也認認真真地說:“我再做就是了。做很多的、各種各樣的。”

——就像幸村一直以來為她做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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