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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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現在是下午最忙碌的時間,明野去了一樓的廚房幫忙,他的妻子在隔壁房間睡著了。

感覺到口有點幹,山內捧起茶杯喝了一口。順帶殷勤地給幸村面前的茶杯添滿茶水。

“我和她外祖父武田是一個村長大的玩伴,就是武田幫我開口,我才能以這把年紀去那種人家做事。只不過後來沒有幹下去了。”

“所以山內先生才會在這裏開餐廳啊。”

“哈哈,沒有哪裏需要我這種老家夥嘛。”

“店裏的收入果然要比在明野家做廚師更多吧。”

“那是當然。”

“要是更早一些出來做就好了呢。”

“但自己開店什麽的果然還是太累了。如果可以,我更願意在有錢人家做一個悠閑的廚師啊。”

“那為什麽不繼續做下去呢?”

山內神情蒙上了一層陰影。

“那個家庭太扭曲了。如果對那個家的一切習以為常,人的腦子會變得不正常。如果對他們看不順眼又不得不面對,人就會很難受。”

靜默片刻,幸村不以為然地笑問:“有那麽誇張嗎?”

山內蒼老而倦怠的面容上顯露出深切的、慈愛的同情。

“因為生下來的孩子不是自己想要的樣子,所以對親生孩子沒有半分溫存……這樣的父母在這世上的確是存在的。

“人和人血脈相連,組成一個個家庭,不就是為了彼此照看嗎?有的人啊,真的不適合結婚,也不應該生下孩子。”

幸村出神地盯著榻榻米某處因為反覆摩擦變得粗糙的一點,沒有回話。

“所以彩小姐才想從那種家庭脫離出來吧。”

山內吐出一口混濁的悶氣。

“我從她五歲到九歲那幾年在明野家幹活。我實在受不了那個家的氣氛,再加上老婆病重,就沒幹下去了。

“不知道為什麽,第二年夏天她祖母把她從大城市接到了鄉下,和兩個老人一起住。也就住了兩年,兩個老人接著去世,她又回到了父母的家。”

說著,山內陷入了短暫的回憶。

冰天雪地的那個冬天,他正在清掃店門前的積雪,明野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寒風呼嘯,冰冷的空氣讓全身的骨頭都凍得發疼。明明是春假期間,她卻裹著學校的冬裝外套。

低垂的眼瞼、黯淡的眸光、緊抿的唇線在她臉上形成一種特別的神情。這種神情他只有在被病痛反覆折磨的病人臉上看到過。

就好像風再刮大一點,她就要活活凍死在這惡寒的天氣裏了。

“彩小姐希望我留她在店裏工作。我立刻就明白,她是想要攢錢,好離開那個家。

“她年紀太小了,有哪裏敢雇傭一個12歲的小孩子?但我多少理解一點她的心情,而且除了我以外,恐怕也沒有別人能幫助她了。

“彩小姐以前成績很好,基本門門都能考滿分,讓她幹體力活太可惜也太可憐了。我就試著教她幫我管理賬目,她果然做得很漂亮。

“托她的福,每年假期我都可以好好地照顧我家老太婆。這個……”說到這裏,山內憨厚的臉上浮現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雖然不知道彩小姐是怎麽想的……那個,因為我家孩子都在國外,所以我們看著她……她的存在讓我和老太婆感覺沒那麽孤獨了。

“所以我就對她說‘要是彩小姐哪天離家出走又沒有地方去,就來我這裏吧,把這裏當作包吃住的工作場所’,其實我想說的是,‘就來成為我家的孩子好了’。

“我對其他人說她是親戚的小孩過來幫忙,背著別人好好給她結算工資。就這樣,她一直在我這裏幹了下來。”

說到這裏,山內忍不住笑了起來,向一直靜靜傾聽的幸村比了個“錢”的手勢。“她的工資比這裏的任何店員都高,嘿嘿……不要說出去哦。”

幸村似乎有些艱難地擡起臉,向山內回以笑容。“是,我會保密。”

就在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哦,請進。”

門從外打開,門外是圍著這家店定制圍裙的明野。

她低垂著眸光,像是無法擡頭看一眼屋子裏的兩個人,向來紅潤的臉頰一片雪白,令人看著就於心不忍。

“那個……我差不多要下班了。我們走吧,精市……”

“哦哦也是,不知不覺和你聊了這麽久啊。”山內爽朗的聲音在靜默的空氣中顯得尤其突兀。

然而幸村一言不答,坐在原處一動不動。

山內疑惑地望向他。終於在這個小大人一樣從容沈靜的少年臉上,看到了符合這個年齡的孩子的表情——好像做了壞事被當場抓包,在無措和慌亂中陷入呆滯。

回家路上幸村和明野一前一後,隔著兩步遠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沈默的氛圍沈甸甸地包裹著兩人。

幸村手心空蕩蕩的。

到了現在,和她走在一起卻沒有牽手,已經成為一種讓他感到不協調的事了。

除去住院那段時間,這是他第一次被勇氣盡失的感覺鎮住了心神。他不敢抱她,不敢牽她,甚至不敢對上她的雙眼。

盡管和他比起來,她無論精神還是身|體都像嬰兒一般柔弱無力。

他也開始恨自己為什麽對他人情緒的感知會那麽敏銳,為什麽他不是個神經大條的人。

要是沒有留意到她的不自在她的沈默就好了,他就可以幸福地以為她沒有在門外聽到他和山內店長的對話。

她是飄在半空的風箏,只有那一點單薄的風箏線將他們兩人聯系在一起。他頂著那陣讓她遠離他的風悄悄收緊風箏線,想要她離他近一點。可線斷了,他現在兩手空空,她正在離他遠去。

兩人走上無人的河堤,等越過前方橋洞,就不得不分別了。

西斜的夕陽將走在身後的她的影子投落在腳邊。幸村看到她一直低垂著腦袋,就像靜靜舔|舐傷口的幼獸一般。

明野是不是已經開始討厭他了?

他要怎麽做才能挽回他的心情?

他該如何撫平他今天在她心中留下的疙瘩。

不知道。他什麽都不知道。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麽慌亂無措。“我該怎麽辦啊”的感覺密不透風地包裹著他。

越來越近的橋洞就像斷頭臺,他被押著不斷朝那靠近,卻沒有辦法救自己一命。

終於,到了不得不分別的岔路。

幸村頓住腳步,有些艱難地回過身。

明野也定在原地,低垂著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扣在身前提著小包的雙手十分用力,骨節泛白。

看得出她現在被激烈的情緒左右著,再提起剛才的事只會加重她的反感,先讓各自冷靜一下吧。

雖然很對不起她,他今天得遠遠跟在她身後守著她到家。他實在不放心情緒混亂的明野獨自走在黃昏的街道上。

“那麽就在這裏分別吧。”他輕聲說,“明天見,彩。”

她一動不動,沒有回應。他有些勉強地向她牽了牽嘴角,轉身離開。

“精市!”

身後傳來一聲慌亂的呼喚,剛一回過身,她就攜著一陣急促的風撞進了他懷裏。

還什麽都沒有反應過來,幸村就收緊了雙臂將她緊緊抱住。

然後鋪天蓋地的感動才開始沖擊他的內心。

她……好像沒有生他的氣。

提包在她抱過來那會掉在地上,她完全沒去留意。只擡起雙臂像撫|摸小貓小狗一般不斷給他的後背順毛,同時慌慌張張地說:

“精市不要不開心,高興一點好不好?那個、還有精市超帥的!超級超級超級帥,宇宙無敵第一帥!”

幸村啞然失語。

她嘴裏說著混亂的話,像是撿到什麽說什麽。同時臉頰在他胸口蹭來蹭去,動作之間有一種生搬硬套的僵硬感。

他突然反應過來,明野是在嘗試安慰他。這些話,這些動作全是他之前安撫她的時候說過做過的。

幸村單手摟著她,另一只手卡著她的下巴,讓她在他胸口仰起臉。

她滿臉的慌亂無措,眼眶泛紅,早有眼淚從那雙水汪汪的淚眼中滾落。一切的情感都在劇烈顫動,像是第一次面對著什麽極盡恐怖的事物。

就在剛才,明野終於知道自己最怕什麽了。

幸村從始至終都對她很溫柔,就算因為別的事情心情不佳也絕不會讓她看到他沈下來的臉。

可她時不時的會對他感到害怕。她一直不知道她到底在怕什麽。每當他企圖挖掘她的過去而她緊捂著不讓他碰時,這種害怕的情緒就會在心裏翻湧。

今天下午回家的這一路上,她前所未有的心驚膽顫。

她從沒見過在她面前這麽沈默的幸村。他像是連說話的能力都失去了一般,邁著空虛的腳步,背影顯露出無力感。

都是她的錯。

幸村是這麽的執著,她卻以為可以一直瞞下去。她傷害了幸村,讓他難過了。

夕陽灑落在粼粼的河面,金色的波光仿佛一條條發光的錦鯉,在河水中隨波流動。河風將岸邊的雜草和蘆葦叢吹拂得沙沙作響。

前夜下了一場大雨,將河堤邊的水泥臺階沖刷得十分幹凈。

幸村坐在最高的臺階上,明野側身坐在他雙|腿|之|間,挨著他的胸口被他單手摟在懷裏。

“所以呢,精市從山內先生那裏都知道了什麽?”

幸村將他下午和山內的對話挑重點向明野覆述了一遍。

“……你還真的知道了不少啊。”明野勉強擠出笑臉。

“我還是完全不明白。”他說,“我想聽你親口告訴我。”

明野在他胸口耷拉著腦袋,幾次張口都沒能說出話來。幸村也不催促,靜靜等待著。

好半晌,明野深吸一口氣說:

“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幸村撫觸著她頭發的手隱隱發顫,聽她娓娓道來。

她的母親曾經是當時最具人氣的偶像,在26歲事業達到巔峰的時候嫁給了他的父親。於第二年生下第一個孩子。

“父親比母親大十歲,結婚之前,就已經是他們公司在神奈川這邊的支社長了。哥哥得到了父親和母親的全部優點,帥氣又聰明。”

人人稱羨的美滿生活在唯一的兒子被確診絕癥這天打破。

“哥哥重病沒多久,母親就再次懷孕,但很快又失去了這第二個孩子。她是我的姐姐,還沒來得及取名字。然後就有了我。”

說到這裏,明野滿面的愧疚難安。

“可我不是男孩子,無法代替哥哥繼承父親在公司的職位。母親為了生下我遭受了損傷,再也無法生育了……”

她像是已經知道錯誤卻依舊受到責罵的小孩子一樣,想要補救卻不知道怎麽辦。悲哀地、無助地瑟縮著。

“父親和母親都沒法原諒我,我也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補救。我們三個互相討厭,沒法好好面對彼此,所以我才想打工存錢,盡早離開。”

此時幸村心中比先前以為被明野討厭了的時候更加慌亂。

他不知道該怎樣勸慰安撫明野,因為兩人的成長環境堪稱天差地別。他沒有經歷過明野經歷的一切,不了解她所感受到的痛苦到底是什麽滋味。

不想說任何空洞的好聽話,因為那可能加深明野的痛苦。

任何人都無法安慰她,就像任何人都無法安慰患病入院的他一樣。

他將全身的力氣都註入手臂,摟緊了她。

“你沒有錯。”他小心翼翼地說,“你沒想過傷害他們之中的任何人,不是你的錯。”

是他的話語本身還是這謹小慎微的安撫起了作用呢,明野向他展顏一笑。

“謝謝你,精市。聽你這麽一說我感覺輕松了好多。”

幸村微微蹙眉。

明野的聲音輕飄飄的,讓他心中空空落落。就好像往深不見底的枯井呼喊,卻一直沒有得到回音一般。

靜靜地依偎片刻,明野說,

“對了,我之所以會去裏見村住也是因為在藤澤的家裏待不下去。可是祖父祖母不久就去世了,我只能回藤澤。

“還有我為了離開家打工攢錢只是原因之一。我的姐姐被葬在澤口站神社的後山裏,我覺得她一個人孤零零待在那裏太可憐了,就想帶她回裏見村,和祖父母還有哥哥葬在一起。”

明明擁抱已經成了習慣,幸村此時抱著她的模樣卻說不出來的笨拙。好像他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讓她感到更溫暖一些。

“我沒關系的精市,不要那麽擔心啦。”明野反過來安撫。

幸村將她的臉捧在手心之間,問:“還有別的瞞著我嗎?”

“沒有了。”她向他抿唇一笑,像是在讓他放心。

——說謊。

雖然明知道她在撒謊,但他根本不忍心揭穿。

幸村微微嘆息,閉上雙眼,與她額頭相抵。如果肌膚的觸碰能讓獨自存在的兩個人就連內心也相互觸碰就好了。

“以後也不要有別的瞞著我。你不孤單。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嗯,我知道了。”

這麽回答著的明野,任由內心的淤泥墜往更深處。

對,這樣就夠了。將那些陰郁的、沈悶的東西全部藏起來不去面對,至少待在這個人身邊,可以沈浸在安心感中。

回到家,今天的光景與昨天完全不同。

客廳散發出酒精和香煙的味道,其間還傳來輕薄的笑鬧,並伴隨著濕漉漉的親吻聲。

路過門廳時她瞥了一眼,陌生的、花哨的年輕男人。毫無疑問,母親又換了一個牛郎。對於她來說,這種人只是用來引起丈夫嫉妒以及打發時間的消遣物罷了,膩了就換。

反正勸也沒用,明野不想再勸,加快腳步回到房間反鎖房門。

沒什麽心情吃飯,她扔了書包,任由自己沈進床榻。

一旦放松渾身力氣什麽都不去想,還真有一種正在沈往海底的感覺。

她好想將自己分割成兩半。好的那部分全部交付給幸村,壞的那部分……就任由它在原處腐爛好了。

未免再發生什麽意外,夏夜祭這天早上,天還沒亮明野就出了家門。

打工的地方今天休息,距離和幸村約定的時間還有將近十個小時。明野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閑逛,眼看著沒什麽行人的街道逐漸熱鬧起來。

眼中所見的每一個人好像都活在另一個世界,他們腳步匆匆,有去的地方,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明野突然想起一個故事:某個男人不慎掉進排放工業廢水的河道裏,其中的劇毒物質腐蝕了他的皮膚,讓他看起來十分可怕。

他用厚重的衣服遮掩自己的樣貌,出現在人群中的每一秒,都在擔心被別人覺察到,指著他大喊——看啊,那是個怪物!

他斷絕了一切與好友親人的聯系,越發地離群索居……

來來往往的人群讓明野莫名不自在,她放棄了在街上閑逛消磨時間的想法,擡腳往舉行夏夜祭的神社走去。

神社顯然提前劃分過攤位,用具比較多的已經在布置了。

結果就算逃到這裏,兩手空空無所事事的她也還是這麽突兀。

神社半山腰有一座廢棄的小木屋,看起來有些年頭,也不知道當初為什麽建。木屋外有一排長椅。

明野在長椅坐下。這個地方好就好在不起眼,即可以遠離人群,又可以觀察在山道上上下下的行人。

這個時間幸村在做什麽呢?

幸村一家人很喜歡待在一起,如果不是她,一定會開開心心地全家人一起逛夏夜祭吧。現在說不定已經在做傍晚出來之前的準備了。

手機拿出來又被放回兜裏。明野打消了去找幸村的念頭。

提前一個小時,幸村到達了約定的鳥居前。他當然不打算在這裏幹等,之所以提前這麽久,是為了調查場地。

翻過這座山頭就是立海大附屬,在這裏入學以來,已經數不清多少次參加這裏的廟會。他對這座神社已經熟悉到了像是自家的程度。

但對於幸村來說這還不夠,他可不想讓一些出乎意料的狀況打攪兩人的約會。

即便已經謹慎到了這種程度,他也沒有想到會在這時候就看到明野。

她坐在遠離山道的小木屋前,山道兩邊的松樹棵棵粗|壯,將她與所有人分隔開來。孤身一人的她仿佛山間的妖精,坐在一邊,淡漠地觀望著熱熱鬧鬧的人類世界。

看到他的那一瞬間,黯淡的眼眸煥發出明亮的光彩,妖精變成了滿心歡喜的人類女孩,小跑著奔進他懷裏。

和平時算是打招呼的飛撲不同,她久久地依偎著他,伸長了手臂擁著他的後背。

她在他胸口仰起臉,“精市,我這次有好好遵守約定哦。”

“嗯。幹得好,誇誇你。”他稍微使了點勁地摸摸她的頭發。

“你為什麽來這麽早?”

幸村一時語塞——不行,不能讓她知道他會事先調查約會地點。

“彩呢?什麽時候來的?”

“不太清楚,我沒有看時間。”含糊地說著,她埋下腦袋去牽他的手,這才發現他手上還提著一個紙袋。

“這是什麽?”她撥開紙袋邊緣往裏看。

“帶給你的,自己看看吧。”

一件水球花花色的浴衣,雪青的底色在夕陽下反射出艷麗的色澤。

“這是媽媽小時候穿的,我向她借來了。不介意的話——”

幸村本來有些忐忑,不確定她喜不喜歡,在看到她眼中嘩啦啦閃個不停的小星星後,笑著催促:“好啦,快換上吧。”

小木屋沒有上鎖,有點歪斜的大門虛掩著。幸村推開門,借著夕陽的餘光看了一圈。

屋子空空蕩蕩,破舊的榻榻米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沒有人,也不像是會有蛇或者老鼠昆蟲的樣子。

“確認安全。”他推著原本怕怕的躲在自己身後的明野進去,“我在外面等你。”

明野抓著他的袖子不松手,“精市也進來。”

她不要一個人被關在這種地方,而且還是換衣服的狀態。雖然她身上的衣服防禦力為0,但要真脫下來還是會有一種暴露在危險之中的感覺。

幸村臉頰泛紅,苦惱地別開目光,“不行,還是不要的好……”

“嗚嗚嗯……”明野往地上一蹲,原地進入耍賴模式。幸村甚至來不及反抗就被打敗了。

小屋僅有的一扇窗戶蒙著一層厚厚的灰,雖然不用擔心被人從外面看到,她還是躲在從窗外看不到的角落。

很不巧窗戶和門是同一個朝向,因此背對著她站在門邊的幸村離她格外的近。

她今天穿著一件連衣裙,擡手一勾,肩帶便從雙肩滑落。裙子墜下去的那一瞬間,她還是不由自主地將衣料擁在胸前。

心跳得飛快,好像隨時都會沖破胸腔。她扭頭從肩膀向後望去,幸村和剛進來那會一樣,一動不動。

“精市,你有偷看嗎?”

“……你的聲音聽起來是面向我的哦。”

“咕……”被揭穿了,毫不留情地。

明野輕手輕腳將衣裙從腳邊褪下。她知道幸村不會偷看,他的話,一定是正大光明的那種……

啊啊啊啊——有被自己的想象羞恥到,她胡亂將裙子攪成一團。

有生以來,他的聽覺從未像現在這麽清晰。

他聽到她身上那件連衣裙溪流一般滑落的聲音,聽到她拿出浴衣。那件兩個小時前才被他親手疊好,收進紙袋的浴衣。

明明緊閉雙眼,卻在恍然中看到了衣料如同流動的雲霧般滑過她的肌膚,被她仔細收緊,將純潔無暇的她包裹在其中。

浴衣散發出衣櫃裏獨有的清香。它的年齡比她還大,但嶄新依舊,顯然被保管得很好,深受主人的愛惜。

明野珍而慎之地系好腰帶。又將剛才慌亂之中被造成一團的連衣裙取出來重新疊好,收進紙袋。

幸村仍然保持著之前的樣子,從頭至尾紋絲不動的背影看起來莫名乖巧。她繞到他面前,發現他甚至閉著眼睛。像是在和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對抗一般,眉頭微蹙。

“換好了哦。”

“呼……”幸村松了一口氣,“比連著三個小時的比賽還要辛苦啊,各種意義上的。”

“哈哈哈哈哈——”明野笑得捂住肚子,還沒等她笑夠,臉就被幸村一把掐住,“啊@#%¥%……%¥#@?!”

“小折磨王。”

——喜提新外號。

雖然來得早了一點,兩人四處走走看看,等回過神來夏夜祭已經開始了。

花花綠綠的攤位並沒怎麽吸引明野,她一直在悄悄打量幸村,他也穿著浴衣,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穿。

藏藍色的浴衣很襯他頭發的顏色,讓他潔白的皮膚在朦朦朧朧的光影中散發出柔和的光彩。

俊秀的五官像是一副意境深遠的山水畫,讓人怎麽也看不夠。明明那麽溫柔,下頜的線條卻給人以淩厲的感覺。

非要以東西方來分的話,幸村的氣質毫無疑問是偏西式的。這樣的他身穿和服浴衣,西方式的優雅與東方式的唯美交相映襯,完美地融合在他一個人身上。

與喜滋滋悄摸摸頻頻偷看他的自己不一樣,今晚的幸村竟然很明顯地在回避看向她。明明她也是第一次在他面前穿浴衣(無歧義),他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大力誇誇。

明野:盯——

每當對上目光,他就會難為情地別開臉,但又忍不住想笑的樣子。

“要吃章魚燒嗎?”幸村問。

明野搖頭。

“巧克力香蕉?”

搖頭。

“炒面?”

還是搖頭。

不僅什麽都不想吃,對散發出油煙氣以及撈金魚之類帶水的攤位也遠遠避開。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模樣,幸村突然明白過來。

“害怕弄臟浴衣?”

“嗯。”

“不用在意的。出門前媽媽才說要我們玩得開心一些。”

明野拖長了音調“嗯嗯”地搖頭,但是肚子卻發出了咕咕的叫聲。

幸村笑了,“這邊的意見好像很大哦。”

“啊啊啊你忘掉忘掉!”明野惱羞成怒,貓貓拳捶打他胸口。

“是,我會記得忘掉。”

“不用特別去記!”

然後幸村給她買來沒有油膩又不會掉渣的蘋果糖。

他選了一個最大最圓的。凝固的糖漿包裹著鮮紅的蘋果,祭典的燈光映照在光滑的表面,看起來就像是一大顆晶瑩剔透的紅水晶。

明野拿在手中轉來轉去地看,有些舍不得吃。

“不吃嗎?”幸村問。

“無從下口的感覺。”

她遞到幸村嘴邊,讓他先咬一口,然後才從他咬出來的缺口開始小口小口地吃。

明野想起幸村出門很早,一定也餓了,自己吃一口就要餵幸村也吃一口。當蘋果糖只剩下蘋果核,她吃進肚子裏的還不到半個。

於是幸村又買了一個,同樣一人一口地吃完了。

幸村用一種很誇張的懊惱語調說,“我失算了啊,早知道一開始就買兩個好了。”

明野悄聲嘀咕:“不要,這樣吃就好。”

“你說什麽了?”幸村挨過來。

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他現在是什麽的表情,明野埋下通紅發熱的臉,又輕輕說了一句:“這樣吃就好……”

“沒聽清~”

他幾乎跟她臉貼著臉,呼吸輕輕噴灑在她耳廓,溫熱發癢。明野受不了地推開他胸口,大聲說:“就要這樣的吃法!”

幸村高興地將她的手攥進手心,“嗯,以後都這樣吃。”

估算著時間,煙花大會就要開始了。

“去最高的地方看吧。”

“最高的地方?”明野問。

幸村帶她來到一處鳥居前。高高的石階隱藏在山林的夜色之間,與一邊熱鬧的祭典不同,石階後一片寂靜。

藤澤每年夏季都有多達三位數次數的祭典,基本上煙火大會也是保留節目之一。因為辦得多了,談不上稀奇,很少有人會為了看煙火辛辛苦苦爬那麽高的階梯。

她突然被幸村打橫抱起。

“走吧。”

“等、你打算一直抱著我爬上去嗎?”

“對哦。”

“不用了,放我下來吧。”

“怕我累著?”

“嗯。”

“你這麽說,我反而更想在你面前逞強了呢。”

明野哭笑不得,拼命擺動雙腿,“不要啊,我要自己走!”

“嗯……好吧。”他放下明野,牽起她的手。“因為很暗靠緊我一點。石頭的臺階摔起來很疼哦。”

幸村另一只手拿出手機照亮。她明明走得很小心,還是有幾次差點摔倒,都被幸村及時抱住。

當終於登上臺階的最後一級,明野禁不住歡呼:“平安無事地到了!”

幸村正經臉:“真是驚險萬分的大冒險啊。”

這是一個大概兩個籃球場大小的平臺,周圍用半人高的金屬欄柵作防護,有一張長椅,還有一只年代久遠的石籠。

幸村在長椅坐下,向明野敞開懷抱。“來吧彩醬,反正你也舍不得在別的地方坐吧。”

明野高高興興坐進他懷裏,脫去木屐,雙腳放在長椅上。

除了他們兩個以外沒有別人,一擡頭就可以看到城市的光影以及遠處與夜幕連為一體的漆黑海面,祭典上的喧鬧聲變得很遠。這個地方好像變成了獨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另一個世界。

相貼的身|體傳來令人心安的觸感,她所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有著他的氣息。他小心地環抱著她,好像生怕一不留神她就會摔著了一樣。

她特別喜歡被他像這樣抱著。

這個地方很高,夜風清涼。

“精市,你冷嗎?”

“好冷哦。”

幸村收緊手臂,將她往自己胸口擠啊擠,引得她發出一陣討饒的笑聲。

“開玩笑的。這種天氣的話,我只是不太受得了空調風,自然風吹在身上反而很舒服。而且還能抱著你。”

從她身上傳來源源不絕的熱意,就像抱著一個小火爐。稍微低下頭就可以看到她像蝴蝶翅膀一樣撲閃撲閃的眼睫,小巧的鼻尖,還有比任何一種花朵都更加令人陶醉的,她身上的馨香。

煙火大會開始了。

別跑.抓住親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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