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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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那天,傍晚回到家的明野發現餐廳滿地狼藉。

看得出有人做了滿桌子的料理,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被人發洩情緒地全部掃到了地上。杯盤碗盞碎了一地,夾雜著多少還看得出原形的各式料理。

女傭菊江正在收拾,滿臉不耐。當她察覺到明野正蹙眉看著這一切,連忙在臉上堆出略帶為難的笑容。

“哎呀您回來了啊,小小姐。真是可憐了悠夫人,難得準備了這麽多……”

明野什麽也沒說,轉身走開。她討厭菊江臉上的表情。

她生平最討厭的,就是聚在一處擺出一副臺下觀眾的嘴臉碎嘴他人私事的行為。就像交換著咀嚼發出異味的剩飯剩菜一般,讓她惡心。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今天的事一定會成為這片住宅區茶餘飯後最受歡迎的談資。在相鄰兩家忙裏偷閑的傭人們嘴裏傳遞,在一起為庭院除草的主人家和傭人之間傳遞,在每一家的飯桌上隨著電視機裏新聞的聲音傳遞。

然後所有人、所有人都會用高高在上的同情目光看她,就算她走遠了都會對著她的背影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沒人會討厭身邊有個活生生的、比自己更悲慘的人。這會顯得自己的生活也沒那麽差,會在內心深處為“原來我還有餘裕同情另一個人啊”而松一口氣。

從意識到雙親做出來的事是有多醜惡也有多可悲的那一天,她就開始痛恨將她帶到這個世界的這對夫婦。

明野氣得想哭,但強忍住淚水,臉上因為竭力不讓表情崩塌而開始僵硬發麻。

母親房門緊閉,從門縫背後傳來她的哭聲。本來想裝作聽不見躲進房間,但那哭聲竟然像一雙無形的手,不住撕扯著她的心口。

突然回想起來,今天是父母的結婚紀念日。

不知出於怎樣的偏執,母親一直認為這段婚姻會回到曾經的美好。每年紀念日都會準備一大桌料理,一次次地給父親打電話,催促著,等待著。但她等來的永遠只有失望和傷心。

明明她現在一點也不想看到母親,但就是沒法不去在意,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女人孤零零哭泣的身影。

——適可而止吧,求你別哭了……

渾身上下每一寸血肉都在與她的哭聲共鳴。終於,忍耐了好半天的淚水湧出眼眶,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的還有鄙視和痛恨。

做不到不去理會,可也無法忽視心中的痛苦。只有拼命地去想有關幸村的事,她才能得到那麽一點力量。

悠像個受到委屈的小女孩,伏在床上嘶聲痛哭。看到女兒走近,她哭得更厲害了。

“你這一整天都去哪裏了啊!把媽媽一個人留在家裏……”

母親擡起一張比平時更加浮腫蒼老的臉,像是被淚水給泡壞了,曾經顧盼生輝的大眼睛紅腫得嚇人。

“難得的日子,我從一早上就開始為聰先生準備飯菜,可他竟然說他沒空。我多打幾個電話過去他還兇我……”

女兒剛在床邊坐下,悠就咽嗚著伏在女兒腿上,還將臉埋進她懷裏。如果忽視兩人的體型差別並且只看剪影,任誰都會認為明野才是母親。

明野一直感到疑惑,為什麽在別人嘴裏“母親”這個詞會帶著溫暖的歸屬感。在她的世界裏,母親從來就不是她的避風港,而是經受暴雨吹打的薔薇花叢。支離破碎地伏在她腳下,需要她的安撫。

“再忙也不至於回家吃一頓飯的時間都沒有,陪那個野種的時間倒是有得多,到底把我當作什麽了……那種低等女人生下來的東西,連你哥哥指甲縫裏的灰塵都比不上,開什麽玩笑!”

越來越多的汙言穢語從悠嘴裏蹦出來,彩靜靜聽著。往往這時候的悠只需要一個沈默的洞,讓她痛痛快快將淤積在心裏的情緒傾倒出來就夠了。

後來母親終於哭累了,迷迷糊糊睡過去,她這才得以解脫。但思緒陷入一片混亂。

想起還沒吃晚飯,但沒什麽胃口,只有口很幹。便去廚房接水喝,經過餐廳發現餐桌邊坐著一個人。

菊江已經把那一堆收拾幹凈,沒開燈。一片黑暗中回響著悲哀的呼吸聲,仿佛有人在哭泣。

她第一眼竟然沒能認出來那個人是父親。她怎麽也無法將那個疲憊佝僂著的人影與總是威嚴又傲慢的父親聯系起來。

燈一打開,原本垂頭喪氣的男人猛地轉過身來,滿臉厲色,像是準備好了要與來人大吵一架。在看清是女兒後,怒容消退,冷漠地別開眼。

“在家裏走路不要輕手輕腳。”甩下這麽一句話,明野聰起身就走。

很小的時候彩就知道,父親討厭她。

他從來不會與她對視,好像她這張臉、她從頭到腳都讓他極其反感。除非必要,不會對她多說一個字,她一出現在他面前他總是以最快的速度起身離開,無論手上在做著什麽。似乎她的存在本身就會讓他極度的不自在。

“父親,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聰頓住腳步,但依舊背對著她,毫不掩飾他的不耐煩:“什麽?”

“你和媽媽為什麽不離婚?”

聰冷冷拋下一句:“大人的事你少管。”

“你是舍不得她嗎?”

父親的後背像一根緊繃的弦,他好像突然失去了說話的能力。靜默之中,彩進一步追問:“你還愛著她嗎?既然愛她,為什麽不能對她溫柔一點——”

“無聊!”聰疾聲厲色地呵斥起來,好像被她激怒了,“還以為你要問什麽,我很忙,沒有時間回答沒意義的問題!”

彩低斂著黯淡的眼眸,“是……十分抱歉。”

倒也談不上害怕或者難過,與這位親生父親比起來,面包店的大叔都要與她更加熟悉。

這段對話就此結束。

聰的年齡足夠當彩的爺爺。但他註重儀容,再忙也堅持每天鍛煉,加之身形高大,整個人像是披甲的將領,體態威嚴。

他青年發跡,幾十年來簡直看膩了各式各樣諂媚討好的嘴臉,高高在上的目光鷹一般銳利。松弛的臉部皮膚非但沒有減損他的威儀,反而像是能樂中的鬼面一般令人沒來由的發怵。

就是這樣的明野聰,在腳步匆匆地經過比同齡人要瘦小一些的女兒面前時,竟然顯得有幾分矮小。

那之後幸村問她知不知道浴衣大概放在哪裏,明野回答不出來。“記不清了,當時有很多用不上但也沒必要丟的東西,我全部收拾起來放進倉庫了。”

因為爺爺奶奶才去世沒多久,那段時間她整天渾渾噩噩,根本記不住自己都做了什麽。

幸村輕快地說:“那我們就做好把倉庫裏裏外外翻個遍的準備吧。”

彩笑著點了點頭,又想到這是在打電話,就帶著笑音“嗯”了一聲。

“再算上來回車程,至少也得一天以上呢。”

他提議在那裏多住幾天,反正是難得的暑假,就當作外出旅行好了。明野開心地答應了。和幸村一起自由自在地待在不會被打擾的地方,這可不是小學第一次郊游之類的能相比。

去裏見村的前一天,明野開始收拾這趟出行會用到的東西。

首先是毛巾牙刷漱口杯,還有替換的衣服。

從裏見村的主宅離開前,特意裏裏外外清理過一遍,所以那邊的屋子沒有任何吃的。好在村子雖小,便利店還是有的,錢得帶夠。為防萬一,再帶上一點即食食品吧。

鄉下奇怪的小蟲子很多,還得帶上驅蟲噴霧。對了,梳子不能忘,扇子也帶一把去吧。

這麽一想,真的好像二人旅行哦。

“彩,你收拾這些做什麽?”

悠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就一直在背後觀察著動作輕快神情活潑的女兒。

“有點事……要回裏見村一趟。”彩像是生怕母親註意到什麽,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彩從小就害怕母親,怎麽也和她親密不起來。悠只有哭泣的時候不那麽可怕,因為這樣的她看起來很可憐。

“做什麽。”

“沒……”

“我在問你回去那裏是要做什麽?”

“那是……”

彩像是被追擊得無處可藏的小動物,看起來相當無助,但這並不能打動悠。女人好整以暇地往門框一靠,擺明了會一直等到她好好回答為止。

“浴衣……我想去把奶奶的浴衣拿來。”

“也對,彩也到了喜歡參加夏夜祭的年齡呢。”

彩臉色發白,一種可怕的預感讓她根本不敢擡頭看母親此時的表情。

“以前你都不去的,交到了很好的朋友嗎?”

女兒怯怯點頭。

手裏的煙還有大半截,但悠已經不打算再抽了。她像是要將堵在心口的什麽唾出來一般,狠狠一撣煙灰。

“那真是太好了。”

簡短地拋下這句話,悠轉身離去。

朋友?是男人吧。

到了晚上,菊江愁眉苦臉地敲開彩的房門。“小小姐……你要不要去看看悠夫人的狀況?從早上起她這一整天就沒有吃東西……”

母親的房門沒有鎖,當彩進去的時候悠正在哭泣。

不是平時小孩子一樣的哭喊,而是像重癥病人一般側躺在床上,沒聲沒息地流眼淚。悠很少像這樣哭,這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毫無生氣,好像隨時都會停止呼吸。

“媽媽……?”

彩心裏著急,但不敢也不知道怎樣去安慰這樣的悠,只能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

“我沒事。只是回想起了以前的事……你知道嗎,彩,聰先生他啊是真的很愛我。”

悠坐起身,親熱地拉著女兒的手讓她在自己身邊坐下,用飽含淚意的聲音傾訴起來。彩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麽,這些話她已經聽過無數遍了。

“聰先生是愛我的……他在變成了不起的大人物之前就很受女孩子的歡迎,但他只對什麽都不懂的我好。不管別人怎麽嘲笑他他都不去理會,但要是欺負了我,不管是誰他都會為我打架……”

悠開始沒完沒了地訴說起那些幸福的過往。但彩一點也不想聽。和淒涼的現狀比起來,只顯得可悲罷了。

“我們本來可以一直幸福下去……”

血色從彩的臉上飛速褪去,轉眼間她就變得臉色蒼白。

是的,這對夫妻本來可以一直幸福下去,直到她的出生,讓一切往不幸的深淵墜落。

“這是沒辦法的,不是聰先生的錯,不是男孩就沒法繼承聰先生的工作……”

——不是丈夫的錯,那又是誰的錯?

“但媽媽不忍心拿掉你,雖然你還沒有出生,但媽媽已經很愛你了。你就像特意前來安慰長子重病,又剛失去一個女兒的我還有聰先生,我想這一定是神明送給我們的禮物,是我和聰先生的天使,明明這麽相信著的……”

——只可惜她不是什麽天使,辜負了這對夫婦的信任。

“你出生後,聰先生待在家裏的時間就越來越少……你這個孩子啊,要是更加可愛一點就好了……”

——是的,全都因為她不是男孩,幫不上父親的忙。她不可愛,無法喚起父親心中的溫情。

滿意地聽到女兒因為痛苦而急促起來的呼吸,悠動情地說:“即便如此,媽媽還是最愛你了。”

悠心中疑惑。今天的女兒有哪裏不對,平時她應該已經被愧疚壓垮,邊掉眼淚邊道歉了。

抹淚的間隙,悠悄悄擡起目光。竟然對上一雙沒什麽情緒的眼睛,女兒像是看待陌生人一般冷靜地觀察著自己。悠心口一緊,下意識地埋頭躲開彩的目光。

房間空氣越來越冰冷,除了悠斷斷續續的啜泣以外什麽聲音都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悠再也掉不出眼淚,女兒才開口:“媽媽,你真的愛我嗎?”

悠難以置信擡起眼,“你……問的這是什麽話?”

回想著幸村一家相處的點點滴滴,一陣幾乎令人發狂的心酸吞噬了彩。

“你真的愛我嗎!”

悠像是快要暈厥一般身|體一晃,悲聲說:“媽媽怎麽可能不愛你呢?你是我辛辛苦苦懷在肚子裏,辛辛苦苦生下來的我的孩子啊。”

她的話語飽含深情,臉上的神情也是這麽的真切,怎麽看都是一位深愛著孩子,獨自咽下全部苦果的溫柔母親。

彩蒼白的面容頓時被迷茫和痛苦占據。她的內心被困在一片迷霧中,找不到出口,只能繼續原地徘徊。

像是要讓氣氛輕松一點,悠勉強笑了笑,說:“聰先生這段時間看來是不會回來了,算了,有彩陪著我也好——啊、你還要去要浴衣,和朋友參加夏夜祭吧?”

她難得溫柔地說:“沒關系的,去吧,玩得開心一點。”

同時,幸村也在家裏收拾行李。

這是第一次和明野去那麽遠的地方,簡直就像二人旅行一樣,他亢奮得就連夢裏都在想這件事。

對於他來說,裏見村有著特別的意義。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明野的地方,那裏就像她的內心世界,封印著數不清的她的小秘密。她帶他去那裏,就像牽著他的手,領他去往她的內心一般。

幽靜宜人的鄉下,和明野兩個人待在她長大的地方……可以的話,盡量住久一點就好了。

一想到那裏的空氣和土地都殘留著她從小到大的生活痕跡,幸村就恨不得將能看到的每一處風景都畫下來,好在回來以後細細品味。

那裏買不到繪具,什麽都要帶夠才行。

當然一來一去的路上用來投餵她的零食不能少,還有飲料、漫畫……

幸村爸爸發現兒子竟然像第一次郊游的小學生一般收收撿撿,肉眼可見的激動欣喜。他像是看到了什麽不得了的天文現象,連忙報告妻子。

乃乃葉察覺到動靜又叫來幸村奶奶,一家人在他房間門口探頭圍觀。

幸村奶奶:“精市……的卻是去你們網球部的合宿吧?”

“是的哦。”

幸村爸爸:“你的行李和上次合宿相比會不會太多了?”

“嗯……好像多了一點?”

乃乃葉:“不不多的不止一點吧?這一大包已經比你房間的門框大了吧,連家門都帶不出去的啦哥哥。”

“是啊,那就分成兩包吧。”

乃乃葉:“哈啊……??”

“因為都是必要的,一樣都不能減少。”

想到《海螺小姐》快開始了,幸村奶奶首先下去客廳,乃乃葉緊跟其後。幸村爸爸覺得這麽情緒外露的兒子十分稀奇,哢嚓哢嚓換著角度拍了不少照片,這才滿意離去。

只剩下母子兩人,幸村媽媽再也忍不住笑,“精市,和彩醬兩個人玩得開心一點哦。”

幸村輕快回應:“是,我們會的。”

從編出“和網球部的大家去合宿”這種借口開始,幸村就沒指望能瞞過同樣敏銳的母親——如果奶奶爸爸妹妹懷疑起來,他倒是想好了怎麽忽悠過去。

看到母親還想提醒什麽的樣子,幸村安慰:“不用擔心,媽媽,我們會註意安全的。”

兒子臉上綻放著十分純粹的喜悅,幸村媽媽不禁覺得剛才的擔憂有些太早了。

“好,每天都要打電話回來報平安哦。”

不論精市還是彩,都還是小孩子呢。

入睡以前,接到明野的電話。

“精市……”

她什麽都還沒說,幸村就聽出了她聲音裏的消沈。“嗯,我聽著的。怎麽了,彩?”

“那個……對不起啊……”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好幾次話都說不下去了。“我家這邊突然有些事情,沒法去裏見村了……真的……”

他驀地回想起最開始見到她時,那個低斂著眉眼,精神懨懨的女孩子。自從交往以來,她已經很久不像這麽消沈了。

他的心也跟著整個沈下去。

“這樣啊……”幸村放輕了聲音,“發生什麽事了?你沒事嗎?”

電話對面的她更加難過了。“我沒事。不是什麽嚴重的事,但我走不開……我……很想和你一起去的,我想遵守約定的,但是……”

感覺她就要哭出來了,幸村的心口傳來蟲蟻噬咬般的,綿綿密密的痛楚。他想安慰她讓她不要哭,又想將她抱在懷裏,讓她好好地哭出來。

“我知道的,彩醬不是故意的,你是好孩子。”

“唔……”

壓抑的啜泣通過聽筒傳進耳朵,幸村再也忍耐不住,他從床上起身。“你現在在哪裏?我想來見你。”

“不了,不要來。”她立刻說,“我在家,沒事的……”

“這樣啊……”

這是她不知道第多少次放開他的手,推開他,將自己獨自關進那個憂郁的小小的世界。

失落嗎?——他失落。

怨她嗎?——沒法怨她。因為在遇到他之前,她一直都是這樣一個人活過來的。用於自我保護的軀|殼已經和她的血肉長在了一起,他又怎麽忍心強行將她從那裏面拖拽出來。

“雖然有些遺憾,我這邊沒有什麽不好的影響,不用擔心我。”

“嗯……”

傳來她好像安心了的聲音。果然她會這麽難過,大部分原因是在於擔心他啊。

“夏夜祭那天……可以來嗎?”

像是試圖拼合一只破碎的陶瓷娃娃,幸村小心翼翼地問。

“……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再失約了。”

“嗯,那我們約好了。”

他又問:“打工那裏這幾天能去嗎?”

“也去不了了。具體從哪天開始能去我也不知道……”

夜漸漸深了,幸村一直在陪她說話,直到她昏昏欲睡。當電話掛斷,獨自一人被寂靜的夜色包圍,明野突然又沒了睡意。

房間沒有開燈,黑漆漆的一片。不知道哪裏反射著人行道的燈光,在天花板靠床這邊投下一片淺黃的斑點。明野盯著那一點,腦子裏越來越清醒。

——即便如此,媽媽也還是愛著你的。

每當母親說著愛她,她都感受不到半點被愛的喜悅。因為悠的母愛總像耳光一般抽打在她臉上。羞愧、難堪,不知道要怎麽去彌補對母親的虧欠,心中除了罪惡感以外什麽都沒有。

如果愛是那麽讓人痛苦的東西,她在幸村一家人身上看到的又是什麽?如果愛本身充滿了溫情,為什麽母親的愛只讓她感到痛苦?

黑夜中,明野捂住潮意翻湧的雙眼。

——哢嚓、

這是裂痕在玻璃或者陶瓷器物上蔓延的聲音。

別想了,不能再往更深處想下去了……不然,她的世界會整個坍塌的。

山內店長的妻子出院不久,他們便回到了位於餐廳二樓的家。

他終於不用在家和醫院兩頭跑,可以在家裏照顧妻子,並兼顧店裏生意了。

他翻看前段時間的賬目表。

規規整整的字跡記錄著每一筆收支。分門別類,粗中有細,相當照顧看這個表的人。

就算明野談著戀愛,男友還天天來這裏找她,也完全沒有讓她的工作質量下滑。

說到底,山內就是確信不會出現這種情況才同意這個請求。

他可以說是看著明野從小長大,當少女獨有的風姿在她身上顯現,他一度擔憂她的將來。

明野是個孤獨的孩子,如果有心懷不軌或者不靠譜的男人去接近她,說不定她會毫不抵抗地任由對方擺布,就此墮落下去。

好在他的擔心是多餘的,明野抵抗住了所有迎面而來的誘惑和追逐。山內這才發現,這個孩子自卑的同時極度自傲,渴求溫情的同時又比誰都難以打動。

總的來說,她眼光高得不行。迄今為止唯一被她選擇的,是個讓他第一眼就很放心的人。

明野的男友相貌俊美,氣質高華。最難能可貴的是,明明還是小孩的年紀,卻擁有比很多大人都更加沈穩圓融的言行舉止。

每次面對他,總有一種壓力不知從何而來,讓山內不得不將他當做一個聰慧、理性的成|年人對待。雖然這個少年應該是他孫子輩的人。

從醫院回來後,山內發現他養的那盆舞春花開花量比以往多得多。五顏六色的小小花盤一個擠一個,仿佛爭著向著他打開花瓣,看得人心情大好。

“這種花喜陽。”明野的男友——幸村告訴他。

“越多的日曬會讓它開出越多的花。我看到它一直被放置在陽臺的背陰處,就搬到陽光充足的地方了。啊……不會給你添麻煩吧。”

“不不怎麽可能,我真是不知道怎麽感謝你了。原來是這樣啊,我就說怎麽都養不好……”

自然而然攀談起來。

他驚喜地發現,幸村知識豐富,和他談天說地越聊越暢快。

我竟然能和這樣一位少年這麽聊得來——一種受寵若驚的榮幸自心底裏油然而生。

不知不覺,話題也不知道被他們中的哪個引到了明野身上。

“彩小姐沒有對你說過嗎?我曾是她家的廚師。”

新年快樂!

(嗨呀昨天應該說除夕快樂的)

我終於懂了,你們是怕被刀【捂臉

其實從遇到村哥開始,彩妹的苦難就已經結束了。一路看下來,很多小可愛都感覺到了她的變化,但是她還有成長空間,村哥會讓她變成遠比現在更好更閃耀的人。

她沒有遭受過肢體上的暴力,這個大家可以放心。

昨天有條很正常的評論被管理員刪了,不知道對面是有什麽事【嘆氣

我沒有權限恢覆,摸摸頭小可愛,我們不跟抽風的jj管理員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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