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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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音樂會在聽眾意猶未盡的掌聲中落幕,虞硯的目光再一次從身前的那個空位上滑過,失意轉瞬即逝,被身旁傳來的程修輕快的聲音驅散。

“太美了!下個月好像還有一場戲劇節,我一定要去!小魚你也去的吧!”程修站起身,一邊往外走,一邊和虞硯咬耳朵。

虞硯點了點頭,說:“有機會肯定要去。”

“對了,你的那個朋友沒有來嗎?”程修往四周環顧了一圈,“我記得我給你的票有一張是坐我旁邊的,另一張雖然不在旁邊,但是也不遠啊。”

“他有事,來不了。”虞硯臉上的笑容淡了點,這樣一提也有些納悶,“這裏的人工作也這麽忙的嗎?我每次邀請他來我家吃飯或者有什麽活動,他都有事。”

“看做什麽工作的吧,這裏也不都是能按時下班的,有的人可能自己就是老板,比較工作狂。”程修聳了聳肩,好奇問,“我以為你朋友是國人呢,原來不是嗎?”

虞硯猶豫了下,搖了搖頭。

“好吧,那可能真的是比較工作狂的大老板。”程修很有分寸地沒有追問,“克裏斯汀說她先去……哇,這裏的基礎設施真不錯,坐輪椅的觀眾也可以方便地來去。”

“輪椅”兩個字像是亙在久遠記憶裏的一根刺,戳了戳虞硯的神經,不痛不癢,但很有存在感,讓虞硯條件反射般地擡眼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卻是望見了一對中年夫妻,妻子在輪椅裏,丈夫推著她自然而細致地避開人群從離場通道離開,兩人有說有笑著,無聲地散開一縷寧靜致遠的氣息。

虞硯有些受觸動,但也很快收回了目光——程修接到了克裏斯汀的信息催促,不得不拽上他加快腳程趕往幾人的聚會地點。

而在另一條離場通道處,萊恩正推著溫朝往外走。

他的位置其實就在虞硯的斜後方,雖不至於遠得連頭發尖都難見到,但起碼不會被虞硯看到,這場音樂會裏的演奏曲目很經典,溫朝從前也聽過,但都沒有如今這樣的心情和心境。他的目光只敢小心翼翼地不時滑落在虞硯身上,遠遠地看著他,竟然也升起一種自欺欺人的滿足感——虞硯邀請他來聽音樂會,而他實際上也如約應邀而來了,不是嗎?

他當然也沒有忽略坐在虞硯身旁、在中場休息時和虞硯低聲談笑的男生,看得出來兩人關系很不錯,虞硯在那男生身邊的肢體語言以及神情都格外放松,會露出許多溫朝從前不曾註意到的輕快靈動的小表情。

傾羨、不甘、酸澀……百般難以用言語具象化的心緒糾纏在一起,緊緊覆裹著他沈落谷底的心臟,緊密的音符節奏讓他有些喘不過來氣,他明明清楚虞硯徹底忘掉他、走入人群、向著未來毫不停留地奔去才是最好的結果,但他還是會這樣的畫面、這樣的難以觸及而失意悵然。

不出溫朝所預感的那樣,虞硯每日在他的信箱中所投的留言裏開始不止一次地提及自己在學校的朋友,他心裏泛著苦澀酸意,幾乎要將他淹沒,但那一手漂亮的花體字仍然如舊地用溫柔和親切的語氣為虞硯高興,鼓勵虞硯還可以多交些朋友,體貼地告訴他市區裏有哪些很適合朋友聚餐的餐館或值得去野營領略自然風光的郊野小鎮,供他和朋友選擇。

沒多久,虞硯果然留言說打算和朋友在周末的兩天休息時間去他之前所提議的小鎮上玩兩天,還問他要不要去,說自己的朋友也很想可以見見這位有趣的鄰居、多一個朋友一起玩會更開心。

盯著紙條上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歡躍和期待,溫朝忽然意識到自己在虞硯的生活中所影響的部分太多了,一旦之後被虞硯發現,所遭受的“反噬”不會亞於他當初絕決地逼虞硯簽下離婚協議書的時候。他清楚而理智地知道自己應該盡快控制這段“鄰裏”關系的進展,絕不能讓虞硯發現他的存在,久違的迷茫再次湧現在心頭。

事情發展其實已經超出了溫朝的預期——他原本打算只是以鄰居的名義在這邊盡可能地替虞硯解決困難,並沒有真的要借一個新身份和虞硯發展深入關系的打算——他知道虞硯不願見他、甚至是恨他,他不知道自己要怎麽做才能讓虞硯消氣,又或者虞硯真的已經忘掉他,不會再願意見他,他不敢用糾纏的方式來獲得接觸的機會,這不體面,也會進一步把虞硯推遠,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做才是正確的了。

溫朝最終還是言辭惋惜地寫了一封回絕信,為工作忙碌而不能參與到虞硯和朋友的短途旅行而遺憾。一直到周一淩晨他從國內回來,抵達住處時,他看到門口放的一只竹編花籃,做工不像是在外面買的,倒更像是誰手工親自做的,花籃上的間隔都不那麽均勻,但已經很仔細很仔細地去掉了毛刺。籃子裏放著新鮮的水果,應該是現摘不超過一天的,還有一些竹編的小玩意兒,看著像小動物,但溫朝一時間分不清是貓還是熊。

意外驚喜之餘,一種巨大的危機恐慌感呼嘯著籠罩住了溫朝——這其實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欺瞞,溫朝沒辦法把自己的行為動機都合理化,也明白自己這樣的做法看起來很不可理喻,他越來越害怕在將來未知的某一天被虞硯發現鄰居是自己。

萬聖節的頭一天虞硯留言說要在學校參加朋友們舉辦的換裝party,但是擔心自己不懂這邊的文化習俗,所以向溫朝請教一些註意事項,溫朝自己都不太了解,好在有萊恩,他只是大概介紹了這一天人們大概會做的哪些活動,不過沒給虞硯任何建議,只是在回信裏讓虞硯放心大膽地加入朋友們的聚會中就很好。

由於萬聖節當天就是周四,他必須在這天下午趕回國處理總部的工作,溫朝一晚上沒睡,自己關在臥室裏笨拙地照著教程做南瓜燈,失敗了幾次,好在溫總學習能力卓越,很快就掌握要領,終於做出一只通過溫總標準的南瓜燈。天蒙蒙亮的時候,他將燈連同回信放在了虞硯的門前。

一大早推開門、發現南瓜燈的虞硯很是驚喜,福至心靈地想起自己上周和程修去郊外的小鎮旅行,竟然遇見一個做竹編的華人老太太,在對方的指導下磕磕巴巴地做了幾個小東西,挑出最好的幾個送給了Devon,本來更多地是想帶著對方感受國內傳統文化,手作的禮物也算是他個人喜好的一種情結,但當他收到鄰居親手做的南瓜燈回禮的時候,卻有一種心靈相通的欣喜和歡快——他越來越覺得自己的這位鄰居Devon是他的靈魂密友,他實在太期望可以再次和對方見面,哪怕只是漫無目的地聊聊天也好。

但來到M國的三個月時間,虞硯只見過Devon替他來修水管的那一次,可其實直到現在,他都還是有一種極其強烈的違和感。他總是覺得這位鄰居給了他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某種蹊蹺在日積月累的信件交換中積攢起來,卻始終缺少了一條足夠虞硯按圖索驥的引線,讓他探索到真相、徹底解開所有疑惑。

“wow!小魚你這樣好酷!”程修的驚嘆聲響起,虞硯轉過頭看向鏡子裏的自己——克裏斯汀按著他在化妝臺旁坐下時他還是有著本能的抵觸,腦子裏舊時的記憶被勾起,但無論他自己有著怎麽樣的芥蒂,都不想讓朋友們掃興,於是忍住了沒有拒絕,閉著眼任由克裏斯汀造弄他那張臉——他的脖子上戴著金屬鏈條和黑色皮革混搭的choker,臉上的粉感不重,顴骨的位置被畫上了一道極其逼真的擦傷傷痕,加深眼窩的眼影讓他的眉眼看起來格外冷峻英朗,但發頂上一左一右夾著的兩只毛絨狼耳意外地柔和了過度強調棱角而顯得冷冽不近人情的氣息。

虞硯都楞了會兒才反應過來鏡子裏的人是自己,他也不由地對克裏斯汀讚嘆:“你好厲害,我都認不出來是我自己了。”

克裏斯汀誇張地捧著臉,用抑揚頓挫的語調說:“你完全實現了我的預想!這太適合你了!”

周圍的小夥伴都圍過來一通誇耀,讓虞硯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現在已經完全不懼怕眾人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他的信心使他的低眉輕笑中別帶一種內斂又漫不經心的魅力,就連沒那麽相熟的人都熱情地湊過來和他擺姿勢和誇張表情合影,要不是程修以上廁所為由拽走他,虞硯臉上的肌肉都要僵了。

“你這個樣子確實帥!”虞硯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程修迅速地掏出自己兜裏的手機對著虞硯哢嚓哢嚓一通拍,虞硯無奈笑了,和他拌了幾句嘴,但看到程修發給自己的照片時,也還是保存了下來。

他轉頭望著院子裏拎著酒瓶隨著動感歌曲熱舞的眾人,忽然很希望自己的鄰居也可以到來,雖然對方不是國人,但那種莫名的熟悉感,讓他心中不自覺地希望可以和對方有更進一步的互動和生活場景的交融,而不是僅限於書信往來。

虞硯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在感恩節那天邀請鄰居來自己家中吃飯,就算是很正式地表達對方對自己長久以來的照顧了,但他也想到對方每周四都會出差,印象中絲毫對方也沒有提到家人,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在感恩節這天回家。

他斟酌了很久,終於在周四早上投遞到鄰居信箱的信裏拋出了邀約,邀請鄰居在感恩節之後的星期一晚上來家中吃飯。

感恩節這天,開學那天組織留學生一起去吃飯的學長又張羅著大家一起聚餐聊聊近況,虞硯和程修一起去了。兩個人回憶著第一次見面的場景,不由有些感慨,飯後程修還是和第一次聚會那樣提出開車送虞硯回家,虞硯笑著答應下來——事實上兩個人經常外出較遠的地方都是靠程修開車,剛開始虞硯都會一次次表達感謝,程修無奈地佯作生氣不許虞硯再這麽見外,又不客氣地叫虞硯請他吃了頓飯,虞硯才逐漸習慣彼此麻煩和照顧,這也讓他更珍惜這個朋友的存在。

虞硯下車時再次斟酌著提議:“你還是留在這裏休息一晚上吧,有多餘的房間你可以住下,我也有提前備一次性的洗漱用具應急用,車就停在一樓的停車庫就好。”

程修很專註地看著他,眼中的笑意越來越明顯,最後點點頭,欣然答應:“好呀,虞硯,你還是我來到這裏第一個邀請我留家做客的朋友。”

“朋友”這個字眼在這樣的境遇下彌足珍貴,虞硯心裏很觸動,很鄭重地點了點頭,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沒有加任何限定詞,程修微微一怔,主動伸出一只手,虞硯遲疑了下,和他輕輕交握了下就想收回去,不料程修卻忽然握緊了他的手指,用力一拉,兩人撞上彼此的肩膀,來了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停好車關門出來,兩人從樓梯上樓進屋時,虞硯卻在樓梯上停留了一會兒,視線往旁邊的屋子裏飄去。

“怎麽了?”程修在門前停下,詢問地看著他。

“沒什麽,我剛剛好像瞥到鄰居家應該是開著燈的,怎麽現在又全部熄了,是我的錯覺嗎?”虞硯有點納悶,但沒有過多的糾結,他三兩步邁上臺階最後一梯,習慣性地打開信箱,果然從裏面掉落下一張紙條。

“哇,這是什麽?”程修很好奇地想湊過來看,虞硯下意識捏著紙條放進了兜裏,摸出鑰匙開門領程修進去。

註意到他的躲避,程修沒有追問,很有分寸地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是鄰居給我的留言。”虞硯先去倒了一杯水遞給程修,領著他去了樓上空著的臥室,和他一一介紹了洗漱用品的擺放位置和家具用法,程修了解清楚後也很自然地和他說晚安,沒有留著虞硯再多聊,虞硯回到樓下,摸出兜裏的紙條仔細閱讀——

他有些緊張、急切地快速瀏覽過紙條上的字跡,目光在觸及到第一行的“sorry”時頓了頓,舒了口氣的同時,那股一直積攢起來的失落愈發明顯——Devon再一次婉拒了他的晚餐邀請,大意是自己感恩節要回家待幾天,後面緊接著也要出差,沒辦法赴約,如果有機會一定會來和虞硯聚餐的。

明明他一直都很樂意、很主動地為自己提供幫助,兩人幾乎每天都會通過信件交流,但為什麽就是不願意和他一起吃一頓晚餐呢?工作就這麽忙碌嗎?

虞硯在胡思亂想中陷入了憂郁的沈眠,而一墻之隔的另一端,坐在輪椅上的身影卻沈寂在了窗前,任由泛著涼意的黑暗將他吞沒。

窗外響起汽車聲時,溫朝原本沒在意,萊恩在替他的傷口換藥纏繃帶。

——今天談完合作後出來,在返回的路上,恰好撞上愈發激烈的游行,不知道是誰先走了火,不遠處炸開的一聲突兀槍響將溫朝整個人連帶輪椅都釘在了原地。還是萊恩和凱第一時間反應過來護著他的頭撲在了地上,騷亂平息趕緊回到車上,凱才發現溫朝挽起袖子的小臂上不知被什麽利器劃傷,順著手腕淌下一線鮮紅。

回程的街上太堵,溫朝錯過了回國的航班,只能先回住處,再看最近的回程航班,吩咐洛瑄做及時的工作變動安排。

——但他不經意地擡頭望過去,卻透過車窗看到坐在副駕駛的虞硯,而虞硯正背對著這邊,和駕駛位上的一個男生聊得很愉快。

手臂不自覺地用力,傷口又裂開,暈染開的紅像一朵濺開的水花,在純白的繃帶上逐漸蔓延。

萊恩有點驚訝,叫了溫朝一聲,想重新替他處理,溫朝卻搖了搖頭說不用了,他還是很禮貌、很冷靜地讓兩位保鏢去休息,兩人順從地關掉屋內的燈、拉上窗簾,回了樓上的保鏢房。

而他自己,則控制著輪椅來到窗邊,輕輕撩開窗簾一角,卻正好看到虞硯和駕駛位上的、溫朝自己也眼熟的男孩擁抱。

溫朝有那樣一瞬間停止了呼吸,他撩起窗簾的手指不自覺地用力攥緊,時間似乎在這一刻被黑夜冰凍,手臂上的繃帶被暗紅洇濕了大半。而那兩扇細密卷翹的睫毛,像是受到重創失了生機的蝶翼,毫無掙紮意志地翕動兩下,一寸寸地垂落。

莫大的失落和痛楚裹挾著一絲不甘與三分迷惘席卷了他的全身感官,他的眼前忽然一片模糊,而他自己,也連帶著他身下的輪椅,墜入黑暗。

——他是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溫朝有些迷茫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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