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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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虞硯是被從屋外順著門縫爭先恐後擠進來的香氣從夢中喚醒的,他迷迷瞪瞪地來到廚房,看見系著圍裙背對著自己、單手叉腰望著鍋裏的程修,過了足有十秒才想起來,是昨天晚上一起去聚餐,程修送他回家,但時間太晚於是他留對方休息了一晚。

鬧鐘尖銳地吵鬧起來,虞硯被驚得一抖,徹底清醒過來,連忙轉回臥室把鬧鐘關掉換上衣服,再出來時,程修拎著鍋鏟含笑地回頭看向他:“早呀虞硯,我本來以為你還會睡會兒呢。”

“你起得好早。”虞硯也笑著應聲,轉身鉆進洗漱間,很快收拾好自己出來。

“怕來不及上課嘛,我昨天晚上還特意查了一下從你家開車去學校那邊的路線和時間。”程修將鍋裏的餛飩呈出來,熟練地打開辣椒罐,舀出兩勺紅油均放進每一碗裏,鮮美的香氣四溢,勾起人的食欲。

雖然兩個人關系已經很熟了,但畢竟程修是客人,起得比客人晚、還讓客人準備早餐讓虞硯非常羞慚,他連忙主動端過兩碗餛飩放到餐桌上,抽出筷子放在桌面餐墊上。

“其實來得及的,”虞硯有些不好意思,“昨天晚上太晚了,沒來得及和你說,這邊可以預約學校的校車,早上八點左右到站點去就可以了。”

“那還蠻方便的欸。”程修笑彎眼,怕虞硯不舒服,主動和虞硯解釋,“我起來得比較早,就想著不如做些早點,你起來吃完飯就可以一起去學校了,就在你的廚房裏找了一會兒,看到冰箱裏有餛飩和辣椒罐——雖然我在家不怎麽做飯,但是這是我一個人來到這裏,自閉了半個月煮速食之後能做得最完美的東西了,所以就用了,別的都沒動。”

虞硯茫然地眨了眨眼,兩人對視了幾秒,虞硯反應了過來,為這位朋友的分寸感而感到格外的熨帖。

“沒事,我們是朋友呀。”他說。

“不過說起來有點奇怪,我準備做早飯的時候似乎看到有人從門前經過,”程修咬著餛飩,聲音含混地和虞硯有一搭沒一搭聊天,“剛好我手頭水開了,我就只好先把餛飩下鍋裏、蓋上鍋蓋再出去看,結果門口又沒人了。”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根弦繃緊了,虞硯放下筷子,忽然起身三兩步小跑到門口,打開信箱——果然掉落下來一張嶄新的紙條,上面的內容大意是作為感恩節的禮物,提前預定了一家有名餐廳的感恩節烤火雞套餐送給虞硯的,讓虞硯可以和同學或要好的朋友分享。

紙條上不僅寫明了餐廳的地址,還很貼心地把最便捷的路線簡寫在了底下。

這張紙條上的內容很正常,也是這位好心鄰居一貫的語氣和風格,但直覺總是讓虞硯覺得有什麽地方是被他忽略了、以至於那種蹊蹺的、違和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他回到屋內,隨手將紙條放在了桌面上繼續吃餛飩,可他卻有些心不在焉,連程修叫了他幾次他都沒聽到。

“你在看什麽呢?”程修接受到他懵然的疑問目光,失笑道,“你是在想家嗎?”

“沒有,”虞硯搖了搖頭,他猶豫了下,把紙條給程修看,“你看到的應該是我的鄰居,他給我送了一份感恩節禮物。”

“他對你好好啊,竟然這麽大方,還很體貼。”程修接過紙條,仔細看了看,好奇地問虞硯,“你們是一起從國內過來的嗎?”

“不是,”虞硯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問,“是一位白人男性,看起來可能有三十歲了?我不太清楚,我對外國人很臉盲,沒辦法判斷出具體年齡來,他人很高很壯。”

“咦?他之前給你留紙條也都是用這樣的字嗎?”程修被勾起了興致,三兩口吃完剩下的餛飩,再把字跡仔細看了看,用玩笑的語氣和虞硯說,“可是我認識的外國朋友,他們寫的英文字還不如我呢,平常也不會寫這麽覆雜的花體字來溝通的,倒比較像還沒有確定關系的小情侶在交往前期彼此通信、或者寫浪漫的詩歌來抒情會用的。”

“是,”虞硯被他這樣一提,莫名有些緊張,“我剛來第一天他給我送了一些果蔬,裏面的紙條就是這個字,後面我們基本上每天都會通過信箋或者紙條投放到對方的郵箱裏來交流,但我不了解這個國家和住民的情況,剛開始只是覺得他的字很漂亮,人也很好。有什麽問題嗎?”

“我也不知道呀,我只是憑我的經驗和你說一些我覺得有點不太對勁的地方。”程修笑了起來,沒有把話說得很絕對,但還是耐心地指著紙條上的字跡給虞硯看,“你看,他的花體字寫得很漂亮也很標準,可是每一筆往上提的時候,他會習慣性地有筆鋒,這種書法習慣,只有我們會用得比較多,而且也正因為太習慣了,寫字母的時候也會這樣。”

“而且……”程修吸了吸鼻子,手指微微擡起,低頭靠近紙條細細嗅聞了一下,“Oud Wood,你確定你的白人鄰居身上噴的是這個味道的香水嗎?”

虞硯眸光微凜,腦中沒來由地劃過一個由於開啟新生活而有意無意遺忘很久的人影。

他接過紙條附在鼻下仔細聞了聞,果然嗅到一縷還沒來得及完全消散的木質香氣,雖然味道已經很淡了,只留下了後調帶著暖意的儒雅沈香,但電光火石之間勾出了虞硯最熟悉的嗅覺記憶。

——他曾經在這個香氣的主人身旁待了半年的時間,聞到最多的,也只是若即若離的後調的淡香。

他不確定兩個月前來家中給他檢查浴室水管問題的白人男性身上是什麽味道的香水,但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對方身上一定不是這個味道,不然他一定會印象非常深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記得對方的模樣和名字。

“可是……”虞硯有些艱澀地開口,“他和我交換了名字,他說他叫Devon,工作很忙,會經常出差——但他沒有和我說過他是本國人還是華人,也沒有和我說過家裏的情況,剛來的那幾天我找不到水管壞掉的原因,不得已去敲門找他的時候,明明看到來開門的是一個白人,他也很自然地回答了我的問題、跟我聊天……”

“我沒說有問題呀。”程修笑著寬慰他,“我只是覺得你的這位神秘鄰居有一點特別,你之前就和我提過好多次,而且你都親眼見過他了,要是他想害你的話,不至於等到現在的,有可能是我多想了,可不能因為我的一句話就搞砸了你的鄰裏關系啊!”

虞硯沒說話了,他的臉色有些古怪,紙條被他捏在手心無意識地揉皺,他有些勉強地找回理智對程修笑了下:“我吃好了,回臥室拿個書包,咱們去學校吧。”

程修看得出來他的魂不守舍,但也沒有接著問,只是點點頭說:“好呀,我去開車,你車庫開門的鑰匙放在哪的呀。”

“門口的玄關櫃子上!”臥室裏傳出虞硯應答的聲音,緊接著便沒聲了。

他急切地想驗證自己腦中越來越明晰的猜測,無數的端倪痕跡都在此刻洶湧而來,但他心裏亂糟糟的,也沒有時間和心情來條分縷析。

虞硯找出櫃子裏的那一疊紙條或明信片,每一張都仔細地貼在鼻前,可是已經太久了,味道淡的只剩下紙條本身的氣味,又或者其實是已經很努力把味道淡化、亦或是之前很謹慎地沒有用,但今天急著要外出洽談,一不小心露出了破綻。

只有今天新收到的這一張,還殘存著熟悉的氣息,如果不是程修提醒他,這點若有似無的香氣他甚至都不會聞到,也不會想到要去聞。

虞硯把紙條放回了抽屜裏,坐直身讓自己冷靜下來,視線在臥室裏囫圇找了兩圈後猛然想起——他的書包明明是放客廳的!

但他剛剛和程修說的什麽來著……

後知後覺的尷尬讓虞硯分了心,上課的急迫也讓他不得不暫時放下這點想要盡快知道真相、驗證猜測的焦慮,拎上書包出門上車和程修去學校。

“上完課一起在食堂吃飯嗎?”路上很平穩,也沒有別的車,程修打開了車載音響,放了些輕快的音樂,無形中將虞硯從重重思慮中牽出來。

“啊?”虞硯回神,笑了下,“好啊。”

“對了,”程修轉頭看了看他,“下午沒課,你要直接回家嗎?還是去外面逛逛,反正都來了,還能把就近的景點玩一圈。”

虞硯定了定神,被他這樣一提醒,反倒想起來今天最新收到的那張紙條上的內容:“晚餐一起去店裏吃個飯嗎?Devon送的那份禮物……”

“噢,”他的話沒說完,但程修立馬意會過來他是要親自去驗證什麽,餘光瞥了瞥他的神情,斟酌著語氣問,“那我們逛逛到了飯點再去呢,還是直接去?”

“逛會兒吧。”虞硯想了想,記起程修之前和他說過的想去的地方,把這件事往後放了放,但他一個下午都有些走神,程修雖然看出來,卻也沒說什麽,只是在還不到五點的時候和虞硯說:“我們去吃飯吧。”

“不好意思。”虞硯回過神,也知道自己的心不在焉很不應該。

“這有什麽好道歉的,”程修笑著,“我們是朋友啊。”

程修開車在紙條上留言的那家餐廳門口停下,虞硯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的動作透露著幾分急切,他關門時還是習慣性地放輕了力度。

店裏人不多,店員聽到他說的Devon先生,立馬開始讓後廚準備菜品,還送了兩份小禮物遞給虞硯:“Devon先生說,一份給您,一份您可以送朋友。”

虞硯接過紙袋子,和她道了謝,迅速組織了下語言,在她友善詢問的註視中鼓起勇氣開了口:“可以麻煩您和我形容一下這位Devon先生的外形嗎?”

“我沒有冒犯的意思,只是……只是弄錯了,萬一有可能不是同一個Devon先生就出錯了。”

“不會有錯的,最近一周只有一位Devon先生電話預訂。”店員還是比劃著向他形容,“線下來這裏付款的是一位白人先生,他有一頭金發,身高大概一米九,很強壯……”

這顯然就是虞硯起初認為的那位鄰居了,但緊鎖的眉頭並沒有舒展,虞硯不死心地追問:“只有他一個人嗎?身邊沒有別的人嗎?”

店員仔細回憶了一下,緩慢地搖了搖頭,“似乎沒有。”

“我只記得他離開店之後就上了一輛車,其他的沒印象了。”

“好,謝謝您的耐心解答,我沒別的問題了。”虞硯勉力揚了揚嘴角,向她點頭道了謝。

虞硯有些失落,把手中的一個紙袋遞給了程修:“你要是不嫌棄的話,這個送給你,感謝你昨天晚上送我回家,今天還陪我過來。”

“你太見外了,”程修連連擺手,推了回去,“這是你的鄰居給你的,我不能收。”

“但他也讓我分享給朋友,”虞硯和他對視著,笑了下,“我們是朋友啊。”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啦。”程修也不扭捏,接了過來,他思考了一下,放輕聲音問虞硯,“其實就算這個鄰居不是白人,是華人也沒什麽吧?雖然是有一點奇怪,但如果說這就是他交友的習慣也說得過去,沒人規定不可以用這樣的字體寫字呀,如果我收到一封有這樣漂亮花體字的信,會覺得很浪漫的!有一種老派紳士的感覺。”

“還是你懷疑是你認識的人呢?”程修歪了歪頭,“他對你很重要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你看起來很在意他。”

他問得無心,卻一語驚破夢中人。

虞硯怔了怔,下意識否認,“我沒有在意他。”

“好吧。”程修不甚在意地攤手聳肩,“那如果是為了安全問題,想弄清楚這位神秘鄰居的行蹤,也是很有必要的,需要幫忙的話隨時call我噢!”

虞硯認真地點頭,和他告別後坐地鐵回了街區附近,慢慢往回走。

就算再怎麽出差、不規律,總歸還是要回來的吧——虞硯走在寬敞草坪邊的步道上,思緒又不知不覺地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發散——仔細想想,他每次收到紙條都是在下午或者傍晚跑步完回家時收到的,除了今天,早上從來沒有收到過紙條或者小禮物。

為什麽唯獨不會在早上給他留言呢?是因為拿不準他什麽時候起床出門、怕被他撞見嗎?

虞硯越思索越篤定這個猜測——不知不覺地,他已經徹底推翻了他看到的那位白人男性就是隔壁的鄰居的可能,而開始轉而去驗證住在隔壁的是溫朝——連他自己也沒有想過自己為什麽會因為這件事牽絆心神、如果真的是溫朝他又要作何反應?

虞硯等了兩天,但直到周日晚上,他都沒有發現隔壁有亮燈的痕跡,他給隔壁投放的對餐廳套餐表示感謝的信紙也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這叫他心裏隱約有點不安,但又百思不得其解。

他留意到對方前門旁的窗戶沒有完全關閉鎖上、還推開了三分之一,虞硯幾次看過去都忍住了推開窗、拉開窗簾往裏看的想法,而近一周的時間過去,他發現這扇窗一直沒有動過,窗臺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他能篤定隔壁的鄰居一直沒回來過。

淩晨兩點,極其輕微的聲響撥動了虞硯的神經,他猛地驚醒,冥冥之中察覺到了什麽,來不及穿鞋便光腳跑到面向道路的窗邊,小心地掀起了窗簾。

一輛黑色的轎車駛入隔壁的車庫,虞硯有些失望,車庫裏是有小門可以從樓梯直接進到房子內部的,虞硯沒車所以車庫門都是鎖上的,那個通道也從來沒用過。

他不死心地等了一會兒,果然沒有看到人從車庫出來,砰砰直跳的心臟泵著血液混合著腎上激素在身體裏流淌,虞硯糾結了一下,悄悄打開門,壓低身體推開了兩間房子之間相隔的那扇門。

果然看到隔壁屋內從窗戶透出來的燈光,神秘鄰居應該不知道有窗戶是開著的,也就不知道在外可以勉強聽到屋內人的交談聲。

屋內的人交流還是用的英文,語速很快,虞硯說不上聲音熟不熟悉,只能聽個囫圇辨別有三個人在說話,捕捉到“醫院”“國內”和“家庭”的字眼,還來不及將這些字詞拼湊起來,虞硯便聽到似乎有越來越靠近的腳步聲。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連忙透過那扇門回去,把門掩上了。

躍動劇烈的心跳還未能完全平覆,虞硯急中生智,上樓來到靠外的一個雜物間,小心地推開外翻窗往下看。

路燈的光亮十分昏暗,緊盯著光線微弱的門前使他的眼睛有些幹澀,就在他懷疑自己還能不能等到人的時候,看到那扇橫亙在兩棟房之間的門被人緩緩拉開了,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坐在輪椅上,極其小心地、沒有一絲聲息地來到門前,將一封信投入了他門口的信箱,所有的猜測都在此刻得到證實——

是溫朝。

作者有話說:

明天休息一天,後天繼續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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