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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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溫朝另一只手微微舉起做了個後揮的指示,鉗制著虞硯的保鏢松開手,目不斜視地退出浴室,輕輕掩上了門。

虞硯狼狽地跪在溫朝身前,水順著他的眉眼鬢角滾落,像斷了線的珠子,瓏璁灑落一地,濺濕了他身上的衣物,滾落在剛拆掉石膏的手臂上,沁出刺骨的寒意。

失望、恥辱從揉在眼尾的濕意蔓延開熊熊烈焰,灼燃虞硯所剩無幾的理智。

他本能地奮起反擊,一只手掌按在浴缸邊沿上支撐著他直起身體,拳風化掌堪堪襲至溫朝,扼住對方頸側脆弱之處,卻硬生生地停下了,沒有進一步的動作,聲音嘶啞:“你到底把我當什麽?難道你之前對我好,全部都是假的?你就那麽確定,自己一定會做正確的選擇,不會後悔嗎?”

溫朝指尖一顫,卻不露絲毫,他眼也不眨地定定盯著虞硯,目光灼灼,撫在虞硯頰邊的拇指極其溫柔地抹掉濕痕,語氣沒有半分情感起伏:“你是什麽東西,也敢來質疑我的決定?”

虞硯微怔,突兀地從喉間擠出一聲怪異的笑,他眼中的情緒幾乎要滿溢出來,溫朝不動聲色地錯開交匯的目光避開他的註視:“把離婚協議簽了。”

潮濕的涼意從指腹如電流般直淌到心口,虞硯忽然失去了和溫朝再說什麽的力氣。他只覺得自己所有隱秘的、曾經暗自欣喜或酸澀的心緒都顯得如此可笑,像一只不自量力的撲火飛蛾,血淋淋地被踐踏在腳下。

四目相對之際,溫朝清晰地看到對方眼裏的火焰熄滅,四散的失落煙塵裹挾著刺骨的寒意湮沒了所有星火,虞硯黝黑的瞳孔顏色深得嚇人,透不進一絲光亮。

扼在溫朝喉間的手指忽然松開,手背上冒起的青筋卻愈發猙獰,虞硯倏地從喉間擠出一聲極幹澀的笑,他眼中的冷然疏離太過陌生,叫溫朝眼皮狠狠一跳,心跳驟然緊縮,雜糅著慌亂、辛酸與苦澀的種種情緒在他心尖重重地剜掉一塊,血肉模糊地穿過獵獵的風。

“溫總說得對,我的確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能讓溫總看上,哪怕是像誰也是我的榮幸,是我高攀冒犯了您,實在對不起。”他將最後三個字咬得格外重,收手拉下溫朝撫在他側臉的手指,濕淋淋地站起身,垂下眼不再同溫朝有任何眼神交匯的可能。

“協議不用改了,我簽。”虞硯低著頭,滴著水的發垂在眼前,擋住了他眼中的情緒,語氣譏諷,“為了我這麽個情、人,讓您動怒傷身真是不值得。”

他擡掌在眼前抹了一把,扭頭推開浴室門出去。

門外的保鏢沒有動,不約而同地看向浴室內的溫朝,等候著他的下一步指示。

“你們都出去,別讓任何人靠近主臥。”溫朝聲音喑啞,怔然地看著自己被水潤濕的指尖,閉眼幾秒後神色恢覆如常,蜷起的指尖在掌心掐了掐,轉身回到主臥內間。

“溫總,”保鏢眼尖瞥見了什麽,從浴室地板上撿起來一只寶藍色的小盒子,三兩步緊跟上溫朝,將東西遞到他眼前,壓低聲音詢問,“這是剛剛虞先生身上掉落的。”

他的聲音雖然輕,但虞硯卻能註意到動作,順著他的請示看到了那只盒子——那原本是他準備給溫朝的生日禮物,被他小心翼翼地揣在兜裏,想尋個只有兩人在的時候送給溫朝。晦澀不明的眸色微微一暗,虞硯自嘲道:“沒什麽用的東西,丟去垃圾桶得了,那裏才是它的歸屬。”

溫朝看了他一眼,語氣不冷不熱:“扔了。”

保鏢依言照做,迅速從主臥撤離,關好了門。

虞硯看也不看溫朝,彎身翻開床頭櫃上的協議書,連內容也沒有細看,拿起筆在落款的位置簽名,聲音像淬了冰:“印泥?”

“抽屜裏。”溫朝說。

虞硯按上指印,丟下筆,頭也不回地離開臥室,他的腳步很輕,是徹底失望後決絕離開的人時才會有的漠然,守在臥室外的保鏢沒有阻攔他。

濕透的袖子還滴著水,順著掌紋流淌到指尖,引起不明顯的顫栗,又淌到血淋淋的心尖,溫朝眼睛幹澀,脫力地向後靠在輪椅裏。

——他明知道虞硯怕水,但他還是這麽做了。

溫朝怕自己後悔,也不認為日後能全身而退,索性斷掉了所有退路。

“溫總。”保鏢敲了敲門,請示地看向屋內的溫朝。

“你們去休息吧,”溫朝用力捏了捏鼻梁骨,他忽然出聲叫住了保鏢,“剛剛那只盒子,你扔去哪了?”

保鏢楞了下,揣測著他的心思斟酌回答:“浴室的垃圾箱裏,是需要我撿……”

“沒事了,”溫朝打斷他的話,“你也回去休息吧。”

“好的。”保鏢難以猜透他的心思,依言離開,走前細致地關好了門。

溫朝挪動輪椅,回到浴室裏。

靜靜躺在寶藍色盒子裏的,是一枚男款的婚戒,戒指內圈還刻著兩人姓名的字母縮寫,溫朝指尖微微一蜷,好像怕燙到似的,局促地碰了碰那枚戒指。

溫朝一眼能瞧出戒指的大致價格區間範圍,對他來說這點錢不算什麽,但對虞硯而言,他所有勤工儉學、兼職和替人寫歌作曲賺的積蓄大概全在這上面了。更何況當初自從虞硯把卡還給溫朝之後,就再也沒有收過溫朝讓人給他打的任何一筆錢,溫朝很難想象他得是同時做了多少份兼職,才能在不耽擱上課的同時攢到這麽多錢。

或許當初被迫簽下協議的時候是為了一時應急的錢,但隨著那張卡一同遞給溫朝的,就只剩下赤裸裸的真心了,但如今這一點真心也被溫朝自己殘忍地一寸寸碾碎。

“溫先生,”老管家來敲了敲門,請示溫朝,“剛剛路過小虞先生的房間,聽到一點動靜,不放心就問了問,他在收拾行李,說是明天一早就會走,這……”

“我會安排小周送他回學校。”溫朝低著臉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指腹摩梭在戒指盒面上,“能早點走,對他是好事。”

“可是,”周荃楞了楞,從中嗅到一絲端倪,有些困惑,“明天是您的生日,虞先生不留在這裏陪您過生日嗎?”

“我十八歲之後就不過生日了,”溫朝蒼白地笑了笑,“這場生日宴只是用來宣布我的離婚消息的而已。”

老管家驚訝又遲疑,難以理解溫朝的用意,“我以為您是真的將小虞先生認作伴侶的。”

“我本來也以為可以。”

——他本來以為,只要防止發生沖突就可以按計劃的走下去,但這場車禍讓他意識到他還是低估了那個人的心狠程度。虞硯再在他身邊待下去恐怕兇多吉少,他沒有多餘的精力、也不敢賭自己本就稀薄得幾乎沒有的運氣,能每一次都化險為夷。

溫朝沒有解釋,無力地揮了揮手,“您回去休息吧,我已經做好決定了,不必再勸。”

夜色濃稠,幾乎要將月光也吞噬殆盡,光禿禿的樹枝在寒風中低低地悲鳴,一下下地敲在窗欞,企盼一星半點的暖意。

虞硯坐在窗臺上發呆了大半宿,散漫的目光凝止在旁鄰的露臺上——他收拾東西只用了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比起來時基本上沒有什麽變化,他仔仔細細地整理完,發現自己和溫朝關系最緊密的物件,竟然是兩份協議書,一時間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婚戒和訂婚的戒指他都取了下來放在了床頭櫃上最顯眼的位置,還有溫老爺子給他的那支手表,連同戒指一同放下時他心裏頭升起一縷低落與沮喪——他答應過老爺子會好好照顧溫朝,但現在是溫朝不需要他、拋下了他。

虞硯心情沈重,伸手去夠一旁的杯子時發現沒水了,心不在焉地踩著拖鞋準備去外面走廊的茶幾上倒水。

走廊的感應燈一盞盞亮起來,無聲地陪伴著他,然而從另一頭卻傳來一段陌生的腳步聲,虞硯下意識擡頭望過去——是溫闌。

他的目的地顯然是溫朝的房間,手中還捧著一只玻璃杯,撞入虞硯的目光時,他腳下一轉,不慌不忙地走近虞硯的方向

虞硯警惕地站直身體:“你來幹什麽?”

溫闌笑得坦然,朝虞硯舉了舉手裏的杯子,柔聲道:“阿朝還在高中的時候壓力大就容易睡不著,得喝杯熱牛奶、有人哄睡才行,這段時間他在公司挺累的。”

握在杯子上的手不自覺捏緊了,虞硯皮笑肉不笑地提了提嘴角,話裏帶刺:“您倒是真會體貼別人的老婆。”

虞硯心頭郁憤難平,心情更糟糕了,一刻也不想和他待在同一個空間裏,轉頭快步回到客臥,重重地甩上門。

他坐在床邊,越想越氣,恨恨地往被子裏砸了一圈,猶如一拳砸進棉花,尤不解氣,咬牙切齒之際不經意低頭一看,發現自己連水都忘了接。

冰涼的夜色痛骨酸心,覆裹在身周,逼得虞硯紅了眼眶。

——喜歡溫朝是他犯的最大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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