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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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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轟然襲來的巨響呼嘯著震碎所有聽覺的感知,在幾近凝滯的極短時間內尖銳驟縮,被緊急調動出自我保護機制的身體自動屏蔽在外,從身後傳來的巨大推力被斜系在身上的安全帶堪堪勒止,虞硯被狠狠甩回原位,所有氧氣來源都在瞬間被截在胸腔之上。

車輛斜向右撞上大橋護欄,虞硯一側的車身被猛烈的撞擊撞得凹陷下去,車頭幾近粉碎,被彈出的安全氣囊擠占了幾乎所有空間。

眼前猛然一黑,失重感帶來的眩暈和惡心不知過了多久才隨著耳畔突破麻痹傳來的嘯鳴一同湧來,光亮順著支離破碎的窗戶漏入。右肩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虞硯無暇顧及,倉促間下意識轉頭去尋身旁的溫朝。

溫朝上車從來都一絲不茍系好安全帶,這次也不例外,他所坐的位置也是距離撞擊點最遠的位置,波及範圍有限,乍一看除了撞擊炸開的碎片和安全帶的作用使得他看起來狼狽了些,似乎沒有外傷。

神經高度緊繃的虞硯很快察覺到了他的異常——

溫朝額角不住地冒著汗,此時已經全然浸透了他的鬢發,像從水裏撈起來似的。他臉上血色盡失,半垂的睫毛細微地顫栗著,他的眼神喪失了聚焦點,呼吸越來越急促,帶動著他胸口的起伏越來越明顯,他好像突然間失去了和外界的聯系,整個人陷入了某種未知的蒙蔽狀態,喪失了任何回應外界訊息的能力。

虞硯忍著身上的劇痛,手忙腳亂地扯掉身上的安全帶,撲到溫朝身側,伸出的雙手卻在即將觸碰到溫朝的一瞬間停住了,他焦慮不安地提高聲音喚溫朝:“溫朝?溫朝!”

但回應他的只有溫朝越來越紊亂的呼吸,他甚至能聽到溫朝緊緊咬著牙,從唇齒間斷斷續續發出的齒間交錯的細微聲響。溫朝緩緩地弓起背,像一把繃到極致、下一秒就會崩斷的弓。

虞硯急得要命,一只手環過他的背,另一只手從他胸前穿過,試圖用力掰直溫朝的身體去檢查他的狀況,但在他抱住溫朝的一瞬間,感受到從溫朝身上傳來的控制不住的顫抖,下一秒耳邊響起溫朝劇烈的抽氣聲與幹嘔聲,撕心裂肺得像是要把血淋淋的內臟都全部嘔出來才作罷。

“你怎麽了?!溫朝!!!你哪裏受傷了?!”虞硯心急如焚,他從來沒有見過溫朝這副模樣,只能徒勞地收緊抱著溫朝的手臂,手指也手足無措到發抖,借著殘存的理智哆哆嗦嗦地去摸索手機報警。

幸而車輛失控撞上護欄後就有目擊者打了報警電話,最先趕到現場的交警迅速拉上了警戒線,指揮車輛從僅剩的通道經過。

救護車來得及時,虞硯聽到由遠及近駛來的救護車的鳴笛聲,高高懸起的心放下了一點,他的註意力全部回到了溫朝身上。虞硯努力在車內跪起身體,探手解開系在溫朝身上的安全帶,一只手護在溫朝腦後,另一只手攬住溫朝的腰,費了極大的力氣才讓終於止住幹嘔的溫朝靠在自己胸口,用身體擋住隨時有可能從撞擊變形的車身掉落下來的碎片。

警察和急救的醫生問詢了虞硯和溫朝的情況,先將昏厥過去的司機從車內擡了出去,緊接著聯合消防直接卸掉了車門要接溫朝出去。

“他身體不好……”虞硯抓緊一切機會簡短和醫生提了溫朝的腿傷情況,就在他協助著警察抱溫朝離開車內時,忽然聽到了靠在胸口的溫朝似乎在喃喃低語些什麽。

虞硯忙不疊地低頭去聽,卻突然迎上了溫朝空洞的、毫無生氣的眸子,黑沈沈的透不進一絲光亮,像被囚禁在舊年的某一段早已生銹腐爛的歲月,和他堪堪凝止了嗆咳後氣若游絲的低喃:“我的腿……”

時間好似在這一瞬間靜止了,虞硯從他眼中竟然感同身受到了一種莫大的悲慟和絕望,緊緊攥住了他的呼吸,讓他心口生出陌生的疼意,他下意識抓住了溫朝的手。

溫朝定定地看著虞硯滿是焦急和擔憂的臉和一張一合的嘴唇,可他什麽都聽不到,什麽都感覺不到,直到虞硯被擦破的額角淌出的溫熱血液滴落在他掌心,燙得他渾身一顫,眼前閃過很多畫面,那些塵封的,泛著血腥腐朽氣息的記憶洶湧而來。

好像他在眨眼之間回到了那個濃稠得讓他喘不過氣的夜晚——車內輕松愉悅的交談聲被尖銳震耳的撞擊聲轟然掀翻,母親撲向他的失聲驚喊,父親痛苦的急呼,以及怎麽也止不住的,一滴滴落在他額角、被冰涼的黑夜凝固的鐵銹氣息,護在他身周的體溫逐漸冰涼,最終無力地垂落在一片破敗廢墟中。

他想抓住些什麽,可是他什麽都看不見,爭先恐後湧進的鼻腔裏的血腥氣味讓他五臟六腑都絞在了一起,翻湧著擰出濃稠的血氣,順著呼吸倒灌入他的喉管與唇齒,他生理性地幹嘔著,心理性地逼迫自己將所有的血腥味道都瀝盡。

只有他一個人在母親拼盡全力的保護下在這場突如其來的人禍中幸存下來,盡管他從此以後只能被禁錮在輪椅上,但所有人都說他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撿回一條命已經是最大的辛運了。

沒有人責怪過他,可溫朝楞楞地摸了摸自己的額角,他想,我應該永遠留在那個夜晚的。

“溫朝!溫朝!!!你看著我,”虞硯握著他的手,忍著劇痛在車內向前跪行幾步,“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現在醫生在這裏呢!”

緊捏在手指上的力道重得有些疼,卻陰差陽錯地拽回了溫朝幾乎要全然墜入深淵的神思,帶給了他一絲安全感,好像又忽然有了什麽東西還牽掛和留念著,讓他輕飄飄浮起的靈魂又落回了實地。溫朝有些費力地從虞硯掌中抽了手,動了動唇,似乎是習慣性地要朝虞硯揚起一個笑,但一張嘴卻嘔出一口血來,順著唇角淌下,染紅了他身上的衣服,格外觸目驚心。

虞硯嚇得魂飛魄散,一個激動,居然都不需要旁邊的警察同志和醫生協助,跟著被擡出去的溫朝彎著腰從車裏鉆了出來,他身上的衣服被碎玻璃和車身的殘骸碎片劃得破破爛爛,好幾處從裏滲出血來。

“同學,”大概是他身上的大學生特質太明顯,醫生看到他的臉便迅速對他的年齡和身份做了大致判斷,拉住了要跟著溫朝追過去的虞硯,在虞硯不明所以的詢問中指了指一旁的空擔架,“你還是躺著和我們一起回去檢查一下有沒有內出血之類的情況,別太激動。”

“我沒激動,”虞硯的註意力還在被擡上救護車的溫朝身上,他忍不住指著溫朝的方向問醫生,“我能和他一起並排躺嗎?”

“……不能。”醫生的表情有些怪異。

“那我不躺,我跟他一起。”虞硯很堅持。

“走吧,”醫生有點頭疼,看他精神狀態還算不錯,為了節省時間盡快回醫院,只能答應了虞硯的無理要求,讓虞硯作為陪護家屬跟著急救護士一起上了溫朝所在的救護車。

車內的空間很狹窄,溫朝平躺在擔架上閉著眼,似乎是昏睡了過去。

他其實並沒有完全喪失意識,他只是覺得很疲憊,眼皮沈沈的,讓他沒有力氣、也犯懶地不想擡起。溫朝能感覺得到虞硯就在自己身旁,似乎不知不覺間,他就對虞硯的氣息格外熟悉,哪怕虞硯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只是坐在他身邊,他都能辨別得出來虞硯呼吸的節奏和頻率,也能感知到他的方向。

虞硯坐在一側,看著溫朝的臉,焦慮得不住往窗外看,以確認距離醫院還剩下多少路程,但他越是著急,時間的流逝就越明顯,以至於他覺得漫長得像是過了一個世紀,救護車才回到醫院急救中心。

虞硯跳下車就要跟著護士一起推床送溫朝進急救室,被另外的護士攔住了,被擰著眉的醫生訓了一通只好乖乖跟著護士的指引先去做檢查。

他做完檢查,在等結果的間隙回到了急診區,卻被醫生告知溫朝已經被送去了住院部,大概是得知消息的洛瑄在趕來的路上線上直接走的流程。

得到溫朝的具體病房位置,虞硯馬不停蹄地趕了過去,溫朝躺在病床上打著點滴,仍在昏睡中,虞硯拽了個板凳坐在了病床旁,極輕地握過溫朝沒輸液的那只手,攏在掌心,繃了一路的背脊終於放松了下來,像是被什麽沈甸甸的東西壓彎,極其克制又小心翼翼地將額頭抵在溫朝的指節上,長長慢慢地舒了一口氣。

嚇死我了,溫朝。虞硯想。要是你真有個什麽三長兩短……

他閉了閉眼,鼻腔一酸,從發熱的眼角淌出一線濕痕,無聲無息地滑落,打濕了溫朝的指尖。

作者有話說:

(ps.這一章寫得好爽嗚嗚【球一球海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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