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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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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虞硯下意識想懟回去“誰願意和你見面”,可他的註意力全部落在了溫朝身上,連回懟的心情也沒了。

溫朝明明聽得出來溫闌的語氣裏有多少針對自己的意思,可他仍舊保持著和溫闌有說有笑從門外進來時的表情,既沒有替自己維護一兩句,也沒有制止溫闌對他這個“溫朝另一半”的冒犯,他的不表態反而明晃晃地表達了他的偏袒。

原本期待的心情在此刻又沈甸甸地墜了下去。

“哎呀,大忙人回來啦。”溫純語調誇張的聲音在虞硯身後響起,她沒有和平時溫朝出差大半個月回家時一樣毫無保留地興沖沖跑去溫朝身邊,一反常態地抱臂站在原地,眼睛看著溫朝,多餘的一絲眼角餘光都沒有留給溫闌,語氣不冷不熱,“我都要差點忘了我還有個哥哥,不過看來有也和沒有是一樣的。”

只有溫闌在場的時候,她才會用如此尖酸刻薄的語氣和溫朝說話,像換了一個人,不過熟悉她的人卻也能明白她冷嘲熱諷的真正對象是誰。

“小純,”溫朝有點頭疼,轉頭朝溫闌點點頭做了個手勢示意他不用再給自己推輪椅,自己慢慢挪向溫純的方向,溫聲細語地,“是哥哥的錯,這段時間太忙了,等再過一個月,寒假的時候,哥哥抽時間陪你好嗎?”

“太不巧啦哥,”溫純皮笑肉不笑地彎起眼,“我的寒假檔期已經滿了,和小宛姐還有我朋友已經約好出去旅行的時間了,誰叫你陪某些沒必要陪的人去了呢?你來晚了。”

“那你缺錢或者缺什麽東西和哥哥說,”溫朝不介意她的尖銳刁難,“你去什麽地方之前和我說一聲好嗎?哥哥看那邊有沒有能直接就近入住的房子,找靠譜的管家過去,這樣你和朋友玩得也開心一些。”

溫純知道他故意裝沒聽懂,克制地翻了半個白眼,溫闌悠悠地站了出來,試圖語氣溫雅地來勸和:“小純,阿朝是真的很辛苦,你該多體諒他,公司裏的事情太忙了,他本來身體就不好,再這麽連軸轉,都沒時間回家。”

他話鋒一轉,忽地將矛頭溫和地調轉了方向:“還好有虞先生照顧阿朝,就是不知道阿朝在虞先生那邊能不能住得慣,畢竟虞先生要上課,也辛苦虞先生了。”

虞硯起初感到莫名其妙,一時間沒能聽得出來他話裏夾槍帶棒的到底是想說什麽,緊接著又福至心靈地反應過來,溫闌似乎是以為溫朝這段時間沒回溫宅,是去了他那邊休息。

看來溫朝的確和溫闌見面的次數也不多,但溫朝為什麽不告訴溫闌自己直接歇在了公司?甚至還任由溫闌產生這樣的誤解。

虞硯忍不住悄悄拿眼覷向溫朝,發現他神色如常,既沒有要解釋,也沒有否認溫闌的話,就好像是默認溫闌說的都是對的,態度上總體好似是站在溫闌那一側的,可實際上他連溫闌也有所隱瞞。

“我說怎麽忙起來一兩周沒見到人影,就大半夜想起來給我打個電話呢,”溫純乜他一眼,“原來是和嫂子過二人世界去了呀,還是堂哥了解我哥哈。”

虞硯有點尷尬地別開了頭,溫闌臉上的表情也有一瞬的扭曲,溫朝沒料到話題突然就變成了這樣,啞然地張了張嘴,最終沈默地擡手拍了拍輪椅扶手,強行結束了這場混亂的鬧劇:“吃飯了。”

溫家人的“窩裏鬥”暫時告一段落,站在不遠處的周荃適時迎上前來,主動引著身為客人的溫闌走在最前方先一步去餐廳。溫闌怔忪了幾秒,似乎是沒想到會被以客禮對待,他瞥了周荃一眼,笑著頷首,好脾氣地跟隨著他的指引,一派溫文儒靜的氣質。某些瞬間虞硯感到溫朝身上有著和溫闌類似的特質。

飯桌上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揭過了剛才的不愉快,連情緒最外露的溫純都恢覆尋常的模樣,偶爾和溫朝聊幾句學校裏的事。溫純還要補課,吃完飯沒多久就先回了書房,餐廳裏又陷入一陣奇異的沈默。

溫闌率先站起身,微微鞠身向溫朝伸出一只手,紳士地拋出邀約:“回來的路上看到院子裏的臘梅都開了,一起去看看吧?”

他沒有看虞硯,全然將他視作無物。越來越明顯的輕視饒是再遲鈍的人也能感知到,虞硯的臉色有些難看,但他記著溫朝曾經耳提面命的讓他不要和溫闌起沖突,硬生生忍了下來,註意力隨著他的視線全部投向了溫朝。

溫朝的目光垂落在伸到面前的、平攤向上的掌心上,一呼一吸間,他的唇角緩緩揚起一個清淺的弧度,在他漂亮的眸子裏也染上幾分憶起從前的笑意,他擡手輕輕搭在了溫闌掌心。

刺啦——砰!

虞硯霍然起身,動作太大以至於帶動著身後的椅子都摔倒在地,發出厚重的響聲,奪來了所有人的目光傾註。

緊握成拳的手背上難以克制地冒起青筋,緊緊垂在身側,蓄勢待發地掩在桌面下,虞硯深深地望進溫朝眼中,停留了足以三秒的時間,隨後他頭也不回地轉身大步流星離開餐廳,步履匆匆地上樓了。

被愚弄的自嘲慍怒、期待落空的失落、求而不得的黯然,千絲萬縷的洶湧心緒都絞成一股,在三秒的對視裏毫無保留地落入溫朝眼中,聚成冬夜裏的寒霜,透骨地一寸寸纏縛上溫朝原本跳動平穩的心臟,緊緊地攥了一下,凍得發疼。

他放在溫闌掌心的手指有一瞬的瑟縮,但下一秒就被溫闌溫熱有力地回握住了。

溫闌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的臉,語氣如常:“阿朝。”

溫朝回過神來,垂眼低低吸了一口氣,無聲無息地調整回狀態,擡臉朝溫闌笑了下:“走吧。”

天已經黑了,庭院裏的照明燈只淺嘗輒止地映亮小路兩旁的臘梅,鵝黃的花墜落在雪地裏,醞釀開一段幽謐的暗香,被拉長的行人的影子溫柔地攏在懷中。

“阿朝,你的能力比我所預期的還要更好,如果不是當年的變故,現在的你不需要我來幫你。”溫闌緩緩推著輪椅,視線落在溫朝的發尖。

“就算腿沒傷,也還是需要你幫我才行,”溫朝看著前方,語氣不知不覺地溫軟了幾分,聽起來像是回到了彼此的少年時期,“闌哥,當年你說你想幫我分擔、但我太天真沒答應,現在還作數嗎?”

溫闌目光微微閃爍,關切地反問:“可是你現在做得都很好,我能遠遠地幫到你,就很好了,你要現在放棄嗎?”

“沒有,”聽語氣,溫朝似乎是苦笑了下,“我只是有點累了,也有一點後悔。闌哥,我承認我結婚,存在一點賭氣的成分,以至於現在發現在很多事上都力不從心。”

握在輪椅推手上的手指緊了緊,某種沖動突破了猜忌和謹慎試探,讓溫闌沒仔細思考便順著他的話脫口道:“如果當年沒有離開,我會成為那個唯一能和你契合的人的,無論是事業,還是別的方面。”

他意識到了這話的不妥,但黑暗和這近一個月來摸清的現狀讓他有了充足的底氣將錯就錯下去,短暫的停頓後聲音放輕了些許:“現在在你身邊的會是我。”

溫朝足有半分鐘的時間沒有回應,只是小幅度地擡了擡臉,沒有回頭看他,隨即遺憾般嘆道:“可我已經結婚了,闌哥,爺爺說無論如何都要找一個人在我身邊,他對虞硯還算滿意。”

“難怪……”溫闌欲言又止,在溫朝的追問下解釋,“難怪爺爺允許我回來參加你的訂婚禮,只是沒想到回來的時候變成了婚禮。”

他眼神微沈,樹枝的陰影落在他的臉上,掩住了他眼中晦暗不明的情緒。

“沒關系,”那一抹冷冰冰的狠仄仿佛只是一閃而過的錯覺,他眼神清明,反倒寬慰起溫朝,“我對你的情誼,比從前更多,阿朝,你要相信我。”

溫朝合攏的雙手十指攥了攥,輕輕笑說:“當然。”

夜間不知什麽時候落了小雪,洇濕了溫朝的肩頭,兩人沒有在園子裏待太久,很快回了屋內,溫闌送溫朝回了主臥。開門的人是虞硯,他面色不善,眼睛還有些微不明顯的紅,關門的動作有些重,以至於門風幾乎甩在了溫闌臉上,溫闌瞇了瞇眼,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虞硯看也不看溫朝的臉,幹脆直接彎身從輪椅裏將溫朝打橫抱了起來,快步放回了臥室床上,抓過被子給他裹在身上,嘴裏念念有詞地不知道在抱怨誰:“身上涼得要命,自己身體什麽樣子自己不知道啊,就會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外面瞎逛。多大的年紀了還大半夜去看什麽花,我都不愛這些,你還要去看,凍感冒了就是活該……”

溫朝默不作聲地看著虞硯的側臉,被凍僵的手指慢慢地恢覆了知覺,他察覺到是虞硯用手在攏著自己的手給自己捂暖,好像心上凝結的一層冰也隨之融化了。

他張了張嘴,想和虞硯說什麽,微/博/小/金/布/谷/推/薦虞硯果斷地扭過頭去,用身體語言表達了拒絕和他交流的意涵。

虞硯單方面和溫朝冷戰了兩天,或許是因為飯桌上溫朝對溫闌明晃晃的偏袒,又或許是別的,而溫朝好不容易休息的兩天時間,也在周末分出了大半陪伴在溫純身邊,總之溫朝一句話都沒有機會和虞硯說上。

眼看著到了周日下午,虞硯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準備回學校了。

“小周呢?”溫朝註意到給虞硯開門的司機。

“我那邊有車要保養,但我剛回來一個月,不太清楚家裏常去的店,就拜托小周了,換的是我剛親自聘的司機,人挺好的。”溫闌站在溫朝身後,沒想到溫朝會註意到這點細枝末節,但還是和溫朝解釋,帶著些歉意,“小周是阿朝你用慣了的司機,這次麻煩他,會不會不太好?”

“沒事。”溫朝看著虞硯坐進車裏,眉間微蹙,不知想了些什麽。

“等等!”溫朝突然提聲,擡手朝司機招了招,做了個手勢示意他過來。

“溫總,怎麽了?”司機小跑過來,先是不明所以地看了看溫闌,隨即彎腰附耳向溫朝的方向。

“突然想起今天下午公司裏還有點文件要處理,明天早上去恐怕來不及了,”溫朝笑了笑,禮貌道,“麻煩你也順路送我去公司吧。”

“讓助理送過來也是一樣的,”溫闌按在輪椅推手上的手不自覺地加了些力道,笑容淡了些,“你身體不好,萬一折騰這一趟又生病了怎麽辦?而且沒有保鏢,不安全。”

“巧的是,剛好給小洛放假了,一時半會兒沒有別的人能用,”溫朝轉頭看他,笑容無奈,“沒事的,總歸都是坐著,去拿個文件的時間應該不需要保鏢,我也累不著什麽。或者闌哥實在不放心,可以和我一起去?”

“只能你和特助接觸的文件,我自然也要避嫌的,”溫闌很有分寸,嘆了口氣,緩緩松開了手,對溫朝笑著,“你去吧,我在家裏等你,路上小心。”

“好。”溫朝轉回頭,司機不易察覺地覷了一眼溫闌的表情,低下頭推著溫朝走向車邊。

一直註意著車外動靜的虞硯等了好半晌,沒想到等來了溫朝也要順路去公司的消息,盡管還在單方面冷戰之中,但他還是連忙下車,抱著溫朝坐進車裏,司機將輪椅放在了後排。

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車內兩人相對無言沈默了十分鐘,虞硯終於忍不下去了,躊躇了半天,背對著溫朝先開口問他:“你怎麽突然要去公司?”

“臨時有點事。”溫朝看著窗外。

“哦。”虞硯放在腿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蹭了蹭膝蓋,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麽了,只好訕訕地閉了嘴。

眼瞧著窗外的風景越來越熟悉,虞硯心裏默默地算著路程——只要駛過這段路,再通過前方的跨江大橋,距離碧瀾郡就只有不到二十分鐘了。

周末下午的跨江大橋總是熱鬧的,連綿不息的車流像是城市的血脈,庸庸碌碌地流淌著。

但車並沒有因為即將上橋而減速,反而帶來一種超脫控制的不祥預兆,從降下一線縫隙的車窗外灌入的風聲異常喧囂,讓人有些耳鳴。

虞硯隱隱察覺到了什麽,他轉頭想問溫朝,卻發現溫朝的臉色異常難看——他的鬢發被冷汗微微浸濕,臉上血色逐漸褪去,蒼白得像一張紙,顏色淺淡的嘴唇幾近透明,薄得像隨時會墮入泥淖的葉片。

他的兩肩略微向內收攏,交握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指節用力得泛白,是一種防備和高度緊張的狀態,目光有些失焦,像是被惡魘籠罩。

虞硯正想問,卻聽到溫朝失聲沈喝:“靠邊停車。”

但來不及了,車身以超脫控制速度徑直地沖向了大橋護欄——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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