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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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車內的空氣陡然冷落下來,在上車前虞硯想過要問溫朝為什麽今天來接自己,也想問別的,但是現在他一個字都不想再問,也不想再談。他忽然感到一陣陣的疲憊襲來,多日積壓的軍訓勞累都在此刻爆發作用,聯合著車內的舒適空調氣流裹挾著攏住他,沈甸甸地壓在他的眼皮上。

他的身體極度疲憊,但神經卻繃得額角發緊,讓他困倦但難以真正入眠。他有千頭萬緒,剪不斷理還亂——明明協議裏說好的,兩人只是對外演一場戲,那自己為什麽要在意溫朝對他舉動是真是假?又為何不願意溫朝提到與之有關的東西?

虞硯一時半晌找不到答案,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得疼,他本能逃避地讓自己暫時不用再和溫朝有直面交流。

半夢半醒之間察覺到溫朝往他身上披了件外套,這讓他在混沌中生出自我說服的念頭。

——他想,我這麽在意溫朝的態度,只不過是因為我並沒有真正認可和溫朝簽的那份協議,也不想以“被包養的情人”這樣低人一等的身份待在溫朝身邊。

窗外的景致逐漸變得熟悉,虞硯緩緩直起身,下車後習慣性地要繞到溫朝那一側,繞過去時卻發現司機已經將踏板放下,溫朝自己操縱著輪椅下了車,虞硯剛擡起的雙手又垂回身側。

短短半小時的車程不足以他完全平覆、整理好自己的異樣情緒,虞硯尋了個交論文的借口在晚餐的時間點回了臥室,在周荃關懷的詢問裏撒謊說在學校已經提前吃過了晚飯。周荃勸說無果,離開前貼心地給他關好門,一晚上都再沒有別的人來打擾。

已經九點了,此刻應該是翟原過來給溫純補習的中場休息時間,他似乎隱隱約約聽到了有輕松談笑的聲音從樓下溫純的書房傳出,或許是他的錯覺。

星子的光亮在愈來愈深邃的夜空中逐漸明晰,虞硯不知不覺來到陽臺邊,目光落到隔壁的露臺上。他將窗戶全部推開,帶著某種不知名的驗證心理,身體向外探了探——那些更像是錯覺的幻聽此時實實在在地存在於三樓的花臺之上。

“溫先生今天看起來氣色不大好,是最近工作太忙碌了嗎?”

“噢?是嗎。”虞硯一聽到就立時辨別出這是溫朝的輕笑聲,“可能是最近忙著處理公司的事,沒休息好。”

“溫先生這樣可不行,不說小純作為您的親妹妹會擔心,作為您的朋友——恕我冒犯,勉強地給我自己貼個金——我也會擔心的。”

“謝謝翟老師的關心。您太客氣了,光是您在學習上給予小純的幫助就已經讓我很感謝了,我當然發自真心地把您當作我信賴的朋友。”

溫朝的措辭和語氣都把握得格外精準,溫和友好但不過分親昵,可虞硯遠遠地聽著他們交織在一起的輕快笑聲還是感到煩悶,一顆心被擰巴擰巴扔進混著檸檬汁的舊年陳醋裏,酸津津地難受。

溫純的課間休息只有十五分鐘,花臺上的兩人只是客套寒暄,溫朝適時提出溫純該接著上課時拒絕了翟原要送他回臥室的打算。

雙手按在窗臺上用力一撐,虞硯斜坐在窗臺上,視線漫無目的地在遠處黑乎乎的密林裏轉悠了一圈,最後落回了隔壁的露臺上。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麽,也還是沒弄明白自己此刻晦澀的心情,卻在數清露臺上那盆橙色的三角梅有128朵花時,暗自下了一個極小的決定。

天色漸亮,淩晨六點半,虞硯敲開了溫朝的門。溫朝的臥室剛亮起燈沒多久,他坐在床邊,還沒來得及換下睡衣,聽到聲響望向門口的眼睛裏閃過幾分意外。

虞硯沒看他,朝站在溫朝身前的男傭點了點頭,男傭便會意地退開幾步,從側門離開,走前還仔細地關好了門。

“你什麽時候收買的他們?”溫朝低下頭攏了攏衣領,笑著問他。

“他們是你的人,我收買不了。”虞硯從衣帽架上取下溫朝的衣服,走到他身邊輕輕搭在床沿,蹲身一只手小心地握著溫朝的腳踝擡起他的小腿,挽起寬松的睡衣褲腿。

“嗯?”溫朝低頭看著他。

“是溫總自己說的我得來學習怎麽貼身照顧你,現在我會了,所以他們也都聽從了溫總的命令,退位讓賢了,我也問清楚了溫總的作息時間,你放心。”指尖從小腿上幾道新結痂的傷口周圍輕輕小心地碰了碰,虞硯有點氣悶,“你又把上次地下室的傷口撕開了?”

“沒有。”溫朝被他突如其來的強勢問話弄得有點懵,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不是那次的。”

虞硯默了默,明白過來他這幾天又去過一趟地下室,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溫朝看起來不僅不怕疼,還異常樂在其中。

電光火石之間,虞硯隱隱察覺到什麽——溫朝似乎會有意無意地延長疼痛的感知,超負荷的頻繁康覆訓練帶來的腿傷是這樣,在床上也是這樣。

那些反覆會出現在夢裏的旖旎片段,一遍遍地擦新他的記憶,以至於他現在還能輕易回憶起在連空氣都暈染得醺醺然的夜晚裏,溫朝體力透支到身體都在因為疼痛而失控地微微發著抖,卻還咬住他的耳垂、用極盡挑釁的語氣在他耳邊喘息著說“也就這麽點力氣?”

彼時的虞硯還沒從藥效裏抽離,被他一激又不管不顧地魯莽發狠,溫朝低低地倒抽著涼氣,被汗濡濕的指尖在極盡克制後只是顫栗著在他後背上留下一道劃痕,被掩蓋作愉悅和興奮。

“啪”的一聲,溫朝一巴掌拍在他握著腳踝的手背上,聲響將虞硯猛地從回憶裏拉了出來,他感到身體發熱,臉上也不自然地蒸騰起熱意,慌亂地撤回了手。

“別看了,沒什麽好處理的,”溫朝的聲音有些冷,“給我換衣服。”

“……還沒藥敷。”三魂七魄悉數歸位,虞硯意識到自己剛剛在腦子裏回憶著什麽,愈發不敢看溫朝的臉,不等溫朝叫住他,大步流星地走進浴室,微苦的藥香裊裊散開。

溫朝望著浴室的方向,緩緩皺起眉,眉心不安地跳動兩下——虞硯這兩天的舉動實在是太反常了。

他心裏提了一口氣,生出許多猜測,試圖在記憶裏尋找出他未曾留意過的蛛絲馬跡。

空氣越來越沈靜,連帶著房間裏的溫度似乎都在一點點下降。溫朝想要叫停虞硯一板一眼給自己雙腿藥敷的動作,最終也還是沒出口——是他自己親口戲弄虞硯說的讓對方來貼身照顧,他之前也如此坦然接受了。

那到底是什麽地方出了問題,讓他下意識想要避開虞硯的觸碰?

正在思索間,溫朝忽然感到一道格外專註的視線聚焦在自己臉上,他不動聲色地擡眼對上虞硯的目光。

“溫朝。”虞硯單膝跪地蹲在他身前,小心地將溫朝的腿從自己膝蓋上放下去,眼神很是堅定,“那些錢,我會想辦法還給你。”

溫朝微怔:“那是你的報酬,不是我借給你的,咱們協議書上已經白紙黑字寫好了。”

“不,那不一樣。”虞硯看著他,“你給我安排學校,也給小淮安排住院、轉校,這些是我答應陪你演戲的交換,但你給我的那筆錢是我欠你的。”

“我還是會配合你,直到你不需要我陪你演這場戲為止,”虞硯的表情太認真,溫朝一時間沒能想到該說什麽,靜靜地聽著他的話,“但是你預支給我的報酬,已經夠了,我不需要你給我別的東西。”

“……你想幹什麽?”溫朝不解地皺了皺眉。

“當初你說過的,那不是包養協議,我……我也不想在不需要演戲的時候還是你的情人。”虞硯咬了咬舌尖,表情有些苦惱,盡力搜尋合適的詞句來表達自己的意思,“你、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溫朝活動了下脖子,若有所思:“你有喜歡的人了?”

虞硯睜大眼,猝不及防被他這句話嚇得一嗆:“咳!!!怎麽可能!我沒有喜歡的人!”

“哦。”溫朝低下頭,慢條斯理地一顆顆解開自己的睡衣,慢悠悠說,“那總結一下,就是你想和我盡快撇清關系。”

虞硯的目光隨著他的動作落到他裸露在空氣中的鎖骨上,慌亂地別開了頭,“我們、我們本來也沒什麽關系……只不過,只不過是……”

“只不過是各取所需。”溫朝笑了起來,替他補充完這句難為情的話,虞硯悶悶地閉上了嘴。

“行了,我知道了,”溫朝脫掉睡衣,費了點力氣伸手去夠搭在床沿的衣服,虞硯的餘光瞥見,連忙起身取過來抖開衣服給他披在肩上,“我給你開出的條件太多,你覺得那是包養協議,所以在我面前你不平等了,也沒了尊嚴,事事只能聽從我的擺布很委屈。”

“按實際情況來說,你沒什麽資格和我談條件。”溫朝仰臉看著他,兩人的距離近到虞硯能看清溫朝長而翹的睫毛,“但你對我來說的確很特殊,和那些你介意的、我從前的情人不一樣,我一時半會兒找不到能替代你的人。我會好好考慮你的想法——你出去吧,現在沒別人,這裏不用你來操心配合了。”

溫朝的大方退讓不但沒有讓虞硯舒一口氣,反倒讓虞硯心裏想要打破現狀的心情更急切強烈。

他胸口憋著一口氣,垂在身側的手指握成拳,幾度青筋跳起,最終還是緩緩松開來。

虞硯暗暗深呼吸了一口氣,克制著激勇的心緒向溫朝再次鄭重道:“溫朝,我會說到做到。”

虞硯隱忍地低下頭,不發一言地仔細給溫朝扣上衣服領扣,彎身抱他坐進輪椅中,送他進電梯後又退出來,沒有跟著溫朝去餐廳。

溫朝怔怔地擡手碰了碰領口的金屬扣,還留著一絲餘溫,指尖不經意地瑟縮一瞬,像是有一股電流,從指尖傳到心口,鼓動著他原本平穩的心跳突兀地“砰砰”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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