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3章 榮華富貴14

關燈
文英正在河堤上巡視, 身邊跟著長蛇般的隊伍,有老有少, 有衣衫破爛僅能蔽體的,也有衣著體面的。

她坐在輪椅上, 側著頭耐心地聽一位老農打扮的老漢說話。

幾個月前, 有位神醫夾在難民群裏來平江避難,看了她的腿,說可以治,文英不信,以為這人是在行騙, 還是本地的世族聽說這位神醫到平江來了, 上門相請,文英才知道,這人確有真才實學。

神醫在所有江湖傳說中性情古怪, 傲視權貴,卻沒和文英計較她先前的失禮, 依然願意為她診治。

以文英的先天殘缺,就是放在醫學發達的現代, 也不過裝個義肢了事, 這位神醫卻著實厲害,連施十天針後, 文英那從來沒有知覺的腿竟然開始隱隱作痛。

不過她自生下來就這樣, 腿部肌肉萎縮得厲害,要想恢覆正常的行走能力,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暫時還需要輪椅代步。

對早已做好殘疾幾十年準備的文英來說,也只剩下對這個世界的頂尖醫療水平表示驚嘆的心情了。

站在她面前正侃侃而談的這個老漢不是尋常人,他是寒門出身,年輕時曾舉業做官,擅長治河修堤,是個當能吏的好苗子,但因為得罪了權貴,被打擊報覆,從京裏卷鋪蓋回家吃自己了。

能科舉進業的寒門子弟,雖然名頭裏帶了寒門二字,也絕對不是家中只有幾十畝地的平民可比,老漢被罷官回鄉,照樣成了鄉裏有名望之人。

文英張榜尋求有從事築作經驗之人,此人毛遂自薦,領著鄉民們疏通河道,修築堤壩,不久就當上了工程的總負責人。

至於文英是怎麽成為這一郡之地事實上的主人的,就說來話長了。

文英的人生座右銘從來是,不做無用之事,她從來不會為自己的人生去具體規劃什麽,因為明天會發生什麽,沒有人能夠提前預知。

就像去年覆蓋整個北方的大雪災,起初沒有人預料到,這場災難會引起如此巨大的連鎖效應,作為郡中有名望的人家,郡守也按例向趙家攤派了捐款金額,並要求趙家和其他望族一樣,獻計獻策好為官府分憂解難。

這並不是在欺負趙家,相反,如果郡守對趙家置之不理,才是對趙家的輕視。以郡守的想法,趙家的家主並不在家,只有一個殘疾的小姐留守,只要趙小姐訴兩聲苦,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免了趙家應出的那一份兒,並且不落人口實。

哪知道趙文英是個難得的實誠人,雖然自己身有不便,也沒叫一聲苦,反而在郡中出錢出力廣濟災民,參與救災的望族大戶不在少數,但不知為什麽,就是只有趙文英贏得了巨大的聲望。

冬天終於過去後,春旱又毀了平民們生活的希望,各地隨之盜匪蜂起,但在這時候,郡中的兵力尚可支應。

本朝立朝未久,軍隊還沒有完全腐化墮落,但如果軍隊的強弱能代表國家的穩定程度的話,秦朝也就不會滅亡了。

隨著天災人禍降臨到人們頭上的是物價的飛漲和日益艱難的生活,在中產階層也紛紛破產後,郡中的軍隊也漸漸支撐不下去了,局勢日益艱難。

從某種意義上說,夏天的洪災在事實上拯救了郡守一幹人等的仕途,如果洪災不來,郡守的腦袋已經被朝廷摘了。

趙家所在的莊園很幸運的沒有被泛濫的洪水沖垮,在富人和貴人鳥獸般奔向城池的時候,趙文英出乎意料地選擇留在了鄉裏,並開始聯絡在洪水肆虐後變得兩手空空一無所有的民眾,組織他們工作,將他們捏成一個整體。

就這樣,她得到了除城池外所有地方的管理權,從無到有,她並沒有做出什麽了不起的事情,只是邁了一步而已。

在更多的地方,洪水為原先的起義軍提供了助力,新的無家可歸的人加入了他們,使起義浪潮如同滔天的巨浪,猛的掀起來,甚至嚇得朝廷都南遷了。

已經被組織起來生活的鄉民自然不願意被起義軍和匪徒們破壞自己來之不易的平靜生活——實際上,起義軍和匪徒的差別並不是太大,甚至可以說忽略不計——他們不信任官府,就一致推舉了趙文英做他們的領袖。

在這個“一致推舉”背後的種種覆雜的博弈,則不必多說出來惹人厭惡了。

文英當仁不讓,為防備外來的武裝力量破壞平江郡的大好局面,命各村實施了民兵聯防,至於武器,則是從平江官府那裏通過交涉得來的。

郡守府一開始並沒有把文英當成一回事,認定她既是女兒身,又有殘疾,掀不起什麽大浪,後來又想當她是看門狗,當發現主動權已經從自己手裏轉移到對方手中時,悔之晚矣。

現在生活在平江郡的每個人都知道,郡中真正能做主的是趙娘子,而不是城裏的郡守大人。

如果不是這樣,文英張榜求賢,也得不到當過朝廷官員的人才。

天邊的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寒風吹過來,冷得文英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冷顫。

老漢正說得興起,當下只當做沒看到她的模樣,按照自己的思路繼續滔滔不絕地說著,他回鄉之後,就再沒能得到施展自己理論的機會,終於得以一舒胸臆,其中的暢快之處自不待言。

忍耐各種會使人失態的小動作也是文英的基本功了,她動也沒動,臉上依然保持著微笑。

直到民兵隊長的到來拯救了她。

分布在鄉下的各村落每村都有民兵隊長,輪流執勤,文英叫的上來他們每個人的名字。她打了個暫停的手勢,轉頭問那名民兵隊長:“張金良,什麽事兒?”

這人生得高高大大的,四方臉,家裏是個屠戶,溜眼看了看老漢,臉上露出不大情願的神色,說:“大小姐,有事要報告給你,不能叫人聽了去。”

老漢一聽,這麽個屠夫之子竟敢這樣對自己說話,心下不由大怒,但他也知道趙文英的規矩,這漢子這麽做一點兒問題也沒有的,冷哼了聲便走開了。

張金良費解地看著他背著手遠去的背影,問文英:“大小姐,鄭老丈好像不大喜歡我的樣子啊?”

“你要他喜歡你幹什麽,”文英一點兒也不覺得這是個事兒,問他,“現在沒外人了,什麽事兒,這就說吧。”

聞言,張金良立刻端正了態度,嚴肅地說:“剛才東邊設卡的兄弟來報,外頭來了一夥騎馬帶箭的,約有百來個人,都不是善茬兒,領頭的是個年輕女人,說是來投奔大小姐的。”

“投奔我?”文英驚訝地重覆了一遍,又覺得好笑,“難道我是哪個有大名氣的人物,還有人來投奔我?”

如果說有人全家吃不上飯了,又不想造反,聽說了她的善人名聲,拖家帶口來投奔她也就算了,有馬騎的武士來投奔她是幹什麽?聽著就不靠譜。

她想了想,又問:“人呢?那人都是怎麽說的?”

張金良答道:“沒有大小姐的示下,兄弟們也不敢貿然放人進來,人還和兄弟們在關卡那裏僵持著呢,就等您的話。”

關卡處執勤的民兵考慮得很全面,這麽一夥全副武裝的武士,如果是懷著不良的目的前來,那能造成的破壞可是不可估量也不可承受的。

文英讚許地說:“不錯,既然說是來投奔我的,我就去見見他們,就算是探探他們的來頭也好。”

張金良的臉上出現一絲恐慌,忙阻攔道:“您可不能去啊!要是他們不壞好心,您不就成了送羊入虎口了!”

“前怕狼後怕虎,守在家裏還怕房倒屋塌,那還能做成什麽事?”文英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在咱們自己的地方,我都不敢見人,那我成什麽了。”

張金良先前不過是沒有心理準備,一時慌張,回過味來,就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拍拍胸脯道:“您放心吧,我們有這麽多人,一定能保護好您。”

……

陳媛正在攔路士兵的帳篷裏坐著,從天光大亮等到暮霭沈沈,不說手下發起牢騷,連她也有些坐不住了。

這就是頂民兵們執勤用的帳篷,一角堆放著被褥等物,火盆之類一概沒有。

她不是嬌生慣養的脾氣,但是生為公主,這十幾年來過的,確實是嬌生慣養的生活,天黑了,溫度也跟著降下來,帳篷裏不僅黑,還颼颼的冷。

禦寒的被褥都是人家的私人物品,她也不好意思不問自取,又坐了會兒,眼見得帳篷裏都快看不見了,連個搭理他們的人都沒有,陳媛毛了。

她緊了緊披風的系帶,大步走過去掀開帳篷簾子,喊道:“還有人沒?”

才探出半個腦袋,就對上了文英那張猝不及防又目瞪口呆的臉。

文英坐在輪椅上,足足比常人矮上一大截,正好能讓她低頭就看到,她也怔了怔,隨後就撲過去抱住文英的脖子,笑著說道:“姐,我可找到你了!”

兄長和養母被殺的震驚、一路逃亡的心酸悲苦,全包含在這句話裏了。

文英伸手撕開她,驚奇地上下打量著她,像是在確認是不是她本人,問道:“你怎麽到這兒來了?小妹,你——”

“姐,別說是你想不到,就是我也想不到啊!”陳媛感慨地嘆了口氣,又親昵地摟上她的脖子,“總之,我是投奔你了,你就說,你收還是不收吧。”

她這模樣又嬌又悍,是她身上很少見的小女兒嬌態,文英明白她是受委屈了,或許還有些驚惶未定,在執勤的民兵那裏為她做了擔保,就把人領走了。

陳媛把手下向文英簡潔地介紹了下,文英安排人帶他們去安置。

見公主來投奔的也是個女人,而且還是個身有殘疾的女人,孟濤不禁有些垂頭喪氣,並開始懷疑自己作出的跟隨公主的決定對還是不對。

文英的心情當然不受他們的影響,雖然她早已修煉到了心如鐵石的地步,但妹妹的意外到來,還是讓她一掃心頭陰霾,整個人都明朗起來。

陳媛接手了仆役的工作,給文英推輪椅,姐妹倆共敘別情。

在大雪前,她們是有固定通信的,但大雪阻隔了道路,也阻隔了音書,可是唯有大雪後發生的一切才是造成她們今日所處境況的原因。

陳媛先告訴她朝廷決定遷都,並且已經迅速行動的事兒。

“我都知道了,各地的音信雖不通,京裏都走空了,這麽的事兒,還是能傳出來的。”文英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本來也不至於這樣,都怪朝廷裏的那些大臣,火都燒到眉毛尖了,還不忘鬥鬥鬥,現在好了,半壁江山都沒了,歷數往上各朝各代,有哪家是這麽快倒臺的。”陳媛卻忍不住抱怨道。

公平的說,黨爭並不全都是朝中大臣的功勞,太子與燕王的對峙爭鬥才是黨爭規模如此深入的關鍵節點,但燕王已經是個死人了,念及往日的情分,陳媛不願再說他的壞話,就把責任一股腦推到了大臣們的頭上。

反正他們也不清白。

“我原本想著,皇帝還在,雖說上了年紀,這虎死不倒架,總該有些威懾作用,他們兄弟就算鬥得再厲害,也不至於上刀子,誰知……”陳媛說著搖了搖頭,惟餘一聲嘆息罷了。

她這也是脫險之後才有閑心為燕王感嘆,放在自己逃命的時候,別說哀嘆別人的命運,連自哀自憐的功夫都省了。

文英只靜靜地聽她說話,太子所犯是為人倫大忌,身為一國的儲君,先殺同父兄弟,再殺庶母,如此人倫慘劇,她實在沒什麽話可說。

難道她還要以旁觀人的角度,輕飄飄地做出一番評論麽?

她現在只慶幸陳媛警惕性不弱,自己也有本事,全須全尾逃出生天。

“姐,你呢?”陳媛感慨完,笑盈盈地問,她也很好奇,姐姐是怎麽拖著一副殘軀做到現在這個位置的。

她從來沒有輕視過姐姐的才能,但重逢之後,見姐姐成了這副樣子,她心中憐惜萬端之餘,也把她放在了一個需要人,也就是她保護的位置上,誰知沒有她,姐姐也能憑自己的能力活得很好,甚至還能反過來為她提供庇護。

文英已經勞累了一天,不太想說話,三言兩語就總結了自己的經歷,敘述也是冷冰冰的,客觀而不含感情色彩。

饒是這樣,陳媛也聽得津津有味。

趙家莊延伸出來的那條路已經被拓寬了,修得很平整,輪椅可以在上頭輕松地經過,陳媛推著文英走過一棵老楊樹,樹後突然竄出個漢子,口裏喊著:“趙娘子,請留步,小人有話說。”

“趙娘子”和“大小姐”一樣,是鄉中人加給文英的尊稱,區別在於,她手下的人稱呼“大小姐”,外人稱呼“趙娘子”。

自從文英出名後,像這漢子一樣等在她必經之路上,希望她能答應他們祈求的人不在少數,文英也習慣了。

但就在目光觸及這漢子的那一刻,她的心頭卻劃過一絲不詳的預感。

直覺這東西說起來虛無縹緲,卻實打實的救過文英很多次命,她本能的想避開,但身體條件限制了她的行動。

——電光石火之間,漢子從腰間抽出一把尖刀,沖著文英撲了過來!

餘光掃過,見趙家的隨從都嚇呆了,就是有幾個沒被嚇住的,肢體反應也跟不上想法,漢子得意地想著,沒想到這麽容易就得手,這人沒跑了!

就在這麽想的下一刻,視野裏出現了一只腳,一只挾著風雷之力的腳,上頭還穿了只漂亮的鹿皮靴——

這只腳在視野中放大,放大,漢子睜大了眼,眼睜睜看著這仿佛天外飛來的一腳踢上自己的腮幫子,那重重的力道活像一柄鐵錘砸了過來!

漢子被踹得飛出去,在空中飛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或者說帶唾沫的血,又在四濺的塵土中撲在地上,抽抽了兩下,側頭吐出兩顆牙齒。

陳媛還不罷休,緊趕著跟上去,揪起漢子的衣領,幹脆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和胳膊,怒喝道:“還不上來把他壓著!”

趙家的隨從們這才如夢初醒,一擁而上把人綁了,低著頭不敢看文英的臉色。

文英並沒有遷怒於他們的意思,這些人只是養來看家護院的,指望他們承擔現代保鏢的任務,那是強人所難。

她也沒想到自己居然這麽快就會遇到刺殺,驅動輪椅上前看了看刺客的情況,不放心地說:“把他綁緊了,回去審問。”

不必再怎麽查看,陳媛在盛怒之下的一腳可不是好受的,刺客被綁得結結實實的,頭還垂著,看著和死了一樣。

文英可不覺得對付她能用上死士這樣的人物,無他,不值得罷了,她一點兒也不擔心刺客趁人不備自殺,看完後就招呼人回家了。

到了莊子裏,自然有人把刺客提走,就在天井裏先打三十棒再審。

這刺客只是被陳媛踢了一腳,身上還完好無損,文英根本沒有幹涉,想要她命的人,不管是主謀還是受人指使的,她都沒有多餘的同情心對他們揮灑。

她只吩咐了一句:“堵上嘴再打,這就要吃飯了,別影響人吃飯。”

陳媛很久沒沐浴了,野外天氣冷,旅店裏也提著心,終於到了能讓自己安心的地方,她毫不客氣地要求先洗澡。

這時莊子上的人已經知道是她救了文英的命,都把她當成上賓對待,立刻燒了一大桶熱水,熏暖了屋子,還撥了兩個小丫頭伺候她沐浴。

浴桶邊的架子上搭著幹爽的布巾,擦身的精油,熱水浸著皮膚,蒸去了疲乏和風塵,唯一不滿意的就是兩個小丫頭的手藝,忒糙,也不知姐姐是怎麽忍的。

一問才知道,這兩個丫頭全家都在洪水裏死絕了,不知怎麽跟著難民流落到平江郡來,她們人小,幹不了重活,就被安排到莊子上幫工,幹些力所能及的雜活。

這樣的丫頭當然比不上宮裏精心調|教出來伺候人的侍女。

陳媛索性也不要她們伺候了,打發她們出去玩去,自己洗了一回,擦了擦濕漉漉的頭發,換上幹凈衣服,才出去,就見文英坐在桌邊笑著看她。

“這衣服還行,挺合身的。”文英將她打量兩眼,滿意地說。

“原來這是你的衣服啊,姐,我說怎麽一股子藥味兒呢!”陳媛作勢擡起手嗅嗅,故作嫌棄地說。

“找打,這雖然說是我的,我還沒穿過呢,我穿過的衣服怎麽會拿來給你。”文英瞪她一眼,招手道,“過來吃飯。”

趙家的飯菜並不比旅店裏的種類豐富多少,兩樣醬菜,看不出原料,在碟子裏成了一坨,味道也差強人意,但兩人一人一碗粟米粥,一張麥子面做的蒸餅,這就很令人滿意了。

文英從桌下提出一個甕,一揭開,竟是一甕熱氣騰騰的東坡肉,顫巍巍的晶瑩肉塊在濃稠的湯汁裏咕嘟著,香氣和熱氣不停往外冒,讓人根本把持不住。

一見到東坡肉,陳媛不禁睜大了眼,她湊到甕邊,深深吸了口氣,陶醉地讚嘆道:“就是這個味兒,太懷念了!”

文英把甕罐放到她那邊的桌子上,笑道:“今天多虧了你了,要不是你,我的命難保,這是特地做來犒勞你的,吃吧。”

聽她提到了半個多時辰前才發生的刺殺,連東坡肉都瞬間失去了吸引力,陳媛坐下撕開蒸餅,咬了一口,問:“那人是誰派來的,問出來了沒有?”

她看那人不像什麽鐵骨錚錚的硬漢,倒像個地痞流氓,多半熬不過拷打。

文英神色不變,夾了一筷子醬菜拌進粟米粥裏,冷哼:“沒問,先抻著他,問出來了,我怕就沒心情吃飯了。”

陳媛頓時了然,不再多問,只提起筷子埋頭吃飯。

蒸餅做得很地道,麥子面很香,東坡肉也燉得肥而不膩,吃了這麽長時間的缺油少鹽的烤肉,再吃到經過精心調味的美食,她都快感動哭了。

文英說到做到,用過飯後,果然就提審了今天的那名倒黴刺客。

她坐在溫暖的室內,身前攏著火盆,一道簾子隔絕了內外,刺客就被五花大綁地壓在門外的地上跪著,整個身體都籠罩在冰冷和黑暗中。

三十棍不是好受的,刺客的衣衫上都透出血跡,被塞住的嘴嗚嗚著,頭極力地擡起,似乎要像門內的人說些什麽。

陳媛坐在姐姐身邊,一邊往嘴裏塞著對這個時節而言極為珍貴的柑橘,一邊冷眼旁觀這場刑訊,沒有半點兒動容。

這名刺客果然如她所料,並不是什麽鐵骨錚錚的人物,只被打了幾下,就把實情竹筒倒豆子似的吐露出來。

文英的眼神裏透出一點兒怔忪。

別人看不出來,陳媛是最了解她的,立刻傾身過去,低聲問:“姐?”

文英搖了搖頭,示意把這人帶下去看管好,等人都走幹凈了,才答道:“我沒想到竟然是他家。”

陳媛還等著她說點什麽,但是文英欲言又止了一會兒,卻什麽也沒說。

不是文英防著她,而是她也不知道怎麽說才好。

平江郡的望族,以虞、李、盧這三姓為首,其中盧氏的實力最弱,凡事也不太愛出頭,只跟在其他兩家之後行事。

文英權掌平江郡後,與城池中那些害怕難民的富貴人物隱隱形成了一種微妙的關系,對方希望文英能穩定地方,維持局勢,又在內心深處看不起她,覺得她不過是牝雞司晨,長不了。

就在這樣覆雜的心態指引下,即使文英開出極為優厚的條件招徠能幫助她管理瑣碎事物的人才,卻也沒招來一個士族子弟,哪怕是落魄的士族子弟。

然而,年輕人不理解家長們的顧慮,在他們眼裏,文英無疑是個偶像人物,就有一雙士族子女跑來跟隨文英左右,其中的少年就是姓盧。

她本以為這是盧家的意思,可現在看來,倒是她想錯了。

費了一番功夫向陳媛解釋完後,陳媛只思考了不到五秒鐘,就指出了問題的關鍵:“那你想好怎麽樣了麽?”

文英讚許地看了她一眼,說道:“當然不能白吃這個虧了。”

……

上洛行宮,禦駕暫蹕之處。

本朝立國不久,兩任皇帝都還算懂得與民休息的道理,並未大興土木,這處行宮還是前朝靈帝時期建造的。

因為上洛行宮所處的地方氣候溫熱宜人,比京裏的皇城更適宜居住,所以先帝晚年就常在這裏起居,最後也駕崩在了這座行宮裏。

當今的皇帝隊這座行宮有些淡淡的心理陰影,登基後只在改元的次年來過,此後再沒來過,這裏也就這麽順理成章的荒廢了,直到朝廷遷都,皇帝在途中病倒,這裏才又有了人氣。

袁行朗低著頭走進室內,脫下沈重的沾泥的木屐,換上朝靴,就要走出去。

“二郎!”一聲柔柔的女子呼喚從內室傳來,他扭頭看去,就見自己的妻子裊裊婷婷的扶門而出。

大概才睡起不久,宋瑛的鬢發松散,斜倚著支紅寶石海棠花釵,上身是柔和清雅的月白色的寬袖小衫,下著撒地石榴紅綾裙,腰上系著碧青色宮絳,下懸一枚瑩潤的碧玉環,一雙漂亮的眼睛裏漾著溫柔的波光,正含羞看過來。

男人不愧視覺動物的名號,見妻子這副模樣,袁行朗的神情也緩和了些,擡手撚了撚她的衣衫,溫聲說:“穿得太單薄了些,該加兩件衣裳才是。”

宋瑛的眼睛一下子濕潤了,她癡癡地凝視著丈夫的臉龐,兩行清淚順頰而下,喃喃地喚道:“二郎……”

袁行朗的溫情一放即收,他撫撫妻子的肩頭,手下的肩膀有如削成,讓他心頭一蕩,面上還正經地道:“沒事的話,我還要去見殿下。”

宋瑛向來自豪於丈夫受太子的看重,她是個沒多少見識的小婦人,全部的人生都囿於頭頂的四方天空,對男人們的政治游戲一竅不通。

今天她卻沒立即催促丈夫去見太子,而是輕輕牽上他的衣角,低頭晃了晃,聲若蚊蚋地說:“二郎……我,我有孕了。”

這輕輕的一聲響在袁行朗的耳邊,卻像是晴空裏劈了個響雷似的,一下子把他給炸起來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宋瑛,忍不住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你、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你再說一遍!”

“怎麽啦?我有孕了啊。”宋瑛又輕輕的說,神態轉為難過,“你不高興嗎?”

“高興……”袁行朗盯著妻子看了會兒,突然伸手把她抱了起來,狂喜地說,“怎麽會不高興,我從來都沒有這麽高興過!”

宋瑛驚呼一聲,又悄悄地抿嘴笑了。

袁行朗盯著她看,越看越愛,湊過去在她臉上啄了下,直把她抱到內室的床上去,又渴望地盯著她的肚子。

“今天請脈的時候才知道的,有兩個月了呢。”宋瑛拉著他的手撫摸自己的肚子,輕輕說,“這是我們的孩子,二郎。”

袁行朗完全被手下的觸感迷住了,甚至聽不清她說了什麽,這是他活了兩輩子擁有的第一個血脈,這種感覺奇妙得無以言喻,令人萬分著迷。

小夫妻膩歪了好一會兒,宋瑛才想起正事,提醒他:“二郎,你之前不是要去見太子嗎?快去吧,別讓殿下等久了。”

袁行朗懶洋洋地應道:“好,我這就去了。”慢吞吞地起身。

宋瑛支起身子,好奇地問道:“殿下這次找你,又是做什麽事?”

放在以前,袁行朗是不會回答這種問題的,但是有了宋瑛肚子裏小生命的存在後,夫妻倆的距離好像一下子就拉近了,他頓了頓,答道:“陛下醒了,知道燕王沒了,把殿下打了一頓。”

他匆匆趕到太子的臨時寢宮時,宮裏已經點上燈燭了,太子趴在榻上,痛得面容扭曲,恨恨地握拳用力砸在榻沿上:“父皇就是偏心老五!”

袁行朗和太子是長年病友,一點兒也不覺得這個說法有問題,讚同地點頭,安慰了太子幾句,又問:“殿下,陛下今天有沒有問起長樂公主?”

他們當日的計劃是把燕王黨一網打盡,最後竟然有了漏網之魚,袁行朗每每想起來,就覺得後悔。

太子怏怏道:“沒有,父皇什麽都沒問,就傳杖打了孤一頓。”

袁行朗不知是放松還是失落地長出了口氣,暗想,陛下沒幾日壽數了,等殿下登了基,絕不能放過長樂那個賤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