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烽煙佳人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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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新年, 重嘉來到前線勞軍,帶來的最重要的勞軍物品就是上百頭大肥豬, 以及若幹臘肉火腿等年貨,隨行的還有十幾個廚子。

扶桑軍隊與姜家軍幾乎是隔江對峙, 因為正處在戰時, 過年也沒有提供酒,士兵們有些抱怨,但隨著廚子們在營地上架起大鍋來烹煮菜肉,濃郁的香氣順著風飄得滿營都是,他們也顧不得遺憾, 成群結隊的湊到鍋邊等吃去了。

豬是褪毛褪得幹幹凈凈的生豬, 凍得硬邦邦的,現剖開料理過,大骨頭連著肉下鍋煮, 加了八角、花椒、蔥段、姜片、蒜等輔料,又有人排開桌子, 蒸了肉腸和大饅頭,給士兵們當零食。

一片快活的氣氛中, 有多才多藝的士兵跳到空地上打起快板兒, 劃拳的、掰手腕的、扯著嗓子拉歌的,熱鬧得不得了。

重嘉隨便披著件看不出品級的軍裝, 在一眾軍官的陪同下四處逛。有註意到她們一行的, 她就微笑著打個招呼,註意不到的, 她也不惱,就直接走過去了。

戰前在軍中擔任高級職務的軍官有的犧牲了,有的被降級了,此時陪同在側的多是在戰鬥中提拔上來的新人,多數沒有和重嘉進行過直接接觸,行動間難免陪著幾分小心。重嘉閉口不言,他們也不敢貿然出聲,只頻頻以目示意秋露。

秋露微惱,實在看不下去他們那個蠢樣子,大聲呵斥道:“有話就說,擠眼弄眉的什麽鬼樣兒!”

重嘉這才從自己的思緒中回神,回頭看了看,便明白是怎麽回事,笑著打圓場道:“大過年的,就是有什麽氣,也不該這時候發。走,他們吃席,咱們也吃席。”

說是吃席,其實究竟也沒什麽珍奇的菜色,不過是叫人從外頭端進幾碗菜來,大家聚在一起吃個飯罷了。

有重嘉在,將領們都挺拘謹,重嘉主動笑著說了幾句活躍氣氛的話,眾人這才漸漸放開了,吃喝一番,盡歡而散。

勤務兵收拾了帳中的杯盤,擡上一張小圓桌,重擺上酒菜,酒是自釀的桑葚酒,菜是兩盤切細的臘腸臘肉,另有兩只小巧的酒盅。

打發了勤務兵下去,秋露興致極好地倒了兩杯酒,見重嘉不喝,自己把兩杯都喝了,又掃了幾筷子菜。

身為前線的統帥,她掌握的信息比身在後方的重嘉還多。仗打到這個地步,本土作戰的姜家財政都接近枯竭,遠離本土的扶桑軍只會更窘迫。

扶桑本就不是什麽富裕國家,地瘠民窮,從前連天皇也吃不上幾頓好飯,政治維新之後又被國內的大財閥把持了經濟命脈,上層的財閥倒是發了財,底層的民眾卻依然窮苦。戰前受歐美經濟蕭條影響,其國內百業雕零,小民生計日艱,種種矛盾累積,幾乎到了爆發的邊緣。

發動侵略中國的戰爭,不只是扶桑上層想要實現自己的野心,也是出於轉移其國內矛盾的考量。

為了鼓動民眾支持戰爭,扶桑政府向失地農民許諾,打下中國的土地後,政府會遷移本國民眾到中國殖民,將中國的土地分給本國農民耕種。

當時喊著三個月滅亡中國的扶桑軍部沒有想到,戰爭進行了一個三月又一個三月,始終看不到勝利的希望。

而到了現在,盡管扶桑軍隊還擺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勢,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過是一種姿態而已,中外兩方已經進入了戰略相持期。

持久戰毫無疑問對中國有利。時間站在中國這邊,戰爭拖得越久,勝利的天平就越向中國人傾斜。只要姜顧兩家不要在大敵當前的情況下突然翻臉成仇,這場戰爭的結果就不會有什麽變化。

一想到這裏,秋露也不禁愉快起來。她會打仗,不代表她熱愛戰爭。早日結束戰爭,恢覆和平,這不只是掙紮在水深火熱中的民眾的期望,也是她的願望。

自斟自飲了幾杯,她笑讚道:“這臘肉做得不錯,帶來了多少?”半晌沒聽到回話,一擡頭,就見重嘉一條腿支起,一條腿放平,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麽。

她又提高音量重覆了一遍,重嘉才醒過神來,楞了楞,道:“後勤壓力大,這次沒帶多少,過了今天大概還剩得幾斤,都留給你慢慢吃。”

秋露放下筷子,身體前傾,好奇地問道:“姐,你擔心什麽呢?”

重嘉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一笑:“沒什麽,吃你的吧。”

“我一個人吃有什麽意思?”秋露不以為然道,想了想,軍營裏也沒什麽可娛樂的,一時沒了興致,只草草用了幾筷子,就叫勤務兵進來把桌子收了。

一共就開了一瓶酒,重嘉不喝,秋露自己喝了半瓶,瓶子裏還剩一半,清澄的酒液靜靜地儲在玻璃瓶裏,勤務兵看了幾眼,秋露道:“你不嫌棄就拿去喝。”勤務兵十分高興地把酒拿走了。

秋露漱了漱口,見姐姐又陷入那種不自覺的沈思狀態裏去了,也不打擾她,拿出一疊報紙看了起來。

報紙自來是重要的輿論陣地,各方都想借報紙宣傳自己的理念,從各家的上頭往往能分析出很多訊息。

秋露舒舒服服地倚著被子看報紙,她雖然因為軍務繁忙,沒法及時接收各方訊息,但也要求人每日給她收集報紙,供她在閑暇時翻看。

她們自己的軍報辦得不錯,但報上的大事她基本都了解,有些甚至就是她本人做的決定,她隨便翻了翻,確定沒有什麽被遺漏的重要信息後就放在了一邊,其次是顧家的官方報紙,顧家註資的《文報》本來由一群文人做主,自從顧少帥娶了徐家的玉婷小姐後,報紙的主導權就轉到了這位顧大奶奶手裏。

如今顧大奶奶可謂大名鼎鼎,南中國無人不知,她人極摩登,是引領時尚風潮的頂級名媛,人美心善,是明星慈善會的創始人,顧少帥的賢內助。

中國的傳統,女人實際上的社交在嫁人之後開始,由夫家的層次決定。徐玉婷本就是頂尖的門第出身,未嫁前連皇宮都時常出入,夫家又是如今中國有數的顯赫,可以說,她這樁婚姻,已經是世人標準中最完滿的婚姻了。

顧家的好處在於是軍人家庭,沒有文人家庭那麽多規矩,徐玉婷極力往臺前湊,想要展示自己,顧大帥和顧臨宗都沒有阻止她,相反還頗為支持。

徐玉婷是真心把自己當顧家人看的,在起這個念頭之前,她對怎麽運作慈善會一竅不通,但她覺得這麽做可能會對顧臨宗有些幫助,她就這麽做了。連她自己都沒想到,這個主意帶給了她巨大的收益。錢是次要的,通過組織慈善會這件事,她首次切實地觸摸到了權力的邊緣。

她興奮地發現,原來作為顧臨宗的夫人,她是可以這樣擁有政治影響力的。不管這影響力多麽隱晦,它是真實存在的。

這個發現給了她的信心以極大鼓舞,盡管是作為顧臨宗的附庸存在,她也確實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義。對於曾經也是獨立養活自己的徐玉婷來說,這個發現不啻於讓她重獲新生。

此後,她就把手伸向了其他領域,比如宣傳和教育。

秋露正在看的這一部分,就是徐玉婷所主導的與南方革命黨的論戰。革命黨的理論基礎是自由民主,他們也一直是這樣宣傳的。基於這個基本理念,革命黨不僅反對朝廷,也反對顧家,說顧家是軍閥,□□而且反動,革命黨的軍隊打不過顧家的軍隊,就在報紙上痛罵痛批顧家。換成別家,因為理論不足,或許就忍了,全當革命黨在胡吠,徐玉婷卻受不了,當即組織起一批人來與革命黨對罵,罵革命黨是自私自利的小人,顧家在前頭抗擊外敵,革命黨在後頭一個勁兒的拆臺,小人行徑,令人不恥,占據了道德制高點後,又爆出了一批革命黨首領的黑料,攻擊其首領的私德。也不知是哪個文人寫的文章,文筆犀利辛辣,頗有些文化人才能懂的妙處,每每令秋露忍俊不禁。

燭火晃了一下,秋露傾身過去,指了那篇罵戰文章給重嘉看。重嘉從頭看了,嗤笑一聲,不作評論。

“你心裏肯定有事兒。”秋露把臉湊到她面前,鼻尖幾乎貼上她的鼻尖。

她湊得這麽近,重嘉感到不適,五指貼上她的臉,把她的大臉推開,笑容極輕極淡,在嘴角一閃而沒。

“人很難擺脫自己的出身。”重嘉的聲音又輕又冷,秋露滾下去,順勢躺在她腿上,聞言眨巴了眨巴眼,安靜地聽著。

重嘉把手插?進她頭發裏,一下下地捋著,眼神悠遠:“你我都知道未來的世界什麽樣子,封建的那一套會被徹底掃進歷史的垃圾堆,權力繼承是行不通的……”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秋露覺得舒服,就沒動。她不是姐姐的木偶,很多事情她不說,不代表她沒有想過。

有時候想起姐姐的處境,她都愁得想撓頭。她姐姐什麽都好,只有一條,太追求完美,換言之,過分求全。在危急的環境下,她這個問題還不顯,但在安寧的時候,這個問題就嚴重了。

在她看來,姐姐一開始就不應該摻合進姜家的集團裏去,走的方向不對,拉車的馬越好,車子離目的地就越遠。

依托姜家的威勢資源,一開始倒是發展得很好,但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就是極限了,再往上走也是不能。與其這樣,還不如一開始就撇開姜家自己幹。

姐姐又想為國家做事,又想當個好女兒,可惜世上沒有兩全其美,魚和熊掌,終究是不能兼得。

她能想到的事,沒道理姐姐想不到,秋露無奈地想,還是不要說出來引姐姐難受了吧。

姐姐的聲音輕緩,過了會兒,她枕著姐姐的腿幾乎要睡著了,恍惚聽見姐姐低聲道:“歷史的祭壇上總要有夠分量的祭品,或許有一天,這祭品就是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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