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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烽煙佳人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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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水鎮是個小鎮, 整個鎮子的人口不過一萬,幸好處在水邊, 交通便捷,靠水吃水, 日子過得平靜悠閑。

扶桑人與韓督軍交上火後, 來水鎮也暴露在了扶桑軍的兵鋒之下。居民們很有憂患意識,一早就惦記著找個靠山。

鎮上的士紳地主們一萬個看不上兇殘的姜家,派了人向顧家示好,普通居民卻希望由姜家接管鎮子,也分了人去姜家的軍營裏輸誠。

等顧臨宗帶領人馬趕來時, 鎮上已經變成了一個大兵營, 半個平民也不見,姜家軍沿路設卡,見到他們這麽大一支兵馬過來, 第一時間提起了警惕。

前路擺著黑洞洞的槍口,對方的態度擺明了不歡迎, 顧臨宗見事不可為,就要撥馬回轉, 臨走前不知怎麽心裏一動, 多嘴問了一句:“貴軍是哪位領兵在此?”

小戰士神情警惕地握緊了槍,冷硬地道:“軍事機密, 無可奉告!”

他身邊的軍官用力拍了一下他的頭, 罵道:“臭頭,怎麽跟人家說話呢!”又笑向顧臨宗, “對不住,顧少帥,他不會說話,我回去就教訓他,我們蘇副帥暫駐於此,您去見見?”

姜重嘉手下調理出來的兵,多是一身正氣凜然,這個軍官卻有些不走尋常路,眼睛裏帶著笑意,看上去有股邪勁兒。

顧臨宗心裏怦然,姜家老帥如今只坐鎮後方,軍中是姜重嘉掛了元帥名,實際上負責軍事工作的是副帥蘇秋露。

他一時疑心自己面上露出了些什麽,盡量冷淡地點頭,緩緩道:“煩請通報。”

那軍官就笑道:“您客氣。”

他沒有顧臨宗想得那麽多,他想得很簡單,兩家名義上還是一個陣營,雙方統帥不遇上也罷,遇上了卻不見一面,豈不顯得自家底氣不足?小戰士以為自家副帥是個弱勢的女人,怕她在顧家少帥面前吃虧,他卻是明白蘇秋露的本事的,真動起手來,誰吃虧還不一定呢!

他殷勤地在前頭引著顧臨宗一行去帥帳,心裏樂得要哼歌,甚至巴不得這個顧少帥一會兒動手,好占些便宜。

之前為了不擾民,姜家軍在鎮外紮的營,這會兒鎮上的居民剛撤完,士兵們疲憊得厲害,還沒來得及搬進進鎮子裏去。帥帳外頭站著幾個警衛兵,手裏拄著槍,眼皮已經要粘到一塊兒去了。

聽了他的通報,有個打頭的警衛員掉頭進了帳門,不一會兒就出來請他們。

顧臨宗強壓下直沖耳膜的心跳,面色不變,一踏進門,視線就準確地掃到蘇秋露的身影,頓時呼吸一窒。

連日奔波勞碌,外頭的士兵累成狗,秋露也好不到哪裏去,警衛員進來通報的時候,她正裹著件半舊的軍大衣,靠著桌子打盹兒。以顧臨宗的身份,按說她應該出去迎一迎,但負荷過重的身體卻不滿地向她提出了抗議,一動就全身關節疼。

她料想自己這會兒沒什麽好形象可言:一個多日不曾認真梳洗的女人,亂蓬的頭發裹在厚重到看不出身形的軍大衣裏,臉頰凹陷,嘴唇發幹起皮,活像營養不良的難民……不過在某些特定的情況下,人很難分出精力去打理自己的外表,什麽樣的俊男美女都一樣。

秋露就保持著半張臉捂在衣領裏的姿勢,看著顧臨宗,含笑道:“顧少帥,我們又見面了,別來無恙?”

她現在的樣子實在不能說好,但顧臨宗那裏的濾鏡太厚,一見她漂亮清澈的眼睛看過來,就激動得腦子裏一片空白,半晌才啞聲道:“托您的福,我還好。”一低頭,又急忙問候道:“您的身體還好?聽說您在趙家店遭遇意外,我……我很擔心。”

秋露看著他,實在有些意外。她沒想到……顧臨宗竟然到現在還喜歡她,還會在她面前露出無措的樣子。

即使再如何鐵石心腸的人,也要說,這實在是一份難得的深情。

顧臨宗有些楞,不知為什麽,他總覺得秋露對他的態度有了變化,變得……友善了,隨即又自嘲,大概是自己的錯覺吧。他太渴望這個人對他柔軟一些了。

秋露本是提起精神,打算和來人言語交鋒一番,誰知顧臨宗從頭到尾不在狀態,沒一會兒她就覺得無聊,幹脆也不開口,只瞪著帳頂來回爬動的一只蜘蛛看。

當那只蜘蛛快結好網時,顧臨宗終於有了反應,起身告辭,走了幾步,又回頭道:“……不久我就要成婚了,你會來喝一杯喜酒嗎?”聲音幹澀至極。

如果秋露不知道他對自己懷抱的感情,或許還聽不出他聲音中的異狀,但因為她知道,所以她聽得出他這短短一句話中蘊含的是何等小心翼翼,以及那一絲藏得極深的絕望。

這樣深沈熱烈的感情讓她覺得不適,好像自己辜負了什麽一樣。足足好有幾分鐘的時間她沒有說出一個字,最後才笑道:“恭喜了,戰事繁忙,重任在肩,只怕喜酒我是喝不到了,不過這是你的大事,我們姐妹一定有禮到。”

顧臨宗站了半天,才緩緩地笑開,點了點頭,什麽也沒說,掉頭走了。

就這樣吧,就這樣也好,本來也只是我一個人的朦朧綺夢……

許多許多年後,顧臨宗已經老得發落齒搖,他仍然能清楚地記起這一幕的每一個細節,清晰如同昨日重現。

今天是個故人重逢的日子。

顧臨宗一行走後,秋露湊合著蓋著軍大衣窩在行軍床上睡了會兒,傍晚時爬起來,披著軍大衣走出大帳,極目遠眺,遠處的山峰上白雪隱隱,一抹霞光輕柔得像被微風勻開,讓人看一眼就覺心懷俱暢。

昏黃的暮色中,幾個剪影湊近了,是兩個士兵押著一名女子過來,那女子身形纖瘦,頭發蓬亂,衣裳也臟兮兮的,低著頭看不清面容。

士兵隔著幾步遠停下,尊敬地擡手行禮,道:“蘇帥,這人說認識你。”

秋露也擡手還禮,踱步過去,打量那低著頭的女子,皺眉道:“你是?”

那女子的頭似是被什麽壓著似的擡不起來,秋露感覺眼前被不知什麽閃了一下,定睛一看,就見她淩亂的頭發滑落,露出頸間一點細白的皮膚。

秋露心頭頓起疑雲,想著這人怕不是扶桑人派來的刺客吧?便叫著她道:“把頭擡起來我看看。”

女子仍是不擡頭,秋露耐心漸失,卻見眼前的女子瘦削的肩頭微微聳動,抽泣聲低低響起,竟是哭了。

她一面哭,一面擡起臉,口中抽噎著道:“秋露,是我呀!”

秋露在那張發黃的臉上仔細搜尋了好一會兒,才辨認出熟悉的五官,驚道:“明珠!你、你怎麽成了這樣?”

她太驚訝了,險些咬了舌頭,這狼狽瘦弱的女子,竟然是她的舊友常明珠!

聽見蘇帥果然認得這人,兩個士兵忙不疊放開常明珠,卻免不了對這個臟兮兮的女人投以異樣的眼神。

他們蘇副帥,多麽能幹,多麽氣派的人!怎麽會有這樣的朋友?

自落難以來,常明珠就對別人的眼光格外敏感。接收到兩個士兵的異樣目光,她羞憤地攏了攏衣裳,低下頭,任憑頭發遮住自己的臉。

秋露半晌說不出話來,一陣小風吹過來,冷得人打個激靈,她揮揮手:“先洗個澡吧,收拾好了咱們再說話。”

帳內點上了燈,警衛員把秋露的飯端過來,考慮到她這裏多了一個人,還多打了一份。常明珠身上裹著一件新的軍大衣,還在淌水的頭發包在布巾裏,顧不上說話,只埋頭苦吃。

軍中的夥食也就那樣,秋露並不餓,只動了幾筷子,見她像是餓得狠了,把自己那份也推給她,自己就著熱水拆了包壓縮餅幹吃了。

常明珠家世顯赫,自幼嬌養,一貫講究多,過去被同學們在背後取綽號,嘲笑為“豌豆公主”,大概是吃了太多苦頭,也不窮講究了,默默地把秋露讓出來的那份飯拉到面前也吃了。

吃完飯後,她才騰出空來和秋露訴說自己的經歷。衣食飽暖之後,她又恢覆了一點從前的驕矜,一邊用布巾擦她那頭長發,一邊指使秋露:“有點兒撐了,泡杯茶來消食好嗎?”

秋露笑著搖了搖頭,找出自己珍藏的茉莉花來沖了兩杯,遞給她一杯。

常明珠還皺鼻子,嫌秋露用的是小茶包,不知擱了多久,也許都放壞了,說著說著消了聲,捧著杯子湊到鼻子前,很是珍惜地聞了一聞,神色陶醉。

“就是這個味兒,沒想到這輩子還能喝到茉莉花茶。”她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秋露聽得好笑,又不覺心酸。

直到聽完了她的講述,秋露才明白她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要說人的運氣,那真是一個非常奇怪的東西。有人天生運氣好,不用多做什麽就一生順遂,有人就倒黴得要命,活像黴神附體。常明珠的運氣就很不好。

扶桑人打來的時候,她不幸和家人失散了,在鄉下躲了不少時日,等局勢平靜之後出來,卻發現家裏人早去了南方,只有一個未婚夫可以依靠。她未婚夫已經投靠了扶桑人,對她倒還有幾分情意,二話沒說收留了她。常明珠在未婚夫那裏住了一段時日,一日卻偷聽到那男人跟心腹說要拋棄她另娶,還打算把她獻給一個粗魯方扶桑軍官。她嚇得要死,尋了個機會逃出了未婚夫家。

逃出去後的經歷她沒有細講,但秋露可以想象,一個嬌貴漂亮的獨身女郎,要在這個世道裏保全自身,要經歷多少驚心動魄的險境。要不是常明珠一向聰明敏銳,又有幾分運氣,現在還不知淪落到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地方呢。

她倒在秋露懷裏大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沿著眼角劃入鬢間,聲音斷斷續續的:“我過去不懂事,總以為家國興亡,民族存續,這些東西雖然重要,卻離我很遙遠,丈夫才挑重擔,大事與婦人無關……現在才知道,泰山壓頂之時,誰也逃不了……沒有國,哪來的家……”

她哭得那樣傷心,那樣聲嘶力竭,似乎要從喉嚨裏喊出一種石破天驚的東西。秋露一動不動地坐著,一手攬著她,溫柔地拍著她的背。

最後常明珠哭著睡著了,秋露把她抱到床上,她似是不安,砸吧了砸吧嘴,往被子裏縮了縮,又安穩地睡過去了。秋露任勞任怨地打了水來,給她擦幹凈臉,才自己去睡了。

次日一早,秋露就起來監督士兵跑早操,響亮的號子聲傳入帳中,常明珠立刻被驚醒了,她瞪著陌生的帳頂,一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吃過早飯後,她找到秋露,委婉地表達了自己想在她這裏找一份工作的意思。

秋露有些驚奇地看著她,夾在指間的筆一下一下敲著桌子,思量了好一會兒,笑道:“你不想和家裏人團聚嗎?”

怎麽可能不想,常明珠微微黯然,艱難地開口道:“你有所不知,我家也算仕宦名門,家風一向嚴正,我流落在外這麽久,雖然不是我的過錯,也早說不清了,如果現在回家,最好不過是往庵裏一送。”

她們家外頭看似開明,女孩子跳舞交際,交男朋友,穿洋裝說洋話,上新式學堂,實則內裏保守。她自知清白,但在一些古板之人眼裏,只是單身女子獨自在外這一條,已是不清白了。

秋露笑道:“你的想法是好的,只是要在姜家當差,必要過政審這一關。這樣,我找人幫你申請,能不能過,不在我的職責範圍,就不是我說了算的了。”

常明珠也不是不識好歹的人,聞言感激地道:“這樣就很好,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大家都守規矩才好。”

戰爭一開始,扶桑人就擺出了鯨吞中國的架勢,叫囂著“三個月征服中國”,事情的進展卻不盡如人意。

在東方,顧家咬牙抵抗,盡管士兵素質與扶桑兵尚有差距,但雙方的武器差距卻沒有多大;在北方,姜家強大得如同一座山岳,雙方的每一次交鋒都是血與血的較量。戰爭開始大半年後,中華大地呈現出一個詭異的局面:扶桑、姜家、顧家的勢力都在擴張,在三方磨盤一樣的絞殺下,損失的是南京朝廷,以及打定了騎墻觀望主意的墻頭草小軍閥。

姜家的軍備比起扶桑軍隊來還是有所不足,為彌補劣勢,秋露放棄了陣地戰,一直在帶著部隊打運動戰。

當季節輪轉,深秋的寒霜把樹葉染紅的時候,她正在一處寬闊的河邊停留。

夕陽映在波光粼粼的河水中,美得似幻還真,秋露撿起一枚小石子,壓低身體瞄準水面,石子脫手而出,在水中連點四下,濺起四個圓圓的圈兒。

她直起身來,笑道:“好久不練,手生了,以前能連打七下的。”

軍需官跟在她身後,走了幾步,忍不住道:“副帥,那個美利堅商人又來了,如此誠心,您不見見麽?”

秋露一手插兜,瞥他一眼,對他的小心思心知肚明。她感覺風拂在臉上,帶來粗糲的愉悅,便舒服地瞇眼道:“看在他誠心的份兒上,就見見吧。”待他臉上露出不加掩飾的喜色,又道,“就這一次啊,下不為例,以後少聽人糊弄兩句就當了真。”

世界上什麽人最喜歡戰爭?除了勝利者,恐怕就是軍火販子了。

秋露也很無奈,自從戰爭開打以來,無數的軍火商爭著搶著跑到她面前,向她推銷種種武器,其中大部分都在她的冷淡下退卻了,只有小部分人不肯放棄,還堅持跟在她身後,其中最執著的就要屬這個美國的軍火商麥德森。

軍火商們推薦的武器五花八門,在這個時代,還沒有統一裝備的概念,像姜大帥的手下,有的軍隊裝備德式槍械,有的裝備英式,有時甚至一支部隊之間的武器都不能統一。

有時秋露都覺得不可思議,一支軍隊裝備這麽多五花八門的武器,後續維修保養的效率要多麽低啊!而各方居然能夠忍受這樣的低效!

有鑒於此,姜重嘉手下的軍隊,使用的武器全是自造,槍支和彈藥都可以互換,不存在報廢之後無可替換的情況。而就是自家造的這些武器,跟來自西洋的“高級貨”一比,竟然也不差什麽。

等秋露踏著落日餘暉走回營地時,麥德森已經在等候了。

他是個風度翩翩的中年男子,穿著馬甲西褲,目光犀利,一舉一動充滿了自信。據說他年輕的時候在西部放牛,還殺過人,不得不流亡遠東。

他一見秋露就大步迎過來,秋露不慌不忙地與他握手,兩只手稍觸即分:“麥德森先生,你好。”

麥德森哈哈大笑:“可敬的女元帥,美麗的蘇小姐,我們又見面了。”

他的眼睛利得像天空中飛翔的鷹隼,只要一眼就能將這年輕女人的狀態盡收眼底。她穿著軍裝外套,領口隨意地敞開兩顆扣子,長辮的辮梢兒搭在肩上,艷紅的唇,雪白的臉,當她微笑起來的時候,那雙烏黑的大眼睛裏便流轉著健康與活力,桀驁和自信——

“恕我直言,我們國家也有女兵,其他歐洲國家也有女兵,但沒有一個,沒有一個及得上您半分風采。”

在這樣誠懇的恭維面前,這位不可思議的女元帥只是禮貌性地揚了揚唇角,單刀直入:“你這次來,又是要給我推薦什麽‘好東西’呢?”

麥德森的嘴角抽了抽,簡直無法相信竟然世上還有不愛恭維的女人!不過遠東這片土地給他的驚奇已經夠多了,這也不算什麽,他按下心中的郁悶,重新揚起討喜的笑臉:“我是遠東最好的軍火商,無論您需要什麽,我都可以提供。”

“真的什麽都可以嗎?”眼前的東方女子——她簡直像個沒張開的小丫頭——雙眸發亮,立刻吐出了幾個詞語。

麥德森頓時臉色發青,半晌把雙手一攤,無奈道:“這是不可能的,我無法提供這些。您還需要別的嗎?”

“目前我只需要這些。”秋露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回答。

麥德森無語,兩人對視半天,麥德森起身告辭,推銷計劃又一次宣告失敗。

秋露知道他不會放棄,麥德森不是什麽顯赫姓氏,但他在為一個極為顯赫的姓氏工作,如果不是這樣,麥德森也不敢自稱是遠東最好的軍火商人。

可無論如何,哪怕是那個家族的成員親至,她也不會高價買一堆外國軍隊換裝下來的過時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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