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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烽煙佳人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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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重嘉這個境界, 人基本就是喜怒隨心了,喜是真喜, 怒是真怒,但秋露能感覺得出來, 她的情緒並不像表現出來得那麽強烈。

她遞過去一只撣子給她撣外套上的雪, 被她身上的寒氣一激,當頭捂嘴打了個噴嚏:“怎麽說?”

重嘉拿手貼貼她的手背,發現是溫熱的,臉色微緩,道:“我先去父親那裏, 回來再和你說。”

“行, 回來給你下魚肉小餃子,今天才包的,新鮮著呢。”秋露笑道。

坊間傳言, 姜大小姐是因為被父親姜大帥猜忌,才不得不出走避禍, 其實略有智慧的人一想就明白,全是胡說。

姜大帥的子嗣簡直難以用稀薄來形容, 他人近暮年, 膝下只有姜重嘉一女,百年之後, 除了這個女兒, 還有誰能繼承他的家業?哪怕看在這個份兒上,姜大帥也輕易不會動女兒。

真實情形是, 姜大帥心中確有猜疑,但姜重嘉是什麽人?她雖一貫以強硬形象示人,但那不過是她刻意擺出來以震懾眾人的一種姿態,她其實是一個很會與人溝通,也很能在關鍵時刻放下身段的人。很多人不明所以,認為姜家父女之間的齟齬難以化解,是因為姜大小姐不善言辭,卻不知人家早已坦誠說開。

姜重嘉之所以去各地撫慰犧牲士兵家屬,一是出於安撫民心的考慮,二是有秘密任務在身。

扶桑人占據精華的京畿地區後,也順帶得到了大量人力和礦產資源,盡管與顧姜兩家戰爭不斷,地方上還有零星的民眾在堅持抗爭,依然沒能阻止他們榨取占領區資源的腳步。

之前,潛伏在敵占區的己方情報人員傳來消息,扶桑人連哄帶騙使盡手段搜羅了數以萬計的中國平民,準備於某月某日裝船運去扶桑本國做工。

可想而知,這些受騙的中國平民在扶桑國會受到什麽樣的待遇。他們來自扶桑的戰敗國,沒有祖國,也沒有依靠,遭遇只怕還要慘過美國種植園的黑奴。

很多時候,面對常人難以想象的覆雜困局,姜重嘉都能冷靜權衡利弊,但總有那麽些東西,其價值是不能被稱量的,一如有些底線是不能突破的。

得到消息後,她立刻召集了本國做航運的大商人,向他們借船,又召集工人,緊急將民船改造成了一艘艘軍用船只,加上姜家原有的水上力量,等在扶桑船只必經的航線上。

和扶桑的海軍一比,姜家有的那幾條船,簡直就是小舢板。

中國的水軍力量本就平平,巔峰是在十多年前,那時中國擁有兩只水軍,購自德黑蘭的七艘巡洋艦,號稱亞洲第一,結果在和扶桑的海戰中沈了三艘——那場海戰沒有贏家,中國在名義上贏了,但比戰敗更讓人難以接受,一手創辦水軍的範文忠公當廷吐血。後來在西洋各國的幹涉下,中國反而要向扶桑支付戰爭賠款。

此後朝廷一意向上的一口氣就散了,君臣重新回到混日子的狀態中,水軍也在日益激烈的朝堂鬥爭中被拆得七零八落。

保衛海疆的重要性,那是刻在姜重嘉骨子裏的東西,她少年時代還曾就這個命題寫過一系列論文,但她空有雄心壯志,放到現實中來,做什麽都要錢,她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不過她的運氣不錯,運輸平民的船只也只是扶桑的民船,大概是政府的生意包給了私人。遇到姜家的船後,這些猝不及防的民船就被俘虜了。

京畿的家裏當然是回不去了,重嘉很費了一番功夫才把受害者安頓好。

她去找父親匯報完了工作,拒絕了父親的留飯,回轉時,果然見妹妹在燈下等她,面前是熱騰騰的餃子。

秋露一手支頭,在燈下翻一本書,低頭的樣子嫻雅又文靜,完全可以拍下來,就此流芳後世。

見她回來了,秋露遞過一雙筷子,笑道:“快來嘗嘗鹹淡。”

“是你調的餡兒麽?”重嘉咬開一只餃子皮,這餃子包得元寶似的,小小一個,玲瓏可愛,“不鹹不淡,正好。”

姐妹倆閑話幾句,吃了飯,叫傭人收拾了桌子,去書房裏說話。

秋露做事仔細,拿了記事本,一樣一樣與姐姐分說,說到有趣處,忍不住大笑:“……真是什麽樣人都有,我只管了這幾日的事,已是被鬧得夾纏不清了。”

又拿出查抄得來的□□給她看,說了自己對《學報》的處置。

重嘉也拿了個記事本,與她對著看,不時增補幾筆,足足忙了兩三個小時,才把諸事交割清楚。

此時萬籟俱寂,只有北風撲打在窗戶外的聲音清晰可聞。秋露拉開沙發床,鋪上被褥,縮進松軟的被子裏,只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睛。

她的長發鋪在枕頭上,像散開的烏雲,重嘉洗漱畢,也散開頭發,靠在床的外側,回過身來看她。

秋露挪了挪,在被子底下抱住她的胳膊,小聲問:“扶桑國內出事兒了?”

“嗯。”重嘉沈默半晌,緩緩道,“上月十八號,一個少尉闖進閣臣武田信吾的辦公室,以刀劈其頸,武田當場死亡。”

她伸手一陣摸索,看樣子是想找根煙抽,但沒有找到。

秋露倒吸一口涼氣,瞬間頭皮發炸。武田信吾當年也是維新派,出身華族的一介大佬,年過花甲,德高望重,竟然就這麽輕易地被殺了?

不過等她冷靜下來,幾乎是立刻就想明白了這背後的深層博弈。

扶桑想要入侵中國,上至天皇下至平民都在想。早在無數年前,扶桑人就渴望從地震火山不斷的小島搬上平穩的大陸,這個願望在中國衰落的現在有了實現的可能。可以說,在扶桑人中,這件事只存在“能不能幹成”的問題,而不存在“應不應該幹”的問題。

在這樣的大背景下,每一代扶桑精英都做過如何征服中國的計劃,區別只在於執行與否。

扶桑政壇有兩大勢力,軍部和政府,軍隊並不由政府掌控。在過去的幾十年裏,扶桑國內湧現出了大批人傑,這些傑出的人才同心協力,在內部事務上,他們勾心鬥角,在外部事務上,他們又能擱置矛盾,一致對外。就是在這批人才的掌舵下,扶桑才能從一個積貧積弱的荏弱小國,成長為今天的亞洲強國。

但很顯然,在當年那批人才的相繼老去之後,繼任者並沒有前輩的胸襟肚量,他們的分歧拉大了。

當今的扶桑政壇上,政府派持保守觀點,認為全面侵吞中國的時機還沒到,急於立功的軍部則持激進觀點,認為中國本身的實力不值一提,如今西洋諸國混戰,正是下手的良機。

如果說,之前對京畿的方略還算是在政府的掌控下進行的,那麽軍隊進占京畿後的一系列行為,就漸漸的失控了。

先前針對顧家的挑釁和針對姜大帥的刺殺,就是駐華軍隊擅自做的。

這樣做的後果就是姜顧兩家聯手對扶桑軍隊進行打擊。

扶桑軍隊在與姜顧兩家軍隊的對戰中並沒有占到便宜,對扶桑人來說,這是不可想象的。戰役結束後,政府與軍部開始互相指責,互相甩鍋,雙方的重要人物甚至在禦前歇斯底裏地互罵。

矛盾日益激化,在打嘴仗輸了個徹底後,軍部發揮了自己的本色,將敵人在肉體上徹底消滅。

武田信吾的死拉開了政府派與軍部派對陣的序幕,而這場對陣的結果毫無疑問,軍部獲得了徹底的勝利。

“現在扶桑國內已經被他們的軍部完全掌控,連天皇的禦詔也要經軍部的人看過才能予以頒行。”重嘉眼簾低垂,從秋露的角度看過去,她的眼瞼下一片睫毛投下的陰影,顯得心事重重。

“誰叫他們革新不徹底呢?”秋露撇嘴笑道。扶桑軍部始終不能置於政府的管轄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軍部其實是當初參與倒幕的各藩的地盤。她想了想,又笑道:“聽說他們的天皇脾氣暴烈,怎麽就這麽從了,就沒嘗試反抗一下?”

脾氣暴烈還是好聽的,據說現任的扶桑天皇有精神病。

重嘉道:“沒有,扶桑國內已經被軍部把持,他們侵犯中國的決心非常堅決,已經向全國發了征兵令。”

“說得好聽,到頭來,還不是叫草民為他們的野心賣命。”秋露倚著她,擡頭問道:“姐,你打算怎麽辦?”

“還能怎麽樣,打。”重嘉斬釘截鐵地說,又低聲嘆道,“如果再給我兩年……”

秋露也覺得惋惜,以眼下的規模,不用多,再過兩年,就算扶桑舉國之力來犯,她們也有信心憑自己的力量擋住,偏偏是這個不上不下的時候……

不過戰爭就是這樣,總在人最不想它到來的時候不期而至。她收拾起懊惱的心情,安慰道:“哪能事事盡如人意?就是現在就打,咱們也不怕。”

重嘉不答,她保持坐姿,下巴微收,手指無意識地輕扣,思緒完全沈浸在腦內的盤算上去了。

過了年,還處在料峭春寒時分,扶桑海軍大舉出動,不斷來往於扶桑與中國之間,毫不避人地將一船船士兵運上岸。

扶桑人這種明目張膽的舉動引起了中國上下的巨大恐慌。

與此同時,西北東北地區啟動戰時體制,一切飛快地轉入了戰爭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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