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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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莫吉托,響尾蛇◎

書都還歸原位,宋維蒲今天的工作也告一段落,還有了一些語言文化上的額外收獲。兩人並肩出了圖書館,她辨認片刻方向,說:“我往這邊走。”

“我得坐電車。”宋維蒲說。

天氣似乎暖了些,不過程度有限。室外忽的起了風,木子君縮了下身子,語氣帶了無奈:“白天還十多度,現在又這麽冷……”

“墨爾本就這樣,”宋維蒲擡頭看遠處天色,確認不會下雨,“氣溫變得很快,刮風下雨都很突然。”

她頭發被風吹得揚起來,有幾縷掠過他臉側。兩人點頭算是告別,宋維蒲在電車站靠著路燈等車。

道路筆直,非市中心沒有高建築,他能看見路盡頭的天際線。電車從遠處叮叮當當的駛來時,宋維蒲腦海裏又浮現出那個旅店的名字。

長安旅店。

1938年的報紙,1938年的旅店。時間太久了,連網上都查不到它的信息,就仿佛這是個沒有存在過的地方。

電車到站,宋維蒲跟著人流上了車。電車的速度比人快得多,他抱著手臂坐去車窗邊的空座位,往後一靠,看見了方才比他先走一步的木子君。

女生愛漂亮,氣溫還沒升起來就換上長裙,外面搭了件皮衣,被凍得一溜小跑。車窗半開,他比她快一些,緩緩停在第一站。宋維蒲胳膊撐住車窗,沖外面小跑前進的人喊了一聲:“木子君!”

她驀然停住腳步,目光茫然地往身旁看,然後看到了電車上的宋維蒲。他身子微低,問她:“你冷嗎?”

乘客下車,她避開人流,往車身的方向走了兩步,苦笑道:“風太大啦。”

宋維蒲點了下頭,從書包裏拿出折好的圍巾,從車窗丟了出去。木子君下意識伸手接,圍巾直接砸進她懷裏,暖烘烘的一團。

電車“鐺”的一聲,門開始閉合。再擡頭的時候,電車已經駛離。

她只能看見宋維蒲半扶著車窗的手,指節微微彎曲,側放在窗框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金屬車身。

***

唐人街和電車站還有一段距離。回家的時間恰逢飯點,街道上全是來吃飯的人。宋維蒲走過川流不息的人群,腳步最終定在一家中餐館前。

旅游旺季還沒到,店前也未大排長龍。門口站了個招攬顧客的服務員,看見宋維蒲站到門前,便笑道:“來找李姐啊?”

李姐是這家中餐廳的老板娘,也是金相絕生前的牌搭子。宋維蒲點了下頭,門裏便傳來忙不疊地叫聲:“銳烏啊!銳烏!”

宋維蒲:……

“阿姨,”他說,“繼續以前那樣叫我就可以。”

一個接著假睫毛的阿姨驀地從門內閃出來。

“不行!”她決絕道,“我在練英語呢!都來了十幾年了還說不好,我得學著叫你英文名,是不啦,銳烏?”

“李姐,”服務員揪了下她袖子,“人家是River……”

“哦,”李姐恍然大悟,“還是你們留學生發音標準——蕊烏。”

宋維蒲放棄了糾正。

外面風大,老板娘把宋維蒲迎進門,照常給他從後廚拿出幾份外賣盒飯。宋維蒲已經習慣了,推辭太難,他也不想把時間花在推辭上。

“阿姨,”他說,“你這個店面,之前是一家診所,是嗎?”

老板娘手上打包沒停:“對,華大夫麽。跟孩子去新西蘭養老了,轉手給了我。”

“那華大夫再往前是什麽店?”

“那我哪裏知道?”老板娘語氣有些奇怪,“華大夫那個診所開了四十多年,他以前的店,那得多早就在這邊生活?”

“那您有華大夫電話嗎?我可以去問他。”

“華大夫都得老年癡呆啦!”老板娘豪爽揮手,“我去年給他打越洋電話拜年,還是他兒子接的。”

飯菜包好,老板娘把一袋吃的推到宋維蒲面前。

“小蒲,”她語氣奇怪,“你怎麽突然問這些?我這店怎麽了?”

“我……”宋維蒲一時語塞,沈默片刻,繼續說,“我們學校有一些研究要做,我在收集資料。”

李阿姨,華人阿姨。學業的事,天大的事。

“你搞好了是不是能給個高分啦?”她拍幹凈手,立刻把圍裙摘下來,“那我們這裏閣樓有點東西,你來看看能用上不。”

吃過李阿姨那麽多飯,這還是宋維蒲第一次走到這家餐館深處。盡管建築外觀已經被裝修翻新多次,但是內部的構造還是沿用的原本布局。兩個人先後爬上頂層閣樓,開門的瞬間,積年未掃的灰塵立刻彌漫開。

李阿姨立刻往後退:“租下來也沒進去過。太臟了,打掃都不曉得從哪開始,你要進去嗎?”

宋維蒲咳了一聲,問:“這裏面是什麽?”

“租下來的時候,華大夫說是個庫房,”李阿姨說,“我看麽,像個垃圾場。他們以前在這裏開店的人,什麽東西沒用了,又不好丟,就往這裏面放,東西亂得嘞。”

“給你要個袖套去?”

宋維蒲低下身子看了看裏面——幾乎每件東西都罩著層厚灰,有一些櫃子,樣式很老,明顯不是這個時代的東西。

“不用了,”他說,“我直接進去找吧。”

李阿姨滿意地拍打掉身上剛染上的灰塵:“好,仔細找,分數拿高點啊。”

***

教室。

冬天,學生的衣服也偏深色系。密匝匝一群人頭裏,木子君低著身子和由嘉小聲說話。

臺上發言的是劇社的社長,臺下是今天被拉來頭腦風暴的社員。其實劇社先前已經開過迎新Party了,今天的會議是針對他們今年要拍的新劇本。用社長的話說,劇社近年的演出雖然精彩,但一直是在翻拍經典的話劇劇本。今年,他們決定自編自導自演一出新戲,讓劇社煥發新的生機。

編劇組日夜趕工,劇本已經在假期完工,講的是一對兒有情人因為戰爭被迫天各一方的故事。故事悲劇結尾,用社長的話說,“催人淚下”。不過有一些劇情還是有悖邏輯,他想群策群力,提出些建議。

木子君純是被由嘉拉來的。

“我論文還沒寫完!”她說。

“傻孩子,”由嘉和藹地看著她,“我希望你進入大學的第一件事是明白,體驗比成績重要。等你七老八十的時候,你不會記得自己第一篇論文寫了什麽,但是你一定會記得,你18歲的那個冬天,有一個美女學姐帶你去蹦迪,觸目所及,是來自世界各國的,腹肌。”

“和胸肌。”

木子君:……

“那你現在拉我來社團活動幹什麽?”她問。

“看著你啊,別一會兒又給我跑了,”由嘉目光轉向臺上的社長,“開完會去我那兒挑件蹦迪的衣服,隨便吃點,晚上直接去。”

木子君揉了下太陽穴,也把目光轉向講臺。

剛才聽社長講了幾句,這個故事裏的男女主角,一個是世家公子哥兒,一個是夜總會舞女。兩個人初見是在歡場,本以為是露水情緣,誰曉得公子哥兒做生意惹上事被人追殺,美救英雄,兩個人朝夕相處,一處就處出了感情。

“要不要這麽跌宕。”由嘉咋舌。

“還行,”木子君拖著下巴,手裏圓珠筆一下下篤在桌面上,“和我爺爺的感情經歷還挺像。”

“你爺爺還有這麽一段啊?”由嘉把註意力轉回身邊。

“八十年前麽,年頭很亂,”木子君擡起眼,“什麽都有可能。”

“那你家難道就是那種祖上就開始闊的巨富之家——”

“只有祖上闊,”雖說不是親的,但木子君思及苑成竹一生坎坷,仍然忍不住感慨,“打仗的時候分家了,後半生一路下坡路。我爸也沒什麽經商腦子,但是搞學術挺有天賦……”

情況就是這樣,反正她目前還在為了租的房不給開暖氣發愁。

後面的劇情就逐漸不合邏輯了,怪不得社長要來尋求社員意見。木子君聽得不耐煩,想起包裏還有宋維蒲的圍巾,便轉頭問道:“你和宋維蒲有一樣的課嗎?”

“不多,”由嘉胳膊撐在桌子上玩手機,“你要找他嗎?可以問隋莊,隋莊照著他選課抄的。”

她點了彈頭,剛想拿出手機問隋莊,由嘉又想起什麽似的語氣。

“隋莊晚上也去蹦迪,”她說,“我問他宋維蒲去不去。”

木子君:……無法把宋維蒲和蹦迪聯系到一起。

社長講劇情講得動情,語氣開始哽咽。由嘉嫌棄地擡頭看了一眼,一拉木子君胳膊,說:“你直接去我家吧,我衣服你隨便挑。”

兩個女生鬼鬼祟祟往外溜,隋莊也接通了由嘉的電話。她外放,木子君很快聽到了那邊的噪音。

像是剛下課。

由嘉和隋莊說話已經很有默契,沒頭沒尾,仿若特務接頭。

“晚上記得吧?”

“當然。”

“River去嗎?”

隋莊頓了頓,手機似乎拿遠,在問旁邊的人:“晚上我們蹦迪你去嗎?”

宋維蒲的聲音:“不去。”

隋莊:“你怎麽每次都這麽堅決啊!你比木子君還難叫!”

由嘉:“她今天去的誒。”

對面陷入沈默。

木子君湊近話筒:“宋維蒲你去嗎?你去我正好還你圍巾。”

由嘉立刻擡眼看她,表情顯然是在問她什麽圍巾。木子君還沒想好怎麽回答,話筒對面忽然斷斷續續地傳來宋維蒲的聲音。

“哦。”

“那我去,拿圍巾。”

由嘉&隋莊:“?”

由嘉父母在國內,她現在自己在學校旁邊租了個公寓。把木子君帶回家後,她在由嘉的衣櫃裏翻了半天,總算找出條暴露程度沒那麽誇張的黑色吊帶長裙,腰細得她喘不上氣。

由嘉還在一旁加油打氣。

“就是這樣!”她穿的是件銀色的亮片短裙,襯著黑色皮膚,有種帶著原始張力的性感,“這個鞋你也能穿,我再給你把頭發卷一下……”

她怕自己憋死,深深吸了一口氣。兩人對視片刻,由嘉忽然湊近木子君,用小指把她嘴邊多餘的口紅擦掉。

“別緊張呀,”她彎起眉眼,“這才是你十八歲的第一堂課。”

***

音樂聲震耳欲聾。

木子君第一杯酒是由嘉買的莫吉托,第二杯酒是隋莊買的響尾蛇。他們兩個都是常客,很快就玩High了,由嘉直接跳到高處的巨型音響櫃上,吸引了全場大半目光。木子君在臺下看著她笑,覺得,這麽好的身材,是她她也往上跳。

又喝了幾口酒後,她覺得空氣悶熱,便往外走去。

她剛才看到宋維蒲了,他沒下場,但和幾個來的人也認識。在卡座上和人聊了一會兒,狀態很放松。

木子君覺得宋維蒲身上的氣質真的很奇怪,他好像和什麽環境都格格不入,但真站進去,又和什麽環境都能融為一體。圖書館可以,唐人街可以,這種魚龍混雜的Club也可以。

方才他坐的地方空了,木子君過去和人打招呼,問了幾句,他們說他出門透氣。她點點頭,去門口把寄存的外套和包取出來,包裏還有還給宋維蒲的圍巾。

這家Club在一條巷子裏,半地下,出門要上一段臺階。由嘉的高跟鞋太高了,再加上兩杯雞尾酒,讓她走得搖搖晃晃。扶著墻往外時,忽的聽見上面有人說:“來。”

她擡頭,看見一個剪影朝自己伸手。臺階還剩最後幾階,但很陡,她把手遞給對方,然後被一把拉了上去。

Club裏煙味彌漫,室外空氣清涼,一下就把她酒勁沖散。

宋維蒲在室外,身邊是個金發碧眼的男生,言語間大概能聽出來是同學,在這邊偶然碰上。對方很識趣,看見木子君後便舉著雙手“ohoh”的離開。

“今天好多學生。”木子君說。

“剛開學,”宋維蒲說,又看了下她衣服,“冷麽?”

他老問她冷不冷,木子君合理懷疑是因為他長輩帶大的原因。

她搖了下頭,把圍巾遞給他。宋維蒲說:“你回去再給我吧。”然後帶她走到巷子避風的凹處。

她靠住墻,松了口氣,鼻腔裏還殘留著場地的燥熱和喧囂。宋維蒲也抱著手臂靠上對面的墻。墻壁間的空間太窄,他們身形微微錯開,但仍是很近。

“太吵了。”她說。

“嗯,”宋維蒲說,“沒什麽意思。”

“那你還來?”

“你不是要還我圍巾嗎?”

……對。

木子君低頭看他圍巾,很厚實,黑白條紋,有和他身上一樣的味道。一陣冷風吹來,她用圍巾遮了下鎖骨露著的部分,覺得緩和了一些。

“覺得沒意思的話,”宋維蒲看著她,“下次可以不來。”

木子君隨口“嗯”了一聲,半晌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

他好像看出了她不太習慣這裏。

是好玩的,光怪陸離。但她很明顯感覺到,自己和那些沈浸在音樂聲裏的玩家中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

“他們叫了我好多次,”她說,“我覺得可以……試試。”

“現在試過了。”

“嗯。”

“喜歡嗎?”

“一般。”

太吵了。

宋維蒲笑了笑,說:“我也覺得很吵。”

“由嘉是ABC,從小就受這邊教育,”他說,“隋莊在國內就這樣。你不用要求自己一定要和他們一樣。”

“我怕我顯得不太合群。”木子君說。

“合群有時候意味著不舒服,”宋維蒲說,“你舒服一點比較重要。”

“可是你在哪裏好像都……”木子君組織了一下語言,“挺舒服。”

宋維蒲顯然沒想到她會這麽說,半晌才擡起頭,沒什麽所謂的笑了一聲。

“是麽?”他說,“我以前在哪裏都不舒服。”

巷道外跑過一群年輕人,鬼叫著,帶進來一陣風。宋維蒲起身替她擋了一下,從衣服裏拿出一本很薄的冊子。

她茫然接過,手指能摸出這些紙張年代悠久。大部分紙頁都卷邊了,邊角泛黃得厲害,封裝處也已經松散。

“這是什麽啊?”她問。

“長安旅社的員工名冊,”宋維蒲替她翻到其中一頁,“有你要找的人。”

木子君一楞,隨即低下頭,順著他翻開的那頁看。泛黃的紙張上,用繁體字潦草地寫了一串人名,有賬房,有服務員,還有——

“前臺,金紅玫。”

東西太舊了,簡直像是文物,扉頁上是抖都都不凈的灰。她一下從墻上站直,擡頭望向宋維蒲:“你從哪找到的?!”

“店沒了,樓還在,”他說,“有個庫房,我隨便翻了翻。”

說這句話時,宋維蒲腦海裏短暫地出現了一下自己被嗆得咳了半宿的畫面。

“你這都能翻出來!”木子君捧著花名冊連聲感慨,“你也太厲害了吧!”

花名冊後面還有幾頁字,但模糊得厲害,恐怕得拿回家慢慢看。木子君把本子扉頁合上,由衷感慨:“你怎麽幫我這麽大忙啊……”

沈默片刻,她又慢慢擡起頭,觀察起宋維蒲。

他很坦蕩地看著她,就像是看著一個很熟悉的人。木子君忽然意識到,從接機的那一刻起,宋維蒲對自己的態度,就和他本身呈現出的性格南轅北轍。

他在這件事上花費的心思和時間,都已經超出了她對他這個人的預期。其實如果幫她的人是隋莊,她或許只會覺得是對方樂於伸出援手。

可是這個人偏偏是宋維蒲……

她攥緊花名冊,終於按捺不住語氣裏的意外:“所以你為什麽……一直幫我啊?”

宋維蒲抱著手臂沒說話,木子君開始擔憂自己的問題略顯多餘。

別人幫你,怎麽還問起居心了。

墨爾本夜色寂靜,巷道裏忽然起了風。她手指越攥越緊,也弄皺了一段被灰塵掩埋許久的歲月。

等了很久,宋維蒲終於開口。

“最開始,我怕麻煩。不過現在,我也開始好奇。”

“我外婆,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作者有話說】

最開始也挺積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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