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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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對岸的女人◎

直到躺到由嘉公寓的床上,木子君才有功夫重新思考今晚宋維蒲和她說的所有話。

車是隋莊給她們叫的,她酒量比自己想的大,由嘉倒是有點喝high了。兩個男生把她倆送到車上,她轉過頭,和車窗外宋維蒲看著她的眼神正好對上。

從接機開始的一切困惑和違和感都有了答案。

金紅玫怎麽會是他外婆呢……

由嘉唱了一路歌,她把她從Club送回公寓,進了她家門,她也不讓自己走,醉醺醺地找睡衣給她穿。木子君無奈,陪著她洗漱,最後被她拽去雙人床一側。

“我特別討厭自己住……”由嘉在她旁邊嘀咕,“我小時候在國內,我爸媽就在國外搞事業。等我來了澳洲,他倆又回國內搞事業。我特別討厭自己住……”

木子君嘆了口氣,抱著手臂側身安慰道:“沒事,今天我陪你住,你睡吧。”

由嘉喝多了,沒那麽容易睡,眼神鋥亮地和她討論男人。

“Kiri啊。”

木子君英文名是Kiri,不過宋維蒲和隋莊都叫她中文名多,只有由嘉習慣叫她英文名。

“怎麽了?”

“你覺得River怎麽樣?”

木子君反應了一下,意識到她在說宋維蒲,心情更加覆雜。

“挺好的。”她說。

“我覺得他對你挺不一樣的,”由嘉若有所思,“我和他是高中同學,我沒見過他對別的女生這麽關註。”

……確實,宋維蒲要是長得像她爺爺,木子君也會對他另眼相待。她理了下由嘉臺詞裏的邏輯,轉頭提問:“你不是在國內上的學嗎?”

“我在國內上的小學和初中,”由嘉擺手,“隋莊是我初中同學,我走的時候他說他會來澳洲念大學,我沒當回事,還真來了。然後我高中回澳洲讀,和River一個班。”

“國內喜歡成績好的男生是吧,”由嘉陷入回憶,“我們這邊不是,我們這邊那種身材好的,體育好的男生最受歡迎。”

“就沒什麽大腦。”木子君說。

“對,”由嘉開始笑,“她們就喜歡胸肌大又沒腦子的。”

下一句猝不及防——“你別看宋維蒲看上去挺瘦的,他胸肌也挺大的。”

木子君差點從床上滾下去。

“而且他胸肌又大又有腦。”由嘉火上澆油。

“行了!”木子君及時叫停,清除了腦內一些不該出現的畫面。她伸手抓住由嘉的手腕,語重心長道:“我覺得你作為一個ABC,中文能力有點太好了。”

由嘉收回手,平躺床上,目視天花板。

“反正他高中在我們學校人緣還不錯,和誰都能玩到一起。”

“不過我其實能看出來,”由嘉笑了笑,“他和誰都那樣,他沒有關系特別近的人。那幫人覺得他容易接觸,純粹是他智商和情商都太高,處理人際關系像玩似的。”

木子君神色奇怪:“你怎麽知道的?”

“有一次,”由嘉抱起手,“有個喜歡他的人想喝他的水,他就給了。”

“嗯,”木子君說,“然後呢?”

“然後他等那個人走了,就直接把那瓶水扔了。”

木子君陷入沈默。

這不像和她接觸時候的宋維蒲,她不知道是不是他偽裝太好的緣故。

“我那次也是偶然看見的,”由嘉說,“後來我就開始多關註他,我發現他這種行為還挺多的。他對所有人都這樣,好像和誰關系都不錯,其實對誰都很抵觸。所以去年上了大學,我發現隋莊天天和他在一起的時候,還挺驚訝的。”

“不過仔細一想,隋莊那個人……”由嘉嘆氣,“本來就像塊狗皮膏藥。”

“你別這麽說人家,”木子君拍了拍她,“今天還是隋莊叫車送我們回來的。”

“他初中就這樣,”由嘉揮手,“我說River對誰都很表面,隋莊就是對誰都掏心掏肺。我走的時候他在機場邊送邊哭,你說我倆那時候才15歲,他……”

由嘉頓了頓,悶聲:“大傻子。”

木子君聽出潛臺詞,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哦”。這兩個人天天打打鬧鬧歡喜冤家,沒看出來還有這麽一段。

由嘉又重覆了一遍“大傻子”,語氣已然有些困倦。木子君笑了笑,等她睡著,重新把目光移向天花板,繼續對宋維蒲的畫像。

宋維蒲,River,唐人街長大,在圖書館兼職,在賭場二樓有書店,被金紅玫——也是他口中的金相絕收養。

“我沒找到你說的那半條玉手鏈,”木子君想起他在巷子裏說,“我也很遺憾現在才遇到你,因為她已經去世一年了。”

由嘉的公寓有扇落地窗,木子君翻過身,看向窗外繁華的CBD夜景。她這棟建築極高,還能看見遠處燈火輝煌的雅拉河。

她忽然覺得她與金紅玫,也隔著這樣一條河。她的影子在對岸時隱時現,她想過河又不得其法,只能看見河面上彌漫著的那層濃重的霧氣。霧氣裏有越洋的游輪,有戰爭,有歷史,有命運的陰差陽錯。

而宋維蒲是一條隱藏在霧氣裏的橋。

只有他,能帶她去對岸。

***

劇社大會,臺下又是黑壓壓一片。

“我能退社嗎?”木子君問坐在一旁玩手機的由嘉。

“別啊,”由嘉驚訝,“不就是多開了……二三四次會嗎。”

距離上次見宋維蒲已經過去了兩周。木子君尚且沒想好如何對家裏開口金紅玫去世的事,但劇社活動已經開了四次,每次都叫她和由嘉去。社長為劇本愁白了頭發,後半部分的劇情推翻又重寫,怎麽都無法自圓其說。

“你不是說他們這劇本開頭和你爺爺的事挺像的嗎?”由嘉擡頭,“你爺爺那事後來是什麽發展?你給社長提供下思路。”

木子君腦海裏閃過宋維蒲那句“她已經去世一年了”,懨懨道:“我爺爺那是徹底的BE。”

“咱們社長就是要徹底的BE。”

由嘉話音剛落,教室後門忽然“嘎吱”一聲。木子君一回頭,看見隋莊和宋維蒲走了進來。

由嘉沖隋莊吹了聲口哨,對方就像家養哈士奇一樣過來了。她倆往裏挪了兩個座位,隋莊坐在由嘉身邊,宋維蒲坐在離木子君最遠的地方。

“什麽風啊?”由嘉低聲說,“把他都能吹來?”

“社長為了打開思路,”隋莊也壓低聲音,“從他家書店訂了好幾本愛情小說,都是民國虐戀,說今天開會,他正好送過來。”

“River,”由嘉震驚道,“你家書店還有這種書?給我看看。”

宋維蒲把放在腿邊的紙袋傳了過來,隋莊虔誠中轉,木子君和由嘉腦袋湊在一起,然後一起被大頭美人的封面震撼。

“國內看這個?”由嘉問。

“這是三十年前地攤上賣的書,”木子君說,“我們早就不看了。”

“River,”由嘉轉頭,“你該進點新貨了,這還都是你外婆進的吧?”

金紅玫忽然被提起,宋維蒲和木子君對視一眼,又不約而同地把視線移開。宋維蒲看向臺前,低聲說:“我又不知道女生喜歡看什麽。”

“Kiri知道啊!”由嘉一拍大腿,格外激動,“你不是書店要招員工嗎?就她吧!”

木子君和宋維蒲驀然對視,不等開口,只聽臺上劇社社長聲音傳來:“你們四個好激動啊?是對劇情有什麽想法嗎?”

四人立刻陷入沈默,社長叉著腰往他們的方向走了幾步:“派個代表說一下?”

木子君覺得由嘉從底下踢了她一下。

社長目光炯炯,木子君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他們手裏其實都有劇本的大綱草稿,她迅速瞥了一眼前面的內容,擡頭看向社長。

“說說嘛,”社長說,“咱們編劇頭發都要掉沒了,需要打開一些思路。”

打開思路……

木子君深吸一口氣,腦海裏忽然斷斷續續地,出現了一些爺爺給自己講過的畫面。

“就是……少爺和舞女,本來以為是露水情緣,結果少爺做生意被人尋仇,被舞女救了,然後兩個人躲起來……養傷養出感情了……”

“對,這是我們創作組的初始設定,”社長很激動,五指聚攏,“然後呢?”

木子君忽然看了宋維蒲一眼。

他抱著手臂看著她,神色也是若有所思。她緩慢把目光轉回講臺,被一股力量驅動著,鬼使神差地說了下去。

“少爺說,他會娶她,替她贖身,讓她在上海等他。”

“她信了,也等了,可是少爺再沒回來。上海開始亂,有當權的點名讓她去府上跳舞,她不去,被抓進了監獄,朋友托了很多關系才救她出來。”

“朋友讓舞女離開上海,安排她進了一家回歐洲的外國舞團。她本來不想走,可別人告訴她,如果她被抓回去,所有救她出來的人都要受牽連。”

“所以最終……她還是離開了上海,留下的人,再也沒有聽過她的消息。”

整個屋子都安靜了。

社長張了幾次嘴,都沒有想出問什麽。一片寂靜裏,反倒是坐在一旁的宋維蒲開了口。

“少爺為什麽沒去接她?”

木子君轉頭看向他。

河上的濃霧逐漸清晰,她再一次看到了那座橋,和對岸女人的身影。

“他不是不去,他是去不了,”木子君說,“他為了回去找她,和家裏鬧翻了天。計劃偷跑回上海的前一天,北平半夜槍響,戰爭開始了。”

……

屋子裏很久沒有人說話。

木子君能聽見自己的心臟跳得厲害,宋維蒲與她對視的目光也過於深沈。一片寂靜裏,遠處一位一直在奮筆疾書的同學猛然敲了一下桌子,大喊道:“妙啊!妙啊!我可以重寫劇本了!”

社長推了下眼鏡,神色也顯出震撼。

“這是你……臨時想出來的?”他問,“你是臺詞翻譯組的?你要不然來創作組……”

“不用了,”木子君轉回視線,“我就是想起一些家裏人的事,忽然有了靈感。具體情節怎麽安排……你們定就好。”

她示意了一下手裏的袋子:“這些書你還要嗎?”

社長看了看書,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宋維蒲,硬著頭皮說:“要的,還是要的。”

“哦,”木子君把紙袋遞給他,“那你記得給他錢。”

社長沈重轉身:“給的,給的,花了我250呢……那我們今天就,可以散會了。大家撤吧!”

問題解決得猝不及防,臺下一聲轟然,大家總算可以撤退。教室裏很快空了,由嘉也識趣地拖著隋莊離開。

只有宋維蒲一言不發地坐在原處,左手撐住頭,食指揉著太陽穴。

金紅玫,玉手鏈,旅舍前臺,舞女。

他外婆還真是令人驚喜。

木子君顯然也有些坐立難安。她想等宋維蒲開口,但對方一直不說話。僵持許久後,她在椅子上轉了個90度,正好面向他。

“我不想直接和我爺爺說她去世了,”她沈不住氣,“他年輕的時候去過好幾次歐洲打聽消息,結果有人說她在船上染病死了,他當時就大受打擊。他現在人在病床上,好不容易有了希望,要是再是這個結局……”

“她跟著走的是個歐洲舞團,”宋維蒲轉過頭,“那她為什麽會來澳洲?”

“我也不知道啊,”木子君伸出手,把手鏈上那顆鑲嵌著紅玫瑰的玉珠轉到最上面,“我現在唯一知道的就是,她把這顆珠子給了長安旅社的老板,老板的孫子又在他爺爺去世以後把珠子和其他遺物捐給了國內一家華僑博物館。”

“反正中間又隔了好多人,這珠子就回我爺爺手上。他這才知道,金紅玫不在歐洲,在澳大利亞,還在墨爾本的唐人街生活過。”

“你們還能聯系上長安旅社老板的孫子嗎?”

“能聯系,可是他也什麽都不知道。他還沒出生的時候他家就離開澳洲了,這珠子也只是他爺爺遺物裏的一個,什麽說明都沒有。”

木子君手指捏著那枚鑲了紅玫瑰的玉珠,沈默半晌,再次鼓起勇氣開口。

“宋維蒲,”她說,“你是我認識的人裏,唯一見過她的人了。”

“我知道,”宋維蒲說,“你想要什麽?”

“我想把剩下六顆珠子找回來,”木子君看著他,“我想在我爺爺去世之前,把這串手鏈完完整整地還給他。”

“我想和他說,金紅玫雖然去世了,但是一直記得他。金紅玫也像他一樣,一直留著他們的定情信物。他們只是錯過了,不是不愛了。”

宋維蒲屈起食指,指節一下下地叩著桌面。

“萬一……”他說,“真的不愛了呢?她養了我18年,沒有和我提起過你爺爺,家裏也沒有你說的那半串玉手鏈。你爺爺滿歐洲的找她,她從來沒回過國。結論……也很明顯了。”

他說得句句在理,木子君也啞然。她手指一顆一顆的摸過自己手上的玉珠,“結發為夫妻”……

六顆珠子,一句詩,一朵紅玫瑰。而竹葉與“恩愛兩不疑”,就這樣遺失在被定性為“不愛”的歲月裏。

好憂傷,木子君想。

她想過河,橋說你過了也白過。

正憂傷著,橋又說話了。

“不過也沒關系,”他說,“就算她不愛你爺爺了,我覺得也沒關系。”

……啊?

木子君擡起頭,看見宋維蒲單手舉著由嘉方才留下的話劇大綱,目光迅速地掃到末尾。

“木子君,”他說,“你有沒有想過,你如果想知道這些珠子在哪裏,就需要弄清楚我外婆在澳洲都發生了什麽。這段人生,和愛情沒有關系。”

他把劇本放下,目光轉向木子君。

“這是她自己的故事,”宋維蒲說,“我那天晚上和你說了,我現在,對這段故事也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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