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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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周法川的眼神陡然一變,瞳孔在一瞬間緊縮成尖細的縫隙,面上浮現出難以掩蓋的猙獰。

看著他這副模樣,林懿墨臉上的笑容反而越發深刻。

周圍又一次安靜了下來,靜得連周法川粗重的呼吸聲都能被清楚地聽到。

林懿墨仍在火上澆油:“怎麽,周道長,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你!”周法川面對林懿墨如此直接的挑釁,幾乎就要撕裂自己平淡的假面,咬牙切齒間,仿佛要用狠厲的眼神將林懿墨含笑的面孔徹底撕碎。

然而,他不能這麽做。

漸漸的,有細碎的討論聲響起,襯得林懿墨的笑更加燦然。

他賭對了。

周法川的身份果然並非公開的秘密。

不論凡人抑或異獸,都深谙一個道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在過去,特辦處還未成立的那些日子裏,道士們遇到異獸,是可以徑直將其抹殺的。

而到了近代,隨著特辦處的成立,道士們不再擊殺異獸,而是將關於它們的事件交由特辦處自行處置。但這並不意味著,凡人與異獸間完全沒有了隔閡。

一只披著人皮的異獸,行走在人世間,哪怕那張皮再逼真,也終究是假的。在凡人們的眼中,對異獸的信任度定然遠遠不如他們的同類。

周法川自然也明白這些。

因此,他為自己捏造了一個完整的假身份。

他是東山觀現任觀主的兒子,是東山觀的“法”字一輩中的大師兄,是東山觀未來的接班人。甚至就連他這張人皮都與東山觀的老觀主有五六分相似,令人毫不懷疑他們的父子關系。

他這樣煞費苦心地經營自己的身份,目的顯而易見——融入人類。

他要以人類的身份行走世間,他要成為一個如假包換的人類。

因此,哪怕他的身上有諸多疑點,哪怕某些法力高深的道長能夠看出點端倪,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們也會心照不宣地隱瞞下來,讓周法川的身份牢牢地固定在“人類”這一基石之上。

而此刻的林懿墨,卻將這個秘密完全公之於眾。

他揭開了那層本就岌岌可危的遮羞布,讓周平川完全以異族的身份曝露在眾人面前。

果然,看著周平川支支吾吾拒絕回答這個問題的模樣,眾人的態度已經開始有了些變化。像是有無數根細密的小刺順著目光投向他們這邊,即便不轉身,也能感受到那些隱約的針對和忌憚。

人性,的確是這個世界上最覆雜,也最簡單的東西了。

對於早已沈浸在集體降智的環境中,被周平川牽著鼻子走的眾人,便是最好的佐證。

林懿墨所做的,不過就是用同樣的辦法,把那根被周平川攥著的韁繩稍稍地放松一些罷了。

大廈腳下的一塊磚被掘開,便足矣引發動搖其上高樓的可能。

當然,林懿墨也並沒有自信到覺得憑借言語上的這一點小手段就能對周平川造成什麽實質的損害。

幾息之後,周平川便已徹底平覆了下來,重新換上平和的面孔,眉眼間不再帶有外放的情緒,幹笑著開口道:“在此地,我自然是東山觀的道士。林觀主何出此言呢?”

林懿墨也沒有再說些什麽,只是略略挑眉,點頭道:“是我失禮了。”

周平川深深地看了林懿墨一眼,隨後迅速移開眼睛,轉身離林懿墨遠了些,走到了休息室的中央,揚聲道:“諸位,會議即將開始,煩請各位移步至會議室。”

韁繩,再一次被他緊握。

東山觀修得很壯觀,各類建築的占地面積也頗為大氣。或許是因為方才那個休息室是後建造的,眾人前往會議室時還需要走上好一段路,期間還要穿過幾座供殿前面的走廊。

林懿墨不願擠在人群之中,想來帶頭的周平川現在也不怎麽想看見他,於是他便刻意地放慢了腳步,和林暃一起綴在了隊伍的最後面。

而當這浩浩蕩蕩的隊伍即將從第一座供殿前方穿過時,林懿墨的心裏卻陡然升起了一種詭異而危險的預感。

林懿墨的眼眸裏染上了壓抑的沈思——那種感覺,他總覺得在哪裏遇見過。

林懿墨將目光送向前方,終而落在了不遠處敞開著大門的供殿上。

他心中一緊,下意識地向旁邊挪了一步,離林暃更近了些。

他轉頭看向林暃,發現他那雙墨綠的眼眸裏也寫滿了近乎同質的警惕。

那裏面——有東西。

人群走得不快,林懿墨和林暃也就這樣並排慢慢悠悠地走著。

直到他們終於看到了供殿中的模樣。

那裏面供奉的是三清。本該是的。

濃郁的灰霧籠罩在整座大殿中,將所有的雕梁畫棟、所有的神像金身、所有的煙火香燭,都完完全全地遮蓋。林懿墨甚至只能通過懸掛在門口的牌匾來判斷其中供奉的是哪路神仙。

林懿墨站在供殿的門口,眼中倒映著濃重的灰霧,哪怕並沒有霧氣逸散而出,他也完全能感受到將那些東西吸入肺腑之中時產生的陰冷和沈重。

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霧氣並非一成不變。

當東山觀中報時的鐘聲響起時,它們竟是在一瞬間流動起來,如同被一雙無形的手攪動一般,在殿中變化出數不盡的漩渦,使直視之人感到暈眩。

林懿墨隱約能從薄弱處看出那殿中原本的模樣,但在那些灰色漩渦的襯托之下,哪怕是再神聖不過的三清像,也顯得格外可怖。

幾乎是在看到它的第一時刻,林懿墨腦海中便浮現出了一個名字——混沌。

所有異獸的來源之地,一切的根源。

而此刻,它卻完全包裹在三清的神像之上,令神像金身透不出半點光輝。

它在腐蝕、在吞吃原本屬於神明的供奉和信仰!

林懿墨被這樣恐怖的想法震住了,他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而後被屬於林暃的寬闊肩膀擋住。

林懿墨擡眼看林暃,目光閃爍不定,昭示著心中的不安。

它們連三清都能如此操控,那麽其餘的神明呢?林懿墨不敢再想下去了。

庭院中的陽光正好,透過一根根粗大的廊柱照在走廊中,令人在冬日裏感受到絲絲暖意。卻怎麽也照不透殿中的混沌灰霧。

林懿墨的半邊臉被陽光照著,不斷地傳輸著溫度,但也無法緩解他心裏的冰寒。

他站在大殿之前,看著漩渦輪轉,深邃的眼眸裏仿佛也被鍍上了一層蒙蒙霧氣。

一雙手在這時蓋住了他的雙眼。“別看了。”林暃輕聲道。

思緒驟然回歸,林懿墨赫然驚醒,才發現自己其實早已在不知不覺之中被那濃霧影響。

他擡起手,拍拍林暃的手臂,示意自己沒事了,林暃這才放下了雙手,改成輕輕地牽住青年,帶著他向前走了一段,重新跟上人群,遠離了那能迷人心魄的灰霧。

只是,林懿墨能夠感覺到,林暃的手也在微微顫抖著——身為同類的他,能看見的比林懿墨更多。

馬上就要到達會議廳了,隊伍的末尾卻突然多出了幾個原本走在前面的人。

他們見林懿墨跟上,便開始與他搭話。

其中一個老道士刻意地長嘆一聲,對身旁的同伴道:“唉,咱們道門真是越來越雕敝了,哪怕是曾經有些名氣的大道觀,如今香客也是寥寥無幾啊。”

同伴點頭,也是同樣的憂愁姿態:“可不是嘛,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越來越浮躁了,哪裏還有來道觀參觀的閑心呢?”

“欸,你這麽說可就不對了,”老道士笑呵呵地擺擺手,看向林懿墨,“你看人家林觀主,不就把楓江觀經營地很好嗎?我之前看新聞啊,人家楓江觀裏的門檻都要被慕名而來的游客踩爛了呢!”

“是是是,”同伴一拍腦袋,“是我狹隘了。看來——是因為咱們不懂怎麽經營道觀呢。”

他轉頭對林懿墨一拱手:“可否請林觀主不吝賜教,為我們解答一些關於怎樣讓道觀香火不斷的疑惑呢?”

既然他這麽問了,為了不破壞表面的和平,林懿墨也只得微笑點頭:“振興道門乃是我等弟子畢生之職,只要各位道長不嫌我年輕不懂事,我自然樂意同各位交流。”

話音剛落,便有數道好奇的目光向林懿墨投來,周圍的人們似乎都在期待著林懿墨的回答。

林懿墨心裏一沈,卻不知他們到底為何如此,只能硬著頭皮,等待著問題的到來。

老道士輕咳兩聲,雙手背在身後,第一個開了口:“我聽聞楓江觀現在在網絡上名氣頗盛,甚至有不少人會給楓江觀的視頻消費,不知這是否能算作是香火錢,又是否能轉化成功德呢?”

老道士說完,周圍也有幾個人點了點頭,顯然關註的是同一個問題。

林懿墨聽完,心中倒是穩了幾分。原來,他們想知道的是這個。

林懿墨在心裏冷笑了一聲。他們倒是虔誠,不僅在觀中供奉那個所謂的祖師,就連網絡上的那點流量也不願放過。

可惜,讓他們失望了。

林懿墨語帶歉意:“抱歉各位,各位網友為賬號刷的各類禮物實際上並非是香火錢。”

“他們並非堅定的信眾,甚至大多都只將我們看作是消遣和娛樂。”

“在網絡時代裏,信仰,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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