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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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夕陽西下,晚霞透過高大的樹冠,落下一片斑駁。少年身穿鵝黃法衣,獨自坐著。分明是春日,卻無端有蕭瑟的風漸起,令所見之人不禁發出一聲嘆息。

林懿墨匆匆趕到,看見這副景象,也放輕了腳步,低聲喚了少年一聲:“平雲。”

少年聞聲擡起頭,年輕的面孔展露出一個淺淺的笑來。頓時,蕭條不再,樹蔭下的點點光斑打在他的身上,竟像是朝陽那般明媚。

“師兄。”趙平雲對林懿墨點點頭,眼中含笑。

林懿墨望著少年,忽地有些踟躕,不知該不該說了。

“師兄,怎麽了?”趙平雲看出了林懿墨的猶豫,主動問道。

“你……”林懿墨頓了一頓,想了個合適的措辭,這才壓低了聲線緩緩道,“今天你師父也到了。”

出乎意料的,趙平雲並沒有十分驚訝。他只是稍稍怔住,隨後嘴邊便掛上了一個了然的笑。

“原來……那不是錯覺啊。”他呢喃道。

“那你想去見他嗎?”林懿墨問道。

楓江觀的後院有陣法,除非陣主邀請,否則尋常鬼魂不得踏入。

趙平雲擡頭,一雙狐貍似的眼中寫著些迷惘。

“我不知道。”他垂眸道。

“我給師父燒了紙錢,也寫了他的靈位,可這都不過是我分內該做的事情。”

“我從沒有想過他真的會來,”趙平雲的聲音越來越低了,“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

“平雲……”林懿墨看著少年這副模樣,心中也有些動容。

他也寫了老爹的靈位,不過他家老爹沒來。可如果老爹真的來了,父子二人陰陽相隔,又該說些什麽呢?不過是平添傷感而已。

可……誰又不想再見自己的親人一面呢?哪怕只是鏡花水月,也足夠慰藉獨活之人孤苦的內心了。

傍晚的氣溫降了許多,微風習習,吹得人渾身發涼。

林懿墨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等待著趙平雲的答案。

良久,少年抹去了臉頰上冰涼的淚珠,目光望向林懿墨,堅定道:“師兄,我想見師父。”

“好,”林懿墨點頭,“接下來的科儀我會讓林暃接手,你放心去吧。”

趙平雲是不幸的,他生來便帶著天地不容的命格,為雙方所厭棄;但他也是幸運的,他有一個真心愛護他的師父,使他一路通暢地長大。

少年向著陽光墜落的方向奔去,林懿墨看著他的身影沒入夕陽,不禁發出了一聲欣慰的長嘆。

他在樹下坐了一會兒,看著夕陽漸漸落下山崖,便起身向著前院走去。

林暃仍舊坐在直播設備前面,岑績臨也在——這家夥之前怕香客太多聲音嘈雜,一直都縮在房間裏陪著他那幾只小家夥。

“喲,來得正好。”岑績臨瞥見了林懿墨,打了個招呼,一副看戲的表情:“快過來看看吧,你直播間現在可熱鬧了!”

林懿墨:?

他不由地加快了腳步,迅速湊到屏幕旁,看著滿屏的彈幕:

【聽說這裏在官宣?】

【喲喲喲主角回來了】

【同框了同框了,這四舍五入不就是拍結婚照了嗎!】

【來人,把我的108響禮炮點上!】

【說句公道話,這一對不管是cp還是cb都很好磕啊】

【叛逆狼崽變身忠犬,這誰不愛啊】

林懿墨:??

他連忙向鏡頭外挪了兩步,避開和林暃出現在同一個畫面裏。他緊緊皺眉,問林暃:“我就離開了一會兒,你究竟做了些什麽?”

林暃狀似無辜地攤開手:“我不過是聽你的吩咐回答了幾個問題罷了,有什麽不對嗎?”

林懿墨一時語塞,看著他那副無辜的模樣,雙手反覆攥拳又松開,嘴角的肌肉抽搐了兩下,卻也不知該說些什麽了。

看彈幕上的場景,這家夥應該是說了什麽容易引起誤解的話,惹得他好不容易才壓下去的cp熱度跟坐火箭似的又一次攀升了上去。

無奈,這也不完全是林暃的錯,是他自己沒跟他講清楚,才搞出現在這個局面來。

林懿墨:累了,毀滅吧,在互聯網上做個直男真難。

但是,再如何心力交瘁,正事還是不能忘。

林懿墨眼神覆雜地瞟了林暃一眼,發出一聲短促的嘆氣來,隨後伸手拽住林暃,拉著他往後院走:“走,我有事跟你商量。”

林暃一點不詫異,乖乖地便跟著他走了,走時還不忘給蹲在地上舔爪子的小黑使了個眼色。

小黑立刻會意,一下子便跳上林暃先前坐的椅子上,正對著鏡頭喵喵地叫了兩聲,代替兩腳獸們辛勤營業起來。

彈幕上立刻便湧入了大批無意義的誇獎和尖叫,一下子便把關於林暃和林懿墨的討論沖散了。

岑績臨也調整了一下鏡頭角度,讓小黑整個入鏡。法事直播就這樣向著萌寵直播的方向一去不覆返。

傍晚六點,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楓江觀各處都點上了明亮的燈光。

柔光照亮了院中等候許久的香客,每個人的面上都是同樣的期待。

鏡頭前的小黑也意識到了時間,他沖著岑績臨喵了一聲,伸出一只爪子指了指神壇的方向,隨後便跳下椅子,繞開人群,爬到不遠處偏殿的屋檐上去了。

岑績臨也開始順著小黑指引的方向調整鏡頭,剛剛調試端正,一襲紅衣便自遠處款款而來。

林懿墨走在前面,依舊是穿著那件仙鶴班衣,身後跟著的卻並非趙平雲,而是一身鵝黃法衣的林暃。

男人身形高挑健壯,一頂綸巾掩蓋不住他鋒利的面容,是與溫潤青年截然不同的絕色。

他和林暃一樣手持圭簡,但林懿墨持簡,端的是一派書卷氣,林暃拿著,卻好像那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大刀一般,仿佛下一刻便要舞得虎虎生風。

兩人走得很快,沒幾步就抵達了殿前。

施食法會,正式開始了。

全真青玄濟煉鐵罐施食,又叫放焰口,請十方孤鬼與會、受戒得度。

第一步為讚臺,也就是拜臺。此刻,那臺便是救苦天尊曾坐過的說法之蓮臺。

林懿墨在樂聲誦念中登臺入座,登時覺周身一片清朗明快,仿佛被洗滌去了時間諸多濁氣,撥開眼前昏昏迷霧,以另一個奇特的視角看待凡塵。

“讚慈尊”畢,林懿墨感受到身邊有兩道視線正在註視著他。一道來自身邊的林暃,而另一道——卻是來自高天之上。

林懿墨不敢多想,只一心沈浸在科儀進程之中。

第二步,請聖。便是請諸尊神、仙、聖眾赴此筵席。

當林懿墨將五老冠戴於頭頂時,天靈一陣通透,耳邊隱約有幾道聲音回蕩,卻聽不清究竟。

林懿墨與林暃同誦《仰啟咒》,每念一句便換一手訣,紅袖與鵝黃交匯,襯得兩人的面容有了些悠揚仙氣。就好像真的有神仙蒞臨,加持臺上兩人一般。

圍觀眾人的眼中皆寫上了讚嘆與肅穆,舉止也越發恭敬。

直播間裏也鮮少有插科打諢的彈幕,飄過的大多都是對這場法會的討論。

【他們兩個認真工作起來真的好不一樣】

【福生無量天尊,等有空了,我一定要去楓江觀上香】

【原來這就是道教的法會嗎?跟想象中的好不一樣,好想親眼去看看!】

【你們道觀還缺人嗎,我也想入道!】

第三步,破獄。為請諸位孤魂與會,便要先破開十八層地獄。

林懿墨與林暃詠念《酆都咒》、《破十八獄》等,再以香、花、燈、水、果五供養獻與諸神,再念《幽魂引》、《十傷符》、《嘆骷髏》等,兩次焚燒紙錢元寶,引各方幽魂來會享用法食。

林懿墨的耳朵變得格外靈敏,連墻外的落葉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甚至還能穿破陰陽的阻隔,聽見與會的各位幽魂們的竊竊私語。

孤魂常年無人祭祀,唯有到了清明或中元這樣的日子才能分得一杯羹,如此情形,無不淒切慟哭。

李蔚知也在臺下觀會,此刻他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滿臉警惕地環視著周圍,上下牙齒都在打著冷戰,好像下一秒就要暈過去了。

林懿墨看在眼裏,知道是他八字輕,對這些事要比常人敏銳許多,當然了,也是因為有幾團鬼魂離他太近,把他像是香腸面包裏的香腸一樣擠在中間的緣故。

火光熊熊,不斷有團團魂魄飄進觀中,與生人共處。和下午擁有後人祭祀的先祖鬼魂不同,現在來的這些大多都是死狀淒慘、游蕩許久的。

火光漸弱,林懿墨驚奇地發現,自己眼前的鬼影正在變得清晰了起來,從一團團模糊的魂魄、到隱約可辨認人形,再到後來,他已能夠看清臺下孤魂們一雙雙期待的眼睛。

孤魂比他想象的還要多,擠擠挨挨地塞滿了整個院子,更有甚者,是直接騎在了生人的頭上,那吊死鬼吐出來的舌頭都要碰到無辜路人的腦袋了。

也難怪李蔚知的反應會這麽大,就連林懿墨自己也覺得這個畫面實在震撼。

他連忙垂眼,不再看那些魑魅魍魎——他怕再看下去,自己會忘了接下去該念什麽了。

垂下的寬大衣袖忽然動了一下,林懿墨用眼角的餘光看到是林暃在悄悄拉拽。

見林懿墨看過來,林暃從被遮擋住的臺下伸手攥住林懿墨擱在大腿上的手,用只能由他們兩個聽見的聲音道:“別慌。”

“嗯。”林懿墨回握了一下林暃,悄悄對他眨了一下眼,深呼吸了兩下,將心頭湧動的情緒壓制。

他擡起頭,平靜地掃視臺下滿地幽魂,清清嗓子,念白道:“可憐可憐,哀哉哀哉。既到吾壇,必聽吾示。不許混爭亂搶,休要逞勢撒潑。莫使粗心大膽,勿得弄犬驚雞。早向今宵求解脫,勿學往日用癡迷。且喜當壇之勝會,丟卻背後之是非……”

註:念白來自道教《全真青玄濟煉鐵罐施食》科儀

內個,月底了,想要一、、白白的液體(小小聲對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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