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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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四步,施食。

雖然名為施食,可事實上,鬼魂是無法直接食用人間物品的,需得法師念誦咒語轉化之後才能被鬼魂們吸收。

林懿墨與林暃念誦《開通咽喉咒》,持楊柳枝將盂中撒向四方。

鬼多水少,眾鬼魂爭先恐後地接取甘露,又囿於法會的規矩而不敢太過放肆,使現場不至於太過雜亂。

拿到了露水的鬼魂小心翼翼地用手捧著,將身上的臟汙洗去。

洗滌過後,這些孤魂野鬼的形象變得清爽了許多,不再有血淋淋的殘肢臟器暴露在外。

滿屋的怨氣被甘露壓制,院中的氣溫上升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樣令人毛骨悚然。

臺下的李蔚知松了口氣,放下抱臂的雙手,心有餘悸地環顧四周。

其實李蔚知身邊的鬼一個也沒走,反倒是因為他站在前排,有不少鬼魂都往他那邊擠。鬼的數量比之前還多了不少。

林懿墨看著他毫不知情地和一群饑渴的鬼魂挨在一起,還有幾只女鬼刻意地靠在他的胸前,快要忍不住笑出聲來。

開咽喉之後,便可以正式施食了。

林懿墨側視林暃一眼,樂聲奏響,兩人齊聲詠頌《五廚經》,烹調鬼魂可享用的食物。

林懿墨默念變食,請變食王將有限的食物遍滿天地,再對面前咒棗加諸書諱,將它們灑向殿內。

變食王自然不可能真的將食物變得滿天滿地都是,但林懿墨看著那些食物脫手飛出後,竟真的開始分裂,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變作數不清的殘影穿透生人。

法樂傳遍,信眾按照引導焚燒帛、往生錢及神魂執照,林懿墨與林暃同詠《放食》

殘影如雨點般落在渴望的鬼魂手中,他們連忙將食物塞進嘴裏。

餓死鬼食之,幹癟皮肉重新鼓起;吊死鬼食之,灰白長舌收回口中;水鬼食之,渾身水汽頃刻幹透;產鬼食之,腹中嬰鬼娩出;無頭鬼食之,殘肢斷臂重新生長。

林懿墨撒食的動作慢了下來,瞳孔微顫,嘴唇稍抿——他是真不知道為什麽這次施食會有這麽離譜的效果啊!

林懿墨看見鬼怪們渾然一新,看見他們滿懷感激,看著他們面容安詳,仿佛渾身的臟汙怨念都隨著食物下肚而煙消雲散。林懿墨的心裏忽然湧現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傳說中救苦天尊臨世講經,座下諸鬼是否也是如此模樣呢?

此念一出,林懿墨連忙在心裏告罪:不敢不敢,他一個小小道士,何德何能與救苦天尊他老人家攀上一星半點的關系。

誰也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九重天之上,有一男一女兩位神祇立於雲端,垂眼看凡間。

“此子必大有可為。”男神仙捋著胡須點頭。

身著華衣的女神仙昂首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誰座下的!”

末了,為了使鬼魂來世不墮地獄、餓鬼、畜生三途,林懿墨向眾鬼傳《九真妙戒》

林懿墨掃過座下諸鬼,他們都已不再是來時那副淒慘模樣,若是放在人群之中,恐怕一時也難以分辨。

他們均是用看待恩人的眼神盯著臺上的林懿墨,目光之懇切,宛若再造。

林懿墨揚聲誦念道:“示諭汝等諸仙子眾,已享天廚之妙供,得聞太上之真經。靜立片刻,聽吾宣告。”

“第一戒者,敬順,孝養父母。

第二戒者,克勤,忠於君王。

第三戒者,不殺,慈救眾生。

第四戒者,不淫,正身處物。

第五戒者,不盜,損人利己。

第六戒者,不嗔,兇怒淩人。

第七戒者,不詐,諂賊害善。

第八戒者,不驕,傲忽至真。

第九戒者,不二,奉戒專一。

汝等仙子,可能持否?”

林懿墨聽見萬鬼同答:“天上人間,信受奉行!”

林懿墨與林暃摘下五老冠,走下寶臺參禮,手持華幡送亡。

“辭別尊靈去,華堂再不逢。今宵道場滿,送靈上南宮。向來召請亡魂,行則行、去則去,這回不必再遲疑,閬苑蓬壺別有天,此間不是留魂地。”

在唱念聲中,林懿墨看見鬼魂們在晚風的吹拂下接連升上高天,前往天際。

有信眾的先祖稍事停留,回望院中一無所知的後輩。招魂靈位與冥帛一同焚為灰燼,火舌吞沒留戀,攜著亡魂飛天。

“一去影無蹤,何日相逢,要得相見難相見。除非紙上畫真容,夢裏相逢。”

目送最後一位鬼魂離去,林懿墨仰天高聲道:“亡魂,亡魂,側耳遙聞,東赴蓬萊島,南向朱陵宮,西碎金鋼地,北免寒冰苦,從此追薦後,舉步上南宮。仰憑道力,為上良因。”

華幡飛揚,陰陽兩隔。

至此,清明度亡法會宣告結束。

時間已至深夜,信眾們紛紛離觀下山,楓江觀漸漸恢覆了往日的平靜,只有滿地席卷的飛灰昭示著曾經的一場勝會。

趙平雲回到了前院,拿著一把掃帚賣力地打掃。

林懿墨先前在鬼群中見到了他的師父,那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他身著一身破舊的道袍,面對萬鬼乞食的場面,他也不爭不搶,甚至還幫著維持秩序,儼然是一副來做義工的模樣。

林懿墨送亡魂升天,也送走了這位素未蒙面的老道士。或許是因為和趙平雲談過後心願已了,他離去時並沒有停留,只在空中留下一抹淡然的青煙。

趙平雲仰頭看了那青煙許久,等到煙散了,風停了,才悵然若失地低下了頭。隨後,他便自覺地跑去打掃院子,大約是要借勞動使自己忘卻惆悵。

林暃和岑績臨正在搬臺子,往後一段時間沒有大型法會,放在前院實在有些礙事。

林懿墨之前說要給林暃把煉丹爐搬出來,正好也趁此機會一起做了。

林暃力氣大得出奇,將那半人多高的煉丹爐扛起來就走,還走得健步如飛,從倉庫到安置丹爐偏殿,橫穿了整個前院,他卻連大氣都不喘一下。

林懿墨本想幫他們,卻被林暃攔住了。於是他便跑到廊下,和彈幕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權當是休息了——主持法會是個體力活,雖然超度法會沒有什麽舞劍舞刀之類的流程,但誦念經文也很費精力,林懿墨的確是有些累了。

直播間還沒關,接下來的時間都是留給林懿墨他們和粉絲們互動答疑的。

林懿墨也是第一次全程直播這種規模比較大的法會,心裏還是有些沒底,想要看看大家的反饋。

當代年輕人大多都是夜貓子,這個時候直播間裏還是人滿為患,屏幕上飄滿了彈幕,令林懿墨眼花繚亂,只能盡力地剔除那些無意義的灌水言論,從中挑出幾條來回答。

【墨哥看我看我!你們道觀還招不招人?我想做你徒弟!】

林懿墨念完了這條彈幕,在鏡頭前淺笑了一下,耐心地解答道:“我們觀裏的確是缺人手,如果大家住在附近的話,可以來體驗一下做義工。當然太遠的就別來了,山裏條件簡陋,我們目前還包不了大家的住宿。”

“至於入道嘛……”林懿墨頓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自己也只是個半吊子,平時和大家講講經還成,收徒就算了吧,我可不想誤人子弟。”

【探頭!老墨,咱們觀接受社會捐款嗎?本雲股東想整點實際的東西支持你們】

林懿墨小小地驚訝了一下,連忙擺手:“別別別,我們雖然是個草臺班子,但真沒到要公眾捐款的地步。”

“再說了,”他眨了一下眼睛,刻意壓低聲音道,“你們不都看到前幾天的視頻了嗎,我們有金主爸爸在,還能割好長時間的韭菜呢!”

“阿嚏!”

剛坐上豪車的李蔚知忽然打了好大一個噴嚏,把司機嚇了一跳,關切問道:“少爺您是不是在山上吹風吹感冒了?我把暖風在調高兩度吧。”

李蔚知揉著鼻子擺手:“不用不用,就是鼻子癢而已,再調高我就要被吹熟了!”

林懿墨狡黠的回答把屏幕前的觀眾都逗笑了,屏幕上飄過了一陣陣【哈哈哈哈哈哈】。

林懿墨一清嗓子,端正道:“當然,觀裏的功德箱還是有的,大家如果來上香的話可以隨緣捐一點。多少都行,但千萬別上回我視頻裏那位大哥一樣把錢包整個丟進去——那屬於失物招領,不算香火錢。”

【六年老粉在此,老墨快看我。我就想問問,你們的法會真的能招到鬼嗎?】

這條彈幕被淹沒了眾多【哈哈哈】裏,林懿墨眼疾手快地點住,才使它不至於消失在屏幕之外。

林懿墨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面上變得嚴肅了些,一字一句地念完了那個問題。

這也正是他一直以來想要和各位觀眾闡述的話題。

他將道觀的日常生活發布在網上,一開始只是想借助自己還算不錯的流量補貼家用,但到了後來,也存了些弘揚道文化的心思。

他入道門數十年,想要讓更多人了解他們,而不是被世間諸多刻板印象影響,認為他們都只是忽悠人的騙子。

“首先,我們要明確一個概念,”林懿墨的聲音溫和,卻字字明辨,“關於世界上是否有鬼,我們道士是否能招鬼,以及道教是否是騙人的虛假學說——這些問題的答案皆取自各人的內心。”

“我等道人信仰‘道’,而道之法則為‘自然’,道教倡導每個人都能在修證的過程中找到自己的‘自然’。”

林懿墨凝望著鏡頭中自己小小的倒影,仿佛要透過那千絲萬縷的網絡,看見屏幕那頭的形形色色。

“也就是說,世間一切,皆可問本我。”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道法自然,無信之信。

註:念白來自《全真青玄鐵罐施食科儀》,法會過程參考北京白雲觀清明普度大法會,有改動,有私設

再註:神仙的對話和主角的經歷以及結尾的那些話都是我瞎掰的,請相信科學

(悄悄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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