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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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昏暗的山路上,一人一獸正在對峙。

那怪物大約有兩米多高,長得和馬有些相似,卻頂著四只角,不斷搖晃的長尾巴也並非馬尾,而是更像牛。

林懿墨知道這世上妖怪種類頗多,甚至還建立一個特殊辦事處來進行管理,但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這些非人物種的威脅。

尋常鬼魂哪怕再可怕,也終究是凡人轉變而成,其行為舉止皆可考,但它們卻不同,林懿墨無法探究它們的行為邏輯,因為這些物種只憑本能而為。

隨著怪物的出現,林懿墨感覺到身邊的溫度再次下降了不少,甚至隱約能夠見到腳下的積水正在漸漸結出薄薄冰層。

低溫使人變得有些麻木,林懿墨微微活動了一下手指,令自己的手能夠恢覆靈活。

那怪物站在山路上,動作比先前在樹叢中遲緩了些,當是這山道上人氣旺盛,對他有所壓制的緣故。

但,面對如此怪物,林懿墨依舊沒有掉以輕心。

他後退兩步,手中掐起五雷決,口中誦念五雷咒:“五方雷神,我知其名,呼之即至,迅電鞭霆,鐵面使者,赫奕威靈,救民疾苦,剪截魔精,隨聲應感,萬神鹹聽,部領雷部,火車火鈴,六丁六甲,雷將雷兵,威神萬變,安心莫驚,誓願救民,代天奉行,大彰顯化,元亨利貞,急急如律令!”

咒語不短,林懿墨一邊低聲吟誦,一邊腳步飛快地躲過怪物淩厲的攻勢。那怪物大約是被激怒了,兩只健壯的前腿不停地在地上猛踏,不斷有如同匕首般的攻擊像林懿墨襲來,林懿墨一一閃躲,不一會兒便已耗盡了大半氣力。

好在,咒畢,法成!

登時,天邊烏雲閃現,一道赫然雷光徑直落下,穿透高聳樹冠,如穿雲箭一般墜入山中。

一時間,天光大作,將面前一切照亮。

怪物十分警覺,未等雷光落下,便以鬼魅之姿飛速挪移而走,根根雷電落空,擊在青石山道上,將石塊擊穿,冒出一股青煙來。

平心而論,這五雷咒的威力並不算大,不僅速度不濟可供敵人閃躲,力度也並不強勁,若真落在那皮糙肉厚的怪物身上,恐怕也並不會使其重傷。

不過,林懿墨本也並不是為一擊必殺而使此咒。

怪物動作更快,一道道攻擊如雨點般襲來,哪怕林懿墨左右閃躲,也不慎被其傷到了肩膀。

長長的傷口在被劃破的衣衫下隱約可見,鮮血湧出,厚實的毛衣被染紅了大片,仿佛一朵在肩頭盛放的牡丹。

一滴滴鮮紅的血滴落在濕滑的臺階上,很快便凝結成暗色的冰,留下一片淋漓。

林懿墨強忍著劇烈的痛楚,擡起手臂,和著滿手的鮮血,在空中飛快成符。

符成,光起。林懿墨飛身而下,將血符揮入塵泥。

腳下血色光芒浮現,有無數紅色絲線驟然升起,如同無數道激光般穿透那怪物的四肢百骸。

短短幾秒,攻勢瞬間反轉。

“呀,”林懿墨捂住自己受傷的手臂,看著困陣中的怪物,眼中竟是有幾分驚詫,“居然真的成功了。”

怪物渾身都被絲線束縛,它嘶吼著,掙紮著,但卻如何也無法掙脫這一片天羅地網,反倒是被那些看似無害的纖細絲線劃破皮肉,鮮血從各處湧出,活像個花灑。

屬於怪物的血越流越多,如同一條溪流般向山下湧去,一時間,場面有些駭人。

“欸,”林懿墨挑眉,“別動了,再動要死了。”

那怪物顯然是聽懂了林懿墨的話,當真漸漸停下了掙紮的動作,一雙充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林懿墨咂咂嘴:“原來能聽懂人話啊。”

怪物低吼了兩聲,似乎是在求饒。

林懿墨淺笑,又湊近了些,怪物腥臭的鼻息一股股噴出,他卻一點不嫌棄。

“想讓我放了你?”林懿墨低聲問道。

怪物連連點頭。

“嗯——”林懿墨故作沈思狀,眼中閃爍著點點靈光,一派狡黠之姿,“也不是不行……”

他刻意頓了頓,見怪物的呼吸都隨著他的話而變得凝滯,這才滿意開口:“只是,你傷了我,還毀了這山路,總該給點補償吧?”

不過事實上,雖說他們在此經歷了一番打鬥,但堅硬的石板山道並未因怪物的攻擊而有什麽實質性的損傷,反倒是林懿墨先前為了設陣而引來的天雷將山道擊碎了一塊。當然,這種事情就不必和這智商沒到平均水平的怪物提了。

“什、麽……補、償?”怪獸的低吟變作幾個艱難吐出的字詞,如是發問。

“居然還會說話?”林懿墨嘖嘖稱奇。

他利落地打了一個響指:“好辦,供出你的同夥,我就放你回老家,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只要你不再來白楓山,我便不再動你。”

怪物的瞳孔緊縮,四肢再次開始撲騰掙紮,仿佛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

“我……”它又一次艱難地開口,眼睛卻有些閃躲,不再敢直視林懿墨含笑的臉,“沒有、同……夥。”

“嘁,”林懿墨嗤笑一聲,一邊慢條斯理地擦去手掌鮮血,一邊緩緩道,“你真當我是傻子嗎?”

“沒有同夥,你這種只生活在深山裏的精怪是怎麽悄無聲息地到城裏來,又精準定位到我的?難不成你長了翅膀,又或是有瞬移的本事?”

“剛從山裏出來沒多久吧?”林懿墨伸出沒有受傷的那只手,穿過層層疊疊的絲線拍了拍怪物的長角,質感還不錯,比牛角羊角的觸感都好。

他又摸了兩下,“好心”勸誡道:“這城裏人心險惡啊,你要是沒遇上我,碰見其他道士,肯定是要血濺當場呢。”

怪物沒有躲開林懿墨的撫摸,一雙滴溜溜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向這山路上一地的鮮血,仿佛是在說:這還不算血濺當場?

林懿墨恍若未聞,收回手,清了清嗓子:“咳咳,快說吧,現在還不算晚,我說不準能送你回個家。“

“你們這個物種叫什麽來著……”他思索了一下,隨後一拍手掌,“峳峳,對吧?”

“堙山……唔,倒也不算太遠。”

“這樣吧,”林懿墨悠閑看它,“你說出同夥,我就連夜載你回家,如何?”

林懿墨的眉眼彎彎,嘴角勾起溫和的弧度,仿佛面前的不是可怖的怪物,而是一只溫順的羊。

“你應當還記得家裏的模樣吧?在山裏待著,總比在城裏亡命來得好,不是嗎?”

那峳峳眨了眨眼睛,一時間並未有所動靜,但林懿墨卻能夠從它的各種微小的反應中讀出——它心動了。

林懿墨心中暗喜,剛要開口再說一句,變故突生。

道旁路燈忽地開始撲簌閃爍,腳下大地漸而晃動,仿佛正在經歷一場突如其來的地震。

耳邊不知何時拂過一陣微風,有淡淡的花香吹進鼻尖,莫名有些熟悉,細想卻一無所獲。

頭頂傳來細微的碎裂聲,像是蛋殼被一點點敲碎,也像是碎瓷片片剝落。

不一會兒,有一寸寸光透過縫隙傳入此方空間,碎裂更甚,只堪一擊便可徹底擊垮。

來自地下的震動越發強烈,林懿墨已幾乎站不穩腳了。

他後退了兩步,想要盡可能地遠離震蕩的中心,但他卻忘了,這裏並非平地,而是山道。

邊沿濕滑,林懿墨的腳甫一踏上那許久無人踩過的青苔,便覺重心不穩,然而他腳下已然用力,猛一打滑,整個身子便向著山下那一側倒去。

有什麽含著溫度的東西自頭頂擦過,像是水花,卻比水花顏色更深。

林懿墨一慌,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岸邊蒲草一般,雙手下意識地在空中抓握。

慌亂間,他竟是真的抓住了什麽!

手下的觸感細膩順滑,軟彈中帶著些堅硬,像是某人的手臂。可這荒郊野嶺,又怎會有人出現呢?

未等林懿墨多想,下一刻,他便落入了一個寬厚的懷抱中。

路燈順次亮起,照亮了身後人的臉龐。林懿墨回頭一看,是林暃。

他單手攬住林懿墨,堅定站立,目光幽深似海,卻並不在看林懿墨,而是直視前方。

林懿墨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那只被他困在陣中的峳峳,已了無生氣。

紅色絲線猶在,將它生生吊起,像是一個提線木偶一般,將它的死狀清晰地展現在兩人眼前。

一個駭然血洞出現在峳峳的身上,鮮血不斷噴湧而出,染紅了山道,也染紅了周圍的樹幹。

血腥氣彌漫,將縈繞在身側的幽香覆蓋,林懿墨沈默了,啞然低頭,從林暃的懷中脫出。

他轉身,不再看那只峳峳,而是看向林暃的手。

林懿墨終於知道方才他為何只用單手攬住自己了。

因為——另一只手,那修長的、骨感的、本該執筆折枝的手,如今已沾滿了血。

一滴滴鮮血順著長長的指甲滑落,將掌間的溝壑填滿,顯得格外駭人,宛若非人。

峳峳的血噴射四方,也不免粘在了林暃的身上。他穿著一身林懿墨從未見過的玄色長袍,血液濺在上面也並不明顯,只是更深了一些。

林懿墨的目光漸漸上移,最終停在了林暃的臉上。

在他如刀般的眉眼之下,一滴血紅如朱砂痣般醒目。

殺意騰空,絕色近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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