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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不似多情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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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不似多情苦

一個秋風蕭瑟的清晨,忽然聽得,遠處有車聲轆轆和鑼鼓喧囂。

原來是自京城來報喜訊的,表哥金榜題名,高中了探花。

我真的等到了這一日,他卻沒有衣錦還鄉。

在熱鬧的人群中,唯獨不見他年輕英俊的身影。

“雲天呢,他怎麽沒有回來?”

喜極而泣的姑媽,替我問出了這個問題。

“探花郎被曹相國招為女婿了!”報信的人說。

這無異於晴天霹靂,將我硬生生劈成兩半,身子搖搖欲墜。

虧得一旁的奶媽扶住了我。

父親、姑媽自是喜上加喜,喜不自勝,而我卻墮入了黑暗陰沈的地獄。

我纏綿病榻一月有餘,以為自己會死,像我那薄命的娘。

然而,奶媽不肯,日日在床前侍候,衣不解帶。

我病好了,她卻倒下了。

奶媽臨終時,兩眼望著我,充滿深深的憂慮與不舍。

我重重跪倒,前額擊地有聲,血和著淚水一起淌下。

她緊握我的手,要求我,一定要好好地活著。

我答應了她,因為我的命是她救的。

葬了奶媽,我偷偷找到二哥柳文龍,央求他帶我去京城。

在同父異母的兄弟當中,他算是待我最好的。

但他明顯不解,道:“私訂終身,本就有違倫禮。事已至此,你又何必自取其辱?”

“無論如何,我要見表哥一面!”

我要當面問他,違背曾經的盟誓,究竟是迫不得已,還是另有隱情?

二哥不再反對,只是一聲輕嘆。他在我身上,分明看到了柳家人的執拗。

“哀莫大於心死,見一面也好。”

我一身粗衣短褂的男裝打扮,混在柳家販運絲綢的商隊裏,隨著他們往北而去。

一路車馬勞頓,到達京城時,已是初冬時節。

二哥忙著聯系城中的買家,將我一人撂在客棧中。

我問客棧的老板娘:“請問,去相國府怎麽走?”

老板娘是個三十多歲的風騷女人,詳細指點給我。

末了,她在我臉上捏一把,笑著說:“瞧這臉皮嫩的,都可以掐出水來。世上有你這麽俊的男人,還要我們女人作什麽?”

原來,她真把我當成男人了。

我沒心情和她打情罵俏,道過謝後,出了客棧,逕直往南走。

京城的繁華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

街道兩旁商鋪雲集,茶樓、酒肆鱗次櫛比,叫賣吆喝之聲不絕於耳。

我久居深閨,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只覺得自己的眼睛不夠用,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相國府。

望著高墻環繞中的紅磚綠瓦、雕梁畫棟,我忽然覺得惶惑而膽怯,不知道等待我的將是什麽。但一想到表哥就在裏面,我硬著頭皮,上前扣了兩下門環。

沈重的大門開了,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仆探出頭來,問:“你找誰?”

“請問孟雲天在嗎?”

那老仆詫異地望著我:“你是誰?找我們姑爺什麽事?”

“我姓柳,是從揚州來的,麻煩您幫我通報一聲。”

他用更加詫異的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我大病初愈,又經過一路折騰,自然形容憔悴、蒼白瘦削。他見我這副寒傖模樣,沒好氣地說:“姑爺不在家,陪小姐上香去了!”說罷,就要關門。

我連忙用身子抵在門口,近乎哀求地說:“這位大爺,請您行行好,讓我進去等他!”

“你真不知天高地厚,相國府是隨便什麽人都能進的嗎?”老仆頗為不耐地說,“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我不死心,拼命地敲著門,但任憑我怎麽敲,那兩扇大門就是不開。

站在相國府的大門旁,我執意不肯離開。

自從死裏逃生,我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找到表哥!

為了這個念頭,我萬裏迢迢,千辛萬苦地尋到京城。坐在顛簸的馬車上,熬過多少個不眠之夜,嘔吐、暈眩,一一忍受,只求見到表哥!而現在,我和他只有一墻之隔了,又怎麽會輕易離開?

小巷轉角處,一輛金碧雕飾的馬車緩緩駛來,停在相國府門口。

爾後,珠簾掀起,一個身材頎長的男子自車上下來,轉身對轎內說:“娘子,到家了!”

那嗓音溫雅、低沈,是如此熟悉!

我還未反應過來,一名氣質高雅、衣飾華麗的女子扶著他的手,款款而出。

我有一種一瞬間停止呼吸的感覺,她眉目如畫,巧笑嫣然,仿若艷麗雍容的牡丹。

國色天香,應該是用來形容她的吧?

“娘子,”那個低沈的聲音問,“剛才在水月庵,你抽了支什麽簽?”

“當然是上上簽。解簽的師太說,抽得此簽的人福祿雙全,有一輩子享不完的榮華富貴。”

那個聲音不勝欣喜:“謝謝娘子!”

“這是簽上說的,你謝我作什麽?”那女子嬌嗔道。

“沒有娘子,又哪有我孟雲天的今日?”

那個聲音充滿深情與感恩,讓人心惻惻然。

兩人相依相偎,言笑宴宴地走向相國府。我上前一步,從檐下的陰影中走出,低喚:“表哥!”

男子聞言一怔,緩緩回過頭來,是了,是他!依舊俊逸的五官,依舊黑亮的眼瞳,只是那往日白皙的皮膚,在這一刻宛如死灰。

他瞪著我,像瞪著一個面目猙獰的怪物般,許久發不出聲來。

“表哥,我是盈盈,你不認得我了嗎?”

那個女子非常驚訝,戒備地盯著我:“相公,他是誰?”

呆若木雞的表哥回過神,對他娘子說:“我不認識他,八成是個裝瘋賣傻的叫花子。”

“叫花子?”那女子露出一副嫌惡的表情,掩住鼻子,“那還不打發他走?”

孟雲天把臉轉向我,正色道:“你快走!這裏是相國府,容不得你胡鬧。喏,我這兒有一些碎銀子,你拿著它,回家去吧!”

他掏出幾兩碎銀,塞在我衣袖裏,便拉了他的娘子,急匆匆地敲門。

那兩扇大門開了,又重重地關上。

我還站在原地,絕望地盯著緊閉的大門,一步也邁不開。

良久,我才慢慢地轉過身,腳步是失去控制的零亂,整個人恍若游魂。

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刺骨的冷風迎面吹來,令人窒息。

一片幹枯的葉子,在風中掙紮、飄蕩,落在我的腳下。

變了心的人,隨風而逝的情感,正如這風中的落葉,又有誰握得住,挽得回?

我也希望自己是一片枯葉,一陣風吹來,隨意揉搓,就碎成了灰,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我仍有思想,仍有意識,我知道要回到客棧去但,我仍有思想,仍有意識,我知道要回到客棧去。二哥找不到我,這會兒一定等得心焦。

我飄飄忽忽地走著,走過了無數的街道和小巷。

終於,看到那家客棧了,我忽然發出聲,像要喘不過氣似的說:“他騙了我,騙了我……”

然後,我癱軟在地,完全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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