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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花誤入長春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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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花誤入長春苑

四周漆黑一片,我看不見一絲光,卻感到徹骨的寒冷。

這是哪裏?為什麽這樣寒冷,這樣黑暗?

我問:“有人嗎?”

前方隱約出現一方光亮,照著奶媽那張慈祥的臉。

“小姐,你不是答應我要好好地活著,怎麽還是來了?”

來了?來哪裏了?

我舉目四望,那無邊無際的幽暗,以及寒冷……

莫非,這便是陰曹地府?

莫非,我已經死了?

“我也不想的。可是,奶媽,你告訴我,要怎樣活下去?”

我叫著,沒有回音,又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早就習慣了這種寂寞。

人,本來就是寂寞的,孤零零地來,也孤零零地走。沒有人歡迎我的生,更沒有人在意我的死。

“盈盈!”

恍惚中,有人喚我,聲音如此真切,仿佛就在耳邊。

我努力睜大眼睛,黑暗中什麽都看不見。

“盈盈!”

是個溫柔的女人的聲音,充滿憐愛。

我知道她是誰了,她是我那沒見過面的娘親!

“娘,是你嗎?你來接我了?”

一聲悠長的嘆息,夾雜著奇異的香氣。

“孩子,你陽壽未盡,還是快快回去吧!”

“為什麽?為什麽你們都走了,扔下我在這世上受苦!為什麽?!”

“我們女人到世上走一遭,本就是來恕罪的。上輩子造了孽,這輩子才罰做女人。”

那聲音越來越遠,像是很快就要消失。

“娘,請你不要走!”我狂亂地叫著,淚下如雨,“娘!娘……”

“好,娘不走,娘陪著你。別哭了,別哭!”

有人輕輕拍撫我的脊背,像安慰一個小孩子。

我不再哭泣,感覺到一股厚實的溫暖,令周身不再寒冷。

我終於看見光亮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面前一張並不年輕卻冶艷的面容,朱唇微啟:

“姑娘,你醒了?”

她當然不是我娘親,也不是我認得的任何一個人。

“你是誰?”我自床上坐起,打量四周,琉璃垂花燈,雲母屏風,窗簾繡縟全是絳紅描金,把個房內裝飾得富麗繁華,並不是先前那家客棧。“這兒又是哪裏?”

“這兒是綺香樓。至於我嘛,是這兒的鴇母,姑娘兒們都叫我秦嬤嬤。”

鴇母?綺香樓?……原來是一家妓院!

我驚覺,問:“我怎麽會在這裏?”

“昨天下午,你昏倒在綺香樓前,被看門的婆子發現,我叫人把你擡了進來。”

昨天下午?那現在又是什麽時候?

“現在是半夜子時,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居然睡了這麽久?我完全蘇醒,翻身下床,往門外走去。

“姑娘,你要去哪裏?”秦嬤嬤在身後問。

“悅來客棧。”所幸,我還能記起那家客棧的名字。

秦嬤嬤走過來,說:“聽口音,姑娘不像是本地人。”

“我是揚州人氏。”我不打算瞞她,只為她曾經溫柔地安撫我夢中的哭泣。

“到京城是來走親戚的?”她問。

親戚?我想起相國府門前的一幕,心口猶如被人狠狠刺了一刀,劇烈地痛楚。

秦嬤嬤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說:“深更半夜的,你一個姑娘家不方便,不如就在這兒歇一夜,等天亮了再走吧!”

如果是以往,打死我也不會在妓院過夜。而現在……所謂的名節,我已經不在乎了!

“謝謝秦嬤嬤。明天天一亮我就走。”

秦嬤嬤離去前,撤了燈,換上一對紅燭。

我看那床前高燒的燭焰,一個聲音低低地在耳畔響起:

“金榜題名之時,就是你我洞房花燭之夜。”

再也不會有我們的洞房花燭夜!

絕望的情緒又一次席卷而來。

失去了生命中唯一的色彩,這樣的我了無生趣。

第二天一早,我從綺香樓告辭出來,循著記憶中的路,找到那家悅來客棧。

那老板娘猛地看見我,眼珠子差點掉下來:“你竟是個姑娘家?”

“我二哥呢,哦,就是柳公子他們,在哪裏?”

“走了,昨兒晌午啟程回揚州了。”

我頓覺手腳冰涼,走了,都走了,撇下我一個人……

“柳公子臨走前,給你留下一封信。”

我撕開信封,信箋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因有要事,需即刻趕回揚州。我在老板娘那兒放了十兩紋銀,你自行回家吧!”

我從老板娘手中接過銀兩,硬硬的,冰冰的,硌得手生疼。

回家?他們都叫我回家!

事實上,我根本就沒有家!

揚州柳家不是我的家,那只是個囚禁的牢房。

不知不覺,我又走回了綺香樓。

秦嬤嬤並不驚訝,只問:“姑娘,你有何打算?”

“我能有什麽打算?只求嬤嬤收留我作個燒火丫頭,有飯吃,有床睡,就心滿意足了。”

她用那雙脂粉味很濃的手,撇開我覆在額前的一縷烏發,笑吟吟道:“好一個妙人兒!憑姑娘的花容月貌,光是作個丫頭,太委屈了。如果願意,讓嬤嬤我好好調教,不出一年,你就能成為綺香樓的花魁!”

“秦嬤嬤,我並不想作什麽花魁,只問你一件事,女人活在世上,如何才能讓自己不受苦?”

“守住自己的心。”秦嬤嬤緊看著我,“永遠不要相信男人,不要把心交出去,那樣,就不會有痛苦了!”

“我懂了。”我點點頭,“我願意留下來。”

秦嬤嬤一臉喜出望外:“還沒請教姑娘的芳名?”

“我姓沈,小名無心。”

“沈無心,這名字取得別致。”

是的,柳月盈已經死了,從今天開始,我是沈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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