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關燈
第六章

計劃還算順利,外婆同意了和我們一起去玩的提議。老爸老媽也向公司請好假,在我開學前一周一起坐上了去另一座城市的飛機。

74歲的老人,第一次遠離她守護一生的田園,帶著她的田園夢飛到了雲彩頂部。我又想起兒時外婆說的“住在天上的人”,這次我們也一起登上了天。

顧及外婆的身體情況,行程安排得不滿。前兩天都在逛風景區,外婆和她心心念念的主席雕塑合了影,看了□□的升國旗,高興壞了,一天跟著我們走個萬把步也沒嫌累。

開學報到前一天,我尋思著外婆“迷信”帶她去了當地一座在世界都享有盛譽的佛寺。

寺廟要排隊,每次能進寺廟裏的人數有限制。我忙著看手機群消息,高中同學們在討論著某某已經開學了,某某還可以玩半個月。沒註意正好到我這卡人數,我是這批人裏最後一個,跟著人流就往裏走。直到穿鞋套時才發現不對,回頭看去,老媽示意我進都進來了,等下在出口那等他們。

我對各類宗教不太感興趣,轉悠了一圈就出來在出口處等外婆他們。

“小姑娘,來根福帶?十元四根”

我回頭朝著聲源處望,是一位老奶奶,正拿著和老家寺廟裏賣的紅福帶大同小異的福帶在賣,連售價都是一樣的。

我猶豫了一下,買了四根,老奶奶給我遞來一支圓珠筆,告訴我要在福帶上面寫上名字。福帶上印著金色的字,寫著“身體健康”,“福如東海”,“工作順利”“學業有成”之類的話。

我按著上面寫的字,拿了一條“身體健康”“福如東海”的給外婆,兩條“工作順利”分別寫上老爸老媽的名字,最後又抽出一條“學業有成”的給自己。

在福帶上寫好名字,又根據老奶奶的指示,把福帶系到了一旁一棵掛滿紅福帶的樹上。

外婆他們出來,老媽覺得那棵掛滿紅福帶的樹蠻有看點的,讓我拿著自拍桿大家一起拍張照。我借口說光線不好,帶著他們移動了兩步,正好移動到我剛剛系紅福帶的那裏。

“來來來!三,二,一,茄子!”

背後寫著我們名字的福帶隨著盛夏的晚風拂動著,一如玉米地裏的玉米葉。



晚飯,我們沒再去當地的老牌餐館,選了一家我們家鄉味的店,看黃色袋鼠app,這家店評分還挺高。

我拿著手機掃碼點餐,外婆坐在我旁邊,跟我絮絮叨叨著今天去的那座佛寺。

外婆:“小猴,外婆跟你說,這寺廟絕對沒有家裏的靈。”

我翻著手機看菜單,按照外婆的口味點著菜,笑著說:“外婆,人這廟可比老家那出名多了。”

“誒!”外婆搖搖手,神神秘秘地說,“拜老家那個,是老祖宗保佑你,拜這個,都不知道是誰保佑你。外邊的哪有家裏人對你好,人神仙指不定轉頭就忘了你。”

我點好菜,放下手機:“佛不是要普度眾生嗎?哪會忘。”

外婆找不到回話,只是抱起手:“拜老祖宗就是最靈的!”

傲嬌死了。

這家店把自己的蓮藕排骨湯劃作自己店的招牌菜,我尋思著也沒適合的湯菜就點了一份。

湯上來,我特意給外婆先盛了一碗:“外婆你嘗嘗,有沒有你煮得好吃。”

外婆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蓮藕,細細嚼了幾下咽下去,悄咪咪地和我說:“沒有,這藕一點也不軟乎。硬邦的。”

又夾起一排骨嘗嘗:“排骨還燉得爛,就是這排骨不出油,湯裏的油我估摸著是舀了勺豬油放進去的。”

外婆煲湯用的是筒骨,把一整個筒骨敲開成兩半放入湯裏熬煮,裏面的骨油會出來,變成飄在湯上的油花。

老媽聽見外婆犀利地評價:“媽,要不咋開個飯店,你掌廚!”

外婆哼了一聲:“我一大把年紀,你想累死我啊?”

我夾了塊小炒肉塞到嘴裏嚼吧幾下咽下去:“外婆,你這是只‘準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是誰說的不準每天嘴裏都是生生死死的?”

外婆自覺理虧,假裝生氣地看了我一眼。



晚上我們去了一趟附近的商場。

外婆覺得商場的空調吹得冷颼颼的,披了件外套才出的門。

大多是在給我買東西,小到發卡皮筋大到電腦iPad。

期間我們去了下衛生間,外婆沒去,在衛生間出來的“周大生”門口坐著等我們。出來後我拽著老媽去了對面一家美妝店。

我試了個正紅色的口紅,回頭對著外婆問道:“好看不?”

外婆坐在櫃臺椅上,聞眼看了我一眼:“像吃小孩的。”

老媽扶著櫃臺笑:“媽!你這點評犀利啊!”

我也覺得我這氣質撐不起這正紅色,接過店員遞來的卸妝巾擦掉,繼續挑選著:“外婆,我這學期爭取學會化妝,過年回去給你拍個小周私家寫真。”

老媽在旁邊打趣道:“誒!化妝品我出的錢,你怎麽不給我拍?”

我揚揚眉:“給啊,外出費一天一千,修底片一百一張,周氏拍照,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老媽白了我一眼。

出了美妝店,正好路過一家手機店,我大腦一個急轉彎。

“誒,老媽,給外婆買個智能機唄。”

老媽呵呵一聲:“呵,你倒要你外婆同意啊,我以前提過幾次,一下嫌貴,一下說麻煩不會用。”

我把提著的東西往小臂上一拉,兩手環住外婆的手臂,撒著嬌道:“外婆~”說著還拋了個媚眼,“咱買一個唄!你想,買了以後咱就可以視頻聊天,你可以隔著屏幕看我,還可以和我一起在手機上……”

我深知打蛇打七寸的道理,圍繞著“以後外婆可以和我隔著萬裏用手機見面”展開激烈的“友好交流”,外婆從開始的“我不!我拒絕!噠咩”逐漸演變成“真的!這也行!好像也許能接受!”,終於憑借我的三寸不爛之舌撼動了外婆“拒絕外來新奇電器入侵”的根深蒂固的概念。

外婆擁有了她人生中又一個新奇玩意。

女生無論什麽年紀都是口是心非的動物。

外婆一邊吐槽著就著個二兩的小玩意要個大幾千,一邊好奇地看著我給她註冊各類常用app賬號,通訊錄留下我們一大家人的手機號!

註冊好小綠APP,給舅舅的號發了個好友申請。搗鼓好也沒收到小舅“同意好友添加的消息”。便用自己的手機給小舅發了條消息。

“親媽的號都敢不接受好友邀請,你膽挺肥?”

小舅發來一個地鐵老人表情包。後知後覺反應了過來,同意了那個名為“平平安安”的好友申請。

這名字就不是我取的了。

我問外婆:“給自己取個名字。”

外婆皺眉:“我不就叫李秀仁?”

我今晚不知道第幾次語塞。該怎麽和外婆解釋“網名”這玩意?

“就是,你不能大張旗鼓告訴別人我叫什麽名字,所以要取個和自己名字不同的名字。”

外婆露出一副醍醐灌頂的模樣,但我估計她還是沒懂。

“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看到我名字的人都會開心!多好!”

順著外婆的話我把“平平安安”輸入了“昵稱”一欄。

小舅的聊天框剛出現在軟件界面就一個視頻電話打了過來。

我拿著手機對準我和外婆,按下接聽鍵,手機裏出現了小舅一臉“我不信!不可能!”的表情。

外婆這應該是第一次接聽視頻電話,原來沒手機,我和老媽他們幾乎也是同時在她身邊,除去了外婆用老媽他們的賬號和我視頻的可能。

看著自己兒子出現在手裏這塊小小的東西裏,外婆又是疑惑又是新奇。朝著手機晃晃手,我用外婆能聽懂的話大概簡述了一下“視頻通話”這個功能。

小舅:“周楠!有點本事啊!你外婆都會買手機了!”

我自豪地一挑眉:“那是!”

小舅轉頭就和外婆聊起家常,在外面玩得開不開心,坐飛機好不好玩……



第二天就要入校報道,外婆他們也要回家去,他們把我送到學校,等我辦好手續,一起去了分配的宿舍,我們來得早,宿舍只有我們在。

等我大概收拾好行李,從床上面爬下來,外婆擡手摸摸我的臉:“哎喲!外婆的大孫女長大咯!要自己在外面讀書了,要記得按時吃飯知道不?有人欺負你要記得給外婆打電話,外婆學會坐飛機了,外婆來打他!”

情話不一定感人,但稀松平常的話最使人眼眶濕潤。

我擠出一個笑:“外婆,你回去記得好好學用昨晚給你買的智能機,以後我就可以像給我老爸老媽那樣給你打視頻電話了!”

外婆皺眉:“那玩意難用,還沒我的老年機好用。”

“是是,你的老年機還可以拍核桃。”我笑著回答,“外婆,好好學,這樣就可以像昨天和小舅打電話一樣,也可以隨時看見我了。”

又和他們嘮叨幾句後他們便走了。他們去幹高鐵,我獨自這座陌生的城市。



宿舍是四人間,有獨立衛浴,上床下桌設計,窗外環境也不錯。宿舍室友也很熱情,只是其中有一位短發的女生名叫齊辭芝,和我一樣是南方的,開學那天她是自己搬著行李來的,初次見面大家都不太熟悉,也沒怎麽問。後來相處中我們才知道她家估計還活在清朝,家裏有點重男輕女的觀念,尤其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那輩,全是極品。

我突然就想到我家,很慶幸自己出生在這樣一個家庭。

外婆慢慢學著使用手機,可一下按這,一下按那,新奇勁一過就不再想學了,用回了那個老年機,唯有開視頻通話時用用。

我一邊寫著老師布置的論文,一邊和拿著手機給自己45度仰拍的外婆聊著天。

我:“外婆,誰以前說‘學習不能輕易放棄’的?”

外婆:“東西太難是可以放棄不幹的。再說我不是學會了打視頻了嗎?”

我咋舌。



南方的孩子在北方最期待的就是下雪,那天早上我看到了至今為止所見過的最大的一場雪,終於懂了“鵝毛大雪”的“鵝毛”不是誇張。我激動地朝著宿舍內大喊:

“下雪了!”

宿舍裏除了我和齊辭芝,陳曉、路嘉嘉兩人都是北方人。

陳曉打著哈欠下床:“有什麽奇怪的?”一臉波瀾不驚,顯得我特別沒見過世面。

齊辭芝聞言,迅速下床和我一同往外張望:“我靠!這麽大!”

陳曉不解:“這也算大?我老家,雪可以直接到你小腿那!那才叫雪好不?”

路嘉嘉趴在床上應和一聲:“就是!那才叫下雪!我們冬天都是不用冰箱的,菜啊什麽的直接往雪地裏一丟,要用再刨出來,天然冰箱,綠色健康。”

我沒理這兩個“北方人”的炫耀,從自己衣櫃裏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驕傲什麽?冬天隨處可見的綠樹見過沒?”

路嘉嘉從床上坐起來:“吹牛,那最多是東南亞才有!”

“呵呵!”我嗤鼻,“來來來,姐待會帶你見識見識。”又朝齊辭芝問,“出去玩雪不?”

齊辭芝瘋狂點頭。

我們洗漱好,兩個“北方人”本著盡東道主之意,和我們一起出門。

宿舍外只有兩種人,一臉沒見過世面的南方人和一臉理所當然的北方人。

路嘉嘉打了個哆嗦,揉起一個雪球朝我砸來:“見識一下北方的快樂吧!”

我也學著她的樣子揉了個雪球朝她扔過去,可惜雪球太散,飛到半空中就散成一地,路嘉嘉和陳曉笑作一團。

我拉著齊辭芝,南北大戰一觸即發。

空中滿是飛來飛去的雪球,路上充滿了學生的歡聲笑語。

我掏出手機拍了段小視頻發在家族群裏。

路嘉嘉一把攬住我:“你老家冬天真的到處可以看見綠樹啊?”

我挑眉:“廢話!”

路嘉嘉不信。

我打開和外婆的聊天框撥通了視頻通話。

一陣忙音後電話接通了,視頻裏出現了外婆的臉。

舍友們都在視頻裏見過我外婆,路嘉嘉向外婆問了好,我看著外婆的背景,推斷外婆應該在客廳,估計這會在烘著火看她的家庭倫理劇

外婆:“你又有什麽早八是吧?怎麽今天起那麽早?”

我:“沒!今天沒早八,下雪了給你看看。”說著打開手機後置攝像頭,向外婆展示了一下北方的冬天,外婆感嘆了幾句。

我:“外婆,有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不信冬天樹是綠的,你去院子裏拍給她看看。”

外婆不會調轉前後置攝像頭,慢慢起身走到院外,把手機調轉個方向,自豪地說:“看吧,綠的吧?”

路嘉嘉震驚:“你老家真不是在東南亞?”

我無語:“在,我老家緬北的,小心明天給你賣去挖腎!”

……

大家笑著往宿舍走,一路爭論著南北差異。

隔著小小的手機,我看到了祖國南北的冬季差異,也確確實實意識到了我和外婆的距離。

“大孩子嘛,就是不會摔了就哭,會自己生活,要去離很遠的地方上大學,還要自己工作掙錢。”

所以……

變成“大孩子”的代價是“距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