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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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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花

司沈然削完胡蘿蔔的皮,放進備菜籃,慢條斯理地洗著手,忽然開口,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小嶼,你不是怕冷吧?”

陸小嶼手一抖,手中的白菜柄子被捏碎了,“什麽?”

司沈然關了水龍頭,手撐在臺沿,看陸小嶼不安地搓著手裏的白菜,覺得自己好像在欺負人,於是盡量放緩了語氣問,“有些事情,我一直很想知道究竟是不是巧合…”

廚房窗臺外跳上來一只貓,撓著窗戶喵喵叫。

動靜太大,司沈然轉過身,認出來是那只黏人的三花,“你家貓回來了,這窗子怎麽開?”

陸小嶼松了口氣,他把手中快被搓爛的白菜放在一邊,繞過司沈然打開了窗戶。

三花被陣雨淋得一身濕透,急躁地躥了進來,抖落一身的水,它在窗外時便一直聲嘶力竭地喊叫,奈何風聲太大完全蓋住了。

“是肚子餓了嗎?”司沈然見三花跳下窗臺,一直在陸小嶼腳邊打轉,喵喵喵地叫個不停。

“看著不像,我去給它拿個罐頭。”陸小嶼從頂櫃裏找出一個罐頭,打開了放在窗臺上。三花卻不理會,咬著他的褲腳往外拉,陸小嶼頭一回見它這副模樣,下意識地退了一步,三花急切地喵喵叫幾聲,又跳上窗臺要往外走,

它走到窗外,轉頭見陸小嶼沒有跟過來,淒咧地叫幾聲,轉回來跳下了窗臺,繞著司沈然打了個轉,跳上窗臺,淚汪汪地看著司沈然。

“好像…”司沈然和陸小嶼對視,“在叫我們出去?”

“嗯…”陸小嶼打開了廚房通往院子的門,外面刮起了大風,臺風登陸前奏的陣雨停歇,他喃喃自語道,“估計要下暴雨。”

“要不跟它去看看?”

陸小嶼說好,他從屋外拿起了一把大傘,“三花從來沒有這樣,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

“司老師,我跟它去看看,你要不等我一下?”

“我去拿手機,和你一起去。”司沈然進屋拿了自己手機,陸小嶼拿了兩雙雨鞋過來,兩人換好,跟著三花出了門,三花激動地一口氣躥上院墻,翻了出去,然後在另一頭喵喵地叫個不停。

“我倆不會翻墻啊笨蛋,”陸小嶼念叨,三花又躥上墻,不滿地叫幾聲,陸小嶼只好哄它,“好好好,我們兩腳獸啥也不會,我們才是笨蛋。但是笨蛋只能走大門。”

三花哼哼,跟著他們一塊到了大門。司沈然跟在陸小嶼身後出門,把大門關緊,三花沿著人行道急切地走在兩人前面,時不時轉過身來喵喵幾聲。

入夜了,村子裏今晚燈火通明,路上沒有一個人。陸小嶼跟著三花朝村子裏走了一段路,司沈然忍不住感嘆,“感覺村子今晚人挺多。上次送你回來的時候都是黑燈瞎火的。”

“因為刮臺風,山腳下海邊不安全,都回來了。”

“是嗎。”

三花拐進一條小路,兩戶人家的屋後,有一條小道鋪了青石臺階,通向一座小土坡的坡頂,坡頂是一座小型平臺,是村裏人夏天納涼休閑的地方。

這個點臺階亮起的一排昏暗路燈,狂風吹得枝葉拍打著路燈,閃爍不已。

“這個時候上山,不太安全吧?”陸小嶼停下腳步,擡頭看眼天空,天上滾滾而過的巨大雲層預示隨時將來暴雨。

三花已經蹦出了老遠,見陸小嶼停下來又奔回來,喵聲連天,蓋過了風聲,堪比海大盛夏的蟬聲。

“去看看吧,”司沈然說,“臺風要淩晨才登陸。”

陸小嶼點了點頭,跟著三花往小山坡上走去。

山坡不高,走了三段臺階就到了半坡的小平臺,這裏迎著風口,能遠眺大海,剛登上去,陸小嶼被狂風吹得差點睜不開眼,平臺上的路燈還掛著節慶時掛上的大紅燈籠,被風吹得高高揚起。

坡上有棵碗大粗細的樹被狂風吹得半腰折斷倒在地上,枝葉散落了一地,不少被吹下了山坡,陸小嶼踩在斷枝上,腳下打滑,好在後面跟的司沈然順手扶了他一把。

“噢,謝謝司老師。”

“不客氣…”

風力越來越強,司沈然被吹得也好不到哪去,相當狼狽。

三花沒再往前走,它繞著倒在地上的樹冠轉了幾圈,索性站在了那。路燈光線不足,司沈然打開手機的背光,照亮了三花面前的一隅。

樹冠下隱隱有一團白色的東西,三花似乎就是引導著他們為它而來。

“那是什麽?”陸小嶼想直接過去查看,司沈然攔住了他,從他手裏拿過雨傘,輕聲說,“小心點,不要過去。”說著,他用長柄的雨傘尖,翻開了繁茂的枝葉。

那下面是一只貓,在雨水和汙泥的雙重沖刷下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毛色,像是只白貓,眼睛至死都瞪得渾圓。

陸小嶼倒吸了一口冷氣,“天啊。”

三花低下腦袋,哀戚地喵喵叫喚,陸小嶼蹲下身,伸手觸碰貓的脖子,冰冷僵硬,早已沒有了氣息。

“是三花的好朋友吧,”司沈然跟著也蹲了下來,“還有氣嗎?”

陸小嶼難過地搖了搖頭,他轉而對三花溫柔地說,“不要太難過,今天太危險了,明天臺風過了,我幫你給它找個地方好好埋了,好不好?”

他說話間,幾聲更為微弱的貓叫聲從已死去的母貓身下傳來,司沈然敏銳地捕捉到這一絲像是生命之火快要熄滅的叫聲,他翻開遮擋住僵硬冰冷身軀的枝條,撥開葉叢,母貓身下還藏著一只小團子。

是一只眼睛尚未睜開的幼貓。

兩人的心像是被什麽揪起。

陸小嶼捧起那個顫顫巍巍在尋找熱源的小家夥,小奶貓還沒他一只手掌大,高高仰起的頭從他虎口裏鉆出,閉眼嗷嗷直叫。

他眼圈微微一紅,“救救它吧?”他看著司沈然,“司老師,我們救救它吧?”

司沈然在母貓的屍體周圍又翻了一圈,確認沒有其它的奶貓。

他在昏暗燈光下和陸小嶼對視,從他手裏接過小奶貓,說了聲,“好。”

陸小嶼脫下外套,輕蓋上死去的母貓,將它包裹起來,用袖子打結後當成提手,打算一起帶回去,等天晴了找地方埋葬。他記得李靈芝養了貓,於是給她打去電話,咨詢怎麽救活一只失去母親、在風雨裏吹了不知多久的、尚未睜眼的幼貓。

沒曾想電話那頭是鄭晨先接了電話,一聽他在這種天氣外出撿貓,先教育了他一番:“臺風天你不在家好好待著,居然跑出去救小奶貓???”

陸小嶼不敢說多說,只能打個哈哈糊弄過去,又被鄭晨好一頓叨叨,李靈芝聽不下去,和陸小嶼說註意事項。

一旁的司沈然單手托著貓,上網看了幾篇帖子,都在說幼貓容易失溫,失溫就容易死掉,於是他脫下休閑襯衫,把貓崽子小心地裹在裏面,仔細地包起來。

陸小嶼打完電話,一轉頭就見司沈然只穿一件打底白T,用捧新生兒的姿勢,把那團襯衫裹著的幼貓貼在了胸前。

小奶貓的腦袋露了一半在外面,已經不叫了,緊緊地依偎在他胸前,大約是有了安全感,睡得正酣。

不知為何,司沈然這個樣子像極了新生兒的爸爸,抱著剛出生沒幾天就生病的寶寶在急診室焦灼地候診。

陸小嶼腦子裏只蹦出來這個形容。

“網上說了,要給幼貓保溫。”司沈然解釋,“現在溫度最高的只有我們兩個人類了。”

“我、我給它找點羊奶,”陸小嶼又卡了子彈殼,“村裏應該好多人家有,我、我們先下去。”

“嗯,這裏風太大了。”

“好好。”陸小嶼撿起傘,低頭在村子的群裏發求羊奶的信息,一邊朝山下走吧。

司沈然提醒說,“下山不要看手機,容易摔跤。”

陸小嶼說了聲“好”,乖乖地收起手機,想了想又從口袋裏拿出來,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幫著司沈然照亮地上的臺階。

天色更暗,開始下起豆大的雨,打在地上啪噠啪噠,陸小嶼撐開傘,遮在兩人頭頂。

長柄傘下空間並不小,但畢竟是兩個成男子,遮陽可能還行,遮雨總歸是有些局促。

因為擔心雨水打濕司沈然肩頭,陸小嶼將傘的大半擋在了司沈然頭上。

雨勢越來越大,像是從四面八方吹進傘裏。

司沈然擡頭看眼傘,沒有開口,他騰出一只手,摟過陸小嶼的肩,一把將他攬進傘下,原來陸小嶼的肩頭已經濕透了。

司沈然語氣平淡地說,“雨太大了,我們倆擠擠。”

他的動作非常自然,語氣也輕飄飄地,好像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陸小嶼心頭一顫,渾身上下立時僵硬,像個機械人偶似的,被司沈然半抱著走到村子路旁的告示欄下。

“雨太大了,等一會再走吧。”司沈然說。

“嗯”陸小嶼有種手臂與肩背相接觸的地方燒起一片連天野火的錯覺,大傘斜著向外,傘下空間狹小,司沈然的呼吸近在耳邊。好在他手機震動起來,接通後用本地話溫聲細語地講了幾句,最後說了聲謝謝掛斷了。

司沈然聽得懂當地的方言,他的母親就是本地人,也說得一口溫婉好聽的本地話,只是他會聽不會說。

“那個,我七叔公他們家的小孫子,之前養了幾只兔子,還剩下半罐羊奶粉,說可以給我們,”陸小嶼說著,握著手機的手指了指前方,“他們家就在前面。”

整個灣西村幾乎都姓陸,多少都帶著遠近親緣關系,這個七叔公和陸小嶼一家大約是遠房的遠房了,卻依然很熱心。

陸小嶼手機又開始躁動地響,是Lim打過來的,本就繃著的陸小嶼更緊張了。

滂沱的雨聲裏,司沈然依稀能聽見Lim的咆哮,“陸小嶼,刮臺風呢,你上哪裏去撿貓崽子啊?”

這一聲吼振聾發聵,Lim用足了十成功力,他在村裏的微信群裏看見陸小嶼說撿到一只貓崽,問誰家有羊奶,當即被氣得不行。

“Lim哥,就在觀景臺那裏,好可憐的…”陸小嶼聲音越說越小,幾乎快被雨打傘頂的聲音蓋過去,他把手機稍稍挪得離耳朵遠了些。

“誰帶你去的啊?”

“就是那只三花貓。”

Lim氣得再次提高音量,“再這樣下次刮臺風,我們就去接你過來,哪裏都別去,三十歲人了你知不知道什麽叫危險,趕緊回去。”

“好嘛,七叔公家有羊奶粉,我拿完就回去。”

“到家發條信息給我,聽見沒?”

陸小嶼連聲應著,終於掛了電話,松了口氣。

司沈然問他,“你哥哥他們也住村子裏?”

也許是說話是下意識地靠近了一些,陸小嶼只覺那低沈悅耳的聲音貼在耳旁,伴隨著呼吸時吐納的氣息。

好不容易放松下來的陸小嶼,又繃緊了後背。

“他、舅…舅舅家很早就沒住這邊了,他們在文錦灣買了房子,哥哥住得更遠些,在市裏。”

這陣雨來得急去得也快,很快就由暴雨轉成零星小雨,雨勢轉小,兩人離開了避雨的告示欄。

路途不長,他們走得很慢。

司沈然卻沒松手。

七叔婆打著大傘出來,把羊奶粉罐和餵食的小件物什裝在了塑料帶裏,從欄桿之間遞給他,“阿嶼仔,這麽大風小心點噢,快回去,不要在外面了。”

路燈的光線不甚明亮,七叔婆看不大清楚傘下的另一個人,“是阿林嗎,擔心弟弟一個人過來了噢,怎麽不跟叔婆打招呼。”

“不是的,”陸小嶼解釋,“是我同事。”

司沈然從傘下微微彎下腰,露出半張臉,“七叔婆你好,我是小嶼的同事,過來避難的。”

七叔婆驚呼,“哦唷唷,你好你好,嶼仔的同事這麽帥嗎。歡迎多多來我們村玩噢!”說著還回頭朝屋裏喊人,“老頭你快出來看看,嶼仔帶朋友仔回來了,比阿林還好看!”

“謝謝叔婆,我們先走了。”陸小嶼趕緊帶著司沈然走了,司沈然悶悶地笑了幾聲,佯裝聽不懂問道,“剛才你七叔婆,說的是什麽?”

陸小嶼磕磕巴巴地解釋,“就說我帶朋友回來了,說、說你長得比我哥好看。”

“是嗎。”司沈然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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