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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夏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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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夏至日

周日下午,幾場間歇的暴雨後刮起了大風。

沈沈烏雲之下的世界陰沈可怕,像極了陸小嶼這幾日的心情。他沒什麽幹勁地收拾院子,把散落的各種工具收進工具間,固定好花架,又將種了些小蔥大蒜的花盆搬進了防風的收納間,以免臺風登陸後吹跑了,造成不可知的後果。

除此之外,他發現自己什麽也做不了。

電視臺掛了臺風橙色警報,陸小嶼清楚很快就會掛上臺風紅色警報,到明天下午才會解除。於是午飯後他還出了趟門,開著小電單車去山腳的菜市場買菜囤貨。

回到家後實在無聊,看見廚房臺子上放著網購沒開箱的咖啡摩卡壺套裝,又忍不住拆了箱,照著網上的教程磨了豆子,學習用摩卡壺配電陶爐煮咖啡。

上次在司沈然家看見摩卡壺後,他就一直想買回來,這種壺看起來操作最簡單,價格也比較低。

看起來比辦公室那臺咖啡機簡單多了。

然而頭一回煮就翻了車,因為粉放得太多,溫度和時間都沒控制好,摩卡壺沸騰後開始嘯叫,陸小嶼不知道火候,咖啡液飛濺出來,褐色的液體帶著一股子焦味,潑得四處都是。

陸小嶼無奈地看一屋子狼藉,苦著臉拔了電線,想發火又不知這火從何發起,索性任那一團糟在原地。

他打開廚房的窗戶,狂風裹挾著海的濕氣瞬間灌進屋,試圖沖散他的焦躁,屋裏的焦味也散了許多。

廚房的窗臺很寬大,可以讓他盤腿坐在上面,看著灰暗沈沈的大海發呆。

遠處黑色的海浪翻湧,像透了他糟糕的心情。他幽幽地嘆口氣,在窗臺上抱緊了膝蓋。

正當他又要陷入無數次自我反省中時,門鈴聲響起,一把將他拽回了現實世界。

那門鈴聲多年沒響起,因為響的不是院子大門的門鈴,而是屋子的門。

清脆的鈴聲讓陸小嶼猛打一個激靈,背後汗毛“唰”地豎起來,他下意識地看了眼廚房通向院子的側門,房子除了大門,就只有這扇側門,側門上了鎖,關得好好的。

他“砰”地關上窗,把風和海的氣息關在外頭,幹脆地落了鎖。

他記不清下午回來時是否鎖了門,屋子的門鈴響,意味著有人越過院子大門,穿過院子,站在了屋前。

幼年對那次事件的回憶,陸小嶼記得最清楚的只有母親懷裏緊抱著陸小成,歇斯底裏地朝他喊,“你為什麽要開門。”

除此之外陸小嶼什麽也不記得,五歲的孩子已有自我認知和記憶,他卻連模糊的記憶也沒有。

他只記得前一天晚上,母親一直在打電話,他很困卻要陪陸小成玩游戲,後來迷糊中抱著陸小成睡著了,再醒來時已在警車上,周圍十分嘈雜吵鬧,警笛聲嗚啦嗚啦地叫,母親抱著一直在哭的陸小成坐在他身邊。

開門——

陸小嶼坐在窗臺,在門鈴響了好一會兒,他怦怦猛跳的心臟才稍稍降下速度,跳下窗臺,躡手躡腳地到了門前查看門禁監視器。

門外,司沈然一身休閑條紋襯衫和短褲,看著手裏的手機,單側肩上掛著背包,腳邊兩個大的環保布袋,在越來越大的風勢中站在門前。

陸小嶼手忙腳亂地開了門,詫異地問,“司、司老師,你怎麽來了。航班怎麽辦?”

“取消了。”司沈然發型已被風吹得淩亂,他微微一笑,晃了晃手機真誠地說,“臺風,管家讓我們去附中體育館打地鋪,我不想去,可以在你家避避難嗎?來之前給你發了微信,你一直沒回覆我,就想來試試運氣了。我喊了半天,沒有人應我,所以就擅自進來了。”

下午出門到家之後,他就不記得把手機隨手扔在了哪裏,只能抓抓頭,看看玄關,“沒、沒關系,我沒看手機,抱歉。”

陸小嶼側身讓司沈然進來,給他拿了雙拖鞋,司沈然把車鑰匙放在玄關的木櫃上,利落地換上了人字拖。

“我車停外頭沒有關系吧?”

“停在哪裏了?”陸小嶼換上了一對外出用的人字拖,走出門外張望。

原來他進門的時候沒有發現大門被落下的樹枝卡住了,沒有關嚴實,難怪司沈然能直接進來。

他的那輛黑色添越,停在門外大樹下,縮在車庫前,一大半的車身軋在了人行道上。

“要不開進車庫裏來吧,”陸小嶼看著被大風快吹得一邊倒的樹冠,把卡住大門的樹枝抽出來扔到一邊,說道,“被樹枝刮到就不好了。”

說著他轉身從院子裏進入了車庫,打開了卷簾門。

依言司沈然在玄關放下了背包,拎起車鑰匙出去倒車入庫。陸小嶼的車庫正好能放下兩臺車,車庫裏只停放了陸小嶼的白色大眾兩廂小車,比起來添越體型巨大,將將好停進去。

車庫門緩緩降下,猛烈的風吹得卷簾門哐哐響,院子的門“咣當”一聲被大風關上了。留陸小嶼和司沈然在門外面面相覷,陸小嶼這才想起來可以直接從車庫裏進院子。

司沈然動作自然地按下了大門的密碼,門滴滴兩聲後,解鎖了。

陸小嶼疑惑地張了張嘴,沒問出口。

司沈然解釋說,“你還記得上星期你喝醉酒嗎?密碼是送你回來的時候你告訴我的,0621,這是——”

陸小嶼學會了搶答,“這是夏至。”

司沈然狡黠地眨眨眼睛,“是的,是夏至日。”

外頭的風太大,陸小嶼腦子一熱推開門,先司沈然一步進了院子。

司沈然嘴角掛著笑,跟在他後面進屋。

時間已過傍晚六點,陸小嶼今天只吃了一頓早午餐,他扭頭問司沈然,“司老師,晚上想吃什麽。”

“我帶了些食材,今天早上秋姨送來的,可是我不會處理。”他從門外抱起食材的兩個環保購物子,遞給陸小嶼。

陸小嶼接過來,還挺沈。下面的袋子裏裝了一個白色空運箱,陸小嶼索性蹲下來拆箱。裏頭裹了幹冰袋,打開來是一條烏耳鰻魚。

處理幹凈的鰻魚放在冰袋間,陸小嶼目測這重量至少超過五斤了。

“… …”陸小嶼擡頭望著司沈然,他無辜地眨眨眼,“冰箱裏隨便拿的。”

陸小嶼接著看另一個袋子,裏頭除了兩塊厚切牛排,其他都是日常的食材,袋子的深處還翻出來一瓶蛋黃醬和一支煉乳:“… …”

司沈然頭頂此時天線全開,捕捉到他的面部微表情,問道,“是拿錯了嗎,這兩樣沒什麽用?”

陸小嶼搖搖頭,含糊地說,“不,可能用得上。”

再往下翻,拿出來兩根蠟燭和燭臺,陸小嶼:“這...”

司沈然說,“是秋姨放進去的。”

陸小嶼也沒覺得哪裏不對,他抱著整個袋子走進了廚房。

廚房裏摩卡壺暴沸噴射的痕跡還在,地板、臺面、連櫥櫃底部都有。陸小嶼只能硬著頭皮先收拾這一片狼藉,他把摩卡壺扔進洗手池,擦拭臺面。

司沈然靠在廚房門口,環顧這災後現場,覺得挺不可思議。

察覺到他的目光,陸小嶼一邊擦著臺面解釋說,“我只是想喝杯摩卡。”

司沈然說:“我可以給你做一杯。”

“不用了。”陸小嶼說,又覺得這麽說好像過於生硬,解釋道,“那個,太,太晚了,現在喝了咖啡,晚上會睡不著。”

“那明天給你做。”

“好…”

陸小嶼打開冰箱清點食材,又看向臺面上那個白色的箱子,拿起裝了牛排的盒子晃晃,陸小嶼會做很種菜式,但不會做西餐,他小心地問,“晚上…吃烤肉?鰻魚是想烤著吃還是蒸著吃?”

以往秋姨做飯從不詢問司沈然的意見,他從小到大對食物沒什麽特別的欲念,家裏人做什麽就吃什麽。

他試探著說,“一半…一半?”

“好。就是量可能會很大。”

司沈然笑了笑,“那今晚先吃烤的吧。不過,牛排要怎麽烤?”

陸小嶼拿起菜刀,斜著在牛排上比劃著說,“可以切片,然後用調料腌一下就行。”

“哦。”司沈然恍然大悟,陸小嶼手起刀落,手法老練,切出來的牛肉片肥瘦相間,還帶著雪花紋路。

兩塊牛排,切出來三大盤肉,陸小嶼把三盤肉包上保鮮膜先放進冰箱,開始準備其他配菜。

“司老師,有忌口嗎?”陸小嶼問。

司沈然搖搖頭,“不吃鵝肝和蝸牛算嗎。”

“… …”陸小嶼看了眼自己下午買的香菇青菜土豆,還有冰箱冷凍室裏的那些海鮮。心想非常好,完美避開了司沈然的雷區。

他略略算了算,從洗碗機裏數出一摞碟子。

“需要幫忙嗎?”司沈然晃進來,在他身後晃悠,“看起來量很大。”

這話聽起來份外熟悉,伊凡也說過。

但估計這兩人的廚房戰鬥力在同一水平。

“不用,只是洗幹凈切好擺盤,司老師要不看會兒電視?”陸小嶼想委婉拒絕,司沈然頭頂的天線接收器繞了個彎,只肯接收他說的話的一半。

“我可以幫你削蘿蔔皮吧,這個我會。”說著司沈然主動拎起一根胡蘿蔔,取下刀架上掛著的削皮刀,湊在洗手池邊上開始削皮。

陸小嶼目光落在他那握著削皮刀的修長手指,動作確實熟練,熟練到讓人懷疑自己的眼睛。

“怎麽了,”司沈然見他發楞,“胡蘿蔔不需要削皮?”

“不是,”陸小嶼收回目光,開始洗菜,“這是帶泥的胡蘿蔔,先洗一下再削,不容易弄臟你的手。”

“是嗎,”司沈然擠到他旁邊,將水龍頭轉了個方向,撥向自己,開始沖蘿蔔,“那我沖一沖。”

陸小嶼讓了半截身子,耐心地等司沈然沖幹凈蘿蔔。

司沈然穿的是長袖襯衫,容易讓水濺濕袖口,他想拉一把袖子,奈何兩只手都濕了,只得拿著蘿蔔,把手朝陸小嶼面前伸過去,說道,“幫我捋把袖子。”

陸小嶼正摘著白菜,他眨了眨眼,放下白菜,在擦手巾上擦幹手上沾著的水,給司沈然卷袖口。

司沈然看著垂頭認真解開他袖扣翻折袖子的陸小嶼,他的睫毛微顫,皮膚和第一次見到他時的蒼白相比,浮起血色。

他的指尖冰涼涼的,手在顫抖。

“怎麽了,很冷嗎?”司沈然說,“你在發抖。”

陸小嶼點點頭,快速把兩個袖子翻折上去,扭頭匆匆往外走,邊走邊說道,“空調開太低了,我穿個外套。”

說著回了臥室,再出來時身上又是那件經典的陸小嶼式防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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