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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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途堵塞,時間已過八點,司沈然的父母依舊在小客廳裏,等著和他一起吃晚飯。

司沈然進門後碰見了照顧司家數年的保姆文姨,先和她打聲招呼。

再順手摸了把站在門廳橡木櫃上趴著的長毛緬因,藍眼睛的大貓長相霸氣,開口卻是一聲軟軟的“喵”,反差相當大。

文姨笑瞇瞇地站在小客廳門口,向裏頭的人說說司教授回來了。

父母在桌前等候多時,文姨按了鈴,讓人把準備把菜端上桌。

幾天沒回家,母親高興得讓管家把都市報特刊拿過來,遞給他看。

“看看,沈然給孩子們的科普講座《電影‘星際之門’解讀連接遙遠時空的構造——蟲洞》,哎呀呀,小然,你不是研究什麽磁鐵的嘛,怎麽改行研究天文了嗎?”

司沈然洗手回來,坐下時順手拿過餐巾擦擦手,搖頭說道,“這是路易斯生前準備給社區兒童的最後一場講座,我替他完成心願。”

“講座沒有錄像,但是錄了新聞,”司母喊人,“秋姨,可以過來放新聞了。”

司沈然側頭看向秋姨,“放新聞,放什麽新聞?”

秋姨讓人把電視架推到桌前,手裏拿著遙控器,給他們播放前幾日的《海市晚間新聞播報》。

晚間新聞報道了人才引進座談交流會的新聞,司沈然出鏡了快十來秒鐘。

新聞播放完畢,司母心滿意足地評價道,“這多好看,老司,你說是不是,和大伯家的辰越比一樣帥嘛。”

司沈然咳了兩聲,“媽,你這是特地錄的視頻?”

司母眨眨眼睛,“當然不是,還記得在新聞頻道上班的那個陳阿姨嗎,這是她特地給我拷出來的4K高清版片源。”

司沈然:“… …”

母親還滿心歡喜,“要不叫上小陽和他的小夥伴們一起來來看看。”說著要招呼人來。

司沈然立刻伸手阻止,“這就不必了,他和同學們正玩得開心。”

聞言母親也只好略略失望地看眼窗外,沒有再堅持。

播完一遍,劉叔和家裏阿姨們也聞訊而來,紛紛圍過來,母親非常高興地重新放了一遍。

又是一頓誇,司沈然只得硬著頭皮重新觀摩了一遍自己的臺上的模樣,忽然他註意到了什麽,朝秋姨說,“秋姨,把遙控器給我。”

秋姨有些不明所以,還是給他遞上了遙控器。

他接過來,從他出現的畫面往前倒了幾秒,定格在掃過人群的空鏡頭。

背景有些模糊,也能認得出來,站在人群後的某位工作人員穿著今天的同款黑色防曬連帽衫,胸前掛著工作證,規規矩矩地雙手交握身前,仰頭看著前方,看不清表情。

“… …”

司沈然瞇起眼,又重新回放了那幾秒的視頻。想起今天早上陸小嶼的神情,心道這人假裝不認識還真是裝得挺像模像樣的。

“媽,這個回頭也給我拷一份。”

司母笑瞇瞇地連聲說好,文姨推著湯進來,於是眾人收的收,撤的撤,司沈然終於能吃上晚餐了。

司父問司沈然道,“新家住的怎麽樣,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司沈然說,“不錯,挺安靜的。”

司母說,“秋姨說都收拾妥當了,你一個人住在那兒小心點,有什麽事隨時回家。”

司父無奈地說,“他這麽大個人能有什麽事,董老板拍著胸脯跟我說了,那裏的安保系統就是一只蟑螂都放不進去。”

司母輕輕看他一眼,司父立馬閉上嘴,司母轉向司沈然,溫聲問道,“小然,你上次什麽時候回國來著?”

“沈然是過年的時候回來過吧?”

“是的,”司沈然坦然道,“年初還回來過一次,在燕市開學會,順道還去了趟京城探望爺爺奶奶。”

司父說:“既然回來了,暑假再去探望爺爺奶奶。”

“可能時間上有些困難,下個月中要回趟阿國,八月中才回來。”

司母忽然想起什麽,說,“最近遇到姝君姐姐了嗎?”

“我今天剛入職,還沒看見她。”

司父點點頭,“得盡快姐姐打個招呼,不然太沒禮貌。”

“好,我周一去她學院正式打個招呼。”

母親接話,“姝君說暑假要去南意,說是要游學采風。估計七月的展覽結束就去。”

“好的。”

不知司母的話哪裏引起司父的好奇,他小心翼翼地問,“她去南意游學?你哥肯讓她去?”

母親搖搖頭說,“自然是不同意的,還在吵呢。”

她看向司沈然,眼神含著笑意,說道,“沈然,你知道嗎,前陣子姝君交了個男朋友,你舅舅不大滿意,這幾天舅媽沒少找我訴苦呢。”

司沈然搖搖頭,“姝君姐沒有和我說過這個事情。”

司父頗為不解,“你哥也真是,搞音樂的不也是搞藝術嗎,難道他賣畫兒的,就比人家賣唱的高級了?”

“我家怎麽就成賣畫兒的了,”母親笑著說,“他覺著姝君是打著游學的幌子要和男朋友出去玩,非要她暑假留在畫廊一起做展,姝君脾氣也犟,怎麽說也說不聽。。”

司父不大服氣,“當年我倆處對象他不也嫌棄我來著嘛。說什麽,司家做生意,光一身銅臭味沒有半點藝術修養。算了算了,不說他了。”

母親兩手一拍,合掌笑瞇瞇打斷他道,“情況不一樣呀,既然都說算了,那過去的事也不提了。”

對外霸總形象的司父本質卻是個妻管嚴,老婆開口要他不提舊事,心裏罵罵咧咧,臉上卻不敢表現出來,只能閉了嘴,低頭吃飯。

母親問了些司沈然工作上的問題,司沈然他都會耐心地回答,遇到他們聽不懂的地方也會盡力解釋。

司母對理工科一竅不通,但聽司沈然聊他的研究時,還是會努力理解,即使完全聽不明白,也會微微笑著點頭。

這時司沈然放在桌上的手機震起來,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司沈然微微皺起眉頭,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擦嘴角,接通電話。

“餵,你好?”

“餵,你好,是司老師嗎?我是陸小嶼。”電話那頭陸小嶼有些緊張的聲音傳過來,司沈然眉頭一松,臉上不自覺帶上笑意。

在母親詫異的目光裏,他擡手表示歉意,起身走出了小客廳。

“是的,是小嶼嗎,怎麽了?”

聽到這個稱呼陸小嶼像是更緊張了,“那個,打、打擾您休息了。是這樣的,我發現您的外套放在我車子後座上了,我給您送過去?”

“沒有關系,周一再拿給我吧。”

“哦…好的。”

“這種事情,微信上說就行。”

陸小嶼怕他不高興,又磕巴了,“噢,好、好的。對不起,打擾您休息了。”

司沈然低聲笑了笑,“沒事的,周一見。”

掛斷電話,他把陸小嶼的號碼添加進通訊錄。

再回到餐桌上,父親在埋頭吃飯倒是沒什麽反應,母親看眼他的神情有幾分期待,“小然,你心情挺好,是誰呀?”

司沈然說,“實驗室的同事,工作上的事情。”

“噢…”母親有點失望地收回目光,忍不住有些失望似的嘆了口氣,“唉。”

母親欲言又止,一聽她嘆氣,不想被卷進去的司父裝作收到了工作信息,拿起手機目光炯炯有神,像是認真地在處理緊急工作。

司沈然明白她想說什麽,放下了筷子,靜靜地等待她開口。

果不其然司母喝了口白葡萄酒,神色變得郁郁,開始感慨,“都三十歲了呀。什麽時候能帶個人回家,我一定親自設計一套珠寶歡迎。”

放在以前,面對母親這種感慨,司沈然大概率會表示無奈然後跳過這個話題。

“萬一,”司沈然停頓一下,像是認真思索了一番後接著說,“這個人不喜歡珠寶呢?”

司母眼神一亮,立馬改口,“那喜歡什麽?跑車還是賽馬?純金的跑車我們工作室也不是不能做。”

司沈然的父母向來很開明,特別是珠寶設計出身的司母,有的時候更是開明過了頭。

原先司母呼朋喚友,給司沈然介紹幾個家世背景優秀的女孩,其中一個反而開導司沈然,讓他認識到自己真正的取向,司母得知後又連夜聯系閨蜜,接連介紹了十幾個男孩。

那段時間司沈然收到的相親照片,跟玩連連看似的排排列在他面前,司沈然只能借口工作太忙,回絕了大部分。

他和正看手機的父親對視一眼,父親目光閃爍,戰術性地咳了兩聲,“咳咳,純金太軟了,啊不對,之前不是你閨蜜給介紹過幾個嗎?”

“我原先看照片,覺得還都長得不錯,可是,這脾氣性格確實都不太好。”司母搖搖頭,“之前馨馨介紹的那個小男生,罵人也太厲害了些。一看就知道不行的嘛。我看他的朋友圈,發的都是什麽。罵人就算了,還多語種罵人。”

“媽,那不叫朋友圈,那個叫ins——”

“管它叫什麽,反正都是過去式了,對嘛。那孩子到底喜歡什麽?”司母接著追問, “是哪裏人,多大了?哎呀真好,就怕你孤孤單單的。”

“我剛說的是萬一,”司沈然攤開兩手,“只是萬一。”

司母說,“我要求真不高,你好歹能帶個活人回來就好,他喜歡什麽都行,我們老司家什麽都給他。你說是吧老司?”

父親本想通過看手機裝出忙於工作的樣子,驀地被點名只得放下手機,手機界面還沒來得及關,“啊?”了一聲。

“啊什麽啊?我還不知道麽,你怎麽又開始刷短視頻的直播了?是不是又要在直播間買東西,都不聽我說話了。”

司父連忙否認,“我不是,我沒有,我都聽到了。”

“那我剛說的對不對?”

父親心虛地關上手機,“都行都行,小然,就聽你媽的,趕緊的。”

“什麽,你就沒聽進去,我剛明明說的是… …”

晚飯結束後,父母拉上司沈然,去給司羽陽慶祝,正好司羽陽等著父母哥哥一起來切蛋糕。

劉叔把宅子裏的燈都關了,只留院子的裝飾燈。

燈帶像星星一樣閃爍,司沈然和他們一道,陪弟弟唱完生日歌、切蛋糕,又聊了會兒天。

幾個想去阿國念書的同學團團圍著司沈然,咨詢阿國的大學和專業。司沈然對本科留學不大了解,只能揀自己專業方面知道的事情說。

吃完蛋糕後,兩兄弟的父母手拉手去旁邊中心公園散步,說吃多了去散步消消食。

司沈然獨自回到屋子,先去室內恒溫游泳池裏游了幾個來回,才回到自己許久沒回過的房間。

司沈然年初表示可能要回海市工作,隨口說了句周末有時間可以回家住,於是司母把他的臥室重新裝潢翻新,換了新的家具床品,換成更簡潔的風格,色調比以前更冷了。

他洗完澡,換上了家居服。

再出來時發現手機上的消息又堆滿,他拿毛巾搓著頭發,站在窗前看消息。

三樓俯瞰院子一覽無餘,草坪依然熱鬧無比,司羽陽和他的同學們玩起了手持的煙花棒,煙霧裏嗶啪作響的火光四射。

草坪上年少的孩子們臉上笑容洋溢,無憂無慮,在煙霧中揮舞著煙火,司沈然沈默地看著煙火燃起,再化為灰燼散落,只有煙氣殘留在空中。

他對煙火印象不怎麽深,而生日時的煙火,他只記得五歲生日時,父母帶他去游樂園玩,晚上的那場煙花秀。

司沈然出生在夏至那天,天氣開始變熱,日照時間很長,是盛夏的起點,性格倒是和這節氣沒什麽相似之處。

相比起他,母親玩得更開心。幾乎每項他能玩的游樂設施,母親都要父親和他陪著,從早上入園一直玩到了晚上的煙火秀。

那時他已經困得不行,父親背著雙眼快瞇上的他,和戴著米老鼠發箍的母親一起,看五彩斑斕的煙花在城堡上空綻開,煙花絢爛華麗,燈光秀璀璨奪目,周圍的人在歡呼雀躍,他卻無法感知到母親的快樂,反而因為太困撐不下去,即使煙花炸開聲響震天,他依舊閉上眼,睡著了。

最後他只記得父親單手托著他,騰出來的手和母親十指相扣,輕輕地搖晃,一起哼著那會兒時下流行的曲子,和人流一道慢慢離開游樂園,游樂園燈火漸行漸遠,連同母親的笑顏一起,變得非常遙遠朦朧。

在國外時,他一天的時間只分為兩部分,四個小時的睡眠和近二十個小時的工作。

工作就像是走在沒有永遠盡頭的路上,他像是上著發條的機械,不斷地工作,很少註意到工作之外的東西。

母親工作很忙,但幾乎每天都會打來電話,和他聊聊生活和工作,通常通話時間都維持不到一分鐘,他們實在都太忙了。

直到一天,司沈然每每想起那日,覺得那是他人生中少有灰暗的時刻。

他的好友路易斯,淩晨倒在研究室裏,屋裏兩塊白板都寫滿了推導公式,郵箱裏堆滿還未來得及回覆的工作郵件,出差安排到了半年外,但人已經再無法睜開雙眼。

朋友在前不久,還在念叨著要和他外出,去徒步四處走走,或一同再去觀星。

他意外離世那天早晨,他倆還在學校咖啡館喝著咖啡討論,就某位大神剛發表的最新成果爭得面紅耳赤。

爭論到最後,路人都以為兩人快吵架了,最後還是店長出來打圓場,沒想兩人相視一眼,又開始哈哈大笑。

那是惟一能和他能達成某種默契的朋友。

路易斯常常對他說,“然,你應該去探尋你的生活,即使你認為它像一片荒原,但你不應讓他如此無趣。”

司沈然那時只能無力地反駁,認為工作也屬於生活的一部分,他認為工作就足夠有趣了。

路易斯不讚同地搖了搖頭。

人的生命看似漫長,卻也隨時會戛然而止。

司沈然是無神論者,也不相信所有的輪回理論。

路易斯去世後他開始思考,當人類徹底閉上雙眼,意識會奔向何方。如果人類的意識也隨□□的消失而湮滅,那他的人生,沈浸於工作中的人生,到底有什麽意義。

後來他找高中舍友陳願斷斷續續聊了幾次,陳願念的心理學,在市人民醫院精神科工作,還開了自己的工作室。經常在朋友圈轉發心理學的相關內容。

司沈然不想引起父母過多的關註,索性找他聊了聊,陳願性格很好,專業能力也很強,他並沒有給司沈然講過多的專業知識和名詞,只是像個朋友一樣聊天。

反倒是讓司沈然釋懷不少。

學校不少老師來加他微信,因為楊姐把他拉入了實驗室群裏和學校的各種工作群,一個個群翻下來看得司沈然腦仁疼,索性都調至了靜音。

韓靖柏私聊他,“你是不是又沒看群?”

高中宿舍群裏聊了上百條,司沈然習慣性地無視,自然是懶得翻。

“周日幾個附中的老同學說聚聚餐,選了軍總家新開的私房菜,司大教授賞個臉麽?軍總和小願都去,你不是上個星期生日麽,說給你補過生日。”

司沈然脖子上搭著浴巾,正擦著頭發。

小範圍的聚餐司沈然並不抗拒,但看明天的情況,似乎還要叫上不少司沈然不熟悉的人,他本想拒絕,但手指一轉,在微信聊天界面一下拉,在今天新加名單裏,看見了微信名“山與”。

“補過生日就算了,都是附中的人?”

“是的,也算是給以前附中的同學們組個局啦,還有幾個學弟會來。”

司沈然盯著他頭像那個白色機器人腦袋分析了半天,認為額前豎起那兩條黃色V字型是天線,司沈然以他在這方面淺薄的知識儲備分析了半天,判斷是個變形金剛。

點進對話框,陸小嶼加他後給他發來問候和手機號碼,司沈然還沒來得及回覆他。他的朋友圈很幹凈,背景是動態視頻裏,他背對著鏡頭,坐在防潮壩看夕陽下的大海。

司沈然覺得高中時一定見過他,卻總也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裏。

陸小嶼的朋友圈半年可見,只有一條可見,是二月份下雪時在海邊拍的簡單視頻,沒有配語,看背景就是在文錦灣。

他只回覆了陸小嶼的問候。

再惜字如金地回韓靖柏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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