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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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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媽媽

鼻端縈繞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姜槐眉頭緊鎖,幾乎一刻也沒有放松過。

他剛從警局錄完口供,一刻不停地趕了過來,這會兒整個人從精神到身體都處在極度疲憊的狀態。

方琸就躺在與他僅有一墻之隔的病房裏,頭頂是明晃晃的手術中三個大字。

他現在極度需要香煙來刺激自己幾乎麻痹的神經,但等了又等,還是生不出一絲起身的意圖,哪怕自動售賣機就擺放在離他五步遠的地方。

抽了煙又怎麽樣呢?反正方琸這會兒也不可能沖出來抽他了。

目光有些失焦地往下落在空蕩蕩的玻璃瓷磚上,良久後,那上面倒映出一個模糊的剪影,姜槐有些遲鈍地擡頭。

姜樂就坐在輪椅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身上穿著寬松的病號服,手裏捧著一個保溫壺。

姜樂是因為一口氣吸入大量麻醉性氣體導致的昏迷,在被送進醫院的三個小時後就正常蘇醒了,只是大概是麻醉藥遺留的副作用,雙腿還沒有直覺,暫時沒辦法正常直立行走。

見姜槐擡頭,姜樂伸手將手裏的保溫杯遞了過去。

“媽燉的湯。”

姜槐沒說話,低頭掀開了蓋子。

估計是剛燉好送來的,剛露出一個角,保溫杯裏的熱氣便撲面而來,濃郁的湯汁裹著燉到金黃軟爛的雞肉,龍眼去了核,幾乎顆顆飽滿。

但姜槐現在實在沒有胃口,只能沈默地將蓋子又合上了,擱到一邊。

兩人好一會沒說話,姜樂安靜地推著輪椅停在他身旁。

直到秒針安靜地撥過幾圈,姜樂才開口道:“哥,你喜歡方琸哥吧。”

姜槐眸光動了動,沒應話也沒點頭。

姜樂笑了笑,也學著姜槐將目光投向不遠處,“其實我初中的時候就知道你喜歡男生了。”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我那天要去你房間找你,聽見你和沈哥說的話了,這才知道原來你高中的時候談過戀愛。”

見姜槐沒有回答,姜樂有些遲疑地問:“是……方琸哥嗎?”

“是。”

大概是腿屈久了血液無法暢流,有些麻,姜槐伸了伸腿,神情很平淡,“就是他。”

老子就沒喜歡過別人。

姜樂聞言唇角彎了彎,低頭看著膝蓋,低聲道:“其實我早就猜到了。”

“我只是想告訴你,你喜歡男人也好,女人也好,你都是我哥哥,不管別人怎麽說,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你和方琸哥的事情,只要你一天不想讓爸媽知道,我就幫你瞞著他們。”

姜槐良久沒開口,伸手很輕地揉了一下姜樂的頭發,聲音有些啞,“知道了。”

方琸這一覺,整整睡了一天。

耳邊潮水般的喧囂慢慢褪去了,這讓他有一瞬間的迷茫,更多的是心裏那種塵埃落定的不真實感。

擱在床邊的手指忽然無力地蹭動兩下,隨即往前碰到了一處溫暖柔軟的地方。

視線往下,視野裏首先出現的是一個頂著一頭濃密黑發的後腦勺,發絲粗硬,碰一下都紮手,脾氣簡直和它的主人一樣臭。

方琸遲鈍的大腦很艱難地轉動著,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碰到的是這人枕在床邊的臉頰。

“醒了?”

開口說話的女聲溫柔悅耳,像是怕嚇到他般刻意放輕了語氣,可是乍然出現在耳邊,仍是把方琸嚇了一跳。

他幾乎條件反射般回過頭,這才看清在床的另一邊坐著的人。

那是一位穿著優雅得體的女性,單從外表很難判斷年齡,五官精致得有些過了頭,第一眼看去難免顯出幾分疏離感,但她眸裏含著的善意太濃了,讓方琸下意識地生起好感。

剛才轉頭的動作太急,後腦上的傷被這一通牽扯,頓時疼得方琸唇色都白了。

“誒喲,好孩子別激動,頭上的傷還沒好全呢。”那位女士見狀急忙上前將他的頭安置好,將軟枕往中間墊了墊。

“唔……”床邊的姜槐在這時動了動,像是被這一躺動靜折騰醒了,開口的聲音有些沙啞,下意識伸手去抓方琸擱在床邊的手。

直到將那只手嚴嚴實實地扣住了,心下總算安心了一點。

方琸昨晚從手術室出來時已經後半夜了,他硬撐著守到清早,等到杜薇到了才敢在床邊趴著瞇一會。

杜薇將他兒子那一番動作看在眼裏,不動聲色地轉回眼,對著方琸笑了笑道:“我是姜槐和姜樂的媽媽。”

這時姜槐也從床邊坐起來了,抻了抻酸痛的腰肩和脖頸,正好聽到這句,頓時懶洋洋接著道:“對,這是我媽。”

“你叫媽媽就好。”

方琸:“……”

杜薇:“……”

杜薇勉強整理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繞到床邊不動聲色地擰了擰姜槐的胳膊,足足下了十成力,臉上的笑仍是一點也沒亂,客氣道:“昨天多虧你救了我們家樂樂,這小王八蛋的意思是啊,你以後把我當媽媽看就好。”

“……哦。”方琸訥訥點頭,不知道聽明白沒有,從臉到脖子根紅成一片。

要不是身體狀況不允許,他估計能在床上生生蜷成一只蝦米。

“餓了沒?”姜槐渾然不覺地起身,將床上的小餐桌升起來,俯身去拿桌邊的保溫杯。

杜薇瞧見了,幫忙把小餐桌上的保溫杯一一打開,“來嘗嘗我的手藝。你昨天剛做完手術,只能吃點清淡的,第一次做,怕你吃不慣。”

方琸連忙擺手,“喜歡的。”

“那就好,這粥還燙著,小心點。”

方琸五官端正,氣質幹凈,長得本就討長輩喜歡,眼下臉色因為失血而微微泛著白,看上去可憐得要命,杜薇看著,眼裏的憐愛滿得幾乎要溢出來。

姜槐在旁邊看著,不由提醒似的微微咳了一聲,惹得杜薇直直瞪過去一眼,“這邊有你什麽事了?過去著點!”

簡直和剛才的溫柔可親判若兩人。

姜槐習以為常地閉上嘴,沒再說話了。

方琸頭上還綁著繃帶,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只能一小口一小口緩慢地吞咽著。

杜薇就坐在床邊,用心疼又慈愛的目光註視著他,盡管那眼神很柔和,可來自長輩的極度關註還是讓方琸很不自在,不由向一旁的姜槐投去求助性的目光。

姜槐接受到這目光,瞬間領悟過來了,興致勃勃地站得離床近了點,確認道:“要我餵你?”

方琸:“……”

見方琸一副默認的態度,姜槐嘴角噙著笑,往前靠近了點,然後就結結實實地……

被瞪了一眼。

姜槐“?”

方琸徹底不理他了。

“病人後腦遭到嚴重擊打,幸好出血面積不大,只有輕微腦震蕩,對日常生活沒有太大的影響,養一陣子就好了。”

醫生一手插兜站在病房前,低頭看著手裏的病歷本,聲音流暢冷靜,“比較嚴重的是腿部的骨折,病人被送過來的時候膝蓋有很嚴重的挫傷,具體恢覆情況要看到時傷口的愈合狀態,五到六周的時候就可以來醫院拆掉石膏。”

“這段時間要適當補充高蛋白的食物,特別是……多吃點蔬菜、雞蛋、豆類,盡量少吃……”

“醫生,”方琸低著頭輕聲打斷道:“……我什麽時候能正常下地?”

醫生聞言推了推眼鏡,“這個要看具體的恢覆情況,如果要恢覆到正常走路……保守估計至少得兩到三個月。”

姜槐側眸瞥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想也沒想直接道:“石膏沒拆掉之前你哪兒也不準去。”

話剛出口才發覺自己適才的語氣太過生硬,姜槐補救道:“店裏元元一個人也管得很好,大不了再招一個店員,畢揚中午一下課就會去幫忙,你別操那麽多心了行不行?”

方琸抿著唇,沒爭辯也沒開口。

大概是看出了兩人此時之間僵持的氣場,杜薇主動開口緩解,“其實啊,阿姨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杜薇往床邊坐近了一點,伸手搭在方琸手背上,輕緩地拍了拍,瞇眼笑著。

“我聽樂樂說你一個人住,父母也不在身邊,你腿上又打著石膏,自己一個人在家幹什麽都不方便。”

“如果你不介意,”杜薇安撫地笑了笑,“不如住進我們家,這樣平時也能有人照應。”

方琸猶豫地張了張唇,杜薇接著道:“我一見著你就覺得有緣分,如果你點頭,我就當多了個兒子了。”

方琸聞言心裏一熱,但仍有些沒反應過來,眸裏流露出幾分迷茫神色,“我……”

方琸從小收到過的來自長輩的善意太少,一時有些說不出話。

姜槐在一旁聽著,插著空幹咳幾聲道:“容我打斷一下。”

“先不說家裏有沒有合適的人來照顧,你和我爸一個老頭子一個老太太,和方琸一個大小夥子,住在一起能方便?”

這些杜薇早前當然也考慮過,聞言目光掠過姜槐臉上,無聲笑了笑,像是對他兒子心裏打的主意清清楚楚,但仍是配合著,“那你說該怎麽辦?”

姜槐挑著眉,慢悠悠道:“你們照顧不來,不是還有個兒子嗎?”

“我自己來。”

終於可以放開手甜甜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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