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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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入夏沒幾天,周滿雲再次入院,這回不似以往,雖搶救了回來,但需要用儀器維持著生命體征,醫生對周蘅說,病人有什麽要求盡量滿足,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周滿雲昏迷一陣兒醒一陣兒,醒了也不認人,眼珠轉幾圈兒,又沈沈睡去,夏金亭和周蘅一直守在她身邊,周蘅坐在床前握著周滿雲的手,本就纖細的手,此時瘦的血肉盡失,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她這一生沒有什麽稱心如意的事,臨了還要遭這麽大的罪。

這天夜裏,周滿雲醒了,叫周蘅,說餓了,要吃的喝的,南庭知忙去24小時的便利店買回來,平時吃不了幾口飯的人,吃光了一屜包子,外加一碗粥,吃完後,她招呼周蘅坐到她身邊,摸了摸周蘅的頭發,緩慢地吐字:“我對不起你,讓你受了那麽多年委屈,一直想補償你,但也不成了。”

周蘅說:“我不怨你。”

周滿雲笑了笑:“我睡了。”

周蘅點點頭,給她掖了掖被角,待她睡著,她才回自己的床上去。

第二天早上五點多,護工還沒來,周蘅突然醒了,怔怔地看了看窗子,又往周滿雲那邊看了看,她剛剛做了個夢,夢見周滿雲跟她告別,她起身下地,走到周滿雲床邊,周滿雲還是昨天晚上的姿勢,嘴角掛著笑意,面容很安詳。

她伸手探了探鼻息,人真的走了,原來不是夢,她的媽媽,剛剛真的是跟她告別了。

從此以後,她沒有媽媽了。

周蘅伏在周滿雲旁邊,無聲地哭了一會兒,待所有的情緒都被淚水洗刷掉後,起來擦了把臉,開始著手操辦周滿雲的後事。

夏非凡馬不停蹄地往回趕,但仍是沒來得及,只見了見周滿雲的儀容,他想,她最後的時刻應該很安詳。

周蘅請人做了兩天道場,於第三天將周滿雲火化下葬,陸火調休了半天過來參加葬禮,他來的時候,遺體告別儀式已近尾聲,他從門側進去,見裏頭稀稀落落地坐了四個人,兩個年輕點的人坐在第二排,溫鈺和陸行章坐後排。

周冰神色淡淡地和父母在右側並排站著,左側是夏非凡和哭得眼睛紅腫的Leo和Olivia,兩人與周冰的狀態一對比,完全是兩個極端,人們陸續向周滿雲鞠躬告別。

工作人員推著遺體入爐火化,一行人去接待室等待骨灰。

周冰出來透氣,陵園周圍種著柏樹和蒼松,這兩種樹四季常青,種在這裏顯得十分肅穆,陸火將她拉到樹影之中:“別在太陽底下曬著。”

“我挺難過的,但是完全哭不出來。”

陸火輕輕抱了抱她,陪她默默地看著近處的樹,遠處的雲。

逝者帶著故事離去,生者帶著思念活著。

過了一個半小時,骨灰由人托著送到了周蘅手裏,大家前往墓穴處,按照算好的時間點,將骨灰盒放入墓坑,墓地的落葬工說:“最後看幾眼吧,開始封穴了。”

周蘅沒動:“不看了,封吧。”

落葬工利落地封穴蓋頂,豎起墓碑,碑文上短短的幾行字,便書寫完了周滿雲的一生。

溫鈺將準備好的菜肴和水果糕點拿出來擺放在墓碑前,眾人將手裏的香輪流插入香爐中,然後默哀。

Olivia抽嗒兩聲,哭了起來。

周冰看了看周蘅,見她的臉上也滿是淚,不曉得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哭的,她伸手過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涼的,沒有熱乎氣兒,她又覆上自己的另外一只手,給她暖暖。

周蘅伸臂把周冰摟住,周冰已經和她一樣高了,她歪一歪頭,就能和她碰到一起,這種相互依偎的感覺真好。

葬禮結束後,大家去訂好的飯店吃飯,小輩們被安排坐在一桌,Leo和Olivia兩人太難受了,吃不下飯,周冰卻大口大口往嘴裏塞,他們幽怨地看著她,看得周冰渾身不舒服。

周冰直直地對視回去:“吃飯呀,看我幹什麽?”

Olivia說:“你竟然還吃得下飯。”

周冰知道她正傷心,用難得溫和地語氣勸她:“幹啥都得吃飽了才有力氣,哭也是啊,吃飽了,才能哭得更大聲。”

Olivia問你不難過嗎?周冰說很難過,心裏酸酸的。

“那你沒哭呀。”

“有人哭是眼淚流出來,有人哭是眼淚流進心裏。”

“你是流進心裏了?”

“嗯,我又不是那種無情無義的人。”周冰給她夾了菜,“嘗嘗,比在你們那邊的味道好多了。”

兄妹兩個又憂愁了片刻,拿起筷子開始吃飯,確實比他們以前吃到的要好吃些,可是吃到某幾個菜,想起這道菜周滿雲也做給他們吃過,不禁又難受起來。

晚上,兄妹倆沒跟著去酒店,而是住到了周蘅這兒,因為晚飯也沒吃好,Olivia半夜餓了,起來找水喝,想著壓一壓饑餓,出來見客廳還亮著燈,周蘅正在沙發上坐著,似乎是在做什麽東西,她好奇地湊過去看,見她在做相冊,茶幾上零零散散地鋪著好多照片。

周蘅聽到腳步聲,回頭看到 Olivia,問她:“怎麽醒了?”

“有點餓。”

周蘅讓她過來坐好,然後起身從冰箱裏拿了幾個包子出來,放到屜上熱好,端出來給Olivia,說:“吃點兒包子吧,這是周冰幹媽給她做的。”

Olivia拿起一個吃了兩口,好香,她一邊吃一邊看周蘅翻照片,說:“姑姑,這裏有好幾張照片我都見過呢。”說著,伸手點了兩張,“這個,這個。”

周蘅說:“這都是跟你爸爸要的,姑姑這兒的照片很少很少。”

Olivia說:“奶奶的抽屜裏有兩張姑姑的照片,可寶貴了,她經常拿出來給我看。”

周蘅停下手裏的動作,問她:“是什麽樣的照片?”

Olivia回憶了一下,說:“一張是長頭發的,在學校門口,還有一張是短頭發的,好像是在什麽船上吧。”

周蘅想了想這兩張照片,長發的那張是剛上大學時,在校門口拍的,另外那張卻怎麽也想不起來是在哪兒拍的了,也不曉得她是從哪裏拿到的,還洗了出來,這些年,她和她之間的聯系,除了偶爾的電話或者視頻外,旁的再也沒有了,她也不曉得到底是什麽樣的自信,讓她覺得她能活很久,後來的這段日子,算是老天開眼,賞給她們的,可惜太短了。

Olivia沈浸在包子的美味中,沒有註意到周蘅的狀態,待吃了兩個包子後,猶豫再三,又吃掉了一個,為什麽這種普普通通的東西會這麽好吃呢,一定是因為她太餓了。

周蘅挑揀了一會兒照片,察覺到身邊的人突然安靜了,扭頭一瞅,小姑娘已經睡著了,她找了條毛毯給她蓋上,繼續做相冊,周冰的照片比較多,大多都是溫鈺發給她的,她一張一張地保存好,這次統一給打印出來,時光留不住,只能留住當時的人影,留著看看,增添些回憶的色彩。

夏非凡請了5天的喪假,辦理完周滿雲的喪事後,還有幾天時間,周蘅跟他商量,要不要過了周滿雲的頭七再走,可以再請兩天年假,他想了想,自己多年未曾回來,估計以後也不會再回來了,就多待幾天吧,於是又請了5天年假。

這會兒身上有孝,不方便叨擾親戚和舊友,只帶著一雙兒女跟著出去逛逛,中間逢了個周末,就由周冰和陸火帶著兄妹倆出去,專門去找那種蒼蠅館子打牙祭,在美食的誘惑下,兩人都有些流連忘返,Olivia說以後要常常回來玩兒,周冰說來吧,食宿她全包。

夏金亭全程未去周滿雲的葬禮,只是在醫院裏看了她的儀容,就一直窩在酒店裏不願意出門,周滿雲的死對他打擊很大,他一直自詡是個好丈夫,給予了周滿雲非常好的物質保障,卻沒想到在她的最後時刻,竟是要拋棄她做妻子的身份,他想,做父親,他不算成功,有周蘅這麽一個完全脫離掌控的女兒,做丈夫,他也失敗了。

這些天只從夏非凡那裏獲取到消息,短短的幾個字。

在辦道場。

火化了。

下葬了。

枯坐幾天後,夏金亭打電話給夏非凡,讓他趕緊買票,他要回去,不在這兒了,說受不了,無法呼吸了。

夏非凡急匆匆趕回酒店,看到夏金亭的狀態,知曉他這是沒事兒,只是心裏不舒坦,故意找事兒,於是讓周蘅帶著孩子們玩兒,他陪夏金亭出去轉轉。

周滿雲的頭七過完,夏非凡帶著一老兩小走了,Olivia依依不舍地跟周冰抱別,這次相處的時間比上次長,境地又有所不同,她們之間的感情已升溫至蜜裏調油的狀態,周冰拍著她的背,說實在舍不得就回來找她,她家大業大,養她沒問題,Olivia忍不住掉金豆子,說她一定會來的,但是自己會找工作賺錢的。

周蘅將夏金亭的體檢報告都交給夏非凡,說這個病到後期會非常拖累人,如果他顧不過來,就把人送回來,她會請專門的護工照顧他,夏非凡很感激周蘅的安排,但他無法將這份沈重的責任甩給周蘅,當初她被夏金亭趕出家門,他因能力有限,沒怎麽伸過援手,後來她憑借自己的能力掙出來,經常給他打錢,名義上是給父母的贍養費,實際上是接濟他,一筆一筆豐厚的錢,讓他度過了幾次難關,他想,沒有誰的人生是容易的,她吃了那麽多年的苦,自然不能讓她再被父親所累,他沒做正面回應,只說讓她別操心了,照顧好自己。

送走四人,周冰和父母分離,各回各家,晚上,陸火下班過來,見客廳暗著,只有臥室有微弱的燈光洩出來,他進去看到周冰在床上坐著看電腦,眼淚已經爬了一臉,他坐到她身邊幫她擦了淚:“什麽片子,都看哭了。”

“是周女士和南庭知的婚禮視頻。”婚慶公司將視頻做成了一部小電影,熟悉的人們在這部電影中“扮演”著自己的角色,笑容明亮,生機勃勃,當時身處那個環境中並未覺得有多感動,此時再看,卻是處處都讓人流淚。

陸火想著她是觸景生情,於是將她抱在懷裏輕聲安撫:“活著的時候沒有遺憾,死了也會心安,你想怎麽活,我都陪你一起。”

周冰把電腦扣上:“陸火,我要是先死了,你就把我火化了,骨灰留著別下葬,等你死了和你的骨灰摻在一塊兒,埋了也好,撒海裏也好,總之不能讓我一個人。”

陸火點頭:“回頭我找個可以托付的人,把這事兒交代給他,要是我先死了,也這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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