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系在子宮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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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系在子宮上（二）
這些年，阿三求過沈家旺多回。
千禧年前，望山前村長阿三的女婿靠著老丈人的關系，租下後山的地，卻在千禧年過後時常收到沈家旺的漲租通知，過去是二八分，沈家旺二他八，轉眼便成了三七，今年眼看著就要往□□去了，阿三女婿只好再去找老丈人。
阿三那日穿了件不合身的灰藍嗶嘰西裝，沈家旺卻連杯熱茶都沒給他喝就打發他走。阿三走出工廠好遠後才在地上啐了一口，到家後更是氣得胡子翻起來。
論資排輩，他好歹算是沈家旺的阿哥，論情分，沈家旺小時候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面，工廠批地的事他也幫忙和縣裏的人周旋過，可如今沈家旺這個腚上不長毛的狗生居然騎在他頭上拉屎。
可說到底，他除了氣，什麽都做不了。
彼時的阿三想著要不就吃下這口悶虧算了時，沈鵬程的電話打了進來。
原來當年初九日阿叔家送出去的那個兒子回來了，沈家旺不肯給他半點油水，那個兒子同沈鵬程便動起了搶地的心思。
不過嬸娘這人精明得很、又識字，如何是好唬騙的。再者，且不說他是村長，即使只是鄰裏表親，這種家事也是不好亂摻和的。
“三哥，你知道阿哥這次要你女婿簽幾年嗎？”
“幾年？”
“五年。”
放屁！阿三對著電話破口大罵，這塊地一共就剩5年的年限，沈家旺那個逼養的鐵了心要吸他家血吸到死啊！
“你女婿每天起早貪黑的就掙那麽點錢，這下啊全流進大哥口袋了。”
“我去找嬸娘講！”
對方輕笑道：“三哥，我阿娘被我哥騙的更慘，每年租金只給她幾百塊，甚至連手裏那張當寶貝似的土地證是阿哥拿來唬她的都不曉得，她哪裏能管你的事。”
“那你講怎麽辦！”阿三被沈鵬程的迂回弄得心煩，他從前不覺得這人說話這麽拐彎抹角。
“只要我和我弟弟拿到後山的地，你女婿和我們兩個每年八二分。”
“我們八，你們二？”
“是系（當然）。”
“鵬程啊，”阿三的譜兒被這二八分徹底從高位架了下來，他詢問道，“你要我做什麽？”
“我阿娘這幾天可能會去村委托你給她弄個轉讓證明，你就按她說的填，然後讓她在該簽字的地方簽上字就好了，” 電話那頭頓了下，而後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容易遺忘的事般，十分順口說道，“只不過轉讓書這麽重要的東西，簽壞了就不好了，好歹讓阿娘先在白紙上練遍簽名，蓋上手印，再在轉讓書上簽字蓋手印比較好。”
“轉讓書哪裏需要蓋”
“手印”還未說出口，阿三便反應過來這對雙胞兄弟打得什麽主意了。他們要拿的根本不是憑著虞惠英心意寫下的轉讓書，而是簽上虞惠英名字蓋著她手印的委托書。
“程序過完年就能走完，到時我們還會登林權證的遺失聲明，等4月你女婿就能和我們簽合同了。”
阿三聽得飄飄然，問出的話也跟著輕了幾分，“嬸娘和你阿哥問起來怎麽搞？”
“三哥，我阿娘沒多久好活了。至於我阿哥，他手裏的證件都作廢了，有什麽好鬼叫的。”
沈鵬程眼見嚴向陽的圈套將三哥套牢咬死，後怕之餘又不免臆度起來，如果當初被送出去的是他，如今坐在那張老板椅上，穿著上萬塊西裝把農村人耍得團團轉的也該是他。
至於向陽，或許他眼神裏的羨慕與嫉妒也會跟哈巴狗流口水似的，想止都止不住。
林霜萍還未來得及發現虞惠英的離開，便被沈佩婷叫住。
肉粉的指甲上泛起水盈盈的光澤，手指頭跟洗凈的藕似的，粉□□白的，她站在樓梯上拿著件絳粉色大衣問她：
“前些日子去市裏逛街，我看著這件衣服倒是很襯你就買下來了，今年過年輪你做東，龍王也來你家，總得有件衣服傍身才好。”
站在一旁的顧梅琴正愁沒法子阻止林霜萍去敲婆婆的房門，這下可讓她找到話頭將嫂子從那扇緊閉的門前拉回來。
“哦呦，小阿姐真是有心了。阿嫂你快試試，好看的話明天就穿出去吃酒了。我次來也是很襯你的，快試試，。”
顧梅琴的嗓門不算小，只喊了兩下，整棟樓便傳了個遍，清安、佳茹、沈媛從房裏出來，也哄著讓林霜萍換上外套。
“不如再化個妝看看？”沈媛提議道。
顧梅琴立馬應道：“好好，還是女兒曉得事會心疼人，我看阿嫂這麽多年就沒怎麽打扮過，今天可得好好漂亮漂亮。”
林霜萍抿著笑，輕拍了下顧梅琴挽著她的手，回絕道：“又不出門又沒來人客，化妝做什麽，等下阿娘萬一想東西吃，我這都來不及弄。”
這會離晚上還有好一會，沈佩婷正愁著下午無事打發呢，聽到沈媛的提議倒是來了精神，在她的印象中確實沒見大嫂打扮過，倏地她對林霜萍的樸素起了惻隱之心。她走下樓，拉著大嫂的手就要往自己房間走，邊走邊說：
“你看這門關著，阿娘這會肯定在睡覺呢，再說她睡醒了還要念會經。我們給你化妝，半個鐘頭就完事了，哪就耽誤你事了。”
一群人熱熱鬧鬧地湊在沈佩婷的房間裏，先是沈佩婷給化，後因她要幫大嫂作頭發，便將化妝刷交到沈媛手中，佳茹在一旁看著覺著有意思得不得了，她見佩婷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粉色的卷發棒，便說道：“小姨我也想用下。”
“等下給舅媽弄完幫你卷，之前安安的頭發也是我給卷的。”
林霜萍卻對這個提議並不讚成，她趁著沈媛的幫她畫眼影的空擋反對道：“小孩子弄這麽洋氣做什麽，等下給她媽知道了又要講我們不好了。”
“大過年的，弄得漂亮點有什麽不可以的，”顧梅琴說，“再講了，佳茹這兩天都睡在這，她媽怎麽會看見。”
沈佩婷對此也深表讚同，她轉而又問女兒：“安安等下也卷個頭發嗎？”
“不用了。”清安的回絕速度之快令在場的人都怔楞片刻，自從上次的事情之後，她對母親愈發回避。
“我等下要準備英語演講稿，時間不太夠。”她盡可能地在外人面前保全母親的面子。
沈佩婷滿意地笑道：“大過年的放松下沒什麽的。媽媽不是和你說了，那邊不看獎項了，等開學叫你老師寫封推薦信就好了。”
清安對學校忽然不需要獎項證明的原因心知肚明，答案全在母親那一聲聲失了真的叫聲中。但她偏要拿獎，偏要用擲地有聲的演講蓋過那揉在墻裏的嬌喊。
“你真要轉學嗎？”
佳茹的問題暫時緩解了清安喉嚨上的緊張感。
“等讀完下學期就過去。”
佳茹悵然若失了片刻，很快便恢覆如常，“等周末我去市裏找你玩就好了。”
“安安要住校的周末搞不好也在學校，”沈佩婷笑道，“不過你擔心什麽，表姐妹還怕見不到啊，你們這輩子都綁在一起的。”
佳茹聽到這話心裏倒是沒那麽難受了，小姨說得對，她和清安是表姐妹，怎麽會見不到。佳茹忽然想起陳嬌，她轉而低聲問清安道：“她知道你要轉學的事嗎？”
清安搖了搖頭，回道：“我打算等她生日過了再和她說。”
“對哦，她生日在2月，是幾號來著？”
“2月19。”
“那不是很快了，”佳茹懊惱地說道，“你打算送她什麽？”
“我買了盤潘美辰的磁帶。”
見清安已備好禮物，佳茹更是急得抓耳撓腮，“不然我也送她盤磁帶好了。”
沈媛忍不住調侃道：“佳茹，送朋友禮物哪能用抄的，你要自己想才行。”
“可是我不曉得要送她什麽，我從沒送過別人禮物。”
顧梅琴聽著姐妹倆的對話，不免回憶起過往時光來：“我做姑娘的時候，姊妹間很流行送香包，那時候沒什麽錢又想送些能用到的又好看的，我們就自己在田裏采花，再縫個小布袋，做成香包送出去，不過我手笨每次送都是讓我娘幫我縫的。”
“香包可以誒，可我也不會縫東西啊。”
林霜萍朝佳茹擺了擺手：“舅媽給你縫，我櫃子裏有塊粉藍色的綢子一直沒機會用，給你縫個香包蠻好吧。”
“大舅媽我太愛你啦！”
佳茹興奮地拉起林霜萍的手搖了兩下，搖得她的心輕飄飄的，跟蕩秋千似的。
“不過花可要你自己去采，要不然哪能體現出你的真心實意。”林霜萍說。
佳茹開心得蹦了起來，一邊向舅媽道謝一邊籌劃著采花的事，她聽村裏的老人說過，這個季節後山的二月藍開得極好，又帶香氣，明天就去采上一波。
沈媛原以為是化妝讓母親的心境起了變化，她不像過去那般在人前畏縮，可當她聽到“真心實意“這個詞從母親口中冒出來時，覺得不可思議極了，不過那時她只當是母親平常看電視聽到了這詞。
待林霜萍打扮好，已經是黃昏時分了，期間她聽到顧梅琴下樓問婆婆要不要吃東西，婆婆回了句“不餓”，她便以為婆婆一直在家。
月亮掛上枝頭，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花壇前的小路上。
沈佩婷裊娜得走進屋時，佳茹心頭猛地一滯，酒紅配著絲絨黑，縈繞在頸間的珍珠項鏈散發出瑩白的光澤像科學書散落的星雲，而小姨便是那神秘迷人的銀河系。外婆的肚子居然能生出截然不同的兩副身體，媽媽像枯木，小姨如玫瑰。
清安耳朵裏像過穿堂風似的過著母親的叮囑，她知道她在撒謊，樓下停的不是方中朗的車，母親也不是去方中朗家拜年。
方才她進屋時，清安頭上似挨了一記悶棍，為何自己之前從未發現，她每次與方中朗見面時周身飄著的是不同的味道，那味道雖也濃厚銳利，卻不似晚香玉這般搖曳馥郁。
清安想起經歷初潮的那個夜晚，又聯想起那條迷宮似的走廊，或許從墻內也曾飄出晚香玉的味道，只是她哭得太厲害，完全沒註意到。
散發著晚香玉氣味的謊言蕩平了既往的逃避情緒，厭惡令清安能夠冷漠地打量起母親，這個叫做沈佩婷的女人——黝黑的長發配絲絨質地的黑裙襯得夜晚都亮了許多，朱血紅外套與緋紅的雙唇釋放著蛇信子般的危險訊號，濃黑的發絲似蜘蛛步足又像章魚觸角，密密麻麻的，企圖攀住那個男人的心，往幽暗的角落裏爬，既可憐又可鄙。
“後天一早媽媽就回來。”
她總算說了一句真話，清安想。
正在廚房準備晚飯的林霜萍動作怕弄花妝弄亂頭發，動作比以往輕緩了些，下樓倒水的沈媛見狀拿過鍋鏟說道：“我來吧。”
林霜萍欣喜又欣慰地盯著女兒的側臉，這是第一次沈媛主動做這些家務事。她為著這份難得，始終不肯離開竈臺，而是觀望著女兒的一舉一動，待她炒好第一盤菜後不免感慨道：“我姑娘這下不愁沒人要了，以後嫁人了也這麽勤快就好了。”
這一句話便讓沈媛甩下鍋鏟，徑自走上樓，林霜萍茫然地望著女兒的背影，她不明白為什麽沈媛的脾氣會如此陰晴不定。
當晚沈家旺並未回家，林霜萍只在電話裏問了一句他便發起脾氣怪她多事。真是奇怪，一個爹一個女兒，怎麽待她都跟仇人似的，林霜萍心裏別提多酸了，她打開衣櫃準備把沈佩婷送的外套掛起來，這下倒讓她記起下午答應佳茹的事，更想起佳茹的那句“舅媽我太愛你了”。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說愛她，過去她從不知道這個字眼，她的情感中從沒有留給愛的空間。只是不久前在小說裏看過這個字，那時她便想著如果有人能愛我該有多好。
不過她怎麽也沒想到，這個字眼居然從佳茹這個孩子口中說出，更沒想到的是她很受用。
在林霜萍拿出布料與針線幫佳茹縫香包時，樓上的姊妹三人聊起夜話。佳茹同姐姐說起徐耐冬的事，明明自己已經留起長頭發，也不再天天穿運動服去學校了，可徐耐冬仍對她愛答不理的。
佳茹的低落灌滿房間，而沈媛的一句話輕巧地化解了這一切。
“他不喜歡你不代表你不好，只是說明這個男生沒眼光。”
雖然知道這是表姐安慰她的話，但還是令佳茹心情瞬間好了大半。聊著聊著，清安問起了自己一直好奇的問題：“姐姐，長大後的生活是什麽樣的？”
沈媛遲遲未答，在真相與不忍間躊躇著，她想或許該讓妹妹知道未來要面對的生活是怎樣，而不是向她們展現輕松卻盡顯虛偽的人生模板，正如別人告訴她的那樣——
媛媛啊，心不用太高，別太辛苦，以後會有男人幫你的。
媛媛啊，女孩子學個會計很好的，將來嫁個開廠的老公可以幫上忙。
媛媛啊，別一個人撐著，女人要學會示弱才有男人疼。
在沈媛猶豫的空白期，佳茹搶答道：“這還用問，肯定很爽啊。沒有人管，尤其像媛媛姐這樣一個人，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多自由啊，我以後也要一個人生活。”但馬上又一個問題跟了上來，“不過媛媛姐，一個人生活是不是需要很多很多的錢啊。”
“需要錢，不過也不用很多很多，只要夠讓自己安全地活下去就好了。”
安全的，活下去。
這六個字對此時躺在沈媛身旁的兩個女孩而言太過陌生，她們不明白城市哪裏會不安全，也不懂人為什麽會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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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阿三求過沈家旺多回。
千禧年前，望山前村長阿三的女婿靠著老丈人的關系，租下後山的地，卻在千禧年過後時常收到沈家旺的漲租通知，過去是二八分，沈家旺二他八，轉眼便成了三七，今年眼看著就要往□□去了，阿三女婿只好再去找老丈人。
阿三那日穿了件不合身的灰藍嗶嘰西裝，沈家旺卻連杯熱茶都沒給他喝就打發他走。阿三走出工廠好遠後才在地上啐了一口，到家後更是氣得胡子翻起來。
論資排輩，他好歹算是沈家旺的阿哥，論情分，沈家旺小時候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面，工廠批地的事他也幫忙和縣裏的人周旋過，可如今沈家旺這個腚上不長毛的狗生居然騎在他頭上拉屎。
可說到底，他除了氣，什麽都做不了。
彼時的阿三想著要不就吃下這口悶虧算了時，沈鵬程的電話打了進來。
原來當年初九日阿叔家送出去的那個兒子回來了，沈家旺不肯給他半點油水，那個兒子同沈鵬程便動起了搶地的心思。
不過嬸娘這人精明得很、又識字，如何是好唬騙的。再者，且不說他是村長，即使只是鄰裏表親，這種家事也是不好亂摻和的。
“三哥，你知道阿哥這次要你女婿簽幾年嗎？”
“幾年？”
“五年。”
放屁！阿三對著電話破口大罵，這塊地一共就剩5年的年限，沈家旺那個逼養的鐵了心要吸他家血吸到死啊！
“你女婿每天起早貪黑的就掙那麽點錢，這下啊全流進大哥口袋了。”
“我去找嬸娘講！”
對方輕笑道：“三哥，我阿娘被我哥騙的更慘，每年租金只給她幾百塊，甚至連手裏那張當寶貝似的土地證是阿哥拿來唬她的都不曉得，她哪裏能管你的事。”
“那你講怎麽辦！”阿三被沈鵬程的迂回弄得心煩，他從前不覺得這人說話這麽拐彎抹角。
“只要我和我弟弟拿到後山的地，你女婿和我們兩個每年八二分。”
“我們八，你們二？”
“是系（當然）。”
“鵬程啊，”阿三的譜兒被這二八分徹底從高位架了下來，他詢問道，“你要我做什麽？”
“我阿娘這幾天可能會去村委托你給她弄個轉讓證明，你就按她說的填，然後讓她在該簽字的地方簽上字就好了，” 電話那頭頓了下，而後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容易遺忘的事般，十分順口說道，“只不過轉讓書這麽重要的東西，簽壞了就不好了，好歹讓阿娘先在白紙上練遍簽名，蓋上手印，再在轉讓書上簽字蓋手印比較好。”
“轉讓書哪裏需要蓋”
“手印”還未說出口，阿三便反應過來這對雙胞兄弟打得什麽主意了。他們要拿的根本不是憑著虞惠英心意寫下的轉讓書，而是簽上虞惠英名字蓋著她手印的委托書。
“程序過完年就能走完，到時我們還會登林權證的遺失聲明，等4月你女婿就能和我們簽合同了。”
阿三聽得飄飄然，問出的話也跟著輕了幾分，“嬸娘和你阿哥問起來怎麽搞？”
“三哥，我阿娘沒多久好活了。至於我阿哥，他手裏的證件都作廢了，有什麽好鬼叫的。”
沈鵬程眼見嚴向陽的圈套將三哥套牢咬死，後怕之餘又不免臆度起來，如果當初被送出去的是他，如今坐在那張老板椅上，穿著上萬塊西裝把農村人耍得團團轉的也該是他。
至於向陽，或許他眼神裏的羨慕與嫉妒也會跟哈巴狗流口水似的，想止都止不住。
林霜萍還未來得及發現虞惠英的離開，便被沈佩婷叫住。
肉粉的指甲上泛起水盈盈的光澤，手指頭跟洗凈的藕似的，粉□□白的，她站在樓梯上拿著件絳粉色大衣問她：
“前些日子去市裏逛街，我看著這件衣服倒是很襯你就買下來了，今年過年輪你做東，龍王也來你家，總得有件衣服傍身才好。”
站在一旁的顧梅琴正愁沒法子阻止林霜萍去敲婆婆的房門，這下可讓她找到話頭將嫂子從那扇緊閉的門前拉回來。
“哦呦，小阿姐真是有心了。阿嫂你快試試，好看的話明天就穿出去吃酒了。我次來也是很襯你的，快試試，。”
顧梅琴的嗓門不算小，只喊了兩下，整棟樓便傳了個遍，清安、佳茹、沈媛從房裏出來，也哄著讓林霜萍換上外套。
“不如再化個妝看看？”沈媛提議道。
顧梅琴立馬應道：“好好，還是女兒曉得事會心疼人，我看阿嫂這麽多年就沒怎麽打扮過，今天可得好好漂亮漂亮。”
林霜萍抿著笑，輕拍了下顧梅琴挽著她的手，回絕道：“又不出門又沒來人客，化妝做什麽，等下阿娘萬一想東西吃，我這都來不及弄。”
這會離晚上還有好一會，沈佩婷正愁著下午無事打發呢，聽到沈媛的提議倒是來了精神，在她的印象中確實沒見大嫂打扮過，倏地她對林霜萍的樸素起了惻隱之心。她走下樓，拉著大嫂的手就要往自己房間走，邊走邊說：
“你看這門關著，阿娘這會肯定在睡覺呢，再說她睡醒了還要念會經。我們給你化妝，半個鐘頭就完事了，哪就耽誤你事了。”
一群人熱熱鬧鬧地湊在沈佩婷的房間裏，先是沈佩婷給化，後因她要幫大嫂作頭發，便將化妝刷交到沈媛手中，佳茹在一旁看著覺著有意思得不得了，她見佩婷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粉色的卷發棒，便說道：“小姨我也想用下。”
“等下給舅媽弄完幫你卷，之前安安的頭發也是我給卷的。”
林霜萍卻對這個提議並不讚成，她趁著沈媛的幫她畫眼影的空擋反對道：“小孩子弄這麽洋氣做什麽，等下給她媽知道了又要講我們不好了。”
“大過年的，弄得漂亮點有什麽不可以的，”顧梅琴說，“再講了，佳茹這兩天都睡在這，她媽怎麽會看見。”
沈佩婷對此也深表讚同，她轉而又問女兒：“安安等下也卷個頭發嗎？”
“不用了。”清安的回絕速度之快令在場的人都怔楞片刻，自從上次的事情之後，她對母親愈發回避。
“我等下要準備英語演講稿，時間不太夠。”她盡可能地在外人面前保全母親的面子。
沈佩婷滿意地笑道：“大過年的放松下沒什麽的。媽媽不是和你說了，那邊不看獎項了，等開學叫你老師寫封推薦信就好了。”
清安對學校忽然不需要獎項證明的原因心知肚明，答案全在母親那一聲聲失了真的叫聲中。但她偏要拿獎，偏要用擲地有聲的演講蓋過那揉在墻裏的嬌喊。
“你真要轉學嗎？”
佳茹的問題暫時緩解了清安喉嚨上的緊張感。
“等讀完下學期就過去。”
佳茹悵然若失了片刻，很快便恢覆如常，“等周末我去市裏找你玩就好了。”
“安安要住校的周末搞不好也在學校，”沈佩婷笑道，“不過你擔心什麽，表姐妹還怕見不到啊，你們這輩子都綁在一起的。”
佳茹聽到這話心裏倒是沒那麽難受了，小姨說得對，她和清安是表姐妹，怎麽會見不到。佳茹忽然想起陳嬌，她轉而低聲問清安道：“她知道你要轉學的事嗎？”
清安搖了搖頭，回道：“我打算等她生日過了再和她說。”
“對哦，她生日在2月，是幾號來著？”
“2月19。”
“那不是很快了，”佳茹懊惱地說道，“你打算送她什麽？”
“我買了盤潘美辰的磁帶。”
見清安已備好禮物，佳茹更是急得抓耳撓腮，“不然我也送她盤磁帶好了。”
沈媛忍不住調侃道：“佳茹，送朋友禮物哪能用抄的，你要自己想才行。”
“可是我不曉得要送她什麽，我從沒送過別人禮物。”
顧梅琴聽著姐妹倆的對話，不免回憶起過往時光來：“我做姑娘的時候，姊妹間很流行送香包，那時候沒什麽錢又想送些能用到的又好看的，我們就自己在田裏采花，再縫個小布袋，做成香包送出去，不過我手笨每次送都是讓我娘幫我縫的。”
“香包可以誒，可我也不會縫東西啊。”
林霜萍朝佳茹擺了擺手：“舅媽給你縫，我櫃子裏有塊粉藍色的綢子一直沒機會用，給你縫個香包蠻好吧。”
“大舅媽我太愛你啦！”
佳茹興奮地拉起林霜萍的手搖了兩下，搖得她的心輕飄飄的，跟蕩秋千似的。
“不過花可要你自己去采，要不然哪能體現出你的真心實意。”林霜萍說。
佳茹開心得蹦了起來，一邊向舅媽道謝一邊籌劃著采花的事，她聽村裏的老人說過，這個季節後山的二月藍開得極好，又帶香氣，明天就去采上一波。
沈媛原以為是化妝讓母親的心境起了變化，她不像過去那般在人前畏縮，可當她聽到“真心實意“這個詞從母親口中冒出來時，覺得不可思議極了，不過那時她只當是母親平常看電視聽到了這詞。
待林霜萍打扮好，已經是黃昏時分了，期間她聽到顧梅琴下樓問婆婆要不要吃東西，婆婆回了句“不餓”，她便以為婆婆一直在家。
月亮掛上枝頭，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花壇前的小路上。
沈佩婷裊娜得走進屋時，佳茹心頭猛地一滯，酒紅配著絲絨黑，縈繞在頸間的珍珠項鏈散發出瑩白的光澤像科學書散落的星雲，而小姨便是那神秘迷人的銀河系。外婆的肚子居然能生出截然不同的兩副身體，媽媽像枯木，小姨如玫瑰。
清安耳朵裏像過穿堂風似的過著母親的叮囑，她知道她在撒謊，樓下停的不是方中朗的車，母親也不是去方中朗家拜年。
方才她進屋時，清安頭上似挨了一記悶棍，為何自己之前從未發現，她每次與方中朗見面時周身飄著的是不同的味道，那味道雖也濃厚銳利，卻不似晚香玉這般搖曳馥郁。
清安想起經歷初潮的那個夜晚，又聯想起那條迷宮似的走廊，或許從墻內也曾飄出晚香玉的味道，只是她哭得太厲害，完全沒註意到。
散發著晚香玉氣味的謊言蕩平了既往的逃避情緒，厭惡令清安能夠冷漠地打量起母親，這個叫做沈佩婷的女人——黝黑的長發配絲絨質地的黑裙襯得夜晚都亮了許多，朱血紅外套與緋紅的雙唇釋放著蛇信子般的危險訊號，濃黑的發絲似蜘蛛步足又像章魚觸角，密密麻麻的，企圖攀住那個男人的心，往幽暗的角落裏爬，既可憐又可鄙。
“後天一早媽媽就回來。”
她總算說了一句真話，清安想。
正在廚房準備晚飯的林霜萍動作怕弄花妝弄亂頭發，動作比以往輕緩了些，下樓倒水的沈媛見狀拿過鍋鏟說道：“我來吧。”
林霜萍欣喜又欣慰地盯著女兒的側臉，這是第一次沈媛主動做這些家務事。她為著這份難得，始終不肯離開竈臺，而是觀望著女兒的一舉一動，待她炒好第一盤菜後不免感慨道：“我姑娘這下不愁沒人要了，以後嫁人了也這麽勤快就好了。”
這一句話便讓沈媛甩下鍋鏟，徑自走上樓，林霜萍茫然地望著女兒的背影，她不明白為什麽沈媛的脾氣會如此陰晴不定。
當晚沈家旺並未回家，林霜萍只在電話裏問了一句他便發起脾氣怪她多事。真是奇怪，一個爹一個女兒，怎麽待她都跟仇人似的，林霜萍心裏別提多酸了，她打開衣櫃準備把沈佩婷送的外套掛起來，這下倒讓她記起下午答應佳茹的事，更想起佳茹的那句“舅媽我太愛你了”。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說愛她，過去她從不知道這個字眼，她的情感中從沒有留給愛的空間。只是不久前在小說裏看過這個字，那時她便想著如果有人能愛我該有多好。
不過她怎麽也沒想到，這個字眼居然從佳茹這個孩子口中說出，更沒想到的是她很受用。
在林霜萍拿出布料與針線幫佳茹縫香包時，樓上的姊妹三人聊起夜話。佳茹同姐姐說起徐耐冬的事，明明自己已經留起長頭發，也不再天天穿運動服去學校了，可徐耐冬仍對她愛答不理的。
佳茹的低落灌滿房間，而沈媛的一句話輕巧地化解了這一切。
“他不喜歡你不代表你不好，只是說明這個男生沒眼光。”
雖然知道這是表姐安慰她的話，但還是令佳茹心情瞬間好了大半。聊著聊著，清安問起了自己一直好奇的問題：“姐姐，長大後的生活是什麽樣的？”
沈媛遲遲未答，在真相與不忍間躊躇著，她想或許該讓妹妹知道未來要面對的生活是怎樣，而不是向她們展現輕松卻盡顯虛偽的人生模板，正如別人告訴她的那樣——
媛媛啊，心不用太高，別太辛苦，以後會有男人幫你的。
媛媛啊，女孩子學個會計很好的，將來嫁個開廠的老公可以幫上忙。
媛媛啊，別一個人撐著，女人要學會示弱才有男人疼。
在沈媛猶豫的空白期，佳茹搶答道：“這還用問，肯定很爽啊。沒有人管，尤其像媛媛姐這樣一個人，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多自由啊，我以後也要一個人生活。”但馬上又一個問題跟了上來，“不過媛媛姐，一個人生活是不是需要很多很多的錢啊。”
“需要錢，不過也不用很多很多，只要夠讓自己安全地活下去就好了。”
安全的，活下去。
這六個字對此時躺在沈媛身旁的兩個女孩而言太過陌生，她們不明白城市哪裏會不安全，也不懂人為什麽會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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