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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系在子宮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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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系在子宮上(三)

天亮之前清安已經醒了。

她本打算一直躺到身邊兩人醒來,實在是清醒的時間太過難捱,這才起身下樓去廚房倒杯水喝。

剛下到二樓,清安便聽見廚房傳來剁菜聲,還未到6點舅媽居然已經在做早飯了嗎?

她怕自己突然出現會嚇到她,故意在下到吃飯間時重踩了幾下樓梯,制造出動靜。

舅媽看她的眼神透著慶幸與不可思議。

“我還以為是阿娘肚子餓了。”

舅媽的菜刀上還占著點點血漬,明顯不是在做早飯。

她的黑眼圈快耷拉到嘴角了,但見到自己還是揚著笑,清安心有不忍,原本喝杯水就上樓的打算只好暫時擱置。

她坐在客廳裏有一搭沒一搭地陪著舅媽聊天。

上學的時候,家裏時常只有她們兩人,這樣的時刻於她們而言並不陌生。

“是不是因為過年太開心了睡不著。”林霜萍問道。

其實她並沒有多興奮,即使見到景然也是如此,她心中為母親和他外祖父的事攪得一團亂,這種時候景然的出現對她的情緒沒有多大幫助。

可舅媽這麽問,她突然不好意思給出個否定的答案。

“舅媽怎麽這麽早就起來了?”

“今天年三十,得早點準備啊。”

“不是吃晚飯嗎,中午再準備來不及嗎?”

“來不及的,”有人願意拋給她問題,林霜萍的話匣子一下被打開,她用小港話為清安解釋起大年三十這件事對一名妻子而言意味著什麽,“弗講天未昧光就且走去菜場買閣配(菜),菜場陸點就毋好閣配了。再講晚上陸點前就且吃酒,這一大家,十幾個人喫的要準備齊整,五個冷拼盤就有十道閣配,水果、鴨口徑、醬牛肉還簡單,但燙花蛤、大蝦麻煩些,刷泥挑蝦線且裝(弄)半天,更別講後面的十幾道熱菜了,魚蝦肉年糕弗能少,你外婆還且為她準備芋頭,她一定要吃素的,其他的熱配要好喫又要好次(看),再加上最後的甜品水果。反正一桌子年夜飯,又多少和走年(前一年)弗一色(不一樣)的,要不然你大舅面子掛不住。”

清安的暈頭轉向中又帶著點喘不上來氣的感覺,而舅媽忙碌一整天的落腳點最終卻只能立在大舅薄薄的臉皮,這實在讓她更討厭大舅也有點討厭過年了。

她見舅媽在清魚鱗,便問道:“現在做魚到晚上不就涼了嗎?”

“這是中午放祖先桌的菜。”

祖先桌,清安恍然大悟,過去幾年也是如此。

午飯過後,門廳便會搭起一張寬面四方的八仙桌,這八仙桌平日放在通往後院的地下室裏,只有白喜事和過年祭祖才會拿出來。

桌面上擺的東西要隨日子變,過年時則要擺五盤冷菜和五盤熱菜。

且不說擺什麽菜品不能亂定,擺桌的順序也有講究,先在四角擺上五盤冷拼,雞、鴨、牛、河海鮮需一應俱全,寓意五谷豐登、十全十美,水果既要帶紅喜慶又要小巧好拿,因此每年不是櫻桃就是草莓。

至於五盤熱菜,必須要上的是魚和年糕,剩下的三盤家家各不同,像沈家太公生前牙口不好卻素愛啃甘蔗,便為他備了道甘蔗頓三黃雞,這雞和甘蔗的處理極為麻煩,大火燉小火煨的,人要黏在竈臺上盯著才行。

沈佩姿走得早自是沒吃過太多好東西虞惠英就要每年換著擺好東西,今年是鮑魚,去年是龍蝦,再之前是海參。還剩一道菜便是甜點。

小港每隔幾年酒席上時興的甜品便會換一波,這道甜點便是跟著這股子流行變的,像今年就是黃金小饅頭。

最後,桌子中央要擺上一個已經供過觀音臺的豬頭。這豬要一點點放血死掉,不能直接殺否則豬會面露驚懼之色,這要是給菩薩瞧見,怕要怪罪。

桌子要等燒過紙錢,拜完先祖才能撤下,五盤涼菜會搬到吃團圓飯的圓桌上,熱菜則要原封不動地端去五樓給已故的外公、大姨、太公、太婆吃,過了正月再倒掉。

約摸著又過了一個多小時,林霜萍看了眼客廳的表,邊念叨著他們應該快醒了邊從冰箱裏拿出前陣子包好的鹹菜餅和餛飩準備做早飯。

清安不清楚舅媽到底哪來的精力準備這麽多吃食,可她忽然想起之前佳茹一直在給她爸爸和弟弟做飯的事,便主動要求幫忙。

林霜萍自然是要拒絕的,但架不住清安的堅持,最後將不會濺到油的煮餛飩交個了她。在氤氳的水汽間清安發現舅媽的雙眼有些浮腫。

昨晚散宴後,清安同沈媛、林霜萍、沈德凱和沈家旺坐一輛車回的家,沈家旺喝了酒便將車交給女兒開,雖然他一直怕女兒撞壞他的寶馬,但無奈沈德凱連方向盤都沒摸過,只能在副駕駛惴惴不安中緊盯著女兒的一舉一動。

清安正無所事事地盯著窗外的一片漆黑時,前排傳來一句指責。

“今天打扮得像什麽樣子,一大把年紀了,穿個粉色塗個那麽艷的口紅,沒班頭。”

這句話缺少主語的指責是沖著誰去的,大家心知肚明,清安感覺自己身旁的人僵了下,卻還是以一貫地沈默作答。

好在媛媛姐姐為舅媽伸張正義。

“我覺得媽今天很好看啊,整個人精神漂亮不少,你說呢安安?”

“嗯,”她重重地點了下頭,“舅媽今天很漂亮。”

林霜萍握住自己的手時,她能感覺到舅媽的顫抖,雖然依舊沒有說話。

“漂亮什麽漂亮,”大舅嘴裏的酒氣熏得車裏臭烘烘的,清安在黑夜的掩護下嫌棄地癟了癟嘴,“什麽年紀的人就該穿什麽年紀的衣服,做事也是一樣,你講你前陣子突然要學車,就你那個腦子,你有腦子學車嗎?駕照估計考十次都考不下來,你前腳”

“媽你打算學車嗎?”沈媛表姐強硬地打斷了大舅的話,清安心裏別提多舒爽了。

可大舅再次不知好歹地搶了本該屬於舅媽的問題。

“我在問媽,你能不能安靜點。”

清安如今明白佳茹為什麽認為媛媛姐姐很像古裝劇的女俠了,懲奸除惡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不畏權貴,這些說的全是此刻讓大舅閉嘴的媛媛姐姐。

可惜,大舅媽並未領情,她只想息事寧人,便答道:“前陣子是想的,不過我這一把年紀了,確實不太好學了,現在也不想了,沒什麽的。”

清安聽舅媽連念了幾句沒什麽的,不像在同他們說話,更像在安慰自己。

“安安,”舅媽的聲音仿佛是從油鍋裏冒出來的,“舅媽穿那件衣裳當真好看嗎?”

“當真,”清安用小港話回道,而後又轉為普通話為舅媽的信心添磚加瓦“前天在家的時候,大家也都說舅媽很漂亮,所以是真的漂亮。”

林霜萍笑著將鹹菜餅翻了個面,油點炸到她的手上,不燙卻足以留痕。

“舅媽今天也穿那件衣服吧,今天過年。”

“不穿了,”林霜萍無奈地苦笑道,“你大舅講那件衣服不適合我,還是先不穿了。”

大年三十的清晨,在廚房的氤氳水汽與油點亂炸間,清安透過霜萍舅媽浮腫的雙眼與眼下的黑青見識到順從這種慣性的可怕之處,她原以為昨晚在車上已經足以讓舅媽對丈夫的話置若罔聞。

可惜還不夠,遠遠不夠,她多希望有天能成為真正的女俠,幫舅媽穿上那件衣服,讓大舅永遠閉上他的臭嘴。

臨近中午,沈、嚴、陳三家人也陸陸續續地到了。因沈家旺家的房間,嚴向陽父子這幾天便在沈鵬程家住。

一行人來後先是吃了個便飯,隨後男人去樓上打牌,女人們留在廚房繼續準備年夜飯,孫輩的孩子也分為男女兩撥,男生全聚在沈德凱的房間玩游戲,而女生幫女人們擺好祖先桌後便拿了把紅漆長凳放在大門口,擠在一起曬太陽。

掛著奶鈴鐺的白馬已經第二次從她們眼前經過了,白馬的□□在四腿之間蕩來蕩去,馬奶娘牽著她慢悠悠地往前,似乎在等待這四個在曬太陽的女孩叫住她。

馬奶娘從不主動問人,所以才會給馬掛上鈴鐺。

“要不要喝馬奶?”

沈媛的問題拉住了馬奶娘的步伐,也讓馬奶娘拉住了韁繩。佳茹和子純悻悻地搖了搖頭,她們小時候喝過馬奶,腥得很,清安則是不好奇這味道。

“馬奶”娘牽著馬再次往前移動,整條街又靜得只能聽見白馬的奶鈴鐺聲。“馬奶,馬奶”那鈴鐺在搖搖晃晃地吆喝著。

佳茹曬得有些發暈,她回過頭避光,卻與八仙桌中央的豬頭撞了個正著。

豬頭前陣子剛供過菩薩,菩薩吃完要給祖先吃,祖先吃完才能給他們吃,如此下來這頭豬才算死得其所。

佳茹又仔細瞧了眼那豬頭,眼睛瞇著嘴角咧開,倒像是死得心甘情願,難不成它是知道自己要供菩薩,所以開心?

佳茹被這個想法逗樂了,豬怎麽會知道自己死是為了供菩薩拜祖先呢,人才知道豬死的目的,要開心也是人開心,豬怎麽會開心呢。

“媛媛姐,你說為什麽明明晚上才吃年夜飯,祖先桌中午就要擺起來。等祖先晚上來吃,飯都要涼了。”

清安的問題讓佳茹回過頭,仔細聽沈媛解釋起來,

“祖先走路來也要時間的,要先擺上讓他們知道家的方向,人家不常說嘛,家的味道,說的其實就是飯菜的味道,房子會推倒重建,人會背井離鄉,可家的味道是不會變的。”

三人聽著沈媛煞有介事地向她們說明祖先桌中午擺的理由,絲毫沒有懷疑這段話的真實性。沈媛見三個妹妹一臉虔誠的望著她,好似她說的話是什麽神仙教義,結果忍不住大笑起來。

“這你們也信,我隨便編來唬你們的。”

“可是我覺得很有道理啊,而且你怎麽會騙我們。”

清安子純跟在佳茹這句話後面頻頻點頭。

“哈哈哈哈,誰都有可能騙你們啊。”沈媛眼角還閃著笑出的眼淚。

“我也覺得姐姐說的很有道理,”清安剛才聽得入迷,甚至不認為祖先桌的事是媛媛姐聽來的,反而更像是通靈知曉了祖先的心意,“家的味道確實不會變。”

沈媛眼角的笑意此時已慢慢被太陽曬走了,她長籲一口氣說:“沒有什麽是不會變的。”

“姐姐,你說等我們嫁人了,祖先還能吃到這些嗎?”佳茹再次回頭看了眼,不過這次目光停留在那一道道冒著熱氣的菜上,“我好像沒法一個人做出這麽一大桌。”

“你才多大就想著嫁人的事了。”沈媛拍了拍佳茹的腦袋,“煩惱這麽多小心長不高。”

“可總要嫁人的呀。”

談起嫁人,佳茹的心情便莫名煩躁起來,每年過年她看著舅媽、媽媽在廚房裏從早忙到晚,好像在看現場版的恐怖電影,還是帶有預言性質的那種。

“也可以不嫁啊,我就不打算嫁人。”

沈媛輕飄飄的一句話卻比八仙桌上的豬頭還要沈,“砰”地一下砸入三個女孩的腦海。

沈媛看起來是那種你不難想象她未來的女人。

長得不漂亮卻順眼,中等身材,戴著副不性感的黑框眼鏡,從不趕潮流也不標新立異,看起來賢良淑德溫柔體貼,男人大多都會想象出她為人妻、為人母的樣子。

當然,這些僅僅是看起來,沈媛大概是讀大專的時候就決定不婚不育。正是這樣一個不引人矚目的普通女人,她拒絕走入婚姻,拒絕用自己的人生去貼合別人的想象。

追溯原因,連她自己都很難說清,或許是從小便見識父母的婚姻為女人帶來的苦難,就比如這過年,一家人的團圓熱鬧全壓在一個女人身上,淩晨爬起來買菜做飯、祭祖打掃全是她一個人的,大家在吃團圓飯的時候,只有她在廚房裏忙活,桌上甚至連個位置都不會留,一過零點又要陪著奶奶去寺廟祈福相願,回來後又準備大年初一的早飯。

都說生孩子是鬼門關,要她看這年關也和鬼關差不多,或者說結了婚哪天不是鬼關?嫁人就是入鬼關。

“姐姐你不打算嫁人啊?”佳茹的驚訝中帶著一絲興奮,畢竟上一個她聽到可以終身不嫁的女人可是媽祖,但成為媽祖太難了,成為媛媛姐姐倒讓不嫁人這件事看起來好實現許多。

許久未開口的子純被沈媛的想法嚇了一跳,可她忽然很好奇原來是可以不嫁人的嗎?於是鼓起勇氣問道:“欸姐姐,你不嫁人大伯嬸嬸不會講的?”

“他們講歸他們講好了,我不回家就是了。”

清安倒不認為不嫁人有什麽,她在外面遇到的一些叔叔阿姨也有不結婚的。令她吃驚的是沈媛破釜沈舟的勇氣,而事實上她也做到了——不回家。

“姐姐,你這幾年不回家不會是為了不結婚吧。”佳茹問道。

“有一部分這個原因。”沈媛比了個噓聲的手勢,半開玩笑地說,“不過這是秘密哦,你們可別和別人說。”

子純和佳茹沒聽出表姐要她們承諾保守秘密是在開玩笑,畢竟女人不嫁人或許在城市沒什麽,但在小港其性質和燒祠堂沒太大區別。

“你放心吧,”佳茹嚴肅地點點頭,“我們一定保守這個秘密,不會和大人講的。”

沈媛雖忍俊不禁,但還是和佳茹拉鉤蓋上了手印。

“你倆個把箸(筷子)和飯拿落去擺桌上。”顧佩妍在飯廳朝樓下的四人說道。

其他三人剛要起身,便被沈媛按下。

“叫沈德凱他們拿。”

“媛媛,你個當姐姐的勤快點,你們離得那麽近,德凱他們在四樓怎麽好下來。”

明知小舅媽的意思,沈媛還是犟了句:“他們全都長腿了怎麽不好下來。”

沈佩妍在飯廳聽了一陣覺得不像話,正要出去教育卻被妹妹攔了下來。

“阿姐,大過年的你下去罵她們做什麽。媛媛她們剛才又是拿菜下樓又是擺桌的,多休息一下也沒什麽。”

沈佩妍睨了沈佩婷一眼,回道:“她們還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

沈佩婷不再自討沒趣,拿起桌上的米飯和筷子便要往樓下走,可人還沒走出飯廳,卻見景然走進來問要拿哪些東西下去。

顧梅琴腹誹著景然突然的出現讓她在人眼中成了個大嗓門,可臉上仍堆著笑。

“你怎麽下來了?”沈佩妍問道。

“媛媛姐給我打電話,說有東西要擺。”

這下連一直在擇豆芽的林霜萍也坐不住了,她走到飯廳門口,指責女兒道:“媛媛,唐(傻)起來了你,哪有打電話喊弟弟下來拿碗的,懶成這樣。”

沈媛不以為意,她得意地晃了晃手裏的小靈通說道:“媽,這叫科技的力量。”

沈媛見景然一人端了兩個碗,不禁“嘖”了聲問道:“怎麽就你一個人,沈德凱呢,瘸啦。”

“哥在打游戲。”

景然搬完桌子後並未再上樓,反而搬了把矮凳坐在四人隔壁也曬起了太陽。佳茹昨天便見他拿著那個像手機的東西在手上滑來滑去的,這下景然坐在旁邊又滑了起來,弄得她更好奇了。

畢竟她見到的手機,最好的就是大舅用的摩托羅拉,帶了一根筆可以在手機上寫字,景然的看起來好像比那個還好。

“你那個是什麽牌子的手機啊。”

“蘋果。”景然解釋道,“我外公的朋友從美國帶回來的。”

“美國貨啊,”佳茹嘟囔道,“難怪我沒見過。”

“要玩玩嘛?”

景然剛起身,忽然聞到一股怪味,還未等他回頭,耳邊響起了破鑼似的鬼哭狼嚎。他蹙眉皺鼻,離怪味稍微遠了些後,才看清這味道的源頭,看年紀應該是一對夫妻。

男的還算高大卻拄著拐杖,滿頭白發打著結,披了件看不出樣式的灰撲撲的大褂,衣服上的補丁炸開了花。他的妻子是個盲人,左手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扒著丈夫的手臂,右手提著一袋撿來的垃圾,那鬼哭狼嚎的歌聲便是從她嘴裏傳出的,聽口音應該不是本地人。

“舅媽,討飯的走來啦!”

佳茹的一嗓子讓景然更驚訝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討飯的,現在居然還有人在乞討?

林霜萍喊人上樓拿米飯,景然受不了那怪味便主動請纓。誰知媛媛姐湊到他耳邊小聲說道:“記得多拿兩個塑料碗下來。”

他雖不知是什麽意思卻還是照辦了,樓梯下到一半發現林霜萍沒給筷子便又上去拿了一趟,沈佩妍叮囑他道:“景然,給完就讓他們走,幾個妹妹不敢講,你做哥哥的要講,馬上就要吃年夜飯了,討飯的一直賴在門口像什麽樣子。”

他將碗筷遞給夫妻倆,果然他們不肯走,指著桌上的祖先桌用蹩腳的小港話說道:“麥(孩子),可憐可憐,你徠(你們)屋底(家裏)有鈔票,攘多的物什七(吃,這裏是討飯的人講的不地道)勿完,倒了可惜,給我兩個一點吧。”

清安在一旁看著心裏不是滋味,她快跑去地下室,從倉庫前擺著的齊腰竹簍裏偷出兩個沃柑,這是明日一早外婆要拿去寺廟裏拜佛的,不過她想佛祖日日香火鼎盛,少這麽一點應該不會介意。

“安安,你怎麽偷供品啊。”佳茹忽然出現嚇了清安一跳,可她顧不上這麽多,低聲說道,“被大人知道,你吃不了兜著走。”

“可他們太可憐了。”

“那你也不能偷供品啊。”

佳茹一邊說著一邊往倉庫裏走,很快清安聽到紙板撕拉幾聲,片刻過後佳茹手裏便多了兩瓶牛奶。

“這是別人送給外婆的。”佳茹解釋道。

清安看了眼竹筐滿滿當當的祭品,從這裏拿兩個沃柑和直接開封一箱開封牛奶,佳茹才是會被抓包的那個吧。

“這個大人更容易發現吧。”

“反正他們也不喝,到時候又原封不動地送出去給別人,多浪費。”

清安算是明白了,原來比起大人佳茹更怕佛祖怪罪。不過清安不怕,她還是將沃柑拿給了那對夫妻。

正當景然以為這場沒完沒了的贈與要徹底結束時,沈媛又遞過來兩個碗,裏面裝著年糕、櫻桃、白蝦、鴨舌頭、兩個黃金小饅頭和兩頭小鮑魚,面對乞討的夫妻,沈媛舍棄了小港人過年最愛說的恭喜發財,轉而送給他們一句。

“過年好,身體健康啊。”

兩夫妻接過食物後像拜佛似的一遍遍拜著眼前的幾人,嘴裏一遍遍念叨著活菩薩活菩薩,確定幾人不會再給他們食物後,這才又往前走了幾家繼續唱道:“保佑善心人,可憐苦命鬼”。

可說到底,原不該是這樣的。

太陽落山不久,虞惠英在嚴向陽與沈鵬程的攙扶下走向門廳,準備團圓飯前的簡單祭拜。人還未站定便指責林霜萍為什麽沒把冥紙拿出來。

沈佩妍解釋道:“在樓下呢,安安她們拿著。”

聞言,清安舉起手中的冥紙晃了晃以作示意,誰知虞惠英驚懼得破口大罵:“做什麽!在我面前晃冥紙做什麽,你巴不得我死是不是!”

清安一時未反應過來,沈媛見狀趕忙將清安的手放下,低聲安慰了幾句。這一安慰倒引得她心裏一陣陣地泛起酸來。

“你罵安安做什麽,小孩子哪懂這麽多。”沈佩婷從廚房匆匆趕來,一把將清安護在後頭。

“大過年的吵什麽。趕緊燒紙錢,別誤了吃飯。”沈家旺的一句話制止了母女間的口角。

大人與小孩各圍著個已被熏黑的鋼盆燒起冥紙和金元寶。由紙錢攏起的火撩得人臉發燙,清安卻沒打算後撤。

“物以類聚”“蛇鼠一窩“——清安仍阻擋不住這些詞在腦海中反覆出現,可更擋不住自己穿過簇簇火焰偷覬景然的目光,她多明白、多清楚,景然與楊祺的相似,他是個會與繼母在角落擁吻的人,而他的外公在和自己的母親上床——卻在冷靜下來的某一刻,清安仿佛聽見自己與景然的聲音,那時她會叫他什麽呢?

應該還是表哥。

她不介意他與繼母接吻,相反這為她釋放出一個可行的信號,但當這個信號燈前方的目的地是由母親指給她時,清安到底是怕了。佳茹今早問她是不是和景然吵架了,聽聽這話,倒像在問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而不是跟表哥。但是,如果連佳茹能看出她對景然的不同,那麽別人遲早會隔著門板,聽到她從墻裏發出的那聲已然變形的“表哥”。

披火的灰燼懸飛而起,在半空中轉了個小圈後便跌落在地上、發絲上、菜上、豬頭上,像在下一場黑雨,待鋼盆裏的灰燼疊滿厚厚一摞像奶油似的往外溢時,每個人的手中終於被分到三根玫紅色的細香。

“來,幾個小孩都來相願,保佑你徠(你們)讀書越來越靈。”

虞惠英張羅著讓孫輩們站成一排,對著八仙桌拜了起來,自然每個人許的都不是虞惠英說出的願望。

待所有人的相願結束,這才終於坐在圓桌上吃團圓飯。一桌子的菜,堆得滿滿當當,一桌子的人,說得是熱熱鬧鬧,可佳茹卻開心不起來,這圓桌太大,她根本夠不到想吃的東西。

正準備起身走到對面去夾菜,一個裝滿菜的塑料碗放在自己手邊,佳茹擡眼看去,是霜萍舅媽。她對坐在一條場凳上自己和安安說:“等下起來又要被講了,想吃什麽告訴舅媽,我給你和安安去鍋裏夾。”

“謝謝舅媽,這些就夠了,你也坐下來吃嘛,這麽多我和安安吃不完的。”

清安也應了聲,與佳茹立即讓開中間的位置。林霜萍還未開口,卻聽沈家旺問道:“年糕什麽時候上?”

“快了快了。”說著林霜萍又返回廚房。

桌上的菜換過一輪後,女人們紛紛起身去廚房換林霜萍來吃飯,男人們的臉漲得通紅,每個人的耳朵上別著一支中華煙。

這耳後的中華很有講究,遞煙的男人決不能只遞這一根,在接煙的男人將它別在耳朵上後,遞煙的就得迅速再給上一支讓接煙的抽上,否則不好看。雖說別上這煙再配上那酒氣熏紅的臉蛋不甚雅觀,但男人嘛,面子可比面貌重要。

這不,摘下眼鏡的沈家旺,又開始戴上面子指點江山了。

他叫沈德凱大年初二和兄弟班聚會,喊沈媛今年難得回來要多和姐妹班走動,否則以後家裏有事連個幫忙的人都沒有。

所謂的兄弟姐妹班,是小港的父母待孩子長到十六七歲時,便幫他們在同村裏找些相似年紀的玩伴,說是玩伴其實私下並不會聚會,只是過年時一起吃頓飯,而這些限時玩伴的作用,於沈媛看來只有一個,多找幾個人送紅白包。

“我的姐妹都在這桌上呢,還找什麽姐妹班。”

沈家旺對女兒的不悅因著這句話的饒有道理而無法釋放,只好又重啟話題,與兄弟們聊起民生大事。什麽營商環境什麽縣城規劃什麽股市股價,小孩與女人們默不作聲,忍受著撲面而來的酒嗝。

佳茹湊到清安的耳邊嘟囔道:“好無聊啊,每年過年都聊這些。”

正當兩人密謀著要什麽時候離開餐桌去外面放煙花時,沈鵬程的一句話瞬間拉回二人的註意力。

“我前幾天聽三哥講那個殺哥哥的死在碎青的山上了。”

終於,最好的下酒菜登場了。佳茹與清安對視了一眼,立馬聚精會神地等著聽下文。

“大過年的,講這個作什麽。”沈家旺趕緊制止了血腥的話題。

佳茹註意到大舅不知何時又將眼鏡戴了回去,眼鏡配上他耳朵上的那根煙,看起來太滑稽了。

沈鵬程並未聽從大哥的話,桌上向他投來的那種好奇目光驅使他繼續說下去,

“聽人講他本來是要買票逃走的,但警察不是來了嘛。只能往碎青的山上跑他,結果前陣子下了場暴雨嘛,這人準備往山下跑躲雨腳下一滑,摔死了。”

“摔死的啊。”佳茹失望地大叫了聲。

沈佩妍一個眼神立馬殺了過來,佳茹只好佯裝著看別處。

“要我說啊,這個死法確實是便宜他了。”沈鵬程說道,“居然對自己親阿哥下這種狠手。”

“我怎麽聽人講,他阿哥不是生下來就傻的,是後來長到十幾歲從貨架上摔下來變傻的。在變傻之前,聽說對他弟弟可壞了。”

顧梅琴說著,又端了盤炸帶魚上桌做下酒菜。菜剛放下,她便拍了拍坐在長凳上的林霜萍,問道:“阿嫂,你不是和那對兄弟一個村的,這事是真的嗎?那個傻阿哥真是後來變傻的啊?”

見眾人的目光紛紛投向自己,甚至連丈夫都往這邊看,林霜萍產生一種把故事講好的使命感,只見她清了清嗓說,

“林德的阿哥,”林霜萍怕大家不知道是誰,趕忙解釋道,

“林德就是那個人。”說著她比了個砍的動作,而後繼續說道,“他阿哥叫林國,林國確實是十幾歲才變傻的,不過我聽說他是從樓梯上摔下來的。反正沒變傻之前林國在我們村是出了名的兇,對林德不是打就是罵的,他爹娘平時要顧豬肉攤也沒時間管,就讓阿哥這麽打阿弟,還老說什麽以後家裏東西從攤位到房子都是阿哥的。”

“這就難怪了。”陳樂山拍了下桌子,將這件事蓋棺定論,“爹娘這麽講了,這阿弟還能放過阿哥啊,要我說搞不好他阿哥變傻都是他阿弟搞的鬼。”

“這話講的姐夫,我覺得就把人想的太壞了。這人如果真把他哥搞傻,無非就是為了豬肉攤和房子,現在兩個都有了還做了他哥做什麽。”沈鵬程說道。

“還能為什麽,當然是為地啊,鵬程你沒聽人講啊,這家人有幾畝地在的。” 說著,陳樂山又倒了杯酒。

“就為了幾畝地,把自己親哥給做了,真是畜生都不如。”沈鵬程說完悶了口酒。

陳樂山繼續津津有味地說道:“要我說啊,從他接手豬肉攤的時候就在想這一天了,你看他又是剁又是扔豬圈的。”

“姐夫,你這話講的也太嚇人了。”顧梅琴幹笑了兩聲,趕緊把話題扯了回來,“要我講,最可憐的還是他小孩,爸爸成殺人犯了,這以後都沒法在小港生活了吧。”

“是系,”林霜萍感慨道,“他兒子還在縣城讀書以後估計是回不來了。女兒還好點,早就嫁人跟老公去去外地了。”

沈媛原本沒在意長輩們的對話,直到聽到“林德”“豬肉攤”“女兒”的時候,她忽然回憶起初中在小港一中的同桌。

“他女兒是不是叫林夢茜,也在小港一中讀書的?”

“對啊,”林霜萍拍了下手,恍然大悟,“那女孩跟媛媛初中是同班的,好像還是同桌是吧,來我們家玩過幾次的。”

“就一次而已,也沒有很熟。”

“再怎麽樣也是同學,你也該關心關心人家,人家家裏出了這種事。”

就是出了這種事,才更不能突然去關心,沈媛想,這不是直接往人家心上插刀子嗎,不過從小舅媽的表情看,她倒是挺樂意讓自己把這刀子插在人家身上的。

“按小舅媽這麽說,我爸更應該關心啊。”

全桌的目光瞬間集中在許久未開口的沈家旺身上。

沈家旺推了推眼鏡,指責道:“盲講什麽。”

“我哪裏盲講,林夢茜和我說的。她說她爸經常說起小時候,你和他還有村長在一起玩,是穿一條開襠褲長大的。”

“原來還有這麽一層關系啊。”陳樂山笑道,“大舅哥,我說你怎麽這麽安靜,原來殺人的是你發小啊。”

沈家旺將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警告道:“小孩還在這裏,講話註意點。”

而後澄清道:“我和他很久都沒聯系了。”

沈佩妍怕再這麽下去丈夫會在大年夜與大哥吵起來,趕緊又將話題引去了別的地方——誰家有小孩出生,誰家迎新婦進門。

或許是受話題的啟發,沈家旺忽然對女兒說道,

“媛媛,你今年要相親了。”

沈媛聽著這像通知似的話,早已不會生氣,這樣的口氣她從小聽到大,說起來不正是這樣的語氣讓她對婚姻嗤之以鼻嗎。於是她模仿著沈家旺的語氣,回道:“我今年不會相親,以後也不會。”

父女倆坐在圓桌的兩端,像在隔山喊話,沈家旺罵一句,沈媛回一句,最終也沒能分出個勝負,此時旁人加入了戰局,看似在緩和父女間的緊張氛圍,實則話裏話外都在催促著沈媛結婚。

沈媛被說得煩了,幹脆把這關切背後藏著的事擺到臺面上來:“結婚對女人有什麽好處?房子房子沒有,地也會被兄弟分走,到頭來什麽都沒撈到。”

沈媛令既有兒又有女的父母緊張起來,她帶著戲謔的口吻用小港話同佳茹和子純說:“你徠弗太早給(嫁)人哦,給人後爹娘會把你徠的地和屋堂(房子)都給阿弟的。”

砰!

望山前年夜的第一顆煙花升了空,也讓沈家旺的拍桌聲竟顯得不那麽突兀。

“做什麽,大過年的。”虞惠英指責道,但具體是在指責誰卻不甚清楚。不過這句指責卻令熱鬧許久的年夜飯桌忽然冷卻下來。

這時,沈默許久的嚴向陽朝兒子說道:“景然,你之前不說過年從沒放過煙花嗎?今年倒是能放個夠了,媛媛德凱,你們帶弟弟妹妹去買點吧。”

此後一出,倒是年紀最小的沈茂先跳起來,嚷著要去買煙花,大人們於是一個接一個地說,“對啊,小孩子讓他們去放煙花吧”。一場一觸即發的戰爭便被這煙花消弭。

一行人放完煙花剛進屋便被顧梅琴叫住,指著門廳的八仙桌說道:“你們幾個大的,把桌上的飯菜端去五樓的供桌。”

沈媛、沈德凱、佳茹、清安、子純、佳茹、景然一行人將供桌上的東西齊齊碼好,沈德凱因急著回屋打游戲率先下了樓,其餘幾人並未急著下樓,反而端詳起龕裏的照片,他們先是討論著樓下的哪個人更像外公,而後便議論起外公是更像太公還是太婆,之後佳茹的一句“太公和太婆長得好像哦”令眾人的目光聚焦在兩位老人的相片上。

“是很像,”清安回道,“這就是別人說的夫妻像吧。”

“不止是夫妻哦。我初中在老師家補習,老師的媽媽是太婆的姊妹班,她和我講,太婆和太公其實是”

謎底還沒來得及揭曉,樓下的林霜萍便喊沈媛把各樓的樓道和房間燈都打開。

“其實是什麽?”佳茹緊追不舍地問道。

方才的神秘氛圍被母親的一句話破壞了,此刻沈媛沒了揭秘的興致,打哈哈道:“是你的太公太婆啊!”

說完便跑下了樓,佳茹邊追邊喊地追了下去,子純更是一步都不敢慢地跟上去。一瞬間,五樓只剩景然與清安兩人,正當清安也要下樓時,沈媛朝樓上的二人說:“記得把五樓的燈都打開。”

兩人前往不同的房間開燈。清安打開西側房間的燈後,只見一張紅木架子床立在房間東側,月洞式的門罩掛檐窗楣做鏤空雕花鴛鴦,門框同兩側圍板用黃楊木雕刻著麒麟、蝙蝠等寓意著多子多福的動物,床的四腿呈內翻馬狀,用金漆畫著些花草樹木。

原來,這就是大人口中的那張婚床。

清安挪步朝前走去,將要去開隔壁房間燈這件事拋之腦後。

她抹了下床板後徑自坐了上去,當她察覺到自己在發呆時,景然已經站在她的面前。他的目光如蜻蜓點水般,只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似乎是對這張床很好奇,景然摩挲著門框上的動物紋路仔細看了起來,清安不知他在研究什麽正要沿著目光看去,卻聽到陡然的一聲“安安”。

她的呼吸仿佛被拽離身體,只有等景然說出下一句話才能回來。

還好,這個過程並未太久。

“我惹你不開心了?”

清安坐直身體羞赧地否定,景然也不再追問,轉而談起她即將轉學的事。

“方叔叔的兒子好像也在英匯念書。”

談及方薦業,清安表情瞬間蒙上一層灰,這個即將成為自己哥哥的人身上透著股陰森森的寒意,像從棺材裏爬出來的,別說與他親近了,連禮貌對待似乎都成了難事。

“以後不管在學校還是在家裏,遇到不開心的事可以隨時找我。”

景然說這話時,在三樓的沈媛轉身朝最後一間未亮燈的房間走去,佳茹、子純和跟屁蟲似的纏著她討答案,無奈之下她只好將兩位老人的另一層關系告訴妹妹,

表親——

哢噠——

沈媛用小港話揭曉了答案,沈家老宅終於變得燈火通明。

“你記得我的手機號,對嗎。”

雖是問句,坐在紅木床上的景然卻對答案篤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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