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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裏與夜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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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裏與夜歸路

陳嬌躺在床上時,腦海中居然浮現出清安的臉,出於愧疚與保護,她立即將清安甩了出去。

等到一切終於結束後,他會戴起眼鏡讀今早的報紙,陳嬌只需要繼續□□地躺在床上。

“早飯吃了沒?”他岔開腿問道。

“沒,我不是很餓。”

“冰箱裏有年糕,你去找找看,幫我也煮點。”

“好。”陳嬌坐起身問道,“我可以穿衣服了嗎?”

“穿上吧,雖然不穿更好看。”

他抖了抖報紙,手臂上的肉跟著抖起來,嘴裏跟著哼唧出幾聲□□的笑。

陳嬌甚至有些佩服自己,她是如何忍受這樣一個男人像條蟲子似的在身上爬行了一遍又一遍的。

待陳嬌穿好衣服後,他惋惜地說:“女人有時候太聽話,反而沒什麽意思。”

她是他未成年的妻子,學生樣的情人,聽話的□□,但即便如此,即便她什麽都能做,什麽都能給,他還是不滿意,男人總是不滿意。

“是嗎?”陳嬌反問道,“那不聽話的女人會怎樣?”

男人嗤笑道:“你啊,還是太聰明。現在就這樣了,以後還怎麽得了,哪個男人見到你不被迷得五迷三道的。”

陳嬌沒有應聲,她起身往廚房走去,路過他時,陳嬌一眼不願多瞧,這令男人有點惱火,他想起了一件可以威懾住學生的事,

“最近顧慧的哥哥老是來學校,註意點,學生早戀是很要命的,成績下滑不說。老師也會對學生的印象不好,搞不好還會告訴家長。”

“我知道。”

男人滿意地收起報紙,再聰明又怎樣,不過是個小孩子罷了。

陳嬌見他起身後識相地停下腳步,眼見□□像只洩氣的氣球軟趴趴地到處亂晃,他走到書桌前叮呤咣啷地拿起一串鑰匙,銀色的DV機散著駭人的光。

他背過身,擋在第二格抽屜前,黑黢黢的屁股仿佛在嘲笑那個金燦燦的“優秀教師”獎杯。

當陳嬌聽到抽屜拉出的聲音後,心裏的石頭才緩緩落地。

“這個月的錢。”

陳嬌雙手接過錢,輕聲道謝:“謝謝老師。”

陳嬌盯著鍋中的沸水,如此劇烈的動作,因為一口鍋的限制令水的翻騰淪為廚房的陪襯。有些人認為這是安寧生活的象征,畢竟水在鍋裏才是最為妥善保險的。

她拉開廚房的窗簾,憑窗遠眺,外面的農田光禿禿一片,連只流浪狗都沒有,小港的冬天真的到來了。

清安曾說,比起被潮濕浸潤著的暖冬,她更希望要一個下雪的冬天。

刺骨的寒冷,呼出的哈氣,凍紅的鼻頭還有銀裝素裹的大地,寥寥幾句,清安便將陌生的北方冬季搬到陳嬌眼前。

要是小港下雪就好了,你想想看,下雪的時候我們去海邊,這是一件多浪漫的事。清安說。

陳嬌想象著那個場景,再大的雪,再寒冷的天,封不住海的翻湧,這件事本身已經足夠浪漫。

於是兩人約定不管什麽時候,不管發生什麽,只要小港下雪了,她們就去海邊匯合。

“和你說了幾次,不要拉窗簾!”

唰的一聲,陳嬌的回憶被瞬間抹除,男人硬生生地把她拖回這個空間。

“外面沒有人。”陳嬌低聲說道。

“聽話很難嗎!”

陳嬌實在沒心情去討好他,她沒有辦法從與清安的回憶中抽離出來。

可男人的話令她意識到,這一切根本由不得自己,至少在這裏,她的思想,她的回憶,她的行為完全在他的籠罩下,被他操控的。

“跪下。” 他說,“知道該做什麽吧。”

陳嬌緩緩來到男人的兩腿之間,聽話地把腦袋湊上前,含住痛苦的根源。

清安剛含住棒棒糖,一股刺鼻的味道便沖上腦袋,她怨懟地望著佳茹,只見對方一臉壞笑。

“你也太傻了,叫你吃你就吃。”佳茹將礦泉水遞到清安手中。

“你說很好吃,這到底是什麽味道?”

“芥末辣椒的,小賣部銷量最高的零食。”

佳茹話鋒一轉:“我看你魂不守舍的,因為陳嬌?”

“我覺得她有什麽事瞞著我,今天突然去親戚家吃酒也很奇怪。”

“也對哦,再過一個月就過年了,酒那時候吃就好了,幹嘛非要現在。”

“也不只是這個,我之前從沒聽她說過家裏的親戚,現在突然冒出了一個縣裏的親戚。”

“她也不能什麽都和你講吧,我現在連她家住在哪裏都不知道呢。”

佳茹說這話時,略帶著點賭氣的意味,她是羨慕的,為清安和陳嬌的無話不談。

但佳茹轉念想到了一件更為重要的事,“你不會什麽都和她說吧?”

佳茹指的自然是清安與母親的事。

清安扯謊道:“我只和她說我爸媽離婚了,所以跟媽媽姓。”

這謊言令佳茹松了口氣,她不能完全信任小港的每一張嘴,因此清安對陳嬌有所欺騙不是件壞事。

更何況,哪怕與清安有著血緣關系的自己,對她和佩婷阿姨這些年的經歷也不是一清二楚。

佳茹只知道兩人在北方待過,在南方也待過,清安有個很多個叔叔,但爸爸究竟是誰,究竟在哪,整個沈家對此都諱莫如深,而像佳茹這樣的小孩,對這種“家族秘密”連過問的資格都沒有。

午後時分,清安見佳茹昏昏欲睡,找老板借了個靠枕和一床薄被,讓她躺在角落的地毯上睡下。自己在一排排原木色的書架逡巡了一會兒後,最終選擇在磁帶區的角落裏坐下。

她從抽屜裏抽出一盤潘美辰的磁帶換上,她是因為陳嬌才知道潘美辰這個歌手的。看到磁帶封面第一眼,大概是發型的緣故,她下意識地想起了佳茹。

按理來說潘美辰不該是陳嬌這個年紀會聽的歌手,但她向來不是個能夠讓人“按理推測”的女孩。

午後的日暮裏籠罩在昏昏欲睡的光暈下,清安靠著書架,手掌托著看到一半的言情小說,緩緩閉上眼。潘美辰的歌聲如同盛開在雪地裏的梅花,即使唱不可得的愛仍帶著股孤傲勁。她很喜歡這樣的聲音,不知道陳嬌是否也是因為相同的原因才愛潘美辰。

再睜開眼時,陳嬌不知何時坐在了她身旁,更不知她坐在這裏望了她多久。兩人間隔著一本書的距離,親密又纏綿,陳嬌的鼻息如清晨雨霧拂過清安嫩紅的臉頰,清安回過身,四目相對的瞬間,她們清晰看到對方瞳孔裏映襯出自己的模樣。

陳嬌透過隔音並不好的耳機聽見潘美辰的聲音,她湊到清安耳畔,微弱的輕哼與潘美辰的歌聲重合,

“我曾用心的愛著你,為何不見你對我用真情”。

清安隨即撇過頭,摘下一邊的耳機低聲問道:“佳茹在睡覺,你什麽時候來的?”

“就剛才,你聽得太入迷了才沒發現,我都和老板講了好久話了。”

陳嬌說著朝清安遞出手,示意她給自己一半的耳機。

“有那麽久嗎?”

清安將信將疑,手上倒是麻利動作,直接把耳機戴上陳嬌的右耳。

陳嬌順勢坐下,含笑道:“好啦,是沒那麽久,她出去買點東西,叫我們幫她看店。”

“我還以為你要晚上才來。”

“去縣裏吃酒又不是去市裏,很快就回來了。”

“你媽媽回家了?”

“嗯,把我放下她就回去了。”

“說起來,我好像很少看見你媽媽誒,她平時是不是不愛出門。”

其實,清安從未見過陳嬌的母親,今天恰好聊到這裏就順便提一句。可清安的順嘴一提在陳嬌這裏卻是需要費力躲避的暗礁。

她熟稔地將下巴搭在清安肩上,一邊做出滿不在乎的模樣,一邊轉移話題:“她不愛見人。你看到哪裏啦,這麽入迷,眼睛都閉上了。”

“我是因為聽歌才閉上眼的。”

“我才不信,把書舉起來給我看看。”

書立在陳嬌眼前的那一刻,她才終於松了口氣。

“男女主接吻了誒。”陳嬌笑道,“難怪你看得都閉眼了。”

“才沒有。”

“那你臉紅什麽?”

“我沒有。”

可少女怎能輕易忍下與朋友分享這由言情小說牽引出的悸動。清安將聲音降得更低了些,似乎害怕書架上的世界名著、教輔書籍竊聽她的心思。

“我只是想到了接吻這件事。”

陳嬌見清安一臉羞赧便知道她將自己代入了小說橋段,並在幻想中與某個現實中的人接吻了。

是明星嗎?還是學校裏的同學,又或者是某個她從未向自己提起過的人。

“你知道接吻是什麽感覺嗎?”陳嬌問道。

清安的雙頰唰地一下紅了。

陳嬌又問:“你想知道嗎?”

當清安的上下唇輕輕碰觸出“想”字時,陳嬌摘下右耳的耳機,那一刻,清安感覺陳嬌要帶她沖破某種禁忌,情感上的,身體上的。

她看著陳嬌朝自己緩緩靠近,當兩人之間的距離只隔著一頁紙時,她卻忽然停下,轉而游到身側,在耳垂上烙下一吻,只一瞬,左耳的音樂成為頌歌,右耳的呼吸飄進血管,潺潺湧向心臟發出巨響。

“這才是接吻的感覺。”陳嬌說,“記住了哦。”

清安側過頭,在陳嬌右耳同樣的位置上也烙下一吻。

“你也要記住這個吻。”

“好。”陳嬌笑著應道。

那是她們在彼此人生中做下的第一個通向她者的承諾。

佳茹早幾分鐘前就醒了,她聽到日暮裏老板同陳嬌打招呼的聲音,聽見陳嬌答應幫老板看店的聲音,聽見陳嬌走向清安的聲音,之後便是兩人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可接下來一段長久的寂靜,令佳茹好奇地探出頭,卻看見陳嬌在吻清安的耳朵,清安並未做出驚慌失措的舉動,甚至連微微的僵硬都看不出,片刻過後,清安回吻陳嬌的耳朵。

直到看見兩人相視而笑,像惡作劇被發現般,那一刻,佳茹才終於松了口氣。

那天下午,三個人默契地沒有提起耳吻的事,清安和陳嬌沒有因此變得與以往不同,佳茹更加確信下午的事不過是女孩間獨特的親密方式罷了,和牽手上廁所沒有任何區別。

清安、陳嬌一人捧著本《呼嘯山莊》另一人捧著本《中國神話故事》,聚精會神的樣子令佳茹感覺自己手中的書瞬間無趣許多。

恰好這時陳嬌嗤笑出聲,佳茹幹脆問道:“你看見什麽了?”

“女媧伏羲的故事。”

“女媧伏羲的故事?”這下連清安也好奇起來,“有什麽好笑的嗎?”

陳嬌將書放到三人的正前方,指著其中兩行字念了遍女媧補天與造人的故事。

“這不小學就學過了,有什麽好笑的。”佳茹說。

“這麽說女媧就是創世造人的神了,對吧?”

“對啊。”清安答道。

“你們再看這裏。”陳嬌翻到伏羲的那頁照念道,“伏羲,華夏民族人文先始,福佑社稷之正神,亦是創世神。女媧,華夏民族人文先始,福佑社稷之正神,亦是中國上古神話中的創世女神。”

“怎麽又來個創世神。”

清安忍俊不禁道:“佳茹,伏羲是創世神,女媧是創世女神。”

“那他做什麽了,又沒造人,天也是女媧補的。”

清安一下被佳茹問住,她看向陳嬌,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我覺得很奇怪,女媧原本泥點子一灑就能造出一串人。本來自己就是創世神了。可遇到伏羲後,造人的方法也變了,原先是摶土造人,後來只能和她哥哥生孩子才能繁衍人類。”

“哥哥!”佳茹驚呼,“他倆居然是兄妹□□啊。”

“遠古的時候應該沒有□□這種說法。”清安又轉頭問陳嬌,“你是因為女媧遇到伏羲後,轉變了造人的方法笑的?”

“對啊,我覺得很可笑,好像女人一定要有男人才行。”

難道不是嗎?清安立即在心裏回答了這個問題。

這是陳嬌與清安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分歧,不是簡單的喜好不同,而是在某種人生價值的認同上出現分歧,這種程度的分歧可能讓朋友形同陌路,聰明如清安,自然選擇了默不作聲。

“哪怕不需要男人,也硬要安一個男人給她。”陳嬌繼續說道。

“這樣看起來才合理。”佳茹冷不丁地來了句,“你想想生孩子不就得一男一女才能生嗎?”

清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可她又不敢直接駁斥陳嬌或完全讚同佳茹,只好為創造神話的人編造一個理由。

“可能古代人對生孩子的認知提高了,所以才會讓女媧和伏羲生小孩吧。”

見陳嬌欲言又止後的悻悻模樣,清安後悔說了剛才的話,她害怕陳嬌對她感到失望,對剛才她吻過耳垂的人感到失望。

天黑之後,三人才踏上回程的路。

坐在後座的陳嬌將頭枕在清安的背上,即使隔著厚重的冬衣陳嬌仍能感覺到她的背很薄。

這是年輕女孩的特權,老師也曾這樣誇過她。

他說過去的學生,如今再看到的時候,會忍不住難過。她問為什麽,他講她們生過小孩後一點好地方都沒有了。

但是他又說,當看到她們背厚得老城墻似的,難過也像刮過城墻的風,瞬間就略過。反正世界上總會有年輕的女孩子,背薄得像張草稿紙,一陣風就能吹起來。

他說這話時,始終凝視著陳嬌。

“晚上的路感覺沒那麽黑,明明路燈很暗。”

清安的話被風吹過來,初冬的夜晚似乎也暖了幾分。

陳嬌輕拍下她的腰,示意她往天上看。

田野間偶爾傳來幾聲遙遠的狗吠,那是一輪圓月,近得像在手邊,不僅是地面,連天空都被照得沒那麽黑了。

清安停下車,身旁的佳茹也順勢按下腳剎往天上看去。

“今天的月亮好圓啊。”

佳茹感嘆時,一團白霧飄升上天幫月亮變得更耀眼了些。

“星星好多啊,”清安眨了眨眼,又往周圍望去,“那邊也很多!”

“安安你沒見過星星啊。”佳茹笑道。

“沒見過這麽多這麽亮的星星。”

過去,清安在課本上讀到漫天繁星覺得那是誇張的修辭手法,畢竟城市太亮了擡眼根本看不到星星。

“城裏晚上的燈那麽多那麽亮肯定看不到星星啊。”佳茹說道。

“對啊,搞不好星星就是被地上的燈嚇跑的。”

陳嬌的一句話逗得大家直樂。三人又看了一陣星空後,這才重新啟程往家的方向走去。

“你冷不冷?” 清安的話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的,陳嬌沒聽清,清安便開慢了些又說了遍。

陳嬌這才應道:“不冷。”

“她當然不會冷啊,騎車的是我們!”佳茹逆風吼道。

“那你冷不冷啊!”清安笑著問佳茹。

“我凍死了你也不用管!”佳茹喊道,“不對,我凍死了,你是我親戚,你要送白包給我的!”

“清安還沒賺錢,不用送!”陳嬌笑道。

清安驕傲地沖佳茹揚了揚眉,好像陳嬌說了件多了不得的事。

“那我死了,你會哭嗎?”佳茹問。

清安不假思索地答:“當然!”

“快呸呸呸,少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佳茹沒料到陳嬌小小年紀竟有著一副老人做派。

“那你呢,陳嬌,你會哭嗎?”

清安無奈地笑了笑,因為答案毋庸置疑,問誰都一樣,但陳嬌卻猶豫了。

陳佳茹與陳嬌,有著相同的姓氏,過著截然不同的人生。

佳茹在父母管教下長成淘氣的小孩,而父親失蹤、母親變瘋的陳嬌反而將自己教得柔韌,她聽從對方的意思,隨即改變性格,但總歸只為一件事——討人喜歡,這是她唯一能夠仰賴的生存方式。

陳嬌第一次遇見陳佳茹,是在走廊上,她看見幾個男生從陳博俊的班裏魚貫而出,隨即朝她身後喊道,

“佳茹大哥!”

陳嬌看見佳茹的狼尾頭,便自覺將她劃入男孩氣的女生中。這樣的女生討厭一切女孩氣的行為舉止,以及象征女孩的顏色、物品。

和這類女生打交道,要表現得豪爽、不拘小節些,最好還能罵出一兩句臟話,到時對方會用一種“欣賞”的眼神看向你,對你說“你和那些女生不一樣”。

至於怎麽不一樣,其實只是更符合男生的樣子罷了。在這樣的女生看來,要擺脫女生天生招人厭煩的部分就要變得像男生。

不過,如果你想得到她的“庇佑”也不能太像男生,因為歸根到底她才是居於高位的保護者,是“男”方,因此與“他”做朋友,你要去掉“造作”,留下嬌柔。

這樣的陳佳茹與顧慧如出一轍。

陳嬌在顧慧面前嬌柔了許多年,因為她哥哥的緣故。

陳博俊雖會打架,終究是個孩子,況且他的性格太倔,根本交不到朋友,將來最多只是一個會打架的莽夫。

但顧慧哥哥不一樣,他在縣裏有臺球廳,小港、碎青有很多他的小弟,顧慧因此嘗盡了在學校橫著走的特權滋味。

有這樣一個哥哥的顧慧順理成章的成為陳嬌在校園裏絕佳的避難所。她與她玩暧昧模糊的游戲,令顧慧的虛榮心得到盡可能的滿足。

一次偶然的機會,顧慧的哥哥顧長樂見到了陳嬌,這令陳嬌又多層庇佑,但同時又埋下一顆隨時會響的雷。

她與老師的關系註定自己不能早戀,多可笑,自己對□□都膩了,可戀愛的滋味連嘗都沒嘗過。

即便有了顧慧和哥哥的庇佑,陳嬌還是放不下心,她始終拉著陳博俊,讓他不要走遠。

作為交換,陳博俊成為唯一知曉她家庭情況的人,這樣的“赤誠相待”令陳嬌的秘密擁有了個英勇的守衛,他幫自己打掩護,讓自己用他家的電視、電腦去接觸信息,甚至他還為母親找了個新女兒——一個叫“唐崎蓮”的女孩,她與陳博俊是同班同學,因為長得畸形常被人欺負。

陳博俊某次和班裏最愛講人閑話的男生說了這件事,從此那個女孩便代替陳嬌承受著有一個瘋媽媽的屈辱。

而真正註意到陳佳茹,正是陳嬌在牽著陳博俊這根線時無意間發現的。

那是六年級的某個周六下午,陳嬌折返回陳博俊家拿傘,卻遠遠看見陳佳茹往陳博俊家門前的信箱裏投了封信。

陳嬌恍然大悟,他最近收到的那些匿名情書居然來自陳佳茹,陳佳茹居然喜歡男生!

待陳佳茹離開後,陳嬌打開信箱,將那封粉色信收起來。

剛上二樓便聽見陳博俊呼哧的下樓聲,在看見陳嬌的那刻,他的表情仿佛被捉奸似的。

“要去找哪個女生啊?”陳嬌笑盈盈地問。

“沒有。”陳博俊立馬轉移話題,“你怎麽回來了?”

“忘記拿傘了,你要出去嗎?”

“去門口等個快遞。”

陳博俊從未對她撒過謊,可這次他為陳佳茹連著說了兩次謊。

“去吧。”

陳嬌不再多問,待陳博俊離開後,她才打開那封信。

老街奶吧後門見

原來所謂的匿名只是陳博俊的又一個謊言,原來他們早已定好時間,只差一個地點相見。

陳博俊還在門口像無頭蒼蠅似的到處找信,陳嬌捏著信封的拇指在衣服兜裏發出慘白的光,直到房子與人徹底脫離身後,風才在她耳邊嘆息了一聲。

那天,陳博俊沒等來回信,佳茹沒等來回應。勇氣與愛意被出爾反爾徹底消磨幹凈。

自那以後,陳博俊再次變回陳嬌英勇誠實的守衛。

她後來曾問過他,你喜歡那個女生嗎?答案是否定的,但她明白,陳博俊再次撒了謊。

不過一切已經不重要了。如今的陳佳茹與陳博俊為自己當初喜歡過這個人感到丟臉,薄薄的一張臉皮擋在兩人之間,卻陰差陽錯地築成護佑陳嬌的堅實城墻,而她從未對此事感到抱歉。

畢竟她對顧慧的厭惡足夠深,對佳茹的印象足夠壞,在二者的共同作用下,她絲毫沒有過半分歉意,只是慶幸,慶幸自己護住了與陳博俊的關系。

但在清安表述中,陳佳茹變成另一種人。她正義、熱情,會為表姐打抱不平,還會和清安一起試裙子,哪怕她們從不穿來學校。

她第一次與佳茹正式見面,是在日暮裏,對方毫不客氣地問我從沒在遠聽見過你,你住在哪裏啊。陳嬌剛想著如何圓過這個謊,卻聽她繼續說算了,反正可以在這裏見。

“你到底會不會為我哭啊?”

佳茹的疑惑穿過風直擊陳嬌的回憶。

終於,她的歉意在這個夜晚被沖刷上岸,徹底暴露在月光下。

她看清了,佳茹不是顧慧,從以前到未來都不會是顧慧。

“我很少哭。” 陳嬌回答道。

可惜,她對佳茹的真誠只到這裏。

“但如果因為你,我會哭得很慘,天天想你想得睡不著覺。”

“肉麻!”

佳茹故作嫌棄地吐了吐舌,而後加快腳底的速度向前沖去。陳嬌見狀笑著拍了拍清安的背,

“我們快追上去,居然敢說我肉麻!”

清安擰了下電瓶車的把手,瞬間趕上。佳茹不甘示弱,弓身借力快速蹬著車。

三人你追我趕,飛速奔馳在小港街道上,嘴裏喊的話時常因笑得太過放肆而模糊了形態。

但那又如何,她們不必在意一段沒有路燈照耀的街道要如何通過,更不會對街邊聚集的人群產生過多顧慮。

終於,在初冬的寒風中,沒人再因黑夜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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