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韁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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韁繩(一)

清安初見顧長樂便感覺到危險。

他剃個寸頭,嘴角上方有道短小的疤,眼神如鬟狗。因為天冷,他微屈著身體坐在摩托車上,時不時吐兩口痰,與周圍的朋友議論著每個從校門內走出的女孩。

她原想快速離開,可那天中午(學校因為之前學生打群架出現命案停了半天課,剛好周六這半天補回來)她撞見顧慧摟住陳嬌的脖子,不用看表情,清安也知道陳嬌不想和這些人有過多牽扯。

陳嬌坦言,與顧慧交好是“沒有辦法”。

不過當時的清安只以為她被顧慧威脅,畢竟她的哥哥是顧長樂。因此當她看到陳嬌的身影踉蹌了一下,手上的耐克袋子碰觸大腿發出聲響時,她堅定地認為這是陳嬌在發出“求救”信號。

然後,清安叫住了她。

陳嬌的心搖擺得厲害。原本她打算推辭顧長樂的邀請,一如既往。

但當周圍的小嘍啰大叫著顧長樂拿到了榮景的VIP時,她第一次猶豫了。

她是想去的,最近常聽人說起榮景。哪怕連老師,那個常年不愛出門的家夥,偶爾也會感慨:能進去那種地方消費的都得是什麽人啊。

可是她又怕,怕答應這一次,顧長樂會得寸進尺,更怕老師發現。但借由此起彼伏的起哄聲吹拂起來的陣陣金錢香氣終究斬斷了那根恐懼的弦。

陳嬌想,哪怕一次也好,讓她體會高人一等,不對,是高老師一等的感覺,哪怕只有一次。

她正要跨上顧長樂摩托的那一刻清安叫住了她。

“英語演講,老師說很重要。”

她不確定清安是否在撒謊,但還是將頭盔還給了顧長樂。

清安不是給自己主動惹麻煩的人,除非真的有事或真的擔心。

“你不去啊,這麽不給面子的。”

顧慧的話像一把刀頂在陳嬌後背,而她笑得像是被顧客刁難的服務人員:“等我一下,馬上就好。”

“老師真的叫我嗎?”

“嗯,剛才和我說完了,你要不要參加市裏的英語演講比賽?每個年級有三個名額參加預選賽,如果你要去的話最好現在去和她聊聊。”

英語演講是實話,老師要找陳嬌也是實話,卻不是現在。

“必須現在嗎?”

“對。”

清安的神色淡定,令陳嬌判斷不出這到底是真是假。

“要比很久嗎?”

“不知道,但如果進了決賽,可能要去市裏呆幾天。”

“要住在那裏?”

見清安點頭後,陳嬌失笑搖了搖頭:“我不去了,我媽不讓我在外面過夜。”

老師不讓她離開小港太久,到時真要去市裏住幾天,錢會立馬停掉。

清安還未想出理由挽留,就聽見顧慧再次開口催促,

“快點,我哥可是托了關系進榮景,晚一分鐘都是錢。”

清安焦灼的心情瞬間被榮景二字撫平。如果只是因為榮景的話,那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陳嬌不用看顧慧眼色,也不必忍受顧長樂不懷好意的打量。

“你別跟他們去,我可以帶你去。”

“你怎麽進去?”

“我舅舅是榮景的老板,等下我回家給媽媽打電話。對了,榮景的甜品很好吃,你肯定很喜歡。”

如果說顧慧的話是抵在腰後的威脅,那清安的回答則是直接將刀捅進陳嬌的心臟。

原來,她與自己的距離遠不止冬天的空調這麽簡單。

可是清安,怎麽辦呢,我第一次這麽討厭你,討厭到不想輸給你,我寧願再利用一次自己的身體,也不願意接受你的施舍。

“不用了,別人已經請我了。”

陳嬌在蹬上摩托車的那一刻,她感覺自己在兩人的關系間踩下一道裂痕,可她還來不及在乎,耳邊的風已經帶她離開小港,朝榮景駛去。

那天,陳嬌見識到清安在除小港以外的生活究竟是怎樣的。

或許,這才是她真正的生活,小港只是意外。

清安的世界是懸浮在空中的糖果島,而她的世界是倉庫積灰的過期飲料。

那天,令陳嬌沒想到的是她並未像第一次在陳博俊家看到電視時那般開心,取而代之的是無處安放的羞恥感。

是保安隊長帶他們從後門進去的那種羞恥,是把VIP手環牢牢按在手上,卻發現有錢人戴的全是手表、手鏈、手鐲的那種羞恥;再之後,是怪自己穿得太厚無法適應溫暖室內的那種羞恥,是被電梯帶來的懸浮感,被自動沖水的馬桶嚇到的那種羞恥。甚至,她沒有在自助餐臺前看到盤子時,都會為自己感到羞恥。

不知顧長樂是否因為看穿了自己的這份羞恥,那天下午,他對她的興趣減了大半,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今天的她會是安全的。卻不曾想,顧慧的一通電話輕易沖破所謂安全的假象。

“我哥那個傻逼居然看上沈清安了!”

清安,她從來不屬於這個糟糕的世界,更不會屬於顧長樂這個散發著臭氣的男人。

“怎麽這樣……”

顧慧聽著陳嬌失落的語氣,瞬間明白過來,她立即安慰道:“嬌嬌,你別哭,我哥估計也就是被沈清安那個賤人迷了眼,你放心,我肯定不會讓他們在一起的!”

“可是,”陳嬌假意啜泣兩聲,眼角沒流出半滴淚,“你哥哥會聽你的嗎?”

“他不聽我就跟他鬧,放心吧,你是我認定的大嫂。”

清安不知道那天在榮景究竟發生了什麽,但在那之後,幾乎每天都能在校門口看到顧慧哥哥在門口等人,偶爾他看人的神情,準確說是看向自己這個方向的眼神充滿了令人不適的侵略性,可這件事她從未與旁人說過,她怕萬一是自己想太多或者是太敏感了。

變化的不止這一件事,陳嬌自那天之後,每天都會和清安一起回家,路上她會問清安關於嚴向陽的事。

清安說起嚴向陽,景然自然而然也會出來。而一提到景然,清安的嘴巴就剎不住閘:景然表哥又長高了,他聲音很好聽,他是學校擊劍隊的,他會騎機車,拿過全國馬術青年組的獎項,他學習很好,他在學校裏很受歡迎,上次在榮景還有同校的女生來給他遞情書……

“按你這麽說,這個表哥簡直無所不能。”

他本來就是無所不能,清安想著。

陳嬌的嘴角掛著一抹略微發澀的笑。還未等清安抓住,便又消失了。

“你什麽時候再去榮景啊。”陳嬌回到最初的話題。

“要等期末考試之後了吧。”

其實清安和佳茹只去過榮景兩次,還都是沈佩婷帶著去的。但不知為何,面對陳嬌的詢問,言語竟然擅自塑造出她在榮景來去自如的假象。

清安發現自己說完這句話後,陳嬌有點心不在焉,或許是從更早之前,她的心不在焉就開始了,似乎除了榮景,最近再沒有能讓她提起興趣的事情。

清安知道,關註需要出賣秘密來換取。於是,她話鋒一轉,聊起顧長樂。

“他會不會是因為上次我叫住你,所以懷恨在心。”

這確實是清安的擔憂,聽說之前,有個男生追了陳嬌好久,天天給她送學校小賣部的零食,結果有天他和朋友去縣裏玩的時候,被人拖去南雁公園(縣裏小混混最愛約架的公園)後面的假山打了一頓。

陳嬌顯然沒想到這一層,她因為清安的不谙世事大笑起來。

清安雖然更加困惑,不過至少她的註意力回來了。等陳嬌笑完以後,清安才慢悠悠地問了句你笑什麽。

陳嬌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反問:“你真想知道嗎?”

“對啊。”

“我笑你什麽都不懂。”

之前清安和陳嬌提起佳茹問她“當女生有什麽好”時,在聽完回答後她說過類似的話。

“那你和我說呀。”

“你真想知道?”

“當然。”

陳嬌原以為顧慧的話多少對顧長樂能有點影響,誰知道她還是錯估了。卻沒想到在自己找到有效的方法前,清安竟主動提起他。

要告訴她嗎,被顧長樂這種人渣喜歡,清安會害怕得整夜睡不著覺吧。

陳嬌的遲疑倒讓清安誤會成正確的意思。

“他不會對我有……好感吧?”

沒有厭惡,沒有恐懼,當陳嬌沿著清安輕抿的嘴角緩緩來到她明亮的雙眼時,發現了意料之外的一絲興奮。

“他不是個好人,你要小心。”

陳嬌的話於清安而言,像不合時宜的噪音,她只想擁有那麽一刻而已,知道會有男生喜歡自己,就像喜歡陳嬌那樣。

“我知道的。”清安應道。

這是她表達不滿的方式,低頭輕聲,用一種委屈扭捏的語氣控訴別人對她的冒犯。

陳嬌嘆了口氣,仿佛即將入土的老人給人世間的最後一點忠告:“清安,被他喜歡不是件好事。”

得知消息的興奮被陳嬌的話吹得煙消雲散,清安擡起頭又將方才的話說了一遍,不過這次她的語氣冰冷許多。

望著陳嬌的表情,清安陡然意識到,自己的話何嘗不是一陣能將蠟燭吹得搖晃、忽明忽暗的風呢。

她停下腳步,剖開自己的心給陳嬌聽:“沒人喜歡過我。”

“我長得不醜,人也不算難相處,可就是沒人會給我寫一封情書或者對我說一句喜歡。”

清安擡起頭的片刻,發現陳嬌的嘴唇緩緩張開,於是趕在對方開口前把話說完:“我知道顧長樂不是好人,可這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人喜歡我,所以哪怕只有一秒鐘,可以讓我感受一下這種感覺嗎?”

“怎麽會沒人喜歡你,”陳嬌急切地想讓否定自己的清安知道一件事,她脫口而出,“我喜歡你啊。”

“可你不是男生。”

冬風讓田野間遺落的稻穗與枯草再次交換了一次位置後,穿過清安的言語,斜刺進陳嬌的耳朵。

她原本沒想過這句話的真正涵義,畢竟女孩之間的喜歡多常見,但直到清安的否定才讓她終於窺探到脫口而出的片刻深藏在心底的想法——她喜歡清安,不止對朋友的喜歡。

可她不能說,這會比顧長樂更容易嚇到她。

陳嬌重啟拖沓的腳步,讓冬風吹著往前移動。

“被男生喜歡沒多好。”

陳嬌聳肩的動作代表方才的不愉快已經翻篇,清安跟上她的腳步,邊走邊調侃:“因為很多男生喜歡你你才會才這麽說。真是飽漢不知餓漢饑。”

“咦,沈清安,你真有那麽饑渴嘛?我來看看。”

說著,陳嬌一個回身就要去摸清安的肚子。她怕癢,見陳嬌作勢要上來立馬跑開。

陳嬌隨即追上去,兩人躍風追趕好一陣才終於停下,熟稔地在對方唇上印上個吻,只是那笑聲還留在風裏搖舉著。

遠遠跟在兩人身後的陳博俊,耳邊還回響著前方殘留的笑聲。

後來,陳博俊在陳嬌的小說中讀到一句話

不會再有哪年的冬天可以像那年冬天,田野仰賴少女的笑存活,而我全憑吻過躍起的風。

剛踏入家門的清安便聽見吃飯廳傳來媽媽的聲音,她已經很久沒在放學後見過媽媽了。

她最近被方中朗接到市裏生活,清安不會抱怨,她知道這是為了自己。

“安安正好回來,我問她一下。”

清安聽見這話後迎了上去,卻發現媽媽頭發顏色變黑了,油汪汪、悶沈沈的黑。

黑色好沈悶,像世界末日的顏色。

她至今都記得媽媽說過的這句話,因為隔天,當吳叔叔為她買下那只黑色的包時,只因為上面多出一個X,媽媽便全然忘記世界末日的黑色這件事,欣然接受那只沈悶的包。

陡然間,清安似乎看清一件事。或許,被那些叔叔控制的並不只有自己,還有媽媽。

這是第一次,她察覺到母親的可憐之處。

沈佩婷斜藝著門框,臉上的笑容還未褪去,顯然電話那頭的人占了很大的功勞。

但等瞥了眼女兒的穿著後,笑容迅速退潮。

運動鞋上的泥點順著腳踝爬上藍色牛仔褲的褲腳,黑色毛衣的領口耷拉著幾顆細小的毛球,唯有那件牛角大衣還像個樣子,可仍擋不住女兒看起來灰撲撲的。

清安察覺出母親因自己的不完美而攏起的眉頭,她往後退了半步,難堪得低下頭。

沈佩婷的聲音全然沒了笑意,只是機械地傳達著對話那頭的消息:“向陽舅舅說景然叫你下周去他的生日派對,就在榮景。”

清安小心翼翼地擡頭問道:“佳茹也去嗎?”

沈佩婷遲疑了下,好在電話那頭的嚴向陽及時給出答案。

“去,景然也叫她了,等下向陽會打電話和你小姨說。”

“好,謝謝舅舅和景然哥哥。”

聽到女兒的道謝後,沈佩婷才接著同嚴向陽說話。還未說上兩句,女兒清亮的一聲再次打斷她。

“我可以帶一個朋友去嗎?”

沈佩婷再次蹙起眉頭,問清安要請誰。

“陳嬌,我的同桌,之前來過的。”

她記得那個女孩子,很懂禮貌,嘴巴甜,學習還可以,對在小港的清安來說不算個壞玩伴。

“向陽舅舅說可以。”

獲得準許的清安即刻轉身跑出門,她等不及告訴陳嬌這個好消息,一掃她眉間的陰霾。

陳嬌沒走多遠,清安很快便在空曠的街道上捕捉到她的身影,可惜她身後還跟著一個人——陳博俊。準確的說是臉上掛彩的陳博俊。

這事還是佳茹告訴她的。說前陣子陳博俊不知因為什麽事和顧慧的哥哥結下梁子,在鎮上老街被揍了一頓。

清安不以為意,倒是佳茹言語間藏著一些她聽不懂的東西,像是在嘆息。不過很快,她又聊起徐耐冬的事,清安沒再問下去。

陳博俊在清安眼中,仍是麻煩與危險的存在,但與顧長樂不同的是,她相信陳博俊的刀刃不會向著陳嬌。

說起來,清安對他的嫉妒比顧慧要濃烈得多,哪怕自從陳博俊退學後,她就鮮少看到兩人一起玩鬧的身影,甚至很少再聽陳嬌提起他,反而佳茹說得倒比陳嬌多些。

比起與顧慧逢場作戲的友誼,陳博俊才是真正走進陳嬌內心的更深處,至於那個更深處,哪怕連清安也無從知曉。

礙於身後的人清安不好叫住陳嬌,卻在轉身的片刻怔楞在原地,難不成剛才的事他全都看見了?

沈佩妍接到嚴向陽電話時,陳樂山也在客廳拿起話筒。

當聽到“景然叫佳茹過去”時,他又惱又傲,惱在嚴向陽父子日日將榮景當施舍,傲在村裏人日日將榮景掛嘴邊。

但很快他想起一件事,既然佳茹能去,阿皓為什麽不能去?佳茹跟著清安去榮景兩次,阿皓由於上補習班、課外班的緣故一次都沒去成。

於是,他扯著嗓子問了句:“叫阿皓沒?”

嚴向陽被電話聽筒那頭傳來的廉價酒氣熏得皺起眉頭,在猶豫的空白過後,他帶著笑意反問:“阿皓也想來嗎?”

還未等電話那頭的夫妻作答,嚴向陽仿佛忽然習得了社會規則的人,後知後覺地懊惱道:“瞧我問的是什麽問題,阿皓想來就來吧,舅舅開的地方,有什麽不好來的。”

沈佩妍怎麽會聽不懂嚴向陽的譏諷,只是此刻她更怕丈夫會控制不住情緒,趕忙打了個圓場,應下會去後便掛了電話。

“憑什麽不叫阿皓!”

沈佩妍聽見陳樂山對著忙音的怒吼,知道為時已晚。

之後的聲音,像是影視劇的配音,掛掉電話的“咣”,踢掉腳邊礙事板凳的“咚”,踩著樓板的“嗒嗒嗒”,推開房門的“砰”,巴掌落下的“啪”,骨頭一路磨著浴室瓷磚的“哢哢”,撕掉衣服的“刺啦”,咬住布料的“唔”,拳頭落下的“嘭嘭”,皮帶抽出的“咻”,皮帶抽在身上的“啪啪”……

距離陳樂山出車禍已經過去九年,九年的婚姻於如一場耗大的臺風,滾滾的烏雲下是驟停驟起的拳頭,涼颼颼的諷刺和令人戰戰兢兢的相處。

最開始的那一巴掌是最痛的,燙得能腐蝕皮膚,火辣辣的,像滾油澆在臉上,燒在心裏。但時間久了,打便成了用。

沈佩妍的身體慢慢成了陳樂山解題用的草稿紙,他遵循邏輯演算著各種可能,拳頭捶下時利落地像在解方程,去分母、移項、合並同類項,一寸一下,從不會達到臉或者是衣服蓋不到的地方。

一道簡單的一元二次方程,陳樂山用草稿紙演算幾年,沈佩琴卻始終沒等來個“解”。

她回想起早年間的陳樂山,隨和老實像一杯溫水——這是女人能托付一生的溫度,可她不明白為什麽婚姻會加沸這杯水,直接潑到自己身上。

“媽的,你家人全他媽瞧不起我!”

皮帶與話語一齊抽打在身上,沈佩妍邊念叨著“對不起對不起”邊閉上雙眼,在冬夜裏等待著這場臺風過境,與她懷有同樣祈禱的還有住在樓上的兒子陳皓。

他聽見爸爸的怒吼時,先是捂住耳朵,可媽媽的呼喊聲在一段時間過後竟毫無預兆地傳進來。

陳皓起身拿起鼓槌,架子鼓是他親自挑選的樂器,因為聲音足夠大,足夠響。

可惜,爸爸的暴力如此反覆,仿佛一場冗長的排練,永遠無法迎來上臺的那天。

不過他會掩蓋爸爸的無能為力,爸爸也喜歡他來掩蓋他的無能為力。

這是男人間的默契。爸爸說。

爸爸誇獎自己比陳佳茹懂事,要他記住以後自己會是一家之主,還叮囑他,

“阿皓,千萬別讓這個家散了。”

別讓這個家散了,是啊,爸爸所做的一切不也是不讓這個家散了嗎?

他想,一定是媽媽做錯了什麽,才會讓自己的丈夫這樣打她,總要有點錯,爸爸才會這樣打媽媽,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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