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入口藏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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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入口藏玄機
“為什麽風會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音？”
陳嬌端著漿糊跪在窗前糊紙，耳邊陡然響起沈清安的疑問。
前陣子，她與清安成為同桌，兩個人為此高興好久。不過她的興奮中還摻著些心驚膽戰，害怕顧慧認為她與自己不再是最要好的朋友了，害怕惹禍上身。
大多時候她還是和顧慧一起走，而為了不讓清安懷疑，甚至編出了一個身不由己的家庭情況：離婚-被媽媽帶大-害怕被人知道會被排擠-裝作家還在遠聽。
顯然這一切漏洞百出，不足以說明任何問題。然而自己知曉清安的性格，她不會深究他人的秘密，更何況這個秘密與她的如此相近。
發覺清安眼眶濕潤的那一刻，陳嬌才真正感到難過，為自己的卑鄙，為清安的天真，為她以為與自己“同病相憐”。
可是，陳嬌與她差得何止是一個正常母親的距離呢。
她們在午休時說悄悄話，常常聊起彼此看過的書，兩個人都愛讀小說，但多少又有些不同。
清安對故事的興趣是源自老師對好學生的要求之一，她不需要故事拯救她，她只是借由故事去滿足老師的要求，或者等清安再長大些，她能通過書中的故事去學習不同的經歷與情緒，以此來增添一些談資。
可陳嬌不同，她已經不滿足於去看了，她想去創造一個能讓自己感到安全快樂的世界。
那天午休時，陳嬌問清安：“我們要不要一起寫小說？”
清安為了這段來之不易的友誼答應下來，雖然她對創作不感興趣，也不需要故事來調劑自己的生活，可她需要陳嬌。
兩人並未商量要寫什麽題材，什麽樣的故事，只是陳嬌開了個頭，清安便在她之後創作出一個人物繼續寫下去。
目前只知道是在一座座海島之間發生的故事，陳嬌在一座島，清安在另一座。
當陳嬌寫到夜晚的風聲，“啪啦啪啦”四個字引發清安的疑惑。
“為什麽風會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音？”
那一刻，陳嬌恍然醒悟，原來聲音和工具一樣，是會被淘汰，在日常生活中消失的。
可是，她家不止有紙窗、有補窗的米糊，還有竈臺下的柴火堆，裂縫的木板地，和1塊錢三摞的草紙，上面能清楚看見稭稈、蘆葦、雜草被碾壓過的痕跡。
被時代丟棄的想象、被淘汰的聲音，最終會由苦難帶回，像在進行一場遠古招魂，最終全部落在窮人身上。
沒人能超越自己的生活去想象，正如清安無法想象陳嬌家還糊著紙窗，每晚剌喇作響。
陳嬌不怪她，只是嫉妒她、羨慕她、偶爾想成為她。
她前陣子去了清安家，同樣是被女兒的生父拋棄，她的母親與她的母親，一個瘋了成為活著的游魂，一個帶著女兒四處飄蕩卻懸停精準如蜂鳥。
糖果般甜蜜的房間，滿衣櫥的漂亮衣服，睡衣按季節劃分，比學校課桌還寬的書桌，松軟的棉被和吹著暖風的空調。
那天，陳嬌還去了清安的衛生間，她盯著那一抽屜的衛生巾看了好久。
和小賣部老板熟悉後，陳嬌偶爾能從他手裏買些散裝的衛生巾，兩塊錢35片日用，很薄，但已經比草紙和月經褲好太多。
量多的晚上就把兩張拼在一起，偶爾為了省下一片衛生巾的用度，她會在屁股後面鋪上些草紙。雖然碎屑會沾滿□□，可還是比滿床單的猩紅好太多。
她也是這些天才體會到，不必因衛生巾短缺而局促的經期是什麽樣子，但終究與清安不同，她的不局促是硬討來的兩塊錢批發價。
陳嬌不怪她，這是清安的運氣，是她母親的運氣，沒人能怪運氣，人們只會怪窮人不夠努力。
可他們不好直接把這話說出口，只好又將責怪轉化為同情，以此掩蓋他們對苦難的煩躁，對他人生活的無知。
對於窮人而言，同情則是把抹了蜜的刀，負責將他們開膛破肚。
陳嬌常常在想，自己為什麽要和清安成為好朋友呢？明明自己那麽嫉妒她、艷羨她。
她多希望自己也能知道康奈爾筆記，這種小港老師從未提到過的學習方法，是清安從上海的國際學校裏學來的。
她看著她的筆記本同房間一樣幹凈整潔，與她的荒亂形成鮮明對比。
清安能教會自己用康奈爾筆記法，卻永遠無法讓她知道怎樣才能擁有“教別人”的運氣。
她多希望自己也能形容出曼哈頓大道的日落。自己只在科學書上讀到的景象，清安卻親眼見過，甚至將它寫在英語作文裏。
Manhattan、sunset、I這三個詞連在一起的時候，陳嬌仿佛看到了清安所見的一切——Manhattan,sunset.
“阿嚏！”
噴嚏聲將陳嬌從幻想中驚醒，她攏了攏外套，繼續用米糊刷著紙背，再一點點地將它粘上破窗窗沿，像一塊放錯地方的拼圖。
過了好一會兒，陳嬌才將一層又一層的紙徹底黏牢在窗沿上，怎料寒風根本不把紙放在眼裏，仍舊狠拍著紙，啪啦啪啦，這就是陳嬌聽到的風聲。
呼——呼——
清安走到窗前，忽然想起陳嬌寫的文章中的一句話“海風是大海放上岸的幽靈”。
她時常感嘆陳嬌對事物形容，那麽靈動，那麽富有想象力，與她相比，自己的文字顯得呆板又俗氣。
雖然清安對創作這件事沒有野心，可好學生的慣性令她事事都想拿第一，可第一次聽見老師念陳嬌的作文時，她便知道在寫作這件事上，自己永遠比不過陳嬌。
她感到酸楚，也有點嫉妒，還很羨慕，不過當自己與陳嬌成為好朋友後她很驕傲。為陳嬌的好文筆，為她對世界的敏感洞察，為她以後會成為一位了不起的作家。
清安正想到這裏，卻聽林霜萍喊她道：“安安，同學找你！”
她下樓接起電話，問道：“嬌嬌，怎麽啦？”
“我明天沒法去書店了，你幫我和佳茹也說一聲，我媽突然要我陪她去縣裏的親戚家吃飯。”
“這樣啊。”清安失落地嘟囔道。
許是她的遺憾令陳嬌心生不忍，過了片刻，陳嬌躑躅著開口了，仿佛把控她時間日程的另有其人。
“不然明天晚點？”
“可以啊，6點前到家就可以。”
冬季天黑得早，太陽落山後，小港的父母，尤其是家裏有女兒的父母，大多不會讓女兒出門了，畢竟不止一兩次了，只要太陽不在，女孩家走在街上十有八九會消失。
運氣好點，被□□，運氣差點，就扔到海裏去了，連個屍首都找不到。
“6點前……”陳嬌為難地說，“可能回不來，那邊要吃晚飯的。”
隨著清安沈默躊躇的時間越長，陳嬌的愧疚便越濃，如同陰天的夜晚，烏雲遮蔽明月，只留下盡頭的黑暗讓人類自行反省。
陳嬌在反省，過去的一切，反省她為什麽非要這樣不可，反省她為什麽明知所有男人接近她的目的，可她還是睜一只眼閉一只，她果真無法拒絕嗎？
當然可以，但是拒絕以後的出路誰來給她？清安嗎，還是這個世界？
陳嬌在沈默之中完成了自我反省與重構，她作下決定，如果清安因為這件事與她生分，那她與其他人並無兩樣。
“這樣好不好，我和佳茹明天在書店等你，你到了以後直接來找我們。我們騎電瓶車去書店，我們先把你送回家，再回家。”
疑問接踵而至，陳嬌只能挑出最顯眼的那個。
“你會騎電瓶車嗎？”
“會啊，佳茹前陣子教我來著，放心吧，我的技術絕對沒問題。”
但，還有一個問題。
清安以為她擔心時間問題，便繼續說道：“騎電瓶車的話，天黑了也沒關系。”
陳嬌問：“為什麽？”
“我們騎得快啊，這樣遇見壞人，他們也追不上。”
偶爾清安會體現出與陳嬌截然不同的孩子氣，譬如對危險缺乏想象力，好像騎得夠快，跑得夠遠，就沒有危險。
“我晚上可以住你家嗎？”
忽然的疑問令清安怔楞了下，轉而成為無法言說的雀躍，她知道陳嬌與她都是單親家庭，稍有不同的是，陳嬌母親更為嚴格，每天呆在家裏等女兒回家，決不允許她外宿，但歸根到底同她一樣，家裏如一潭死水，壓抑得很，但又沒法離開。
或許是因為這層原因，兩人分享著無法同他人，也不會同他人說起的家庭秘密。
得到這樣的詢問自然令清安欣喜，但她還是擔心陳嬌母親，不過陳嬌的回答令她安心不少。
掛掉電話後她立馬又給佳茹打去，聽到佳茹的聲音時清安松了口氣。自從上次的事情後，沈佩妍的態度產生了微妙的變化，對清安更像一位老師而不是阿姨。
“陳嬌要和她媽媽去縣裏嗎？”
佳茹隨口一句的詢問令清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陳嬌不希望別人知道她是單親，難道佳茹從她的話中猜出了什麽嗎？
“對啊，她媽媽那邊的親戚請她們吃酒。”
“你上次說她媽媽姓沈，所以才住在望山前？”
佳茹今天怎麽會有這麽多問題，清安心虛得有些煩躁，她應道：“對啊。”
“那她爸爸呢？”
“在外面做生意。”
“怎麽會有這種事，老公在外面做生意，老婆帶孩子回娘家生活，她爺爺奶奶會肯嗎？”
清安無力招架佳茹這些基於當地人情風俗推斷的無法撼動的事實，她只好應付：“每家情況不一樣，難道小港的每家人都按照一個樣子生活嗎。”
“差不多吧。”佳茹的回答令清安瞬間吃了癟。
但這卻令清安想到另外一個在小港無法被撼動的說辭。
“她是女孩，他爺爺奶奶不在乎，所以她媽才能帶她回望山前。”
天還未亮，陳嬌便離開家，她昨晚同奶奶說起今天要去班主任家補課，她從未覺得不對勁，從未問過究竟什麽樣的課要天還沒亮就出門，什麽樣的課要在周末單獨去老師家。
她走進媽祖廟內，從香臺上拿了一根細香，掏出兜裏的打火機，拜了三拜後，插了回去。
每次出門前，準確的說去老師家前，她都會來拜媽祖。之前，在她幾乎快要倒下的時候，恍惚間聽到媽祖廟內的大樹發出聲響，仿佛是一種呼喚，呼喚她的回憶，將這一切的理由歸還給她，她要堅持下去，再有七年，只要七年，等她考上大學，就可以用獎學金支付學費。
從那之後，她便告訴自己將來要成為像樹一樣的人，有朝一日，在這片土地上，骯臟也好，光明也罷，她要自己生出根來，紮實地立在上面，然後向著天空往上、再往上。
手機鈴聲響起，這部手機是她家最貴的東西。
奶奶當初正是因為一部手機和每月沖進去的話費，才徹底對老師放下了心。
“過來了嗎？”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鼻音，應該是剛睡醒。
他這人很矛盾，說他謹慎卻總讓她一個人走去天九，說他粗心卻特地設個鬧鐘好給她打這通電話。
“在路上了。”
“今天別從遠聽走了，我怕人看見。繞去望山前的墳山，山腰有條人腳踩出來的土路，繞半圈走下來就是天九的木橋，然後你就知道怎麽走了。”
“從墳山走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有問題嗎。”不是詢問，而是警告。
還未等陳嬌作答，電話那頭的人便催促道：“走快點，等下天亮了更麻煩。”
“好。”
陳嬌離開媽祖廟，往墳山的方向走去。
子純這天起得異常早，像什麽喚醒了她似的。
她想可能是知道清安和佳茹要去書店，而自己不能跟去的緣故。也有可能是在吃黃魚的那天得知父母要再生一個孩子，因為自己“不會有什麽用”，還有可能因為更早之前她在上學的路上被兩三個男生摸了胸......
天氣潮濕又陰冷，她裹緊被子在窗前呆坐許久，望著遠處的墳山，黑黢黢的，只有白墳能從灰蒙蒙的霧氣裏發出顏色。
墳山於子純而言，是忠誠又詭異的成長夥伴。
她從生下來，房間便被分配在這裏，面對著墳山。
雖然同人說起來有些奇怪，可她從沒怕過與死有關的一切，甚至關於“死”，子純還有自己的一套見解。
人們常說死亡是人生的終結，其實並不是，死人也分三六九等，從他們墓地的位置，墳臺的高度，墓碑的質地，貢品的多少，還有子孫的穿著……種種跡象拼湊起一位死者生前的模樣，供起他死後的地位。
子純常想或許自己該做個守墓人，哪些人始終被子孫銘記，哪些墳前長滿野草常年無人祭拜，這些事她一清二楚，包括墓地的位置她也了如指掌，這簡直是她的夢想——不用念書，只要記清大家的位置，然後守在山下看著他們就好。
不過她清楚，父母對她雖沒什麽期望，但絕不可能讓她去做一個守墳山的人。
“守墳山”三個字透著一股晦氣的貧窮，而擋財路、辱名聲恰恰是沈家的大忌。
她躡手躡腳地來到二樓客廳拿出抽屜裏的望遠鏡。
望遠鏡是買給沈茂的，他對父母買的東西從沒有過長久的在乎，除非她想要，才會突然激發弟弟的占有欲。
後來子純便學會了，將望遠鏡放在除了她房間的其他地方，那麽這個望遠鏡將徹底歸她所有。
子純回到房間時天剛蒙蒙亮，她趕忙裹進被窩裏，今天實在太冷了，也不知道佳茹和安安在外面騎車會不會感冒。
子純往前方的那棟白樓看去，那是奶奶家，也是清安住的地方，要是自己現在能飛過去該有多好。
因為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子純更加洩氣。
她決定還是向山上看去，她搜尋了下上次多出來的墓碑，在半山腰上，墳前是明堂，子純聽老人說起過，明堂代表風水好，尤其又在半山腰上，這個位求都求不來的。
據說前幾年，小港還因為搶這塊墓地死過人呢。
只見上面刻著——考顧衛英公。
“顧衛英，顧衛英......”
子純念叨著名字忽然嘴裏蹦出一句唱詞，
“衛英公莫怕風浪急，衛英公莫怕風浪急”
她想起來了，原來是他啊，他前不久剛走，兒子很有錢，占鎮上的後街連擺了八九天酒，不過這在小港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人們因為紅白喜事被擋路是罵都不敢罵的，怕遭報應。
那段時間，後街大棚裏的竈臺一開，半個村子的人都不用開火，天九祠堂連著演了幾天的戲，天天都有這出改編自《東甌王·出征》的戲，唱戲的人哭著喊“衛英公，衛英公”。
子純偶爾路過幾回聽在耳朵裏不知不覺地便記下了，竟比記歌詞都快，要不怎麽說自己適合守著往生者呢。
那段時間，後街連著他家院子日夜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念佛的、送花的、吃酒的、哭喪的、算賬的……若幹人等絡繹不絕。
小港的風俗，停靈在家不許斷人氣，喪主便喊上親戚朋友全宿在自己家，白汪汪的一片，白天跪拜，晚上打牌，好不熱鬧。
可連著熬夜，喪主一家的身體難保遭不住。
為了守住人氣，便又生出了逢白事搭牌桌招賭棍的習俗——喊來一幫游手好閑的人在停靈人家院子裏玩牌，一桌不夠湊兩桌，小港別的不多，愛賭博的男人一抓一大把，再在院子裏支上一口大鍋，炒粉幹燙花蛤，哪還愁沒人守夜。
所以別人常說，辦喜喪最開心的除了喪主外，就是賭博的人。
大半夜吵嚷沒人會管，即便要管，也沒人給他這個由頭——整個小港，哪怕是住在隔壁的鄰居，也不會多說一句。
畢竟，既住在隔壁，十有八九攀親帶故，都被拉去守夜了。再者，退一萬步說誰家都有死人的一天，在那幾天睡不好權當積德行善了。
最熱鬧的要數出殯那天，死的人是天九村的，和顧梅琴多少有點關系，她一大早便拉著一雙兒女披著孝服加入送行的隊伍。
送喪前，人群烏泱泱地堆在路口，等喪主一家帶著骨灰盒回來。
子純那天可累死了，這個叫表嬸那個喊叔叔的，她心裏只想著骨灰盒能趕緊到，沈茂的耐心比他更短，眼見整個人要軟化在地上，但母親的一句“再忍忍，等下去路口能拿紅包”立即令他重新振作精神。
這在小港又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叫“摔喪分福”。
摔喪各地都有長子摔靈為先人引路，至於分福算是小港的“發明”。
過去人們覺得小孩子入白事隊伍晦氣，往往直接帶著小孩去吃酒席，一個小孩至少一個大人帶，發喪的隊伍也跟著縮水。
為了改變這個局面，不知是誰造出分福的說法，憑著送喪大隊裏的一沓紅色，小港人的思維徹底扭轉，大人歡歡喜喜地帶孩子走進發喪隊伍，領完紅包吃酒席，讓送喪這件事變得熱鬧又氣派。
不過，發喪分福的講究只在信佛信道的人家才有，信基督教或天主教的，往往有教眾帶領兒女自行前往唱詩，無需用分福的手段來拉攏人。
佳茹也是知道這件事後，才覺得生在信佛的家庭也不錯，至少死人的時候還能分到紅包。
話說回顧衛英出殯的那天，子純跟著隊伍走了好久，總算在一個路口看見一位中年女子往小孩懷裏塞紅包，心裏正雀躍呢，忽然聽到媽媽說了句：“等下把紅包給我。”
如今再想起這話，子純仍是一萬個不樂意，明明分福給小孩，怎麽最後全給大人拿去了。
望遠鏡慢慢搖到墓碑的上方，墳墓頭頂上的“先”字令她意識到原來還有一次紅包可以拿。不過那時候自己還是小孩嗎，子純就不確定了。
一直哼唧著“衛英公莫怕風浪急”，倒有些膩了，子純迫切地想回憶起下一句，可回憶的閥門像被鐵銹堵住似的，就是想不出來。
子純陷入懊惱之際，一個瘦弱的紫粉色身影進入了視野，她立馬停下唱曲，雙手把住望遠鏡，似乎這樣就能看得更清楚。
天剛露出魚肚白，雨霧還沒徹底散去，怎麽會有一個女孩子在墳山上走，她手裏沒提祭祀的東西，看樣子也不是在找墳，更像在找路。
果然，她經過顧衛英的墳，徑直往旁邊的一條泥路走去了。
子純的視線仍未離開，她隨著女孩繼續往前走去。還未走出兩步，那女孩忽然回過頭，山頂的雨霧瞬間飄進她的眼裏，記憶的銹蝕霎時溶解，子純終於想起第二句唱詞——
泰山入口藏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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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風會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音？”
陳嬌端著漿糊跪在窗前糊紙，耳邊陡然響起沈清安的疑問。
前陣子，她與清安成為同桌，兩個人為此高興好久。不過她的興奮中還摻著些心驚膽戰，害怕顧慧認為她與自己不再是最要好的朋友了，害怕惹禍上身。
大多時候她還是和顧慧一起走，而為了不讓清安懷疑，甚至編出了一個身不由己的家庭情況：離婚-被媽媽帶大-害怕被人知道會被排擠-裝作家還在遠聽。
顯然這一切漏洞百出，不足以說明任何問題。然而自己知曉清安的性格，她不會深究他人的秘密，更何況這個秘密與她的如此相近。
發覺清安眼眶濕潤的那一刻，陳嬌才真正感到難過，為自己的卑鄙，為清安的天真，為她以為與自己“同病相憐”。
可是，陳嬌與她差得何止是一個正常母親的距離呢。
她們在午休時說悄悄話，常常聊起彼此看過的書，兩個人都愛讀小說，但多少又有些不同。
清安對故事的興趣是源自老師對好學生的要求之一，她不需要故事拯救她，她只是借由故事去滿足老師的要求，或者等清安再長大些，她能通過書中的故事去學習不同的經歷與情緒，以此來增添一些談資。
可陳嬌不同，她已經不滿足於去看了，她想去創造一個能讓自己感到安全快樂的世界。
那天午休時，陳嬌問清安：“我們要不要一起寫小說？”
清安為了這段來之不易的友誼答應下來，雖然她對創作不感興趣，也不需要故事來調劑自己的生活，可她需要陳嬌。
兩人並未商量要寫什麽題材，什麽樣的故事，只是陳嬌開了個頭，清安便在她之後創作出一個人物繼續寫下去。
目前只知道是在一座座海島之間發生的故事，陳嬌在一座島，清安在另一座。
當陳嬌寫到夜晚的風聲，“啪啦啪啦”四個字引發清安的疑惑。
“為什麽風會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音？”
那一刻，陳嬌恍然醒悟，原來聲音和工具一樣，是會被淘汰，在日常生活中消失的。
可是，她家不止有紙窗、有補窗的米糊，還有竈臺下的柴火堆，裂縫的木板地，和1塊錢三摞的草紙，上面能清楚看見稭稈、蘆葦、雜草被碾壓過的痕跡。
被時代丟棄的想象、被淘汰的聲音，最終會由苦難帶回，像在進行一場遠古招魂，最終全部落在窮人身上。
沒人能超越自己的生活去想象，正如清安無法想象陳嬌家還糊著紙窗，每晚剌喇作響。
陳嬌不怪她，只是嫉妒她、羨慕她、偶爾想成為她。
她前陣子去了清安家，同樣是被女兒的生父拋棄，她的母親與她的母親，一個瘋了成為活著的游魂，一個帶著女兒四處飄蕩卻懸停精準如蜂鳥。
糖果般甜蜜的房間，滿衣櫥的漂亮衣服，睡衣按季節劃分，比學校課桌還寬的書桌，松軟的棉被和吹著暖風的空調。
那天，陳嬌還去了清安的衛生間，她盯著那一抽屜的衛生巾看了好久。
和小賣部老板熟悉後，陳嬌偶爾能從他手裏買些散裝的衛生巾，兩塊錢35片日用，很薄，但已經比草紙和月經褲好太多。
量多的晚上就把兩張拼在一起，偶爾為了省下一片衛生巾的用度，她會在屁股後面鋪上些草紙。雖然碎屑會沾滿□□，可還是比滿床單的猩紅好太多。
她也是這些天才體會到，不必因衛生巾短缺而局促的經期是什麽樣子，但終究與清安不同，她的不局促是硬討來的兩塊錢批發價。
陳嬌不怪她，這是清安的運氣，是她母親的運氣，沒人能怪運氣，人們只會怪窮人不夠努力。
可他們不好直接把這話說出口，只好又將責怪轉化為同情，以此掩蓋他們對苦難的煩躁，對他人生活的無知。
對於窮人而言，同情則是把抹了蜜的刀，負責將他們開膛破肚。
陳嬌常常在想，自己為什麽要和清安成為好朋友呢？明明自己那麽嫉妒她、艷羨她。
她多希望自己也能知道康奈爾筆記，這種小港老師從未提到過的學習方法，是清安從上海的國際學校裏學來的。
她看著她的筆記本同房間一樣幹凈整潔，與她的荒亂形成鮮明對比。
清安能教會自己用康奈爾筆記法，卻永遠無法讓她知道怎樣才能擁有“教別人”的運氣。
她多希望自己也能形容出曼哈頓大道的日落。自己只在科學書上讀到的景象，清安卻親眼見過，甚至將它寫在英語作文裏。
Manhattan、sunset、I這三個詞連在一起的時候，陳嬌仿佛看到了清安所見的一切——Manhattan,sunset.
“阿嚏！”
噴嚏聲將陳嬌從幻想中驚醒，她攏了攏外套，繼續用米糊刷著紙背，再一點點地將它粘上破窗窗沿，像一塊放錯地方的拼圖。
過了好一會兒，陳嬌才將一層又一層的紙徹底黏牢在窗沿上，怎料寒風根本不把紙放在眼裏，仍舊狠拍著紙，啪啦啪啦，這就是陳嬌聽到的風聲。
呼——呼——
清安走到窗前，忽然想起陳嬌寫的文章中的一句話“海風是大海放上岸的幽靈”。
她時常感嘆陳嬌對事物形容，那麽靈動，那麽富有想象力，與她相比，自己的文字顯得呆板又俗氣。
雖然清安對創作這件事沒有野心，可好學生的慣性令她事事都想拿第一，可第一次聽見老師念陳嬌的作文時，她便知道在寫作這件事上，自己永遠比不過陳嬌。
她感到酸楚，也有點嫉妒，還很羨慕，不過當自己與陳嬌成為好朋友後她很驕傲。為陳嬌的好文筆，為她對世界的敏感洞察，為她以後會成為一位了不起的作家。
清安正想到這裏，卻聽林霜萍喊她道：“安安，同學找你！”
她下樓接起電話，問道：“嬌嬌，怎麽啦？”
“我明天沒法去書店了，你幫我和佳茹也說一聲，我媽突然要我陪她去縣裏的親戚家吃飯。”
“這樣啊。”清安失落地嘟囔道。
許是她的遺憾令陳嬌心生不忍，過了片刻，陳嬌躑躅著開口了，仿佛把控她時間日程的另有其人。
“不然明天晚點？”
“可以啊，6點前到家就可以。”
冬季天黑得早，太陽落山後，小港的父母，尤其是家裏有女兒的父母，大多不會讓女兒出門了，畢竟不止一兩次了，只要太陽不在，女孩家走在街上十有八九會消失。
運氣好點，被□□，運氣差點，就扔到海裏去了，連個屍首都找不到。
“6點前……”陳嬌為難地說，“可能回不來，那邊要吃晚飯的。”
隨著清安沈默躊躇的時間越長，陳嬌的愧疚便越濃，如同陰天的夜晚，烏雲遮蔽明月，只留下盡頭的黑暗讓人類自行反省。
陳嬌在反省，過去的一切，反省她為什麽非要這樣不可，反省她為什麽明知所有男人接近她的目的，可她還是睜一只眼閉一只，她果真無法拒絕嗎？
當然可以，但是拒絕以後的出路誰來給她？清安嗎，還是這個世界？
陳嬌在沈默之中完成了自我反省與重構，她作下決定，如果清安因為這件事與她生分，那她與其他人並無兩樣。
“這樣好不好，我和佳茹明天在書店等你，你到了以後直接來找我們。我們騎電瓶車去書店，我們先把你送回家，再回家。”
疑問接踵而至，陳嬌只能挑出最顯眼的那個。
“你會騎電瓶車嗎？”
“會啊，佳茹前陣子教我來著，放心吧，我的技術絕對沒問題。”
但，還有一個問題。
清安以為她擔心時間問題，便繼續說道：“騎電瓶車的話，天黑了也沒關系。”
陳嬌問：“為什麽？”
“我們騎得快啊，這樣遇見壞人，他們也追不上。”
偶爾清安會體現出與陳嬌截然不同的孩子氣，譬如對危險缺乏想象力，好像騎得夠快，跑得夠遠，就沒有危險。
“我晚上可以住你家嗎？”
忽然的疑問令清安怔楞了下，轉而成為無法言說的雀躍，她知道陳嬌與她都是單親家庭，稍有不同的是，陳嬌母親更為嚴格，每天呆在家裏等女兒回家，決不允許她外宿，但歸根到底同她一樣，家裏如一潭死水，壓抑得很，但又沒法離開。
或許是因為這層原因，兩人分享著無法同他人，也不會同他人說起的家庭秘密。
得到這樣的詢問自然令清安欣喜，但她還是擔心陳嬌母親，不過陳嬌的回答令她安心不少。
掛掉電話後她立馬又給佳茹打去，聽到佳茹的聲音時清安松了口氣。自從上次的事情後，沈佩妍的態度產生了微妙的變化，對清安更像一位老師而不是阿姨。
“陳嬌要和她媽媽去縣裏嗎？”
佳茹隨口一句的詢問令清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陳嬌不希望別人知道她是單親，難道佳茹從她的話中猜出了什麽嗎？
“對啊，她媽媽那邊的親戚請她們吃酒。”
“你上次說她媽媽姓沈，所以才住在望山前？”
佳茹今天怎麽會有這麽多問題，清安心虛得有些煩躁，她應道：“對啊。”
“那她爸爸呢？”
“在外面做生意。”
“怎麽會有這種事，老公在外面做生意，老婆帶孩子回娘家生活，她爺爺奶奶會肯嗎？”
清安無力招架佳茹這些基於當地人情風俗推斷的無法撼動的事實，她只好應付：“每家情況不一樣，難道小港的每家人都按照一個樣子生活嗎。”
“差不多吧。”佳茹的回答令清安瞬間吃了癟。
但這卻令清安想到另外一個在小港無法被撼動的說辭。
“她是女孩，他爺爺奶奶不在乎，所以她媽才能帶她回望山前。”
天還未亮，陳嬌便離開家，她昨晚同奶奶說起今天要去班主任家補課，她從未覺得不對勁，從未問過究竟什麽樣的課要天還沒亮就出門，什麽樣的課要在周末單獨去老師家。
她走進媽祖廟內，從香臺上拿了一根細香，掏出兜裏的打火機，拜了三拜後，插了回去。
每次出門前，準確的說去老師家前，她都會來拜媽祖。之前，在她幾乎快要倒下的時候，恍惚間聽到媽祖廟內的大樹發出聲響，仿佛是一種呼喚，呼喚她的回憶，將這一切的理由歸還給她，她要堅持下去，再有七年，只要七年，等她考上大學，就可以用獎學金支付學費。
從那之後，她便告訴自己將來要成為像樹一樣的人，有朝一日，在這片土地上，骯臟也好，光明也罷，她要自己生出根來，紮實地立在上面，然後向著天空往上、再往上。
手機鈴聲響起，這部手機是她家最貴的東西。
奶奶當初正是因為一部手機和每月沖進去的話費，才徹底對老師放下了心。
“過來了嗎？”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鼻音，應該是剛睡醒。
他這人很矛盾，說他謹慎卻總讓她一個人走去天九，說他粗心卻特地設個鬧鐘好給她打這通電話。
“在路上了。”
“今天別從遠聽走了，我怕人看見。繞去望山前的墳山，山腰有條人腳踩出來的土路，繞半圈走下來就是天九的木橋，然後你就知道怎麽走了。”
“從墳山走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有問題嗎。”不是詢問，而是警告。
還未等陳嬌作答，電話那頭的人便催促道：“走快點，等下天亮了更麻煩。”
“好。”
陳嬌離開媽祖廟，往墳山的方向走去。
子純這天起得異常早，像什麽喚醒了她似的。
她想可能是知道清安和佳茹要去書店，而自己不能跟去的緣故。也有可能是在吃黃魚的那天得知父母要再生一個孩子，因為自己“不會有什麽用”，還有可能因為更早之前她在上學的路上被兩三個男生摸了胸......
天氣潮濕又陰冷，她裹緊被子在窗前呆坐許久，望著遠處的墳山，黑黢黢的，只有白墳能從灰蒙蒙的霧氣裏發出顏色。
墳山於子純而言，是忠誠又詭異的成長夥伴。
她從生下來，房間便被分配在這裏，面對著墳山。
雖然同人說起來有些奇怪，可她從沒怕過與死有關的一切，甚至關於“死”，子純還有自己的一套見解。
人們常說死亡是人生的終結，其實並不是，死人也分三六九等，從他們墓地的位置，墳臺的高度，墓碑的質地，貢品的多少，還有子孫的穿著……種種跡象拼湊起一位死者生前的模樣，供起他死後的地位。
子純常想或許自己該做個守墓人，哪些人始終被子孫銘記，哪些墳前長滿野草常年無人祭拜，這些事她一清二楚，包括墓地的位置她也了如指掌，這簡直是她的夢想——不用念書，只要記清大家的位置，然後守在山下看著他們就好。
不過她清楚，父母對她雖沒什麽期望，但絕不可能讓她去做一個守墳山的人。
“守墳山”三個字透著一股晦氣的貧窮，而擋財路、辱名聲恰恰是沈家的大忌。
她躡手躡腳地來到二樓客廳拿出抽屜裏的望遠鏡。
望遠鏡是買給沈茂的，他對父母買的東西從沒有過長久的在乎，除非她想要，才會突然激發弟弟的占有欲。
後來子純便學會了，將望遠鏡放在除了她房間的其他地方，那麽這個望遠鏡將徹底歸她所有。
子純回到房間時天剛蒙蒙亮，她趕忙裹進被窩裏，今天實在太冷了，也不知道佳茹和安安在外面騎車會不會感冒。
子純往前方的那棟白樓看去，那是奶奶家，也是清安住的地方，要是自己現在能飛過去該有多好。
因為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子純更加洩氣。
她決定還是向山上看去，她搜尋了下上次多出來的墓碑，在半山腰上，墳前是明堂，子純聽老人說起過，明堂代表風水好，尤其又在半山腰上，這個位求都求不來的。
據說前幾年，小港還因為搶這塊墓地死過人呢。
只見上面刻著——考顧衛英公。
“顧衛英，顧衛英......”
子純念叨著名字忽然嘴裏蹦出一句唱詞，
“衛英公莫怕風浪急，衛英公莫怕風浪急”
她想起來了，原來是他啊，他前不久剛走，兒子很有錢，占鎮上的後街連擺了八九天酒，不過這在小港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人們因為紅白喜事被擋路是罵都不敢罵的，怕遭報應。
那段時間，後街大棚裏的竈臺一開，半個村子的人都不用開火，天九祠堂連著演了幾天的戲，天天都有這出改編自《東甌王·出征》的戲，唱戲的人哭著喊“衛英公，衛英公”。
子純偶爾路過幾回聽在耳朵裏不知不覺地便記下了，竟比記歌詞都快，要不怎麽說自己適合守著往生者呢。
那段時間，後街連著他家院子日夜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念佛的、送花的、吃酒的、哭喪的、算賬的……若幹人等絡繹不絕。
小港的風俗，停靈在家不許斷人氣，喪主便喊上親戚朋友全宿在自己家，白汪汪的一片，白天跪拜，晚上打牌，好不熱鬧。
可連著熬夜，喪主一家的身體難保遭不住。
為了守住人氣，便又生出了逢白事搭牌桌招賭棍的習俗——喊來一幫游手好閑的人在停靈人家院子裏玩牌，一桌不夠湊兩桌，小港別的不多，愛賭博的男人一抓一大把，再在院子裏支上一口大鍋，炒粉幹燙花蛤，哪還愁沒人守夜。
所以別人常說，辦喜喪最開心的除了喪主外，就是賭博的人。
大半夜吵嚷沒人會管，即便要管，也沒人給他這個由頭——整個小港，哪怕是住在隔壁的鄰居，也不會多說一句。
畢竟，既住在隔壁，十有八九攀親帶故，都被拉去守夜了。再者，退一萬步說誰家都有死人的一天，在那幾天睡不好權當積德行善了。
最熱鬧的要數出殯那天，死的人是天九村的，和顧梅琴多少有點關系，她一大早便拉著一雙兒女披著孝服加入送行的隊伍。
送喪前，人群烏泱泱地堆在路口，等喪主一家帶著骨灰盒回來。
子純那天可累死了，這個叫表嬸那個喊叔叔的，她心裏只想著骨灰盒能趕緊到，沈茂的耐心比他更短，眼見整個人要軟化在地上，但母親的一句“再忍忍，等下去路口能拿紅包”立即令他重新振作精神。
這在小港又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叫“摔喪分福”。
摔喪各地都有長子摔靈為先人引路，至於分福算是小港的“發明”。
過去人們覺得小孩子入白事隊伍晦氣，往往直接帶著小孩去吃酒席，一個小孩至少一個大人帶，發喪的隊伍也跟著縮水。
為了改變這個局面，不知是誰造出分福的說法，憑著送喪大隊裏的一沓紅色，小港人的思維徹底扭轉，大人歡歡喜喜地帶孩子走進發喪隊伍，領完紅包吃酒席，讓送喪這件事變得熱鬧又氣派。
不過，發喪分福的講究只在信佛信道的人家才有，信基督教或天主教的，往往有教眾帶領兒女自行前往唱詩，無需用分福的手段來拉攏人。
佳茹也是知道這件事後，才覺得生在信佛的家庭也不錯，至少死人的時候還能分到紅包。
話說回顧衛英出殯的那天，子純跟著隊伍走了好久，總算在一個路口看見一位中年女子往小孩懷裏塞紅包，心裏正雀躍呢，忽然聽到媽媽說了句：“等下把紅包給我。”
如今再想起這話，子純仍是一萬個不樂意，明明分福給小孩，怎麽最後全給大人拿去了。
望遠鏡慢慢搖到墓碑的上方，墳墓頭頂上的“先”字令她意識到原來還有一次紅包可以拿。不過那時候自己還是小孩嗎，子純就不確定了。
一直哼唧著“衛英公莫怕風浪急”，倒有些膩了，子純迫切地想回憶起下一句，可回憶的閥門像被鐵銹堵住似的，就是想不出來。
子純陷入懊惱之際，一個瘦弱的紫粉色身影進入了視野，她立馬停下唱曲，雙手把住望遠鏡，似乎這樣就能看得更清楚。
天剛露出魚肚白，雨霧還沒徹底散去，怎麽會有一個女孩子在墳山上走，她手裏沒提祭祀的東西，看樣子也不是在找墳，更像在找路。
果然，她經過顧衛英的墳，徑直往旁邊的一條泥路走去了。
子純的視線仍未離開，她隨著女孩繼續往前走去。還未走出兩步，那女孩忽然回過頭，山頂的雨霧瞬間飄進她的眼裏，記憶的銹蝕霎時溶解，子純終於想起第二句唱詞——
泰山入口藏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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