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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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魚（三）
快到傍晚時，大人們陸續來到沈鵬程家。
沈家旺來的雖遲了些，但好歹到場，陳樂山卻直接稱病不來，沈佩妍說是他下午吃壞了肚子。
佳茹明白自己爸爸的病根在心裏，不在肚子上。
她湊到清安耳邊，小聲說道：“我爸生氣了。”
清安雖不知道確切原因，倒也能猜個大概。
沈佩婷在為數不多的幾次與女兒聊起大人時，次次都會表現出對陳樂山的鄙夷、厭棄。
也因此，沈佩婷對佩妍的好中多了幾分旁觀者的慶幸與同情。
哪怕昨晚，在方中朗沒到之前，她趁著一時的空檔仍不忘與嚴向陽表現自己對姐姐“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小姨不喜歡佩妍阿姨嗎？”
景然離清安不算太近，只是微微傾斜的身體配合低聲絮語，實在撓得人心癢。
清安揉了揉裙子，低聲答道：“不是，她還是很關心小姨的。只是……”
“什麽？”
景然側頭看向清安，她的睫毛很長，這是基因的功勞，他們一大家子的睫毛都是濃密纖長的，哪怕男性，光看眼睛，也長了一副美人樣。
“只是有些情緒不是靠關心就能避開的。”
清安感覺自己說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話，但她無法解釋具體的意思，更像是有人附著在她的身體上，當看到自己所見到的一切時，幫她說出來的。
嚴景然沈默地望著她側臉，真的很像，她和小姨，小姨和嚴向陽，嚴向陽和自己，真的很像。
清安擡頭時景然本想將視線移開，卻聽見她像是有什麽重大發現似的，雀躍地喊了聲景然哥哥。
緊接著她像圓規似的，繞著自己走起了半圓，驚喜地說道：“你也是雙眼皮耶。”
沈家到清安這輩，兄弟姊妹幾人不是內雙便是單眼皮，只有她的眼上尚留有兩條燕尾劃過的痕跡，景然的雙眼比她更深邃些，上次因不敢盯著景然看，她竟錯過了眼上的這兩灣月牙泉。
“我媽是雙眼皮，大概是遺傳她的。”
景然眼見清安好奇的、小孩般的神情因為聽到這句話變得謹慎、斟酌起來。
這種表情在沈家小孩身上倒少見，他們不是太蠢就是太魯莽，絲毫不知道要顧慮他人的感受。
“沒關系的，她走了很久了，一直不提，我還怕忘記她呢。”
景然見清安的表情沒有絲毫放松，他忽然有個猜測，這對母女這些年的生活，或許並不如嚴向陽同他說得那般輕松。清安的表現，絕不像一個養尊處優的女孩。
她太小心了，小心得卑微，像前陣子被秦悅開除的保姆。
“剛才想說什麽？”
“沒什麽。”清安乖巧地坐直身子，手不停地撫著毛衣。
卻聽身旁的人帶著笑意說道：“看來安安確實喜歡藍色。”
清安垂下頭，低聲應道。
恍惚間，景然被這片“藍”拉回到了幾個月前，摩托車飛馳在環形海岸線上，她一手抓著氣球，一手拉住自己的衣角，摩托車的後視鏡映出藍天與她。
他不自覺地伸出手，本想揉揉清安的頭發，卻見她今天特地梳了個公主頭，只好作罷。
過不久，他瞧見秦悅遠遠走來，身後跟著一對父子。
父親矮小纖細，穿著套美利奴精紡的灰藍粗條紋西裝，剪裁倒是合身，配他卻顯得多餘。
身旁的兒子，生得蒼白，比起紈絝少了分恣意，比起常人又多了點驕矜。
離異帶子的中年男人，如此直白地將需求呈現出來，佩婷阿姨沒有反駁，反而十分配合地將孩子帶來，看來她很著急。
之前她來市裏時總和嚴向陽抱怨小港的生活，不過最擔心的還是安安的教育。
那樣一個學校，安安交到的朋友全是小家子氣的，學校裏的男生也“沒點樣子”。
景然望向清安，見她的臉上掛著恬靜的微笑，倒令他心安不少，眼裏多了分讚許。
他想，清安明白的吧，哪怕沒有血緣關系，只要能為自己提供超越常人的生活與資源，他就值得成為自己的父親。
清安沿著景然的目光望去，一對父子在媽媽對面落座。
眼前是一片金燦燦的熱鬧，耳邊卻只有輕柔的鋼琴聲在回響，任憑她怎麽聽，人聲幾乎不可聞。
有錢人的世界向來如此，刺眼的熱鬧，空曠的靜謐。
“走吧。”景然說道。
十分鐘後，清安從媽媽臉上看到熟悉的表情——嘴角劃出禮貌的弧度，故作一副飫甘饜肥的模樣。
可能，就是他了。清安想，又一個父親，這次還多了個不知是哥哥還是弟弟的人。
方中朗先是與嚴向陽聊著生意上的事，不知怎的突然又拐到鋼琴上，他說兒子方薦業還在考級，沈佩婷隨即接過話：“好巧，安安年初剛考過四級。”
於她而言，這不是一次相親，更是一場較量，安安是她的籌碼，是她完美過去必不可少的證明。
她既是為了她，也更需要她。
“女孩子學鋼琴蠻好的，不過我覺得芭蕾更好，能練氣質。”
“芭蕾安安也學過的，後來嫌太苦了，天天拉筋，所以才轉去學了鋼琴。”
不是的，清安被這一來一往的對話徹底扼住喉嚨，她多想說出真相。
她學芭蕾是因為媽媽當時的男友覺得女孩跳芭蕾好，後來學鋼琴，是媽媽嫁給吳叔叔，學校要求學生有門特長，吳叔叔喜歡舒伯特，便幫她定了鋼琴。
對面的男人又說了句：“畫畫也可以，女孩子學藝術蠻好。”
清安陡然回想起初潮前佳茹的那句疑問——做女生哪裏好？
過去無法回答的問題，如今更添了個否定的答案。
佳茹，做女生一點都不好。做女生要被來回拋擲在高空中，從白樺林到槐樹街再到梧桐道，永遠無法落地，只要還在母親身邊，永遠會有一個男人突然出現，蠻橫、強硬地替你做決定，告訴你什麽是對你好的。
觥籌交錯間，四個人大人圍繞著男生女生的教育方法展開了討論。
“女孩子嘛是這樣的”“男孩子無所謂的”“女孩子一定要”“其實男孩也該註意，但小男生脾氣就是這樣了，你管不了的”
交織的話語緊緊網住清安，她的呼吸愈發急促，心臟快要爆開，皮鞋一下又一下地敲擊地毯。
會有人發現嗎，會有人知道嗎，這一聲聲被厚重地毯過濾掉的“嗒嗒嗒嗒”，是她在恐懼、憤懣、無奈驅使下發出的短促鳴叫。
“安安。”是景然表哥的聲音，他的手心輕拍了下她的手背。
“安安！”
清安回過神，才發現佳茹的手一直在她面前晃來晃去，像在招魂。
“人不舒服嗎？”
“沒有。”
這時，林霜萍從廚房走了出來。
她摘下圍裙掛在吃飯間的粘鉤上，又對清安說：“安安，喊你媽和阿婆走落喫 。”
“我媽來了嗎？”
這話原是問佳茹的，子純進屋聽到後，以為清安在問自己，便答：“欸，小姑剛和奶奶上樓了。”
清安離開後，顧梅琴又從廚房走了出來，她問子純：“你爸呢？”
“我哪知道。”
子純話音剛落，顧梅琴嫌她態度不好，便吼了幾句，說話就往樓下走，碎碎念叨著些罵老公的話。
“子純，看見你舅舅沒？”林霜萍問。
子純不明白今天大家怎麽紛紛向她提問，她害怕這是某種不祥的信號，緊張地太陽穴突突直跳，但很快林霜萍的一句“算了我自己去找”令她松了口氣，還好大家待她像過去一樣。
顧梅琴下到地下室的時候，就聞到後院傳來一股煙味，她放輕腳步，慢慢挪到門後，側耳聽著沈鵬程和沈家旺的對話。
“這個給你，大哥。”
“這款式蠻好，給我了？”
“前陣子瓊姐介紹的人都入會了，老虞的老婆阿芬今天特地拿了幾條黃魚來，結果給小阿姐看見，非說大家晚上一起吃，只好拿這個補給瓊姐了。”
沈家旺譏諷道：“你的主意還是佩琴的主意？”
“這次對不住你，但總不能跟小阿姐說瓊姐的事，回頭被阿嫂知道又要鬧一通，你不更麻煩。”
“黃魚可比金鏈貴。”
“再貴的東西吃了還要拉出來，黃金就不一樣了。”
沈家旺沒有應聲，門後的顧梅琴在心裏暗罵了兩句這個貪得無厭的狗崽子。
“這樣，明天我讓梅琴再挑個金戒指給瓊姐。”
“鵬程，做事別不像話，燕瓊跟我說了，你們兩口子也沒少拿，該出血的時候就要舍得。”
“再加兩根金條，大哥，我們也要過日子的。”
“明天我去你店裏取。”
這邊兒子敲下一筆竹杠，樓上虞惠英掏出一張百元大鈔遞給沈佩婷。
“做什麽？”
“上遍的香油錢。”
“你老糊塗了，給你就給你了，你還我做什麽，說出去都讓人笑。”
虞惠英趕忙又把錢藏回布袋裏，待錢徹底放好後，她又接著剛才的話說：“講起讓人笑，你要是未定下來，弗大白天在馬路上上男的車，讓人次見且笑。”
沈佩婷絲毫不在意，反而調侃道：“你在佛堂，耳朵還這麽靈。”
“小港才多大，天光買閣配次見的事，日久還未燒出，整個鎮子都曉得了。”虞惠英說，“講出去，到時候你女兒怎麽辦？她在學堂裏被同學講閑話，你會好嗎。”
沈佩婷非但對母親的警告不以為意，反而露出副嬉笑的嘴臉，玩笑道：“學堂有阿姐，她比我更怕安安被講閑話。”
“你一點弗曉得羞嗎？”虞惠英狠狠拍了下床沿，“全家當年初為了你的事，被人指指點點，吃了多少苦，你阿姐差點給人給不出去！”
“我從沒說過我當年初做的事對！”
“你吼什麽，你倒有理了？不知羞的事一樁接著一樁，你害得我們還不夠嗎？虧我和你爹辛辛苦苦供你，你走去問問，當年初有誰家供女兒讀到大學的！”
“那是大哥自己不爭氣！”
“你少在這喊，他再不爭氣也是你阿哥，你書念得好又有什麽用，現在還不是天天從男人口袋裏掏錢。”
虞惠英見女兒滿臉的驚訝、不解，心裏反倒覺得解氣，繼續罵道，
“我是老了，不是瞎了，你前陣子每日黃昏和男人出去，哪怕是市裏的男人，也有人會次見。你當向陽那麽好，會給你這個沒什麽感情的阿姐介紹老公？我怕再這麽下去，你還沒給女兒找到爹，反倒又把全家人的名聲都搭進去。”
“我正常和男人交往，又不是在做——”
沈佩婷的雙手緊握著拳，“□□”兩個字卻始終說不出口，她不明白，為什麽直到今天，她還要和母親辯白。
“有沒有做丟人的事，全是聽別人怎麽講，誰會次你怎麽做。”
虞惠英的一句話為這段爭吵蓋棺定論。
至於沈佩婷，比起憤怒，她更多的是由無力感生出的悲涼。
她的母親，將她生出來的人，從沒有一刻單純為她感到過欣喜、幸福，這似乎從誕生的那一刻便註定了。
佩妍已經幫她們彌補了女兒早逝的遺憾，而她的到來只是個累贅，她多吃一口是搶了大哥二姐的飯，她多考一分是擠走大哥的上學名額，可她還是做了，用一種毋庸置疑姿態證明了。
父母的無奈中湧動著隱隱的期待，期待她能為這個家庭帶來新的轉機，不管是人也好，錢也好。
可惜，她戀愛了，和一個已婚的男人。
之後，在電視劇上看到的情形居然在她身上發生了，妻子來學校大鬧，男人為自保說自己勾引他。後面一長串的事情都像是夏末的林蔭道上，她撿起書本遞給那個男人的蝴蝶效應。
事情傳回小港後，母親拒絕見她，父親不忍寄了50元給她，叫她別餓死，但也別回家了。
那之後，她確實沒再回小港，甚至離開了本省，坐火車去到北方，在那裏她遇見了安安的父親。
清安聽房裏沒有說話聲後又數了五秒才敲門。
沈佩婷起身來到門口，見清安用小港話笑盈盈地說，
“媽媽，阿婆，舅娘叫你們走路喫。”
一句“好，我們馬上下去”將清安額前的碎發倏地吹起，周圍再次只剩清安的呼吸聲。
她貼在門上，聽著裏面的動靜，媽媽和外婆的聲音像是從深海裏發出的，帶著種模糊的氣泡感。不過，兩人沒有再爭吵。
之前的爭吵，似乎是被這次敲門輕易化解，也或者是因為屋內的兩人達成了新的共謀。
“我聽向陽講，你想讓她進英匯，到底是個女兒，供好做什麽。”
沈佩婷輕蔑地回：“你懂什麽，還當現在是過去，女孩子不念書也有人要。”
“哪裏不一樣。”
虞惠英嘴上雖這麽說，心裏多少有些打鼓。在佛堂時，她偶爾聽到別家人男孩子相親的條件，要求女孩子念到大專才行。
“現在不念到大學，哪個好男人會要。我讓安安進景然的高中就是為了她以後能上個好大學，那裏的孩子多半不參加高考，直接去國外第一第二的大學讀書，差距一下出來了。以後哪還愁沒好男人要，安安將來嫁的老公肯定既有錢家裏的關系也都通，不知要讓多少人羨慕呢。”
“你要把女兒送出國？”虞惠英仿佛聽到件大逆不道的事，她猛地拍了下床頭櫃，“送那麽遠做什麽，女兒送遠了就回不來了。”
原本，沈佩婷聽到前半句的時候還氣不打一處來，可聽到虞惠英深有所感地說出後半句話時，她瞬間放軟態度：“哪有不回來的道理，我在國內，安安肯定會回來的。”
清安在門外偷聽著這番質感並不真切的對話，仿佛陷入夢境的泥沼中，每每想脫身卻越陷越深。
原來如此，果然如此，媽媽對自己的期望全部建立在未來的某個男人身上。那個男人自己從未見過，卻早已被媽媽量身打造成適合他的樣子——一個會讀書、學歷好的乖巧女孩。
陳嬌之前在書店和她說所有的父母只會因為一件事在女兒身上花心思——讓她嫁個好人。
當時，她還不信，如今看來這話放在母親身上竟也是對的。
原來，她看過所有的書，做過所有的練習，考取的所有名次，竟是為一個還沒出現卻註定比她“優越”萬倍的男人，僅此而已。
清安為自己的命運搖擺時，佳茹正氣鼓鼓地跺著腳往上走，嘴裏還罵罵咧咧的。
清安問道：“你弟又怎麽你了。”
誰知，佳茹聽到這話後並未像往常似的恨不得一股腦兒地把陳皓做的事全吐在清安面前，反倒像只受驚的兔子。
佳茹沒料到清安在這裏，她迅速收斂神色。
可惜佳茹太不會撒謊了，尤其在清安的面前，她撒謊的水平幾乎與嬰兒持平。
“肯定有什麽，你不想告訴我嗎？”
佳茹一副下定決心的樣子，她咬了咬牙，拉著清安進了二樓的客廳。
“這件事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你絕對不能和別人說。”
不知是因說秘密還是別的緣故，佳茹不肯亮燈說話。
二樓客廳黑得跟往兩人頭上套了個麻袋似的，眼前的漆黑倒令佳茹描述的畫面多了分值得探究、摸索的意味，再伴著街上餛飩小販兩快一慢的敲竹筒的聲音，更令下午的畫面變得不安起來。
一輛摩托經過，燈光短暫地環繞著二樓客廳跑了一圈。
見到光亮的清安理智逐漸回歸，畢竟陳樂山是一個陰晴不定的人，可能只是因為被吵醒態度才會不好。
“我剛開始也是這麽想的，可還是覺得不對勁，總感覺他們有什麽事瞞著我。所以我就去問阿皓了，他一直在家呆著，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他怎麽說。”
“他立馬捂住耳朵，講自己什麽都不知道，還沖我吐舌頭。”
清安感覺這答案有點怪，
“你又沒仔細問他，他怎麽答得這麽幹脆。”
“對啊，我也覺得奇怪，就抓住他接著問，結果這小子大哭大嚷講我欺負他，氣死我了！”
“那你覺得他們在瞞什麽啊？”清安低聲問道。
四周明明沒人，但佳茹還是環顧了一圈，確認接下來這句話不會有第三個人聽到後，她才開口。
“我懷疑，他們準備再要一個小孩。”
清安倒吸一口涼氣：“真的假的？”
佳茹非常篤定：“我朋友講過，他媽在懷上他弟弟之前，有段時間他爸媽隔三差五就關門，還不讓吵。”
“他們不是有你和阿皓，幹嘛還養一個。”
“怕我們都沒出息吧，以防萬一。”
清安被這話徹底噎住了，為佳茹的脫口而出，為她的習以為常。
刺眼的光落到清安與佳茹的頭頂，林霜萍與沈家旺如同兩只鬼魅不知何時蕩到兩人身邊。
“你兩個不開燈在這裏做什麽？”
女聲剛落，男聲又碎碎地圍上來：“從小的到老的，都有一堆話要講，烏漆嘛黑的也要講，天天湊在一起了還要講。”
清安聽著這話奇怪得很，不像在特意針對她們，倒也把她們都罵進去了。
待清安佳茹離開後，沈家旺才發覺弟弟家的客廳燈比他家的亮不少，照得林霜萍整個人都白了，氣色也好了。
要是天天這副樣子就好咯，沈家旺想，要不然他也不會不肯回家，到現在被套牢想走也走不了。
不過，這倒不是完全吃虧的事，畢竟自己是個商人，哪怕賺不到錢也絕不讓別人占到便宜。燕瓊雖帶著個拖油瓶，勝在生孩子的時候年輕，只有十六，如今也才三十出頭，生的雖沒多好，勝在說話好聽，身段柔軟，會勾人，這就比自家的這根木頭樁子不知好多少。
再加上，她那個爭氣的兒子，聽話懂事有禮貌，勤快體貼人，成績好長得俊，樣樣都是自己兒子的反面。
這樣的孩子未來只進縣重點倒真是可惜，沈家旺想，他應當和景然一個學校，將來娶清安那樣的老婆。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
尖利的嗓音如同長指甲在玻璃上劃過，沈家旺再次將妻子的話變成獨白，他卻順理成章地成為“受害者”。
“有毛病啊你，大聲喊什麽，我又不是聾了！”
一場無盡的爭吵再次開始。
夫妻吵架是場馬拉松，只要婚姻還持續，每次爭吵的開端永遠從半途開始，可能源於上次未論出結果的矛盾，也可能是更久之前。但無論哪種，終點始終不可見。
這次也是一樣，林霜萍原本想要一筆錢去學駕照、去市裏買書，她想得非常美好，一切的一切，每個幻想中的男人與幻想中的自己完美契合、無止境地相愛，偏偏現實生活僅用一個男人——她的丈夫，便將積攢了數十萬字的溫柔愛意全部付之一炬，哪怕開始不為他，但絕對是被他毀滅的。
她要再想個辦法了。
清安和佳茹下到吃飯間時，只見子純懨懨地趴在桌子上。
兩人以為她生病了，上前剛問了兩句，子純的眼淚嘩啦啦直往下掉。
這一幕恰巧被帶沈茂和陳皓下樓吃飯的沈佩妍瞧見了，趕忙問清安和佳茹是怎麽回事，可兩人也一頭霧水。
“好了好了，別哭了。叫人瞧見像什麽樣子，這麽大個姑娘了，還哭哭啼啼的。”
“叫人瞧見又怎樣，子純姐在自己家哭不可以嗎？”
佳茹原本想安慰子純，可母親的一番話莫名令她反感到必須要搏一搏的程度。
“陳佳茹，怎麽哪裏都有你的事。”
陳皓有樣學樣的說了一句，佳茹伸手就要朝他身上打去，沈佩妍見狀趕在女兒的手落下前狠推了她一把。
從未料到母親會有此舉的佳茹踉蹌著絆了跤，眼見整個人要往後倒去，清安一個箭步沖到她身邊，用手扶住腦袋，但還是聽到“咚”地一聲——佳茹的身體摔在了地上。
可沈佩妍依舊不肯罷休，大罵她是瘋子，仿佛下一秒就要生吞活剝了佳茹。
子純的眼淚立馬被嚇了回去，而接下來清安的舉動令她驚得大氣都不敢出。
“你幹嘛推佳茹！”
她以一種絕對保護的姿態隔絕開佳茹與沈佩妍。
那一刻，她是惡狠狠盯著敵人的母狼，是護佑著佳茹的原生之地。
佳茹嚇了一跳，竟顧不得母親推過她，她揉了揉屁股悻悻地拍了拍清安的肩膀：“安安，我沒事了，你別生氣。”
所有這一切被沈佩婷盡收眼底，她不允許女兒有這種粗魯的憤怒，不許與她為一個壞孩子頂撞長輩，這不是好女孩該有的樣子。
“沈清安，去一樓罰站，晚飯不許吃了。”
林霜萍從樓上下來時剛好聽到這句話，感到莫名其妙的她立即將方才的怨氣撒到沈佩婷身上：“安安還在長身體！你不讓”
“嘖。”
只這一聲，沈家旺便將妻子生出一半的話重新拽回肚子裏。
“陳佳茹，你也去罰站，不許吃晚飯。”
清安懊喪地低下頭，她沒想到這事會連累佳茹。
佳茹卻以為她是害怕了，拉起清安的手，二話不說便往一樓大堂走去。
清安盯著白墻的淺坑，忽然產生沖動過後的恐懼。
然後呢，然後要怎麽辦？意義在哪裏？
意義，這個於12歲的清安最重要的抽象概念，如今蕩然無存。
過去她將沈佩婷的話視作圭臬，要拿第一，背要挺直，說話要溫柔，待人接物要禮貌……
可就在保護佳茹的那一刻，或許更早之前，這一切便被連根拔起，帶著過去的泥土，悉數灑在她身上。
她沮喪極了，比起沈佩婷的責罵，清安害怕的是主心骨喪失的虛無。
還要拿第一嗎？如果第一只是為了一個男人；還要懂禮貌嗎？如果懂禮貌是為了讓一心只想嫁掉自己的母親開心。
甚至活著——清安知道她的降生是個意外，一次次的搬家令她產生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漂浮感，她似乎在看自己演一場戲——演媽媽的乖女兒幫她去討男人的歡心，讓他們不覺得自己是個拖油瓶；演人見人愛的女學生，老師、同學甚至同學家長都挑不出她半點毛病；演漂亮善良的妹妹，裝害羞、裝無知、裝不敢。
她完成對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改裝，只為更符合他人的期待，似乎她活著就是為了讓別人舒心。
她有過不為他人的時刻嗎？
聽著樓上傳來嘈雜的談話聲，說魚的、說黃金的、說男人的，總歸都離不開一個“利”字。清安忽然想起那片黃綠混色的大海，言語拍打著上岸，嘩啦啦，嘩啦啦，是錢，是水，是同流合汙，是沆瀣一氣。
“以後我們保護對方，還有子純姐，不要再被他們欺負了。
一道幹脆而篤定的聲音，如開天斧劈開這片被錢與欲填埋的海洋，露出了只屬於清安的一切。
在海水掩蓋下沈寂萬年的土地上，是與佳茹子純躺在床上讀一些被大人禁止的書、聊一些女孩才懂的事，是渴望躍進深海的瞬間回想起來陳嬌曾寫給她的那首詩：
你我□□身體向海上閃耀的太陽
為擁抱住它興奮地奔跑著
暗夜無法左右前進著的行動
波濤奈何不了自由著的意志
我們不必畏懼落入這深海從此成為永恒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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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旺來的雖遲了些，但好歹到場，陳樂山卻直接稱病不來，沈佩妍說是他下午吃壞了肚子。
佳茹明白自己爸爸的病根在心裏，不在肚子上。
她湊到清安耳邊，小聲說道：“我爸生氣了。”
清安雖不知道確切原因，倒也能猜個大概。
沈佩婷在為數不多的幾次與女兒聊起大人時，次次都會表現出對陳樂山的鄙夷、厭棄。
也因此，沈佩婷對佩妍的好中多了幾分旁觀者的慶幸與同情。
哪怕昨晚，在方中朗沒到之前，她趁著一時的空檔仍不忘與嚴向陽表現自己對姐姐“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小姨不喜歡佩妍阿姨嗎？”
景然離清安不算太近，只是微微傾斜的身體配合低聲絮語，實在撓得人心癢。
清安揉了揉裙子，低聲答道：“不是，她還是很關心小姨的。只是……”
“什麽？”
景然側頭看向清安，她的睫毛很長，這是基因的功勞，他們一大家子的睫毛都是濃密纖長的，哪怕男性，光看眼睛，也長了一副美人樣。
“只是有些情緒不是靠關心就能避開的。”
清安感覺自己說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話，但她無法解釋具體的意思，更像是有人附著在她的身體上，當看到自己所見到的一切時，幫她說出來的。
嚴景然沈默地望著她側臉，真的很像，她和小姨，小姨和嚴向陽，嚴向陽和自己，真的很像。
清安擡頭時景然本想將視線移開，卻聽見她像是有什麽重大發現似的，雀躍地喊了聲景然哥哥。
緊接著她像圓規似的，繞著自己走起了半圓，驚喜地說道：“你也是雙眼皮耶。”
沈家到清安這輩，兄弟姊妹幾人不是內雙便是單眼皮，只有她的眼上尚留有兩條燕尾劃過的痕跡，景然的雙眼比她更深邃些，上次因不敢盯著景然看，她竟錯過了眼上的這兩灣月牙泉。
“我媽是雙眼皮，大概是遺傳她的。”
景然眼見清安好奇的、小孩般的神情因為聽到這句話變得謹慎、斟酌起來。
這種表情在沈家小孩身上倒少見，他們不是太蠢就是太魯莽，絲毫不知道要顧慮他人的感受。
“沒關系的，她走了很久了，一直不提，我還怕忘記她呢。”
景然見清安的表情沒有絲毫放松，他忽然有個猜測，這對母女這些年的生活，或許並不如嚴向陽同他說得那般輕松。清安的表現，絕不像一個養尊處優的女孩。
她太小心了，小心得卑微，像前陣子被秦悅開除的保姆。
“剛才想說什麽？”
“沒什麽。”清安乖巧地坐直身子，手不停地撫著毛衣。
卻聽身旁的人帶著笑意說道：“看來安安確實喜歡藍色。”
清安垂下頭，低聲應道。
恍惚間，景然被這片“藍”拉回到了幾個月前，摩托車飛馳在環形海岸線上，她一手抓著氣球，一手拉住自己的衣角，摩托車的後視鏡映出藍天與她。
他不自覺地伸出手，本想揉揉清安的頭發，卻見她今天特地梳了個公主頭，只好作罷。
過不久，他瞧見秦悅遠遠走來，身後跟著一對父子。
父親矮小纖細，穿著套美利奴精紡的灰藍粗條紋西裝，剪裁倒是合身，配他卻顯得多餘。
身旁的兒子，生得蒼白，比起紈絝少了分恣意，比起常人又多了點驕矜。
離異帶子的中年男人，如此直白地將需求呈現出來，佩婷阿姨沒有反駁，反而十分配合地將孩子帶來，看來她很著急。
之前她來市裏時總和嚴向陽抱怨小港的生活，不過最擔心的還是安安的教育。
那樣一個學校，安安交到的朋友全是小家子氣的，學校裏的男生也“沒點樣子”。
景然望向清安，見她的臉上掛著恬靜的微笑，倒令他心安不少，眼裏多了分讚許。
他想，清安明白的吧，哪怕沒有血緣關系，只要能為自己提供超越常人的生活與資源，他就值得成為自己的父親。
清安沿著景然的目光望去，一對父子在媽媽對面落座。
眼前是一片金燦燦的熱鬧，耳邊卻只有輕柔的鋼琴聲在回響，任憑她怎麽聽，人聲幾乎不可聞。
有錢人的世界向來如此，刺眼的熱鬧，空曠的靜謐。
“走吧。”景然說道。
十分鐘後，清安從媽媽臉上看到熟悉的表情——嘴角劃出禮貌的弧度，故作一副飫甘饜肥的模樣。
可能，就是他了。清安想，又一個父親，這次還多了個不知是哥哥還是弟弟的人。
方中朗先是與嚴向陽聊著生意上的事，不知怎的突然又拐到鋼琴上，他說兒子方薦業還在考級，沈佩婷隨即接過話：“好巧，安安年初剛考過四級。”
於她而言，這不是一次相親，更是一場較量，安安是她的籌碼，是她完美過去必不可少的證明。
她既是為了她，也更需要她。
“女孩子學鋼琴蠻好的，不過我覺得芭蕾更好，能練氣質。”
“芭蕾安安也學過的，後來嫌太苦了，天天拉筋，所以才轉去學了鋼琴。”
不是的，清安被這一來一往的對話徹底扼住喉嚨，她多想說出真相。
她學芭蕾是因為媽媽當時的男友覺得女孩跳芭蕾好，後來學鋼琴，是媽媽嫁給吳叔叔，學校要求學生有門特長，吳叔叔喜歡舒伯特，便幫她定了鋼琴。
對面的男人又說了句：“畫畫也可以，女孩子學藝術蠻好。”
清安陡然回想起初潮前佳茹的那句疑問——做女生哪裏好？
過去無法回答的問題，如今更添了個否定的答案。
佳茹，做女生一點都不好。做女生要被來回拋擲在高空中，從白樺林到槐樹街再到梧桐道，永遠無法落地，只要還在母親身邊，永遠會有一個男人突然出現，蠻橫、強硬地替你做決定，告訴你什麽是對你好的。
觥籌交錯間，四個人大人圍繞著男生女生的教育方法展開了討論。
“女孩子嘛是這樣的”“男孩子無所謂的”“女孩子一定要”“其實男孩也該註意，但小男生脾氣就是這樣了，你管不了的”
交織的話語緊緊網住清安，她的呼吸愈發急促，心臟快要爆開，皮鞋一下又一下地敲擊地毯。
會有人發現嗎，會有人知道嗎，這一聲聲被厚重地毯過濾掉的“嗒嗒嗒嗒”，是她在恐懼、憤懣、無奈驅使下發出的短促鳴叫。
“安安。”是景然表哥的聲音，他的手心輕拍了下她的手背。
“安安！”
清安回過神，才發現佳茹的手一直在她面前晃來晃去，像在招魂。
“人不舒服嗎？”
“沒有。”
這時，林霜萍從廚房走了出來。
她摘下圍裙掛在吃飯間的粘鉤上，又對清安說：“安安，喊你媽和阿婆走落喫 。”
“我媽來了嗎？”
這話原是問佳茹的，子純進屋聽到後，以為清安在問自己，便答：“欸，小姑剛和奶奶上樓了。”
清安離開後，顧梅琴又從廚房走了出來，她問子純：“你爸呢？”
“我哪知道。”
子純話音剛落，顧梅琴嫌她態度不好，便吼了幾句，說話就往樓下走，碎碎念叨著些罵老公的話。
“子純，看見你舅舅沒？”林霜萍問。
子純不明白今天大家怎麽紛紛向她提問，她害怕這是某種不祥的信號，緊張地太陽穴突突直跳，但很快林霜萍的一句“算了我自己去找”令她松了口氣，還好大家待她像過去一樣。
顧梅琴下到地下室的時候，就聞到後院傳來一股煙味，她放輕腳步，慢慢挪到門後，側耳聽著沈鵬程和沈家旺的對話。
“這個給你，大哥。”
“這款式蠻好，給我了？”
“前陣子瓊姐介紹的人都入會了，老虞的老婆阿芬今天特地拿了幾條黃魚來，結果給小阿姐看見，非說大家晚上一起吃，只好拿這個補給瓊姐了。”
沈家旺譏諷道：“你的主意還是佩琴的主意？”
“這次對不住你，但總不能跟小阿姐說瓊姐的事，回頭被阿嫂知道又要鬧一通，你不更麻煩。”
“黃魚可比金鏈貴。”
“再貴的東西吃了還要拉出來，黃金就不一樣了。”
沈家旺沒有應聲，門後的顧梅琴在心裏暗罵了兩句這個貪得無厭的狗崽子。
“這樣，明天我讓梅琴再挑個金戒指給瓊姐。”
“鵬程，做事別不像話，燕瓊跟我說了，你們兩口子也沒少拿，該出血的時候就要舍得。”
“再加兩根金條，大哥，我們也要過日子的。”
“明天我去你店裏取。”
這邊兒子敲下一筆竹杠，樓上虞惠英掏出一張百元大鈔遞給沈佩婷。
“做什麽？”
“上遍的香油錢。”
“你老糊塗了，給你就給你了，你還我做什麽，說出去都讓人笑。”
虞惠英趕忙又把錢藏回布袋裏，待錢徹底放好後，她又接著剛才的話說：“講起讓人笑，你要是未定下來，弗大白天在馬路上上男的車，讓人次見且笑。”
沈佩婷絲毫不在意，反而調侃道：“你在佛堂，耳朵還這麽靈。”
“小港才多大，天光買閣配次見的事，日久還未燒出，整個鎮子都曉得了。”虞惠英說，“講出去，到時候你女兒怎麽辦？她在學堂裏被同學講閑話，你會好嗎。”
沈佩婷非但對母親的警告不以為意，反而露出副嬉笑的嘴臉，玩笑道：“學堂有阿姐，她比我更怕安安被講閑話。”
“你一點弗曉得羞嗎？”虞惠英狠狠拍了下床沿，“全家當年初為了你的事，被人指指點點，吃了多少苦，你阿姐差點給人給不出去！”
“我從沒說過我當年初做的事對！”
“你吼什麽，你倒有理了？不知羞的事一樁接著一樁，你害得我們還不夠嗎？虧我和你爹辛辛苦苦供你，你走去問問，當年初有誰家供女兒讀到大學的！”
“那是大哥自己不爭氣！”
“你少在這喊，他再不爭氣也是你阿哥，你書念得好又有什麽用，現在還不是天天從男人口袋裏掏錢。”
虞惠英見女兒滿臉的驚訝、不解，心裏反倒覺得解氣，繼續罵道，
“我是老了，不是瞎了，你前陣子每日黃昏和男人出去，哪怕是市裏的男人，也有人會次見。你當向陽那麽好，會給你這個沒什麽感情的阿姐介紹老公？我怕再這麽下去，你還沒給女兒找到爹，反倒又把全家人的名聲都搭進去。”
“我正常和男人交往，又不是在做——”
沈佩婷的雙手緊握著拳，“□□”兩個字卻始終說不出口，她不明白，為什麽直到今天，她還要和母親辯白。
“有沒有做丟人的事，全是聽別人怎麽講，誰會次你怎麽做。”
虞惠英的一句話為這段爭吵蓋棺定論。
至於沈佩婷，比起憤怒，她更多的是由無力感生出的悲涼。
她的母親，將她生出來的人，從沒有一刻單純為她感到過欣喜、幸福，這似乎從誕生的那一刻便註定了。
佩妍已經幫她們彌補了女兒早逝的遺憾，而她的到來只是個累贅，她多吃一口是搶了大哥二姐的飯，她多考一分是擠走大哥的上學名額，可她還是做了，用一種毋庸置疑姿態證明了。
父母的無奈中湧動著隱隱的期待，期待她能為這個家庭帶來新的轉機，不管是人也好，錢也好。
可惜，她戀愛了，和一個已婚的男人。
之後，在電視劇上看到的情形居然在她身上發生了，妻子來學校大鬧，男人為自保說自己勾引他。後面一長串的事情都像是夏末的林蔭道上，她撿起書本遞給那個男人的蝴蝶效應。
事情傳回小港後，母親拒絕見她，父親不忍寄了50元給她，叫她別餓死，但也別回家了。
那之後，她確實沒再回小港，甚至離開了本省，坐火車去到北方，在那裏她遇見了安安的父親。
清安聽房裏沒有說話聲後又數了五秒才敲門。
沈佩婷起身來到門口，見清安用小港話笑盈盈地說，
“媽媽，阿婆，舅娘叫你們走路喫。”
一句“好，我們馬上下去”將清安額前的碎發倏地吹起，周圍再次只剩清安的呼吸聲。
她貼在門上，聽著裏面的動靜，媽媽和外婆的聲音像是從深海裏發出的，帶著種模糊的氣泡感。不過，兩人沒有再爭吵。
之前的爭吵，似乎是被這次敲門輕易化解，也或者是因為屋內的兩人達成了新的共謀。
“我聽向陽講，你想讓她進英匯，到底是個女兒，供好做什麽。”
沈佩婷輕蔑地回：“你懂什麽，還當現在是過去，女孩子不念書也有人要。”
“哪裏不一樣。”
虞惠英嘴上雖這麽說，心裏多少有些打鼓。在佛堂時，她偶爾聽到別家人男孩子相親的條件，要求女孩子念到大專才行。
“現在不念到大學，哪個好男人會要。我讓安安進景然的高中就是為了她以後能上個好大學，那裏的孩子多半不參加高考，直接去國外第一第二的大學讀書，差距一下出來了。以後哪還愁沒好男人要，安安將來嫁的老公肯定既有錢家裏的關系也都通，不知要讓多少人羨慕呢。”
“你要把女兒送出國？”虞惠英仿佛聽到件大逆不道的事，她猛地拍了下床頭櫃，“送那麽遠做什麽，女兒送遠了就回不來了。”
原本，沈佩婷聽到前半句的時候還氣不打一處來，可聽到虞惠英深有所感地說出後半句話時，她瞬間放軟態度：“哪有不回來的道理，我在國內，安安肯定會回來的。”
清安在門外偷聽著這番質感並不真切的對話，仿佛陷入夢境的泥沼中，每每想脫身卻越陷越深。
原來如此，果然如此，媽媽對自己的期望全部建立在未來的某個男人身上。那個男人自己從未見過，卻早已被媽媽量身打造成適合他的樣子——一個會讀書、學歷好的乖巧女孩。
陳嬌之前在書店和她說所有的父母只會因為一件事在女兒身上花心思——讓她嫁個好人。
當時，她還不信，如今看來這話放在母親身上竟也是對的。
原來，她看過所有的書，做過所有的練習，考取的所有名次，竟是為一個還沒出現卻註定比她“優越”萬倍的男人，僅此而已。
清安為自己的命運搖擺時，佳茹正氣鼓鼓地跺著腳往上走，嘴裏還罵罵咧咧的。
清安問道：“你弟又怎麽你了。”
誰知，佳茹聽到這話後並未像往常似的恨不得一股腦兒地把陳皓做的事全吐在清安面前，反倒像只受驚的兔子。
佳茹沒料到清安在這裏，她迅速收斂神色。
可惜佳茹太不會撒謊了，尤其在清安的面前，她撒謊的水平幾乎與嬰兒持平。
“肯定有什麽，你不想告訴我嗎？”
佳茹一副下定決心的樣子，她咬了咬牙，拉著清安進了二樓的客廳。
“這件事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你絕對不能和別人說。”
不知是因說秘密還是別的緣故，佳茹不肯亮燈說話。
二樓客廳黑得跟往兩人頭上套了個麻袋似的，眼前的漆黑倒令佳茹描述的畫面多了分值得探究、摸索的意味，再伴著街上餛飩小販兩快一慢的敲竹筒的聲音，更令下午的畫面變得不安起來。
一輛摩托經過，燈光短暫地環繞著二樓客廳跑了一圈。
見到光亮的清安理智逐漸回歸，畢竟陳樂山是一個陰晴不定的人，可能只是因為被吵醒態度才會不好。
“我剛開始也是這麽想的，可還是覺得不對勁，總感覺他們有什麽事瞞著我。所以我就去問阿皓了，他一直在家呆著，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他怎麽說。”
“他立馬捂住耳朵，講自己什麽都不知道，還沖我吐舌頭。”
清安感覺這答案有點怪，
“你又沒仔細問他，他怎麽答得這麽幹脆。”
“對啊，我也覺得奇怪，就抓住他接著問，結果這小子大哭大嚷講我欺負他，氣死我了！”
“那你覺得他們在瞞什麽啊？”清安低聲問道。
四周明明沒人，但佳茹還是環顧了一圈，確認接下來這句話不會有第三個人聽到後，她才開口。
“我懷疑，他們準備再要一個小孩。”
清安倒吸一口涼氣：“真的假的？”
佳茹非常篤定：“我朋友講過，他媽在懷上他弟弟之前，有段時間他爸媽隔三差五就關門，還不讓吵。”
“他們不是有你和阿皓，幹嘛還養一個。”
“怕我們都沒出息吧，以防萬一。”
清安被這話徹底噎住了，為佳茹的脫口而出，為她的習以為常。
刺眼的光落到清安與佳茹的頭頂，林霜萍與沈家旺如同兩只鬼魅不知何時蕩到兩人身邊。
“你兩個不開燈在這裏做什麽？”
女聲剛落，男聲又碎碎地圍上來：“從小的到老的，都有一堆話要講，烏漆嘛黑的也要講，天天湊在一起了還要講。”
清安聽著這話奇怪得很，不像在特意針對她們，倒也把她們都罵進去了。
待清安佳茹離開後，沈家旺才發覺弟弟家的客廳燈比他家的亮不少，照得林霜萍整個人都白了，氣色也好了。
要是天天這副樣子就好咯，沈家旺想，要不然他也不會不肯回家，到現在被套牢想走也走不了。
不過，這倒不是完全吃虧的事，畢竟自己是個商人，哪怕賺不到錢也絕不讓別人占到便宜。燕瓊雖帶著個拖油瓶，勝在生孩子的時候年輕，只有十六，如今也才三十出頭，生的雖沒多好，勝在說話好聽，身段柔軟，會勾人，這就比自家的這根木頭樁子不知好多少。
再加上，她那個爭氣的兒子，聽話懂事有禮貌，勤快體貼人，成績好長得俊，樣樣都是自己兒子的反面。
這樣的孩子未來只進縣重點倒真是可惜，沈家旺想，他應當和景然一個學校，將來娶清安那樣的老婆。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
尖利的嗓音如同長指甲在玻璃上劃過，沈家旺再次將妻子的話變成獨白，他卻順理成章地成為“受害者”。
“有毛病啊你，大聲喊什麽，我又不是聾了！”
一場無盡的爭吵再次開始。
夫妻吵架是場馬拉松，只要婚姻還持續，每次爭吵的開端永遠從半途開始，可能源於上次未論出結果的矛盾，也可能是更久之前。但無論哪種，終點始終不可見。
這次也是一樣，林霜萍原本想要一筆錢去學駕照、去市裏買書，她想得非常美好，一切的一切，每個幻想中的男人與幻想中的自己完美契合、無止境地相愛，偏偏現實生活僅用一個男人——她的丈夫，便將積攢了數十萬字的溫柔愛意全部付之一炬，哪怕開始不為他，但絕對是被他毀滅的。
她要再想個辦法了。
清安和佳茹下到吃飯間時，只見子純懨懨地趴在桌子上。
兩人以為她生病了，上前剛問了兩句，子純的眼淚嘩啦啦直往下掉。
這一幕恰巧被帶沈茂和陳皓下樓吃飯的沈佩妍瞧見了，趕忙問清安和佳茹是怎麽回事，可兩人也一頭霧水。
“好了好了，別哭了。叫人瞧見像什麽樣子，這麽大個姑娘了，還哭哭啼啼的。”
“叫人瞧見又怎樣，子純姐在自己家哭不可以嗎？”
佳茹原本想安慰子純，可母親的一番話莫名令她反感到必須要搏一搏的程度。
“陳佳茹，怎麽哪裏都有你的事。”
陳皓有樣學樣的說了一句，佳茹伸手就要朝他身上打去，沈佩妍見狀趕在女兒的手落下前狠推了她一把。
從未料到母親會有此舉的佳茹踉蹌著絆了跤，眼見整個人要往後倒去，清安一個箭步沖到她身邊，用手扶住腦袋，但還是聽到“咚”地一聲——佳茹的身體摔在了地上。
可沈佩妍依舊不肯罷休，大罵她是瘋子，仿佛下一秒就要生吞活剝了佳茹。
子純的眼淚立馬被嚇了回去，而接下來清安的舉動令她驚得大氣都不敢出。
“你幹嘛推佳茹！”
她以一種絕對保護的姿態隔絕開佳茹與沈佩妍。
那一刻，她是惡狠狠盯著敵人的母狼，是護佑著佳茹的原生之地。
佳茹嚇了一跳，竟顧不得母親推過她，她揉了揉屁股悻悻地拍了拍清安的肩膀：“安安，我沒事了，你別生氣。”
所有這一切被沈佩婷盡收眼底，她不允許女兒有這種粗魯的憤怒，不許與她為一個壞孩子頂撞長輩，這不是好女孩該有的樣子。
“沈清安，去一樓罰站，晚飯不許吃了。”
林霜萍從樓上下來時剛好聽到這句話，感到莫名其妙的她立即將方才的怨氣撒到沈佩婷身上：“安安還在長身體！你不讓”
“嘖。”
只這一聲，沈家旺便將妻子生出一半的話重新拽回肚子裏。
“陳佳茹，你也去罰站，不許吃晚飯。”
清安懊喪地低下頭，她沒想到這事會連累佳茹。
佳茹卻以為她是害怕了，拉起清安的手，二話不說便往一樓大堂走去。
清安盯著白墻的淺坑，忽然產生沖動過後的恐懼。
然後呢，然後要怎麽辦？意義在哪裏？
意義，這個於12歲的清安最重要的抽象概念，如今蕩然無存。
過去她將沈佩婷的話視作圭臬，要拿第一，背要挺直，說話要溫柔，待人接物要禮貌……
可就在保護佳茹的那一刻，或許更早之前，這一切便被連根拔起，帶著過去的泥土，悉數灑在她身上。
她沮喪極了，比起沈佩婷的責罵，清安害怕的是主心骨喪失的虛無。
還要拿第一嗎？如果第一只是為了一個男人；還要懂禮貌嗎？如果懂禮貌是為了讓一心只想嫁掉自己的母親開心。
甚至活著——清安知道她的降生是個意外，一次次的搬家令她產生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漂浮感，她似乎在看自己演一場戲——演媽媽的乖女兒幫她去討男人的歡心，讓他們不覺得自己是個拖油瓶；演人見人愛的女學生，老師、同學甚至同學家長都挑不出她半點毛病；演漂亮善良的妹妹，裝害羞、裝無知、裝不敢。
她完成對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改裝，只為更符合他人的期待，似乎她活著就是為了讓別人舒心。
她有過不為他人的時刻嗎？
聽著樓上傳來嘈雜的談話聲，說魚的、說黃金的、說男人的，總歸都離不開一個“利”字。清安忽然想起那片黃綠混色的大海，言語拍打著上岸，嘩啦啦，嘩啦啦，是錢，是水，是同流合汙，是沆瀣一氣。
“以後我們保護對方，還有子純姐，不要再被他們欺負了。
一道幹脆而篤定的聲音，如開天斧劈開這片被錢與欲填埋的海洋，露出了只屬於清安的一切。
在海水掩蓋下沈寂萬年的土地上，是與佳茹子純躺在床上讀一些被大人禁止的書、聊一些女孩才懂的事，是渴望躍進深海的瞬間回想起來陳嬌曾寫給她的那首詩：
你我□□身體向海上閃耀的太陽
為擁抱住它興奮地奔跑著
暗夜無法左右前進著的行動
波濤奈何不了自由著的意志
我們不必畏懼落入這深海從此成為永恒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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