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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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魚（一）
沈子純實在想不通，這件事為什麽會落到她身上。
每周六，初三的學生要多上半天課，這個周六也是如此。
可又有些不同的是，班裏的女生在放學時和她說話了。
當時，她們叫住她：“蠢子姐姐。”
子純等於“純子”等於“蠢子”，依托名字諧音與子純在他人眼中的形象而取成的完美外號就此誕生。
子純懵懂地回頭，找了半天是誰叫她。
“這裏啊，”角落裏的一群女生圍成個圓，其中一個女生像喚流浪狗似的沖她招手，“快過來，給你個好東西。”
子純背起書包走了過去，突如其來的一股力量將她拽進圓心。身旁伸出只手，遞過兩本24開的漫畫書——一本封面上是兩個男生在接吻，另一本封面上三個男人像藤蔓似的纏繞在一起。
這股看男性色情漫畫的風氣在小港一中已經風靡了好一陣。女生到了能讀懂色情刊物的年紀，可女孩看男女的色情漫畫要守節、要浪漫、要一夫一妻，實在太麻煩，最後亂燉瞎搞的事只好全交給男人去做。
子純雖不知這是什麽意思，但還是接了過來。
“你幫我們收好，周一換完座位再帶過來，聽到沒。”
子純察覺出不對勁，但她不敢問。
“不要被你爸媽發現。”又一個女生發號施令道。
“發現了就說你看的，千萬不要把我們說出去。”一個女生貼心地“提醒”道。
就這樣，此刻在子純的書包裏，在試卷、課本的夾縫中有幾個男人正胡攪蠻纏，而她背著這份沈甸甸的色情威脅站在田間小道上。
油菜花早就謝了，田裏只剩黑濕濕的泥。子純往家的方向望去，墳包像一根根白蠟燭插在山上，她數了遍墳包的數量，發現又多出幾個人。
死人的事她都能算得清楚，可她實在想不通，為什麽這件事偏偏落在自己身上。
糾結半天無果後，子純只好再次動身，往老街走去。
小港的老街是一條筆直的街道，瘋女人在街頭巷尾蕩悠悠地飄，小混混推開一家又一家商鋪的門，收走一份又一份保護費。
老實本分的生意人，滿臉堆笑，熱情地招呼客人與壞人，但大多數時間，他們只是坐在櫃臺後，空洞地看著老街——早市踩爛的菜葉子一片片印在街上，自行車、摩托車到處亂停，人在街上摩肩擦踵，連空氣都變得比別處渾濁，放眼望去到處都是財神，卻沒有一個肯進店光顧。
子純在一家女裝店前停下腳步，櫥窗模特身上穿著件米白格軟呢夾克配了條同色的及膝裙。
她往近靠了一點，觀察起這套衣服，很漂亮，但終究和佩婷小姑的那套不一樣。
佩婷小姑說過，她的衣服和包，未來都是清安的。
她想，清安穿起這些衣服來肯定很漂亮，她就沒有不漂亮的時候。子純多希望自己也能分到一件，哪怕半身裙也好。
雖然這些衣服在媽媽看來是浪費錢，沒有金子來得實在，可她多想要些不實在的衣服，多些沒有用的漂亮。
子純失落的視線挪向櫥窗玻璃，上面倒映出一個女孩的模樣——額頭又凸又窄，背脊微弓，活脫脫像課本上的原始人。
子純喪氣地癟了癟嘴。要是能像清安就好了，她不止一次這樣想過，腦子、身體、樣貌，只要有一處像清安，許多事就不會落在自己身上。
女裝店的門發出叮鈴響聲，老板娘的聲音也跟著出來招呼：“喜歡就喊你媽來買，金子賣出那麽多，一件衣服又算什麽。”
子純傻笑了兩下，她反應不過來這話的意思，先重覆道：“欸，我的一件衣服……”
“對啊，快喊你媽來，阿姨給你便宜點。”
子純弄不明白這是便宜還是不便宜的意思，她快步逃走，只留老板娘在原地空嘆一口氣。
子純推開金店門時，聽見一個激昂的女聲大笑著說：“多虧了你家大舅哥的那位，找來好些人入會，真是太幫忙了。”
她不認識這人，只當是金店的客人，剛要往櫃臺裏走，便被顧梅琴叫住：“快過來認人，別著急進去寫作業。”
子純攥緊書包帶，怯生生地走過去。
那個語氣激昂的女人連長相都上揚著，眉毛細長直奔著太陽穴飛去，薄唇上有一層鮮艷的紅，哪怕見到子純，臉上的笑意也沒半點退散。
“都沒聽你們兩口子提起有個女兒。”
顧梅琴尷尬地笑了下，立刻找補道：“初三了，平時出去不怎麽帶她，畢竟要讀書。”
“難怪呢，我前陣子還和老虞講，你和鵬程結婚這麽多年了，怎麽就一個兒子。”
“女兒性格內向一點，平時都在家裏看書，喊她出去吃飯她也不肯。”
“女孩子嘛，性格內向點好，文靜。再講了在家看書多好啊，像我屋裏那個皮小子，天天不在家，喊他讀書跟要殺了他似的。我倒更想要個文靜點的姑娘。”
顧梅琴為這話的假惺惺在心裏冷笑半天，生出男孩前不知打掉了多少姑娘，現在鬼喊什麽。
“男孩子也好啊，將來還能幫襯老虞的生意，”顧梅琴邊說邊笑，親昵地拍著女人的肩膀，“我看佑佑那孩子頭腦靈光的，以後肯定了不得，你們就等著享清福吧。”
“我們那算什麽生意，賣幾件衣服還好意思拿出來講生意。你們家的金店才是生意吶。”
顧梅琴拉過女兒，指著面前的女人說：“快叫人，這是阿芳阿姨，你爸爸和阿芬阿姨的老公是關系很好的朋友。”
“阿芬，阿姨。”子純重覆道。
朱玉芬見子純呆楞的模樣，心下了然，看來之前大舅哥的那位說的是真的。她心裏既得意自己，又可憐顧梅琴。
“哎呦，真是個好孩子。”朱玉芬笑道，“正好，這條魚給你補補，好好學習，爭取考上縣重點。”
“子純，還不快謝謝阿姨，黃魚可比黃金還貴呢。”說著，顧梅琴又輕推下女兒的背。
子純趕忙道謝，心裏又掂量起黃魚、佩婷小姑的裙子和黃金的關系。
媽媽上次說，佩婷小姑的裙子夠換十幾根金條了，現在又說黃魚比黃金還貴。可它是比一根金條貴，還是比十幾根金條貴？
朱玉芬看了眼手表，剛要找借口離開，就見顧梅琴對著門口的方向問了聲：“安安怎麽來了？”
朱玉芬回過頭，一個穿著鵝黃色毛呢外套的女孩背著書包在門口娉婷站著。
“我來拿外婆上次打的鐲子，”清安見朱玉芬回頭看她，又微笑著朝她打了聲招呼，“阿姨好。”
若在平時，顧梅琴對清安此舉是喜愛的。可現下，偏偏子純也在場，清安的懂事有禮反襯得他家女兒又蠢又醜。
顧梅琴冷淡地回她：“你等下吧，我這裏還有客人。”
子純上前挽過清安的手，毫不避諱地分享起方才得知的事：“欸安安，這個阿姨送來比金子還貴的魚。”
此話一出，朱玉芬與顧梅琴皆是一楞。
顧梅琴立即呵斥道：“沈子純，沒禮貌！阿姨還在這。”
話是這麽說，但顧梅琴仍隱隱期待沈清安作出驚訝、艷羨的反應。
她和她娘太像，有股見慣了大世面的傲慢勁，實在令人惱火。要是有機會，顧梅琴巴不得能在清安臉上看見一副鄉巴佬的表情，就像她女兒現在這樣。
“是嘛，”清安仍掛著平淡而禮貌的笑容，問子純，“是什麽魚？”
又是這副樣子，顧梅琴心裏既憤恨又失望。
“欸媽，這是什麽魚啊？”子純問。
顧梅琴恨不得挖個洞鉆下去，子純實在太沒出息。
“是野生的黃魚。”朱玉芬替顧梅琴答道。
“我知道這種魚，很貴的。”清安說。
“欸安安你之前吃過嗎？”子純問。
“沒有，只是聽大人說起過。”
“欸那一起吃嘛，叫佳茹也來。”子純說話的聲音比平時大了許多。
顧梅琴聽見這話太陽穴突突直跳，一旁的朱玉芬反倒笑起來：“你家女兒可真大方，請朋友吃黃魚。”
顧梅琴解釋道：“這是安安，鵬程阿姐的女兒。”
“佩妍的女兒啊？”朱玉芬略帶驚訝地問。
“不是佩妍，是小阿姐佩婷的。前些年她跟她媽一直在上海，不常來小港。”
“孩子你叫什麽？”朱玉芬顯然對清安來了興趣。
“清安，清澈的清，平安的安。”
“名字好聽的。怎麽背個書包，今天不是周六嗎。”
“剛才去書店買了幾本書。”
聽到這，顧梅琴再也按捺不住，她上前摟過肩膀，笑瞇瞇地問：“你媽怎麽讓你一個人來，她是不是又不帶你，坐誰的車去市裏逛街了？”
“她在外面打電話，”清安解釋道，“昨晚我們坐向陽舅舅的車去市裏吃飯。回來的時候，媽媽的外套落在車裏了，向陽舅舅讓他的司機送來。”
朱玉芬看完熱鬧，留下句“梅琴，那就麻煩你了”便離開了。
朱玉芬前腳剛走，沈佩婷後腳就走了進來。
一進門，便聽見子純嘰嘰喳喳地說：“欸小姑，安安中午來我家吃飯嘛，我家有黃魚。”
“黃魚？”沈佩婷挑了下眉，“野生的嗎。”
顧梅琴氣不打一處來，索性也不瞞了：“是啊，野生的，一條要幾千塊。鵬程生意上的朋友送來的，說是給我們吃。”
“看這箱子，個頭也不小吧。”沈佩婷說著，輕踢了下裝魚的白泡沫箱，“幫了多大的忙啊，送這麽貴重的東西。”
“有兩條在裏面呢，箱子就大些。說起來，我們哪有幫人家什麽忙啊，就這樣拿來兩條，我都不好意思了。”
“這麽好的魚，子純請我們安安吃，”沈佩婷摸了摸子純的頭發，“真是大方咧。”
“阿姐別這麽說，大家一起吃，全當見見世面，我這就打電話給佩妍和大嫂，喊他們晚上一起來家裏吃黃魚。”
“你倒是舍得，換我早藏起來吃獨食了。”沈佩婷笑道。
顧梅琴去裏屋打電話的間隙，沈佩婷接到電話。司機已經到了，但老街多窄道人又多，車子不好進來更難出去，她只有走去街口拿。
這下，金店裏只剩下子純與清安兩人。
“欸安安，我今天拿到兩本書。”
清安看了眼裏屋，放低音量問：“言情小說嗎？”
子純拉開書包，抽出兩本漫畫，清安一見到封面立馬將書壓了回去。
“誰給你的？”
清安了解子純，她不會看這種漫畫。
“班裏的女生，她們讓我周一換完座位再帶過去。這個意思是不是周一帶過去啊？”
清安赫然醒悟，原來子純表姐是為了問她這件事。那些女生沒說清楚，她也不敢問，只能來問她。
“不是的，周一會換座位，所以老師會在周一檢查桌子，你周二再帶過去給她們。”
子純後知後覺地“哦”了聲，正要拉上拉鏈，清安卻制止了她。
“舅媽會翻到的，你不是說她每天都會翻你的東西。”
“她們講翻到了就是我看的。”子純惴惴不安地扭著手指。
清安心裏重重嘆息一聲，子純表姐將來要靠什麽活在這世上呢，只能祈禱舅舅舅媽多賺幾個錢了。
“先放我那裏，我周二帶去學校給你。”
“要是被大人發現怎麽辦？”
“那就說是我看的。”
清安確信自己在大人眼中的好形象能為她們賺來一些隱私，這是乖孩子的特權，她一直都很清楚。
見子純不理解這話的玩笑意味，清安又認真解釋了一遍：“放心啦，大人不會發現的，他們不會翻我房間，所以書放在我這裏很安全。”
顧梅琴先是給沈鵬程打電話，喊他把沈茂從外婆家接回來，這麽好的東西可不能光便宜別人。
“記得開車去，不要騎你那輛破摩托了，讓我媽看到又要啰嗦半天。”顧梅琴叮囑道，“別告訴她吃黃魚的事，就說堂姊妹生日，讓他回來吃蛋糕。”
之後她又給林霜萍打去，可等了好久都沒人接，心下正奇怪她人跑哪裏去時，子純走了進來說外面有客人。
顧梅琴正要按掉電話，那頭卻傳來林霜萍的聲音。
“大中午的，跑去哪裏了？”顧梅琴沒好氣地問。
“上廁所。”
“好了好了，沒時間講這些了，晚上來我家吃飯啊，搞了兩條野生的黃魚，都來啊。把媽也叫上，省得又講我們有好東西不想著她。”
顧梅琴一串話像彈珠似的直往外蹦，林霜萍根本插不進空，最後甚至連個“好”字都沒應下來，忙音便傳到耳朵裏。
“要死了，趕著去投胎啊。”林霜萍扣上電話，“不知道的還以為求著她請吃飯呢。”
她放下手中的書和新華字典，後怕地倒在沙發上，明明只是電話鈴聲，卻像沈家旺回家的腳步聲似的，教人心驚膽顫。
今天是周六，她原不該去清安房間偷書看。
得知沈佩婷帶女兒去金店，估摸著一時半會回不來，林霜萍終究沒抑制住自己的思念，又跑進清安房間。
過去這段時間，林霜萍除了看書的樂趣外又多了個找書的樂事。這群小姑娘時不時會換個地方藏書，不過很快又被林霜萍找到。每當找到新的藏書點，她就像探險隊發現寶藏似的，驚喜過後餘留下一陣滿足。
清安、佳茹、子純的讀書小分隊未曾察覺不對勁，她們依舊繼續周末的相聚。
於是，雙方形成一種只有時間在見證的默契——周一到周五是林霜萍的約會時光，周末則是女孩們的聚會。
前一周，當她將“夜爵”的樣子描摹得快失去新鮮感時，子純終於在上周末帶來一本新書。這個人雖然只是個高中生，但身上的朝氣令自己也跟著年輕許多。
多少年了，林霜萍的情緒成為必須被人按下才能觸發的開關。
如今，她再次搶回情緒的主動權，要它開合，要它興奮，要它幸福，要它無理取鬧。而書中那些纏綿繾綣的文字，於林霜萍而言，是擁抱，也是□□。
與此同時，一種迫切的危機感油然而生，畢竟她總不能天天在家盼著子純帶新書來。但要是去鎮上書店買書，自己肯定會被當成笑話，到時候更沒臉見人了。
索性，林霜萍做下決定——去縣裏，如果可以的話，去市裏也行。
她聽她們說過，縣裏和市裏的書店比鎮上大好幾倍，漫畫、言情、恐怖故事，應有盡有。
可是她要怎麽去呢，坐城鄉巴士嗎？萬一半路上遇見認識的人，問她去做什麽，她要怎麽說，買書嗎，買什麽書呢？不行，這會讓她陷入更嚴重的境地。
思來想去，唯一安全的方法便是自己開車去，家裏正好還有一輛許久不開的夏利，那是沈家旺不要的，她可以開那輛車去。
如今要解決的問題只剩學車，至於學車的錢，等她晚上和沈家旺說一句就好了。
想到這裏，林霜萍感覺自己被從未有過的快樂填滿，這是她第一次計劃做一件事，光是想想就讓人激動得不行。
客人走後，顧梅琴又往沈佩妍家打電話，可對方並沒做出她想要的反應，只模糊地嚶嗯兩聲。
“阿姐，你又在睡午覺啊。”
“嗯。”
“好了好了，睡完就趕緊來，幫忙一起做幾道菜。”
顧梅琴懨懨地掛掉電話，見人都通知完一圈了，沈佩婷還沒回來，她又在心裏譏諷起小阿姐來。誰知這時來電鈴聲忽然響了，是沈佩婷。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對話那頭的沈佩婷並未給弟媳留出說話的空間，一通交待後，顧梅琴吃癟地掛掉電話，打開收銀臺的櫃子，抽出一張20塊，遞給清安：“帶子純去街上吃點東西。你娘啊把你落在我這裏了。”
清安想起書包裏的漫畫，於是和顧梅琴商量道：“舅媽，我們吃完飯可以先回家寫作業嗎”
顧梅琴想著店裏人進人出的，子純心定不下來，便應允了。
她又拿出一張五塊遞給清安：“吃完去街口的公交站坐城鄉巴士回去。”
顧梅琴看她倆背書包的模樣，想起前陣子在巴士上見到鹹豬手的事，忙叫住兩人補了五塊給她們：“還是坐三輪車回去吧，別跟人擠了。”
清安帶子純來到平日裏她和佳茹常來的魚丸店。周六下午，除她們外，店裏只有兩桌客人，看著也快吃完了，清安問過子純要吃什麽後，便去櫃臺點單。
自打兩人進來，魚丸店老板就琢磨著兩人的關系。平時清安和佳茹常來，佳茹雖打扮男孩子氣些，但長得倒清秀，與清安有幾分相像，兩人性格都算外向，清安大方，佳茹活潑。
可今天帶來的這個女孩，不僅長相看不出與清安有關系，那副唯唯諾諾的模樣也不像一家人，老板自然而然地推測這是清安的同學。
記完單子後，老板玩笑道：“周末還帶同學來吃魚丸啊，一個你，一個佳茹，要是客人都像你們兩姐妹這麽捧場就好了。”
清安不喜與陌生人多聊，畢竟平白解釋那麽多實在沒用，反倒會讓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問，只禮貌地微笑了下，算作默認。
子純卻對這事上了心，待清安回到座位後，她問道：“欸安安，你和佳茹常來嗎？”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子純尷尬地大笑開，連牙齦都露了出來。
清安不知道她在笑什麽，只聽她開口解釋，可聲音卻越來越低：“欸店長剛才把我當你同學，他說佳茹和你是......(姐妹）。”
清安沒明白意思，答非所問地說了句：“可能他之前沒見過你和我們一起吃飯吧，你中午不都去金店吃。”
“這樣子，這樣子……”子純喃喃道，雖然她不清楚這是不是自己所要的答案。
魚丸面上來後，兩人默不作聲地吃起來。
平時清安與佳茹在吃飯時有好多話說，可子純表姐，連佳茹都說有時候搞不懂她到底要講什麽，索性就不聊了。
正當清安以為這頓飯要在沈默中度過時，一聲女人的尖叫突兀地從外面傳來。
兩人同時伸出腦袋往外看，只見一個裹著軍大衣，頭發汙糟的女人光腳在街上跑著，雖說是跑但腳步軟趴趴的。她懷裏似乎抱著什麽，身後還有一男一女在追，沒兩步便把她按倒在地上，女人再次發出一聲厲叫，是小偷嗎？
“哎呀，癲人又來了。”
老板抱著雙臂從後廚走到門口看戲。
“她又搶了人家什麽啊。”坐在門口那桌戴眼鏡的客人說道。
“看樣子是衣裳吧。”老板忽然笑道，“還是件小孩衣裳，她搶來做什麽。”
“你管她呢，反正又不是你老婆。”戴眼鏡的客人此時也起身走到門口，“也不知道是誰家老婆，天天在街上亂逛，衣服都不知道被扒了幾次了，還把她放出來。”
“估計沒老公吧，”和戴眼鏡客人同桌的女人說道，“我聽望山前的一個親戚講啊，她是被買過來的。聽說那家人花了好多錢，結果買來才發現是個瘋子，就丟掉了。”
“誰買的啊，那男的是小港的嗎？”老板靠在門邊，饒有興致地問。
“那就不清楚了，小港那麽大，光棍何止一兩個，”女人答道，“說是從國外買的，越南還是緬甸來著。”
隔壁桌的男子忍不住發表起自己的意見：“說起就玄乎，什麽年代了，還能買女人，你知道現在買一個女人要多少錢，哪個光棍有這些錢，有這些錢也不會是光棍了。”
女人吃了癟，又低頭喝湯，這時戴眼鏡的男人打起圓場：“話不能這麽講，搞不好外國女人就便宜啊。”
“按你的話說，真要能買外國女人，國界擺在那裏，她怎麽偷渡過來啊。”
老板不耐地回過頭，對那桌客人說：“我看你啊，年紀還是小。你不知道早年間連對岸的石獅子都能運回來，何況一個女人。”
老板見街上的女人起身後，興致缺缺地回到店內，邊走邊念叨著：“石獅子好歹能賺錢，這個嘛，賠本又丟人。”
“那可不一定哦，搞不好該做的都做了呢。”戴眼鏡的男人笑道。
同桌的女人慍怒罵道：“真是要死哦你，小點聲，還有小孩子在這裏。”
清安起先是好奇，後來背脊一陣陣發麻，等到吃完在街上走了一會兒後，竟驚出一身冷汗。
好惡心，這個地方，好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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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子純實在想不通，這件事為什麽會落到她身上。
每周六，初三的學生要多上半天課，這個周六也是如此。
可又有些不同的是，班裏的女生在放學時和她說話了。
當時，她們叫住她：“蠢子姐姐。”
子純等於“純子”等於“蠢子”，依托名字諧音與子純在他人眼中的形象而取成的完美外號就此誕生。
子純懵懂地回頭，找了半天是誰叫她。
“這裏啊，”角落裏的一群女生圍成個圓，其中一個女生像喚流浪狗似的沖她招手，“快過來，給你個好東西。”
子純背起書包走了過去，突如其來的一股力量將她拽進圓心。身旁伸出只手，遞過兩本24開的漫畫書——一本封面上是兩個男生在接吻，另一本封面上三個男人像藤蔓似的纏繞在一起。
這股看男性色情漫畫的風氣在小港一中已經風靡了好一陣。女生到了能讀懂色情刊物的年紀，可女孩看男女的色情漫畫要守節、要浪漫、要一夫一妻，實在太麻煩，最後亂燉瞎搞的事只好全交給男人去做。
子純雖不知這是什麽意思，但還是接了過來。
“你幫我們收好，周一換完座位再帶過來，聽到沒。”
子純察覺出不對勁，但她不敢問。
“不要被你爸媽發現。”又一個女生發號施令道。
“發現了就說你看的，千萬不要把我們說出去。”一個女生貼心地“提醒”道。
就這樣，此刻在子純的書包裏，在試卷、課本的夾縫中有幾個男人正胡攪蠻纏，而她背著這份沈甸甸的色情威脅站在田間小道上。
油菜花早就謝了，田裏只剩黑濕濕的泥。子純往家的方向望去，墳包像一根根白蠟燭插在山上，她數了遍墳包的數量，發現又多出幾個人。
死人的事她都能算得清楚，可她實在想不通，為什麽這件事偏偏落在自己身上。
糾結半天無果後，子純只好再次動身，往老街走去。
小港的老街是一條筆直的街道，瘋女人在街頭巷尾蕩悠悠地飄，小混混推開一家又一家商鋪的門，收走一份又一份保護費。
老實本分的生意人，滿臉堆笑，熱情地招呼客人與壞人，但大多數時間，他們只是坐在櫃臺後，空洞地看著老街——早市踩爛的菜葉子一片片印在街上，自行車、摩托車到處亂停，人在街上摩肩擦踵，連空氣都變得比別處渾濁，放眼望去到處都是財神，卻沒有一個肯進店光顧。
子純在一家女裝店前停下腳步，櫥窗模特身上穿著件米白格軟呢夾克配了條同色的及膝裙。
她往近靠了一點，觀察起這套衣服，很漂亮，但終究和佩婷小姑的那套不一樣。
佩婷小姑說過，她的衣服和包，未來都是清安的。
她想，清安穿起這些衣服來肯定很漂亮，她就沒有不漂亮的時候。子純多希望自己也能分到一件，哪怕半身裙也好。
雖然這些衣服在媽媽看來是浪費錢，沒有金子來得實在，可她多想要些不實在的衣服，多些沒有用的漂亮。
子純失落的視線挪向櫥窗玻璃，上面倒映出一個女孩的模樣——額頭又凸又窄，背脊微弓，活脫脫像課本上的原始人。
子純喪氣地癟了癟嘴。要是能像清安就好了，她不止一次這樣想過，腦子、身體、樣貌，只要有一處像清安，許多事就不會落在自己身上。
女裝店的門發出叮鈴響聲，老板娘的聲音也跟著出來招呼：“喜歡就喊你媽來買，金子賣出那麽多，一件衣服又算什麽。”
子純傻笑了兩下，她反應不過來這話的意思，先重覆道：“欸，我的一件衣服……”
“對啊，快喊你媽來，阿姨給你便宜點。”
子純弄不明白這是便宜還是不便宜的意思，她快步逃走，只留老板娘在原地空嘆一口氣。
子純推開金店門時，聽見一個激昂的女聲大笑著說：“多虧了你家大舅哥的那位，找來好些人入會，真是太幫忙了。”
她不認識這人，只當是金店的客人，剛要往櫃臺裏走，便被顧梅琴叫住：“快過來認人，別著急進去寫作業。”
子純攥緊書包帶，怯生生地走過去。
那個語氣激昂的女人連長相都上揚著，眉毛細長直奔著太陽穴飛去，薄唇上有一層鮮艷的紅，哪怕見到子純，臉上的笑意也沒半點退散。
“都沒聽你們兩口子提起有個女兒。”
顧梅琴尷尬地笑了下，立刻找補道：“初三了，平時出去不怎麽帶她，畢竟要讀書。”
“難怪呢，我前陣子還和老虞講，你和鵬程結婚這麽多年了，怎麽就一個兒子。”
“女兒性格內向一點，平時都在家裏看書，喊她出去吃飯她也不肯。”
“女孩子嘛，性格內向點好，文靜。再講了在家看書多好啊，像我屋裏那個皮小子，天天不在家，喊他讀書跟要殺了他似的。我倒更想要個文靜點的姑娘。”
顧梅琴為這話的假惺惺在心裏冷笑半天，生出男孩前不知打掉了多少姑娘，現在鬼喊什麽。
“男孩子也好啊，將來還能幫襯老虞的生意，”顧梅琴邊說邊笑，親昵地拍著女人的肩膀，“我看佑佑那孩子頭腦靈光的，以後肯定了不得，你們就等著享清福吧。”
“我們那算什麽生意，賣幾件衣服還好意思拿出來講生意。你們家的金店才是生意吶。”
顧梅琴拉過女兒，指著面前的女人說：“快叫人，這是阿芳阿姨，你爸爸和阿芬阿姨的老公是關系很好的朋友。”
“阿芬，阿姨。”子純重覆道。
朱玉芬見子純呆楞的模樣，心下了然，看來之前大舅哥的那位說的是真的。她心裏既得意自己，又可憐顧梅琴。
“哎呦，真是個好孩子。”朱玉芬笑道，“正好，這條魚給你補補，好好學習，爭取考上縣重點。”
“子純，還不快謝謝阿姨，黃魚可比黃金還貴呢。”說著，顧梅琴又輕推下女兒的背。
子純趕忙道謝，心裏又掂量起黃魚、佩婷小姑的裙子和黃金的關系。
媽媽上次說，佩婷小姑的裙子夠換十幾根金條了，現在又說黃魚比黃金還貴。可它是比一根金條貴，還是比十幾根金條貴？
朱玉芬看了眼手表，剛要找借口離開，就見顧梅琴對著門口的方向問了聲：“安安怎麽來了？”
朱玉芬回過頭，一個穿著鵝黃色毛呢外套的女孩背著書包在門口娉婷站著。
“我來拿外婆上次打的鐲子，”清安見朱玉芬回頭看她，又微笑著朝她打了聲招呼，“阿姨好。”
若在平時，顧梅琴對清安此舉是喜愛的。可現下，偏偏子純也在場，清安的懂事有禮反襯得他家女兒又蠢又醜。
顧梅琴冷淡地回她：“你等下吧，我這裏還有客人。”
子純上前挽過清安的手，毫不避諱地分享起方才得知的事：“欸安安，這個阿姨送來比金子還貴的魚。”
此話一出，朱玉芬與顧梅琴皆是一楞。
顧梅琴立即呵斥道：“沈子純，沒禮貌！阿姨還在這。”
話是這麽說，但顧梅琴仍隱隱期待沈清安作出驚訝、艷羨的反應。
她和她娘太像，有股見慣了大世面的傲慢勁，實在令人惱火。要是有機會，顧梅琴巴不得能在清安臉上看見一副鄉巴佬的表情，就像她女兒現在這樣。
“是嘛，”清安仍掛著平淡而禮貌的笑容，問子純，“是什麽魚？”
又是這副樣子，顧梅琴心裏既憤恨又失望。
“欸媽，這是什麽魚啊？”子純問。
顧梅琴恨不得挖個洞鉆下去，子純實在太沒出息。
“是野生的黃魚。”朱玉芬替顧梅琴答道。
“我知道這種魚，很貴的。”清安說。
“欸安安你之前吃過嗎？”子純問。
“沒有，只是聽大人說起過。”
“欸那一起吃嘛，叫佳茹也來。”子純說話的聲音比平時大了許多。
顧梅琴聽見這話太陽穴突突直跳，一旁的朱玉芬反倒笑起來：“你家女兒可真大方，請朋友吃黃魚。”
顧梅琴解釋道：“這是安安，鵬程阿姐的女兒。”
“佩妍的女兒啊？”朱玉芬略帶驚訝地問。
“不是佩妍，是小阿姐佩婷的。前些年她跟她媽一直在上海，不常來小港。”
“孩子你叫什麽？”朱玉芬顯然對清安來了興趣。
“清安，清澈的清，平安的安。”
“名字好聽的。怎麽背個書包，今天不是周六嗎。”
“剛才去書店買了幾本書。”
聽到這，顧梅琴再也按捺不住，她上前摟過肩膀，笑瞇瞇地問：“你媽怎麽讓你一個人來，她是不是又不帶你，坐誰的車去市裏逛街了？”
“她在外面打電話，”清安解釋道，“昨晚我們坐向陽舅舅的車去市裏吃飯。回來的時候，媽媽的外套落在車裏了，向陽舅舅讓他的司機送來。”
朱玉芬看完熱鬧，留下句“梅琴，那就麻煩你了”便離開了。
朱玉芬前腳剛走，沈佩婷後腳就走了進來。
一進門，便聽見子純嘰嘰喳喳地說：“欸小姑，安安中午來我家吃飯嘛，我家有黃魚。”
“黃魚？”沈佩婷挑了下眉，“野生的嗎。”
顧梅琴氣不打一處來，索性也不瞞了：“是啊，野生的，一條要幾千塊。鵬程生意上的朋友送來的，說是給我們吃。”
“看這箱子，個頭也不小吧。”沈佩婷說著，輕踢了下裝魚的白泡沫箱，“幫了多大的忙啊，送這麽貴重的東西。”
“有兩條在裏面呢，箱子就大些。說起來，我們哪有幫人家什麽忙啊，就這樣拿來兩條，我都不好意思了。”
“這麽好的魚，子純請我們安安吃，”沈佩婷摸了摸子純的頭發，“真是大方咧。”
“阿姐別這麽說，大家一起吃，全當見見世面，我這就打電話給佩妍和大嫂，喊他們晚上一起來家裏吃黃魚。”
“你倒是舍得，換我早藏起來吃獨食了。”沈佩婷笑道。
顧梅琴去裏屋打電話的間隙，沈佩婷接到電話。司機已經到了，但老街多窄道人又多，車子不好進來更難出去，她只有走去街口拿。
這下，金店裏只剩下子純與清安兩人。
“欸安安，我今天拿到兩本書。”
清安看了眼裏屋，放低音量問：“言情小說嗎？”
子純拉開書包，抽出兩本漫畫，清安一見到封面立馬將書壓了回去。
“誰給你的？”
清安了解子純，她不會看這種漫畫。
“班裏的女生，她們讓我周一換完座位再帶過去。這個意思是不是周一帶過去啊？”
清安赫然醒悟，原來子純表姐是為了問她這件事。那些女生沒說清楚，她也不敢問，只能來問她。
“不是的，周一會換座位，所以老師會在周一檢查桌子，你周二再帶過去給她們。”
子純後知後覺地“哦”了聲，正要拉上拉鏈，清安卻制止了她。
“舅媽會翻到的，你不是說她每天都會翻你的東西。”
“她們講翻到了就是我看的。”子純惴惴不安地扭著手指。
清安心裏重重嘆息一聲，子純表姐將來要靠什麽活在這世上呢，只能祈禱舅舅舅媽多賺幾個錢了。
“先放我那裏，我周二帶去學校給你。”
“要是被大人發現怎麽辦？”
“那就說是我看的。”
清安確信自己在大人眼中的好形象能為她們賺來一些隱私，這是乖孩子的特權，她一直都很清楚。
見子純不理解這話的玩笑意味，清安又認真解釋了一遍：“放心啦，大人不會發現的，他們不會翻我房間，所以書放在我這裏很安全。”
顧梅琴先是給沈鵬程打電話，喊他把沈茂從外婆家接回來，這麽好的東西可不能光便宜別人。
“記得開車去，不要騎你那輛破摩托了，讓我媽看到又要啰嗦半天。”顧梅琴叮囑道，“別告訴她吃黃魚的事，就說堂姊妹生日，讓他回來吃蛋糕。”
之後她又給林霜萍打去，可等了好久都沒人接，心下正奇怪她人跑哪裏去時，子純走了進來說外面有客人。
顧梅琴正要按掉電話，那頭卻傳來林霜萍的聲音。
“大中午的，跑去哪裏了？”顧梅琴沒好氣地問。
“上廁所。”
“好了好了，沒時間講這些了，晚上來我家吃飯啊，搞了兩條野生的黃魚，都來啊。把媽也叫上，省得又講我們有好東西不想著她。”
顧梅琴一串話像彈珠似的直往外蹦，林霜萍根本插不進空，最後甚至連個“好”字都沒應下來，忙音便傳到耳朵裏。
“要死了，趕著去投胎啊。”林霜萍扣上電話，“不知道的還以為求著她請吃飯呢。”
她放下手中的書和新華字典，後怕地倒在沙發上，明明只是電話鈴聲，卻像沈家旺回家的腳步聲似的，教人心驚膽顫。
今天是周六，她原不該去清安房間偷書看。
得知沈佩婷帶女兒去金店，估摸著一時半會回不來，林霜萍終究沒抑制住自己的思念，又跑進清安房間。
過去這段時間，林霜萍除了看書的樂趣外又多了個找書的樂事。這群小姑娘時不時會換個地方藏書，不過很快又被林霜萍找到。每當找到新的藏書點，她就像探險隊發現寶藏似的，驚喜過後餘留下一陣滿足。
清安、佳茹、子純的讀書小分隊未曾察覺不對勁，她們依舊繼續周末的相聚。
於是，雙方形成一種只有時間在見證的默契——周一到周五是林霜萍的約會時光，周末則是女孩們的聚會。
前一周，當她將“夜爵”的樣子描摹得快失去新鮮感時，子純終於在上周末帶來一本新書。這個人雖然只是個高中生，但身上的朝氣令自己也跟著年輕許多。
多少年了，林霜萍的情緒成為必須被人按下才能觸發的開關。
如今，她再次搶回情緒的主動權，要它開合，要它興奮，要它幸福，要它無理取鬧。而書中那些纏綿繾綣的文字，於林霜萍而言，是擁抱，也是□□。
與此同時，一種迫切的危機感油然而生，畢竟她總不能天天在家盼著子純帶新書來。但要是去鎮上書店買書，自己肯定會被當成笑話，到時候更沒臉見人了。
索性，林霜萍做下決定——去縣裏，如果可以的話，去市裏也行。
她聽她們說過，縣裏和市裏的書店比鎮上大好幾倍，漫畫、言情、恐怖故事，應有盡有。
可是她要怎麽去呢，坐城鄉巴士嗎？萬一半路上遇見認識的人，問她去做什麽，她要怎麽說，買書嗎，買什麽書呢？不行，這會讓她陷入更嚴重的境地。
思來想去，唯一安全的方法便是自己開車去，家裏正好還有一輛許久不開的夏利，那是沈家旺不要的，她可以開那輛車去。
如今要解決的問題只剩學車，至於學車的錢，等她晚上和沈家旺說一句就好了。
想到這裏，林霜萍感覺自己被從未有過的快樂填滿，這是她第一次計劃做一件事，光是想想就讓人激動得不行。
客人走後，顧梅琴又往沈佩妍家打電話，可對方並沒做出她想要的反應，只模糊地嚶嗯兩聲。
“阿姐，你又在睡午覺啊。”
“嗯。”
“好了好了，睡完就趕緊來，幫忙一起做幾道菜。”
顧梅琴懨懨地掛掉電話，見人都通知完一圈了，沈佩婷還沒回來，她又在心裏譏諷起小阿姐來。誰知這時來電鈴聲忽然響了，是沈佩婷。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對話那頭的沈佩婷並未給弟媳留出說話的空間，一通交待後，顧梅琴吃癟地掛掉電話，打開收銀臺的櫃子，抽出一張20塊，遞給清安：“帶子純去街上吃點東西。你娘啊把你落在我這裏了。”
清安想起書包裏的漫畫，於是和顧梅琴商量道：“舅媽，我們吃完飯可以先回家寫作業嗎”
顧梅琴想著店裏人進人出的，子純心定不下來，便應允了。
她又拿出一張五塊遞給清安：“吃完去街口的公交站坐城鄉巴士回去。”
顧梅琴看她倆背書包的模樣，想起前陣子在巴士上見到鹹豬手的事，忙叫住兩人補了五塊給她們：“還是坐三輪車回去吧，別跟人擠了。”
清安帶子純來到平日裏她和佳茹常來的魚丸店。周六下午，除她們外，店裏只有兩桌客人，看著也快吃完了，清安問過子純要吃什麽後，便去櫃臺點單。
自打兩人進來，魚丸店老板就琢磨著兩人的關系。平時清安和佳茹常來，佳茹雖打扮男孩子氣些，但長得倒清秀，與清安有幾分相像，兩人性格都算外向，清安大方，佳茹活潑。
可今天帶來的這個女孩，不僅長相看不出與清安有關系，那副唯唯諾諾的模樣也不像一家人，老板自然而然地推測這是清安的同學。
記完單子後，老板玩笑道：“周末還帶同學來吃魚丸啊，一個你，一個佳茹，要是客人都像你們兩姐妹這麽捧場就好了。”
清安不喜與陌生人多聊，畢竟平白解釋那麽多實在沒用，反倒會讓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問，只禮貌地微笑了下，算作默認。
子純卻對這事上了心，待清安回到座位後，她問道：“欸安安，你和佳茹常來嗎？”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子純尷尬地大笑開，連牙齦都露了出來。
清安不知道她在笑什麽，只聽她開口解釋，可聲音卻越來越低：“欸店長剛才把我當你同學，他說佳茹和你是......(姐妹）。”
清安沒明白意思，答非所問地說了句：“可能他之前沒見過你和我們一起吃飯吧，你中午不都去金店吃。”
“這樣子，這樣子……”子純喃喃道，雖然她不清楚這是不是自己所要的答案。
魚丸面上來後，兩人默不作聲地吃起來。
平時清安與佳茹在吃飯時有好多話說，可子純表姐，連佳茹都說有時候搞不懂她到底要講什麽，索性就不聊了。
正當清安以為這頓飯要在沈默中度過時，一聲女人的尖叫突兀地從外面傳來。
兩人同時伸出腦袋往外看，只見一個裹著軍大衣，頭發汙糟的女人光腳在街上跑著，雖說是跑但腳步軟趴趴的。她懷裏似乎抱著什麽，身後還有一男一女在追，沒兩步便把她按倒在地上，女人再次發出一聲厲叫，是小偷嗎？
“哎呀，癲人又來了。”
老板抱著雙臂從後廚走到門口看戲。
“她又搶了人家什麽啊。”坐在門口那桌戴眼鏡的客人說道。
“看樣子是衣裳吧。”老板忽然笑道，“還是件小孩衣裳，她搶來做什麽。”
“你管她呢，反正又不是你老婆。”戴眼鏡的客人此時也起身走到門口，“也不知道是誰家老婆，天天在街上亂逛，衣服都不知道被扒了幾次了，還把她放出來。”
“估計沒老公吧，”和戴眼鏡客人同桌的女人說道，“我聽望山前的一個親戚講啊，她是被買過來的。聽說那家人花了好多錢，結果買來才發現是個瘋子，就丟掉了。”
“誰買的啊，那男的是小港的嗎？”老板靠在門邊，饒有興致地問。
“那就不清楚了，小港那麽大，光棍何止一兩個，”女人答道，“說是從國外買的，越南還是緬甸來著。”
隔壁桌的男子忍不住發表起自己的意見：“說起就玄乎，什麽年代了，還能買女人，你知道現在買一個女人要多少錢，哪個光棍有這些錢，有這些錢也不會是光棍了。”
女人吃了癟，又低頭喝湯，這時戴眼鏡的男人打起圓場：“話不能這麽講，搞不好外國女人就便宜啊。”
“按你的話說，真要能買外國女人，國界擺在那裏，她怎麽偷渡過來啊。”
老板不耐地回過頭，對那桌客人說：“我看你啊，年紀還是小。你不知道早年間連對岸的石獅子都能運回來，何況一個女人。”
老板見街上的女人起身後，興致缺缺地回到店內，邊走邊念叨著：“石獅子好歹能賺錢，這個嘛，賠本又丟人。”
“那可不一定哦，搞不好該做的都做了呢。”戴眼鏡的男人笑道。
同桌的女人慍怒罵道：“真是要死哦你，小點聲，還有小孩子在這裏。”
清安起先是好奇，後來背脊一陣陣發麻，等到吃完在街上走了一會兒後，竟驚出一身冷汗。
好惡心，這個地方，好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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