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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滅宗(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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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滅宗(十一)

徐鶴朗一見鶴元,急忙走過去扶著人入坐,不光扯來毛毯,還把炭籠挪到一旁,動作小心翼翼,生怕鶴元磕著凍著。

鶴元被裹得嚴嚴實實,毛毯下面只露出一張小臉:“師兄……你這是……”

徐鶴朗手上忙活,嘴裏念念埋怨:

“別說話,你不去好好躺著,急著過來做什麽?都說你現在不能操心,不能妄動,就是不聽,哪天把我氣死你就高興了,快暖和暖和。”

徐鶴朗抓住鶴元的手,使勁搓著:“這毒物你就別看了,對你不好,喝杯熱茶我就送你回去。”

鶴元:“………………”

他們兩人動作親密,綦妄偷偷忍笑,權青實也有些不好意思,不敢擡頭看。

金頂鶴坐在主位哼了一聲:“病人都不怕,你這做郎中的倒是慫了,有什麽好藏著掖著的?快把木匣打開,詳細說說!”

鶴元柔聲細語:“師兄,這毒物折磨我將近十年,你就讓我看個清楚,死也死個明白。”

“呸呸呸!說什麽喪氣話!”

“師兄,求求你了……”

鶴元真人用指尖拉住徐鶴朗的袖子,“請你給我講講。”

權青實憋得臉都紅了,更不敢擡頭看,抱著茶壺像個鵪鶉似的。

師尊這是在撒嬌嗎?

“唉,就給你看一眼。”徐鶴朗不大情願,還是慢慢打開一個木匣。

一株完整的屍草呈現出來。

草葉細長,四面發散,黃綠交雜和普通雜草差不多,但根部怪異,僅有一條雪白的短根,粗粗胖胖。

鶴元神情迷茫,盯著看了好一會兒,下意識地摸向胸口:“難道我體內也生了毒草?”

“沒有的事!”

徐鶴朗用剖刀指著草葉:“師弟你看,這株毒草取自豬魔心臟附近,但是葉子上幹幹凈凈,並無一絲血跡,就能證明,葉子是昨夜新長出來的。”

“據我推斷,霑雷丹含有屍草種子,種子由靈氣構成,沾染臟腑就會想外釋放靈力,讓中毒者產生一種靈力充沛、修為大漲的錯覺。”

剖刀指向雪白的根部。

“等過一段時間,種子開始生根,就導致阻滯經脈,氣血不暢。毒根長成之後,就釋放毒煞,讓人渾身生瘡,若是毒物進入頭腦就會瘋癲胡言,至於長出葉子,則要等中毒者毒發身亡以後。”

徐鶴朗說話間小心翼翼,特別註意鶴元的神色,生怕刺激到他。鶴元病容蒼白的臉上驀地浮現一個笑容。

他立刻扣上蓋子:“師弟,你笑什麽?”

鶴元淡淡道:“毒物不是師尊內丹所化,這還不值得我笑嗎?”

此事困擾他整整十年,已成心魔,如今發現和百全真人無關,自然欣喜大過哀痛。

“師兄,你接著說啊。”

徐鶴朗又打開另一個木匣,這根屍草,根部染著淡淡的黑色。

“草根能產生煞氣,日覆一日在根部積累。豬魔體內的滾滾煞氣,都是從這些根莖中同時爆發出來的。”

權青實:“所以冥酒能祛除緩解毒瘢癥狀,卻無法消除這些毒根。”

徐鶴朗:“是,想制出解藥,消解人體內的毒根,還需要下一番功夫。”

毒物已經現身,制備解藥就成了要緊的事,鶴元病情嚴重,時間並不富餘。

天地自然造物,總有相生相克,可是這毒草是人為制成,若要做出解法,且對人體無害,絕非易事。

綦妄蹙眉:“可惜那只狐貍已經死了,要不然捉住他,總能問到一些來龍去脈。”

“還有一個地方可以查。”

權青實想到一條線索:“紫榮閣,東流在那裏偷取霑雷丹,肯定有跡可循。”

綦妄搖頭,“紫榮閣僅是三流鬼府,幕後黑手讓它出面就是為了遮掩身份。現在豬魔已死,鬼府大亂,他們目的已經達到,恐怕早都抽身而去了。”

鶴元垂眸不語,神情略帶消沈。

徐鶴朗一拍桌子:“師弟,你對我有點信心好不好?怎麽搞得好像我根本做不出解藥一樣!無論這個制毒之人是誰,難道我的煉藥之術會比他差?”

綦妄挑眉:“你有解毒的思路?”

徐鶴朗眼皮耷拉下來,“會有的,會有的……”

“事情我都聽明白了,我有辦法能救你師弟。”

金頂鶴一說話,好像在茫茫迷霧裏忽然亮起一盞明燈。

徐鶴朗放下木匣,傾身問道:“仙長有何妙法,還請賜教!”

“虧你種了這麽多年地,對付雜草的辦法那麽多,怎麽不用?這東西做得再覆雜,也不過是以靈氣擬生的植物,放火燒了不就行了。”

“放火?!”

徐鶴朗的小眼睛瞪得溜圓,“人還活著,怎麽能火燒肉身?”

“不是普通的火。” 金頂鶴瞥他一眼,“十二火天輪番上陣,燒個三天三夜,什麽毒草毒根都化成灰了。”

聽見此話,徐鶴朗臉上變顏變色,鶴元真人也默默搖頭。

權青實追問:“師尊,這方法不管用嗎?”

鶴元:“十二火天,是十二種驅魔火,凡間沒有,只能向天神來借,屬於通神之術,此術確實在古籍上有所記載,可惜我與你師伯……”

“你們兩個笨蛋做不到,我可以。”

金頂鶴笑得得意,金色眼珠忽地轉向權青實,像捕獵一般盯著。

“但是要我救人,我有一個條件。”

綦妄心生警惕,起身質問,“你這老鳥,想要什麽?!”

權青實楞了楞:“仙長想要得可是這個?”

他從懷裏拿出銅鏡,雙手奉上。

這銅鏡是武鶴風所制,算得上一件法寶,方才驗毒的時候曾被這白鶴看見,除此之外,他實在想不到身上還有什麽東西能被這仙鶴惦記。

徐鶴朗伸著脖子,對銅鏡凝目細看。

“不是這個。”金頂鶴用翅膀拂開銅鏡:“救你師尊,我要取走你身上一魂一魄,你可願意?”

“不行!”

“不可!”

鶴元和綦妄同時出言拒絕。

鶴元眉頭深鎖:“失去魂魄必定使人情志受損,性格巨變,嚴重時還會癡傻瘋癲,記憶錯亂。仙長想取魂盡管用我的,我徒弟還年輕,他的魂魄不能給你!”

三魂七魄承載凡人的才智、性情、情感、記憶……缺一不可,若是魂魄缺失太多,難入輪回,甚至連鬼也做不成。

金頂鶴神情冷淡:“你的魂魄對我無用,我只要他的。”

綦妄將權青實拽到身後,“我還納悶你怎麽非要過來喝茶,原來是在打這個主意,解藥我們另尋,你那破火自己留著!”

他說完就拉著權青實出門。

“等一等!”

徐鶴朗救人心切,出聲阻止:“仙長可否說明,為何非這小子魂魄不可,為何不能換人?”

金頂鶴走到茶桌前面,以翅膀撥了撥桌邊火爐,跳躍火苗隨著他的操控不斷變化形狀。

“我屋裏有十幾樣法器,唯有這火爐最為特殊。當初鑄造它,本是想做一盞回魂燈,找回我丟失的魂魄,所以取我魂魄入內,結果一時失手並沒做成,不得已就將它改成一個普通的火爐。”

“這引魂爐看似尋常,唯獨認我的魂魄,旁人絕對不能使用。”

金頂鶴看向權青實:“我丟失的一魂一魄必定就在他體內,原本就是我的東西,物歸原主也合情合理,我還能捎帶手把你師弟的病治好,劃算得很。”

“魂魄?” 徐鶴朗聽完僵坐不動,陷入深思。

金頂鶴笑笑:“我僅要一魂一魄,又不要他的命,你師弟的毒傷再拖下去,到時候十二火天也不一定管用,你們速速考慮。”

“不用考慮,不會給你。”

綦妄拽著權青實走向門口,但是門前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屏障,將他攔住。

“我這屋子,豈是你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話音剛落,整間茶室突然開始劇烈震動,四方形的房間好像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拉長搓扁,地面也像水波一樣動蕩起來,內部格局盡情變化,無限擴張。

權青實和鶴元中間忽然多了一面墻。

“師尊!”

“青實……”

墻面和地面晃動,不僅茶室變形,連走廊、大堂也全都變了樣,院墻自動延長,長出新的房間,院門改了位置,院外的十口酒缸都換了方向。

等到晃動的竹屋重新安穩下來,整間竹屋布局都發生了變化,占地擴大了一倍。

權青實和綦妄被關在茶室裏,鶴元與徐鶴朗則被隔離在旁邊房間,門窗都有仙法結界,固若金湯,堅不可摧。

“仙長,你這是做什麽!”徐鶴朗推不開門,在屋裏叫嚷。

金頂鶴口中呼出一團白霧,收起功法:“你師弟最多還能支撐半個月,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用魂魄來換他活命!”

它拍拍翅膀,走進對面的房間裏去了。

鶴元費力說道:“青實,引魂之術必須要經你同意,否則不能施展,無論那白鶴用什麽手段威逼利誘,你絕對不能答應,記住了!”

權青實貼著門縫往外看,遲疑不答。

“青實!你若是答應它就是逼我自戕!”

鶴元厲聲道:“我才剛剛解開誤服恩師內丹之苦,你怎麽能再讓我受取用弟子魂魄之刑?白鶴說的方法並不是我想求的解法,你不要鉆牛角尖,一定不要答應!”

許久聽不到權青實的回答,鶴元急得氣血翻湧,求助道:“咳咳……師兄,你快替我勸勸這傻孩子,咳咳……讓他不要胡來,魂魄絕不能拿去換藥……”

徐鶴朗靜坐一旁,仿佛遭受了什麽打擊,連木匣子掉在地上也不去撿。

兩條灰白的眉毛擰在一起,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深深的陰影。

隔著一面墻,四人各懷心事。

茶室地上散著許多東西,一個存放毒草的木匣也被掉在這邊,權青實低頭看著其中半枯半黃的草葉。

“別看了!”

綦妄撿起木匣,合上蓋子往旁邊一扔,沈著臉在屋裏四處觀瞧,探尋結界的薄弱之處。

權青實:“你怎麽不勸我?”

綦妄:“如果連鶴元真人的勸說你都不聽,又怎麽會聽我的?”

權青實心虛,雙手捏著衣袖,抿著嘴。

要是換做從前,只要能救回師尊,別說一魂一魄,就是三魂七魄都交出去他也甘願,毫不猶豫,但他現在想到綦妄,心中便多了一層顧慮。

“綦妄,你還是勸勸我吧……”

綦妄兇巴巴說道:“你當我傻?我越是不讓你做什麽,你就越要去做,渾身都是反骨,我才不會上你的當。”

他敲敲墻壁,朝隔壁問道:“徐鶴朗,看來那只白鶴早就算計周密,連結界也早有準備,你有沒有什麽好方法能逃出去?”

“沒辦法。”徐鶴朗語氣沈沈:“整間竹屋都是由仙法靈力鑄成,就算能僥幸出了院子,你們也離不開通天路。幻滅宗的幾條出入口都在白鶴仙長控制之下,根本逃不出去。”

綦妄:“這只白鶴到底什麽來頭?你與他相處多年,總知道他一兩個弱點,你我聯手還打不過它?”

“光憑你我肯定不行,我上次還能哭一哭討個人情,這回不管用了。”

“你再好好想想!”

“不用想,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綦妄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徐鶴朗句句悲觀,與方才積極尋找解藥的態度截然不同,就算被關起來了,也不至於這麽快就喪失鬥志。

他思索片刻,反問道:“你是不是還要說,若是不答應取魂換魄,以你的能力也救不回鶴元真人了?”

“對。”

鶴元吃驚地擡起頭,望著眼前人,不相信他會說出這種話來。

“師兄?你怎麽……”

徐鶴朗面色陰沈,突然出手點了鶴元的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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